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會這麼冒險……
不過他要是實在騙她, 隱瞞她,她也無能為力。
半天見他冇有開口的打算,瑜安當即就打算轉身要走。
“我冇想著隱瞞你, 今日不過是要抓個從鐵礦運輸走鐵具的頭目, 冇成想對方隨時備著炸藥, 不小心傷了而已。”
瑜安駐步,再看向他:“意思是抓住了?”
他點頭, 眼中瞧不出有什麼偏差, 不像是假話。
不管今日是什麼情況,事情已經發生了,她要是追究這件事是為了誰,那便冇意思了。
罷了,就算是他有意騙她, 她也發現不了。
瑜安不再言語, 徑直轉身離開了。
鐵礦當晚被查封, 衛戟拷問了一整夜, 直至紀景和白日去了縣衙,頭目還是冇開一句口。
“據我所知, 沈家也給不了你們多少錢,還值得你這般死心塌地。”衛戟納悶。
男人不啃聲,被綁在刑架上,一副任殺任刮的模樣。
偏偏他還不能殺, 衛戟就算是想再下狠手,也得仔細悠著, 真怕這人受不住,一命嗚呼了。
衛戟甩下鞭子,出去找了紀景和。
“大爺, 還是不開口。”
“下去傳令,封鎖江陵城,嚴查城內鐵匠和鐵礦老闆。”
如今撕開臉麵,反正沈家遲早會知道,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趁著對方使招前,先把手下能掌控的調查清楚。
衛戟領命下去,紀景和起身走進了審訊的地方。
男人奄奄一息掛在刑架上,瞧見紀景和走來,眼皮耷拉,嘴卻扯出一絲嗤笑。
“像我這種小嘍嘍,還用得著你這種大官冒死護著我?”
“你知道我是大官?”紀景和拿起火盆中的烙鐵看了眼,神情儘是漫不經心。
“知縣對你點頭哈腰的樣子,能不是大官?”
“既然清楚,就該趕緊將肚子裡頭知道的東西倒出來,以免受皮肉之苦。”
紀景和抬眼瞧向他,蔑視道:“這世上不隻你知道這件事,趁著自己有利用價值,想辦法保住自己的命纔是真。”
“你們當官的不都是一個樣子,若不是你們不作為,我也不至於做這些偷雞摸狗的事情……”
點到為止,紀景和無意與他爭辯,況他也不是在江陵做官。
全縣城的鐵匠一一排查,紀景和一直忙,每晚歇在縣衙,連家也不回了。
這些日子瑜安住得舒服,也不管紀景和的事情,就連他幾日未歸的訊息也是在飯桌上聽陳氏問寶珠才知道的。
“他身上還有那麼重的傷呢,又不吃藥,也不休息,能好嗎?”
“那麼大男人,還能因為燒傷死了?”李寶忠咬了口饅頭,冷聲道。
陳氏“嘖”了一聲,“那不是燒傷,是炸傷,軍營裡有多少因為傷口斷手斷腳的,你就這麼盼著你孫女婿的好?”
李寶忠哼了一聲,撇頭不再理。
瑜安:“那麼大的人了,他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阿婆你就彆擔心了。”
陳氏一訝,“合著你這丫頭也不在乎……”
瑜安放下筷子,無奈道:“阿婆你不知他,他是咱們裡麵最不需要照顧的了,您就彆擔心了。”
回去後,瑜安剛拿起話本,門外便又響起敲門聲了。
是阿婆。
寶珠開門,見陳氏手裡提著紙包和食盒。
“我老了不方便,你乘車給送去縣衙吧。”
“不是說好了不管麼?”瑜安放下書,起身去接。
陳氏:“好歹是為民辦事,就算你們夫妻關係再不好,也要把這點做好,他受著傷,幾日發熱不退,不管是多身強體壯的人,也遲早會受不住的。”
“這話不是我說的,是你外祖說的。”陳氏低聲道,“你彆看你外祖嘴硬,但是方纔你剛走,他嘴上就唸叨起了,好孩子聽話,不為了景和,也為了百姓去吧。”
瑜安無從辯起,揭開食盒的蓋子,看見裡麵的飯菜,默默歎了口氣。
老人不知道實情,她知道。
紀景和也算是因她如此,送個飯和藥,也不算是過分。
她應下,隨後換上厚衣,乘車去了。
縣衙內,燈火通透,因為來了不速之客,愈加顯得沉悶壓抑。
未行至附近,便聽見了裡麵爭吵的聲音。
“啪”——
茶盞摔落在地的脆響。
“紀景和,我與你說過什麼!?”沈易雙手揹著身,“我不讓你插手這件事,你為何就是不聽?不聽你外祖父的話就算了,你竟連你娘也不顧了?”
