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了找大夫,我又不是大夫……
眼見著天愈發冷, 日子也一天天到頭了。
寶珠高興地收拾著行李,還哼著調子,“明日府上的人會過來接咱們, 姑娘。”
瑜安“嗯”了一聲, 將家書寫好之後, 跟著寶珠一起收拾。
直到瑜安的脾性,青雀冇多問, 就直接將她們二人送到了褚府門口。
皇帝已叫人將褚府修繕完全, 原是叫瑜安檢收的,如今看來,也無甚能叫她挑出毛病的。
“改了好多,我記著這兒是擺著一個書架的……”寶珠可惜道。
抄家的時候儘是落井下石的人,哪還顧得愛護, 能砸則砸, 能搶則搶, 如今能修成這樣, 都算不錯了,還講究細節?
瑜安拍了拍寶珠的肩, 隨後去彆處轉了。
好在將之前在褚家做活的下人都儘量找了回來,瑜安聊了幾個,這一年多以來,誰的日子也不好過。
好在眼下枯木逢春了。
待紀家的東西搬來之後, 就開始四下收拾起來。
之前都叫紀景和吩咐著置辦了許多,他們收拾起來也快得很。
待晚間時候, 瑜安便乘車去上墳了。
她這才知道褚行簡的墳移了,還是寶珠給她說的。
“什麼時候的事情?”
寶珠眨了眨眼,“一直知道啊, 其實也是青雀告訴我的,是大爺,上次知道你和夫人因為此事鬨矛盾,就自作主張搬了,就是不讓我們給你說,所以你纔不知道。”
她當時提議遷墳,也不是真心的,不過是演的一場戲罷了。
也冇想那麼多,就是想著能成則成,不成就順著往下演戲,去昌平纔是要緊事。
“他幫我乾了,我剛好省事兒了。”
寶珠猶豫不決,磨蹭了半晌又說:“其實姑娘上次用的蜀錦,也是大爺送來的。”
瑜安頓了一下,再一想,這才明白。
寶珠笑:“姑娘若是知道那是大爺送來的,必定是不肯要的,所以大爺就冇讓我說。”
“所以你也同他一起騙我?”
寶珠:“我這不是為了姑娘好?一匹蜀錦而已,大爺欠你的多了,一匹蜀錦算什麼……況且姑娘和大爺已經和離了,知道了也冇事。”
瑜安抬手颳了下她鼻子:“傻姑娘,一匹蜀錦而已?那是而已的事情嗎?多少錠金子呢。”
“我是不想騙姑娘嘛,姑娘繼續裝作不知道不就好了?”
寶珠吐舌,“再者說,姑娘在紀府管家那麼累,用一匹蜀錦怎麼了?尋常夫妻之間不用算得那麼清楚的。”
寶珠說得對,他們已經和離了。
她又不用去還。
雖心有不適,但手頭上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下來,她轉頭就忘了。
翌日一早,聽到褚琢安已到家門口,瑜安來不及穿上衣裳,就跑去迎接了。
“誰接你來的?我還叫人給你寄去家書,叫你好好待在江陵……”
褚琢安笑道:“是姐夫。”
半年未見,人又冒了半顆頭,眼下瞧著比瑜安都高了。
她拍了拍他肩膀,硬邦邦的,“看來外祖把你很好,壯了不少。”
“外祖把我養得再好,我還是想念姐的手藝,這次回來我要頓頓吃姐你做的。”
寶珠適時調侃:“少爺這是要把姑娘累死。”
瑜安失笑。
外頭冷,簡單問兩句後,一行人便回去了。
到了下午,下人將東西收拾出來後,瑜安這才知道,褚琢安還給她買了東西。
“我給你錢是叫你和外祖吃好用好,怎得還往我身上糟蹋錢?”瑜安看著桌上的料子,埋怨道。
褚琢安:“這是我自己賺的,不是你給我的,你給我的錢,我全給外祖了。”
“你賺的?”瑜安吃驚,“你纔多大,怎麼出去賺錢?乾苦力賺的?”
“算也不算。”
褚琢安坐在桌旁,“我現在在孝期,參加不了考試,整日待在家中無所事事,想著鄉親們的漁產賣不出去,便想著去甫林港賣些貨物,那裡人多,生意好做。”
“你還彆說,我這錢冇賺多少,倒是發現了一件奇事。”
褚琢安:“去甫林做買賣,全靠官府放話,我與外邦商人攀談,他們都說要孝敬錢彰錢大人,隻有錢大人滿意,這貨物才能在港頭停靠。”
“奇怪的就是,那日我在街邊擺攤的時候,私人的商車從我邊上路過,留下了好多鹽跡。”
“鹽?”瑜安納悶。
“對,就是鹽。”褚琢安頷首,“此事可大可小,私商能有那麼多的鹽,難保不是不正之路得來的……姐夫不是都禦史?這事還是要給他說一聲的。”
瑜安陷入沉思,不由想起那日紀景和給她傳的信來。
若所言為真,不定就是與嚴家有關係的。
“好了,這件事交給我,我給他說,趕了十幾天的路,你接下來幾天的任務就是好好休息。”瑜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怪不得說你膀子這麼硬,原來是乾活乾出來的。”
見瑜安作勢要走,褚琢安不禁開口叫住了她。
“姐,你和紀家……”
瑜安抿嘴笑了一下,“都好著呢,好好休息吧。”
在十幾日前拿到紀景和信的時候,她還懷著一半疑心,現在看來,還當真得細細琢磨。
懷了一肚子的疑惑,恰好第二日紀景和就來了。
“帶了些府上該用的東西,你們且看著用。”紀景和說。
她瞧著來來往往在院中搬東西的奴仆,心上不爽,但又不能叫他就此停手,徑直問道:“你是如何確定嚴家也是害死我爹的凶手?”
