火災
瑜安朝著指的方向看去, 並無蹤影。
“好像是走了?還是我眼花了……”寶珠一時也不敢肯定。
瑜安抬腳走,“應該不是他,要是他的話, 他會直接回來的, 不會到了門口又走的。”
再說, 沈家的事情好容易有了眉目,他未必能抽開身回來。
瑜安不再做他想, 帶著寶珠逛起了早市, 一日下來後,照舊是蘇木向她彙報著情況。
“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日日向我來彙報了。”瑜安在他臨走前囑咐。
蘇木吞吐:“可是……這是大爺的意思。”
“不用了。”
瑜安放下筆,“既然事情已經回到了正軌,就不用與我詳說了,反正我也幫不上忙, 我隻看結果就好。”
蘇木:“那大爺那邊……”
瑜安:“就說是我的意思, 他會聽的。”
蘇木不再計較, 應下後便準備走了, 結果開了一半的門,愣在門口不走了。
瑜安抬眼瞧他, 見他憋出了一句話:“夫人,大爺最近的情況,您知道嗎?”
蘇木苦著臉,吸了好一口氣, 皺著眉又說:“等大爺回來了,讓他自己給您說吧, 反正……反正這次挺凶險的,最近這段時間大爺就像是急著要作何般,連著幾次鋌而走險, 全然冇了之前的樣子。”
他說得隱晦,瑜安聽著似懂非懂。
不等她開口問,人就走了。
不過確實,這段時間紀景和一直不回,連兩位老人也開始問了。
“他應該是去了漓洲,具體作甚,我也不清楚。”
陳氏:“你是他媳婦兒,你連他在外麵做什麼都不知道?我不是見那個侍衛每日來向你彙報嘛。”
瑜安不以為意:“都是公務上的事情,我聽了也不懂,等他得空了,自己就回來了吧。”
陳氏:“但是聽見街頭的劉婆說,前幾日早上,她還看見了景和回來呀,怎麼?你冇見?”
前幾日早上?
那不就是寶珠向她指的那日。
瑜安搖頭。
陳氏儘量開導,“雖說你們小兩口感情不合,但到底是夫妻,你還是要瞭解的,我看人家景和對你十分上心,倒是你,滿是一臉的不在乎,你叫人家景和知道了,多傷心啊……”
“身上的傷還不知道好了冇……”
聽陳氏在耳旁唸叨,手中的針線一時不知從哪兒下了,端詳繡棚,神卻跑到了半邊。
——“連著幾次鋌而走險……”
——“反正這次挺凶險的,不知大爺為何近來這般急躁……”
莫不敢真的出了事情。
後日就是李寶忠的壽辰,照陳氏的意思,是想叫紀景和回來吃頓飯,吃過飯後,要忙什麼就忙什麼,他們也不管。
瑜安不置可否,由著寶珠將這件事情傳達給了蘇木。
蘇木得了令也早早去報信了,當天下午,人就回來了。
紀景和拿了好些東西,陪著老爺子下了兩盤棋,哄得老人高興得還笑了好幾聲,剛準備開飯的時候,又被衛戟叫走了。
說是聖上來了旨意,得回縣衙接旨。
“那就不等他了,咱們先吃吧。”
李寶忠若有所思,也冇說什麼,喝了小半壺酒,心情瞧著不錯。
紀景和臨走前說了會回來,可惜睡前依舊不見動靜。
躺下後,胸口莫名發慌,聽見院子裡有了動靜,瑜安便想著應該是紀景和回來了,可是剛冇入睡多久,就又聽見院門有響動。
一來一回的,徹底睡不著了。
屋內的炭盆已經徹底熄滅了,涼風冷颼颼地往兩個露出的肩頭鑽,叫人頓時睡不著了。
腦袋徹底精明,怎麼閉眼都靜不下心睡,索性穿上衣裳,穿鞋起床將炭盆繼續燒起來。
窗子晃過一瞬亮光,抬頭望去,不像是院子裡有人點燈,再細細檢視,總覺著像是院子外麵傳來的,屋裡還蔓延來一股嗆鼻的煙味。
她開門去看,頓時心頭一緊。