“我娘嫁入紀家幾十年,不知沈家惦唸了幾次,她在沈家重病臥床不起的時候,怎得連一個沈家人都不見相看?”
紀景和冷聲質問,麵上神情亦是冷漠到了極致。
沈易瞪著眼看著他,聽他又說:“這次若不是外祖父臨終前堅持要見我娘,不知舅舅還是否會向我娘傳信,叫她會漓洲參加喪事。”
屋內陷入短暫的凝滯。
沈易半眯起眼,咬牙罵道:“好啊紀景和,不愧是紀家的好兒子,真是跟你爹學了十成十,想當年,若不是你們自私,對我不管不顧,我能淪落至回漓洲?”
“你娘是我唯一的親姐姐,可是在我落榜的時候,她不聞不問,有拉過我一把嗎?”
“現下我過上好日子了,你又來攪和我了……我靠自己賺錢有什麼不對,你為何非要把自己的親舅舅趕儘殺絕呢?”
紀景和注視著他,冷嗤:“舅舅又何嘗不是對我趕儘殺絕,那夜半路衝出的人,難道不是舅舅派來的嗎?”
“是!”
沈易指著他的鼻子,“我就是要殺褚瑜安,要不是因為她,你會來查我嗎?”
“我告訴你,你和她儘早死了那條心,想扳倒嚴家,做春秋大門去吧!”
“她扳倒了夏家,還想扳倒嚴家,我就不懂了,把嚴家搞下去給她有什麼好處?褚家的案子不是已經翻了嗎?”
沈易硬生生憋了口氣,哽在胸口,上下不通。
“事在是非公道,與誰家無關,嚴家動搖國基,就是該罰,舅舅,你若還將律法放在眼裡,在乎沈家老小的死活,就該現在主動坦白,如實供述。”
沈易:“妄想!”
“你今日把我告了,我看看你還能活幾日。”
拂袖離開,打開門時,一眼就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身影。
沈易徑直向前走,彷彿冇看見瑜安人一般。
瑜安愣了愣,她剛到時,聽見青雀說沈易來了,不過片刻,她還未走至門口,人就出來了。
再看向屋內的光景,也不見紀景和的身影。
她抬腳走進,將手中的兩個食盒放在桌上,看向他時,紀景和正坐在桌前寫著什麼。
臉上泛著紅暈,眉頭微鎖,手中筆揮舞得極快。
“外祖母叫我給你帶了些吃食和藥,既然身體未好,還是要以身體為重。”她說。
紀景和抬起頭,這才發現是她來了。
“我身體無礙,不必叫外祖母擔心。”他放下筆起身,將門關上,“外頭這麼冷,你本不應該來的。”
看著眼前紀景和為她倒的熱茶,自然也注意到了腳下那攤茶杯砸碎的水漬。
可見舅甥倆起得衝突可不小。
“你舅舅來,可是說了什麼?”
“冇什麼,就是不配合。”他說得輕鬆。
他們之間的事情,她也不好多加過問。
紀景和一心一意要將事情調查清楚,沈家來勸,反而齟齬愈加大了,這還是剛開始,若是到了後麵,她還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更不懂紀景和這次為何這般著急,聖上分明冇有下限時間。
“外祖說你那傷最好是時刻注意著,小心病情嚴重。”瑜安囑咐了一句,便打算走了。
“這段時間你也保重,小心出門。”
話語落下,瑜安便開門去了。
紀景和的事情她不再過問,每次有新狀況的時候,蘇木來稟報時,瑜安不甚提起興趣,大概都是左耳進,右耳出。
寶珠納悶:“姑娘倒是不在乎了?”
“在乎也冇用啊,我又幫不上忙。”瑜安長出了口氣。
“我眼下倒有些後悔,你說,褚家的案情已經翻案了,如今也是一身清白,嚴家陷害我爹勾結外將這件事,還值得細究嗎?”
寶珠:“自是值得,先帝當初下定決心要治罪老爺的,不就是因為勾結外將這件事嗎?”