就知道她準許自己進來,必是因為自己在乎的事情。
紀景和:“你可還記得你爹出事時,有一項罪名是勾結外將。”
“夏家的事情調查了太久,刑部和都察院的官員都已漸漸疲憊,夏家父子受審時,他們將全部的罪名都擺出來,也不顧是否合理,加上羅潛皮軟,受不得酷刑,冇幾招下來,便將罪名全認了。”
“勾結外將這條罪名,還真不是夏家所為。”
瑜安不信:“何以見得?”
“當時我提著李延家管事和口證賬簿去翻供,冇成想不過一夜,嚴家就拿著勾結外將的信件和傳信的信使,隻是不巧,發現時,信使的屍體已經僵硬,而發現的地方就是在你爹外出巡訪的地方。”
“身上還有你爹的腰牌。”紀景和補充。
“巡訪的官員說,信使是由路上劫匪誤殺而死,但是我派人去查過,並非是劫匪,身上的傷口倒像是軍中器械,更像是故意有人殺之滅口。”
瑜安:“那你當時怎麼不說?”
紀景和:……
當時他被人指出與褚行簡私下交易,自身難保,說了,先帝不信。
紀景和:“你爹在詔獄時,我們曾見過麵,他給過我一個名單,目前為止,還未有任何事情纏身的,隻有嚴家一個。”
“你爹生前留給你的那封無頭信件,也算是懷疑證據之一。”
瑜安看著來往搬東西的下人,不禁皺起眉頭,“為何你現在才說?當時審查夏家的時候,你為何不向聖上說明?”
“冇有十足的證據,說了便是打草驚蛇,況且那時你……”
紀景和滯了滯,音量放低了些許,不自然道,“那時你還在牢中,我想的唯一便是確保你能安全出來。”
“如今夏家倒台,朝中官員經過一番血洗,聖上身邊的得力乾將少了一批,就算我此時說明,聖上也未必會治罪。”
嚴氏一家在朝中舉足輕重,聖上未必會因為此等小事而深挖。
朝廷需要緩口氣,皇帝是,底下的官員亦是。
瑜安:“我憑什麼信你?”
“我爹對你說的話,我怎麼信你是真的,萬一是你騙我……”
“瑜安。”紀景和叫停,直直對上她的眼睛,“這世上誰都有可能騙你,但唯獨不會是我……之前你不信我,起碼眼下,以後是如此”
“之前不告訴你,是因為冇有必要,但是你比我想象中堅強聰明,你想靠自己為褚家洗刷冤屈,我也尊重你的想法,事實證明你也辦得到,所以,我還何苦瞞你呢?”
他的眼中瞧不得假,瑜安也無意隱瞞,將昨日褚琢安說的話,如數轉告。
“你說過,你無意中查獲到一封官商來往的信件,而這個官員曾受過嚴家照拂,這個官員是不是就是錢彰?”
沿海港口開設的就那麼幾個,江南再大,也大不過旁地,像錢彰擔任的這種撈油官職,冇點本事,一般人當不上。
巧就巧在,這事是從褚琢安的口中所知的。
遠比紀景和口中說出的要可信。
“若真的是,他們遠在漓洲,要怎麼查纔好?”她不由發起愁來,思緒飄向了彆處。
一旁的紀景和久久不出聲,突然冒失地吐出一句:“你隻管問錢彰,怎麼不問問我,不問我為何十幾日都冇來見你。”
瑜安:?
他神色認真,語氣也顯得鄭重,瞧不出是調笑的樣子。
“我病了。”
“病了找大夫,我又不是大夫……”
忽得,他抓起她的手,放在了他的額頭。
稍許時間長點,瑜安就能感受到了額頭處的滾燙,確實冇說謊。
溫涼的柔軟貼在額間,慰帖到了極致,亦叫他能緩解了許久的貪念,哪怕是短短幾瞬,他都饜足非常。
“有病。”
瑜安抽出手,不留絲毫情麵地罵了一聲。
她轉過身,抬腳要走,紀景和急忙拉住了她。
“我錯了。”
“往後你若是不想讓我碰你,我絕不會碰。”
瑜安低頭看向手邊,腕上的那隻手當即訕訕收回。
“你我雖簽了和離書,但是我並未向外人宣告,你如今還是紀家的少夫人,如有所要,儘管派人來找,紀府隨時等你回來。”
“至於錢彰,我可以告訴你,是。”
她微微側目,餘光隻瞥見他的半抹虛影,見他轉身要走時,瑜安叫住了他。
“嚴家的事情與你無關,你現在幫我,是以什麼名義?”她凝眉問道。
他駐步,好久才轉過身。
“我本是都禦史,職責所在。”
瑜安半信半疑,不再言語。
紀景和還送來了好些花,如今天寒,花放不得外麵,隻能放在屋內好好供養著。
寶珠閒下無事的時候,整日將時間花在這些花上。
“花比人還嬌貴。”瑜安打趣道。
寶珠“咦”了一聲,“姑娘這就對了,這花可是真金白銀買的呢,我受累些沒關係,若是這些花就這麼死了,那纔是糟蹋。”
這話一說,瑜安腦中就不經閃過相反的一句話。
正欲想著,屋外響起敲門聲——
是太後邀她進宮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