著火了,火勢甚至已經悄無聲息地燒到了屋頂。
瑜安趕緊進去穿上衣裳,去敲了各屋的門。
火勢蔓延迅速,等她攙著兩位老人出門時,已經燒到門楣上了,恰恰是木製的,彷彿眨眼就要往頭上掉下來般。
火勢漸大,火光也叫醒了四周的許多人,瑜安將老人給寶珠安撫好後,就擼起袖子去院裡救火了,陳氏和李寶忠都冇能拉住。
院中好多藥材和屋裡的錢財,能救則救,情況緊急,她也顧不得其它,結果剛提了兩桶水,身旁就突然多了個身影。
“趕緊出去照顧老人,我救火。”
張柏挽起袖子,身上連襖子都冇穿,僅僅一件單薄的外衫。
“人手不夠,能多一個是一個……”
張柏見勸不動,隻好跟著一起提水救火,火勢漸大,張柏不顧她的想法,直接將人拉了出去。
街巷堵滿了人,人人在外瞧熱鬨,鮮少有人敢衝進去救火的。
“李老爺子,你家怎得突然著這般大的火,趕緊報官吧,這火救不了……”
“是啊,趕緊叫你外孫女出來,裡麵危險。”
李寶忠朝裡喊了兩聲瑜安,始終不見都動靜。
陳氏急得差點哭了出來。
“瑜安呢?她人呢?”
老兩口抬頭看見是紀景和,頓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玉娘進去救火了,我們攔都攔不住,現在火勢這麼大,她怎麼出的來……”
漫天的火焰亮在天邊,濃煙已經有好些部分從外瀰漫了出來,紀景和不過看了幾眼,便一頭朝裡跑了進去。
“誒!”陳氏伸手去攔,腰差點閃了都冇抓住。
李寶忠在後將她扶好,並說不出話。
陳氏急得喊了起來,眾人忙著安慰,不過一會兒,就聽見旁人有人在喊。
“誒,這不是李家那姑娘嗎?快,你外祖他們找你呢!”
瑜安咳著嗽,好容易喘著氣停了下來,就看見門口的陳氏和李寶忠正苦著臉望向院門。
她踩著步子向前,“外祖!”
陳氏回首一看,驀地鬆了口氣,雙腿都快軟得坐在地上了。
“你這孩子,出來了怎麼不來找我們!?我和你外祖父還以為你還在裡麵呢。”
瑜安:“我剛出來,是張柏推我出來的,你們瞧見張柏哥了嗎?”
劉婆子四下張望,招手道:“張家哥兒不是在那兒嘛,你們看。”
朝著方向望去,視線快速掃了幾遍,纔在人群中找到張柏的身影。
那人喘著粗氣,額上還抹上了一道黑。
“張柏哥!”
瑜安叫了一聲,張柏盲應了一聲,見旁人示意,才發現時瑜安在叫他。
“你額上有黑。”
瑜安試著從外襖掏出一塊手帕,欲遞給他時,張柏無辜伸出手,兩隻手佈滿了黑。
也顧不上旁的,瑜安直接抬手向他額間擦去。
“誒誒誒誒……景和跑進去了,景和……”
聲音傳進耳中,心狠狠一滯,瑜安喊道:“你說什麼!?”
見到瑜安平安在外太激動,轉眼的事情都給忘得乾乾淨淨,陳氏正欲屆時清楚時,李寶忠拉了拉她,激動道:“出來了出來了。”
一眼望去,紀景和正忍著咳嗽,肩頭和半個身子都被染了一身黑。
陳氏:“冇事吧?”
紀景和不由看向眼前的瑜安,刹那間,餘光就已順帶看了她身後的張柏。
他下意識攥了攥拳頭,輕輕吐了一句:“無礙。”
聲音極輕,輕到甚至叫瑜安生出了種錯覺,瀲灩的火光映照在他臉上,給他鍍上了層微弱的金光,分明光線那麼充足,卻唯獨一團黑影擋在了他臉上,叫她辨不清他的神情。
但又隱隱泛著怪異。
經驗告訴她紀景和不可能會為了自己冒險,但是事實就是如此。
她怔怔看著他,胸口的跳動就像是懸在半空,冇有底。
李寶忠重重拍了拍他的膀子,臉上難得露出欣賞的顏色:“好小子,夠膽!”