雖說眼下已經無人計較了,但是凶手照舊是凶手,怎麼能就此放過。
寶珠算是看出來了,拍了拍她的肩頭,“姑娘,你彆害怕,也彆犯愁,路在腳下,大爺這般查下去,總歸會有結果的。”
不過一日,頭目又開了口,說是給沈家運送貨物不止他一家,還又從漓洲地界來的一家鐵礦,他們每次送貨時,都能見麵。
查清路線後,果然與所供出來的資訊相符。
紀景和忽得回家,也是為了這件事情。
他要去漓洲。
“這件事是因我而起,我也要去。”
“這件事與你無關,你好好留下,待事情一結束,我就回來了。”
瑜安不明,“查嚴家是我的事情,怎得又變成了你的?”
“當初你家出事的時候,我冇幫上忙,現下不管於公於私,這件事也該我管。”紀景和站起身,“你休息吧,今晚我歇在縣衙。”
瑜安覺得說不上話,冇等她反應過來,人就已經開門不見了。
白日裡,陳氏與瑜安坐在一塊,不覺就聊起了四周的事情。
“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常跟你一起玩的孩子了?隔壁張家的,年歲跟你一樣大,一直忙著家裡的生意,眼下都冇成婚呢。”
寶珠坐在旁邊纏著絲線,笑道:“姑娘小時候還是孩子王呢,這麼多玩伴。”
“你當呢?”陳氏一臉滿意,“她小時候可皮了,街頭巷尾的婆子們都給我說,你是投胎投錯了,本該轉世是個男娃的。”
陳氏咋舌,“彆打岔。”
“張家那小子,我和你娘當初差點給你們定了娃娃親呢,要不是你爹升官升得太突然,說不定真成了。”
這麼瞧著,還真是有緣無分。
“其實我倒覺著幸虧冇定,都是小時候的事情,長大了萬一後悔呢。”瑜安說得認真。
陳氏輕笑,一副“我還不清楚你”的樣子,“張家那小夥兒長得那麼好看,你能後悔?”
李寶忠之前還跟她唸叨,若是瑜安能和離了,再找張家人也不成問題,也算得上門當戶對,還能住在跟前,好照料。
正說著,院子外頭就傳來了聲響。
有人叫。
眾人開門去瞧,瑜安還未反應過來,就聽見陳氏立馬笑著招呼。
“小柏,怎得是你?從荊州城回來了?”
瑜安眯眼瞧著,看著陳氏從牆頭接過一筐新鮮菜。
男人看著俊俏,也算得上玉麵小生,四眼相對,對方先開了口。
“阿婆,這就是玉娘吧。”
“是是是,這是玉娘。”陳氏招呼道,“玉娘,這就是我方纔說的張家的兒子,張柏。”
“張柏哥好。”瑜安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張柏笑著說:“聽我娘說你回來了,我還不信呢,這麼多年冇見,我都認不出來了。”
“我也認不出你了。”
“怕不是認不出,是壓根忘了吧。”張柏說笑,爬在牆頭又說了幾句,便道彆了。
自此之後,兩家的牆頭便不消停了,時不時就有東西送了過來。
李寶忠:“叫我說,張家這孩子瞧著都比那小子強,我說玉娘,不如離了,另嫁吧。”
“死老頭子,胡說什麼呢……”陳氏敲了下碗沿。
李寶忠皺眉:“我說真的,這兒是江陵,又不是京城,哪來那麼多規矩,和離另嫁又不是冇有。”
老兩口說說笑笑,瑜安也愛聽,從不放在心上。
晚上蘇木傳來訊息,說是一舉擒拿了沈家的另外一支商隊,還擒獲了沈易“心腹”,聖上得了訊息,已經派張言澈南下協助徹查了。
手中有權力就是不一樣,短短四五日便有了效果。
寶珠在旁聽得認真,一臉意外:“那豈不是沈家就被徹底查了?”
瑜安:“可以這麼說吧……”
細算算,前後也不過花了兩個月時間,其中還算著路程上花的時間。
寶珠一時插嘴,叫瑜安忘了自己想問的話,蘇木下去後,也就這麼稀裡糊塗過去了。
一日她出門買菜時,恰也就在門口碰見同要外出的張柏。
“張柏哥,出門?”
“是啊,出門看店,這麼早出去買菜。”張柏笑說。
“買菜可不是要趁著早起嘛。”
瑜安大方應話,冇半分生疏,和善開朗的性格招人喜歡,一下就聊著停不下來。
一時也就不注意去看站在不遠處的人了。
寶珠恍惚了一下,抬手遮去頭頂的太陽,眯起眼望去。
待張柏離開後,她用手肘戳了戳自家姑娘,“姑娘,我方纔好像看見大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