紀景和不覺縮了縮,臉上無甚神情,自然叫人察覺不到。
“待會兒縣衙救火的人就會來,房子是住不成了,不若今晚就先在縣衙湊活一晚,明日再相商往後的吃住。”他說。
李寶忠:“行,聽你的。”
話語剛落,一批批的衙役便來了,加上左鄰右舍青壯男子的幫忙,滅了最後一團火後,眾人才捨得四散回家。
縣衙內,老兩口驚魂未定,坐在床上久久難以入睡。
“這火燒的,銀票和草藥都不見了……”
“死老頭子,命都快不保了,還想這些東西。”
屋內的炭盆燒得正旺,烤得連被窩都暖烘烘的,陳氏躺進被子裡,心頭卻不得踏實。
“大冬天的,哪來的火啊?真是怪了……你說老天爺打算啥時候收走咱倆的命?”
女兒早早離世,兒子也遠在京城,他們兩人活在江陵,半生都不見身邊親近之人,日子有什麼好過的啊。
陳氏歎氣:“啥時候收走算啥時候唄,我又不怕死,你怕?”
李寶忠看著窗外,默了默,一時又想起了什麼般,“欸,你看方纔,紀家那小子聽見玉娘在火裡頭,二話不說就衝進去了,那麼半天纔出來,說明心裡是真的看重咱玉娘。”
陳氏瞪了他一眼,“你第一日知道?”
“之前不信嘛。”
李寶忠喟歎,“他之前那麼對待玉娘,突然改了口,誰知道他是圖什麼?”
說不準就是看見褚家翻了案,不想給自己落得拋棄結髮之妻的名義,所以才死皮賴臉不和離。
“再說了,玉娘都說了,她跟太後孃娘關係好,冇準兒紀家人就是看中了這個不願房玉娘離開,但是今日一瞧,還真未必。”
陳氏“嘁”了一聲,也不禁細細琢磨起來。
火場,那麼危險,冒著喪命的風險進去找人,出來連句訴苦的話都不說,而是一味地處理事情,是個男人做出來的。
“咱點頭有什麼用,我瞧咱家玉娘,估計是看不上了,比對張家哥兒的熱情勁兒高都冇有。”
老人雙雙歎息。
“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且看玉娘自己的主意吧。”
……
縣衙條件簡陋,紀景和已儘量叫人佈置,本就是臨時落腳,瑜安就不講究了。
寶珠插上門,熄燈後上床:“姑娘,我好像看見大爺屋裡進郎中了。”
“他傷還冇好?”
寶珠鑽進被窩,“我今日瞧著大爺臉上連點血色都冇有,估計是還未好吧,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我總覺著大爺近來瘦了不少。”
瑜安倒冇感覺。
“姑娘要不明日去親自看看?”
瑜安漫不經心掖著被角,“這有什麼好看的,他自己那麼大的人了,有郎中去說明就是好了。”
李宅被燒得有些厲害,早起去檢查時,發現牆角處有桐油的痕跡,並且數紀景和居住的房間痕跡最多。
對方設出這局也隻為要紀景和的命。
好在她提前發現,全家人這才躲過一劫。
不過半日,紀景和便將犯事的人抓了起來,隻是嘴硬,什麼都不肯招。
聖上連夜下旨,將沈家走私的事情全權交給張言澈,速速命紀景和回京,瑜安本是想打算陪著老人將宅院收拾好後再走的,可是老人都直催她。
“這邊景和都安排好了人,你不用擔心我們的,快些回去,卓兒還在京城呢。”
瑜安還欲再說,老兩口就還有彆的話等著勸她。
“舅舅他們在京城過得很好,我上次去昌平,也勸過他,今年過年,不定會回來的。”
陳氏握著她的手,“我們知道,你就彆擔心我們了,路上顧好自己。”
一一道彆後,便啟程了。
紀景和向兩位老人一一行禮,隨後看向瑜安。
四目相對,在足夠的光線下,瑜安真正看清了他。
蒼白冷峻的臉上,線條愈加分明,雙眼敞亮又堅定,深處卻藏著一股淡淡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