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讓我為你幫點小忙吧…………
太後?
太後好端端地叫她進宮是為何?
寶珠放下水勺, 擦手道:“許是姑娘百日祈福結束了,太後是想看看姑娘這段時間祈福得如何?”
瑜安站起身:“傳話的黃門可還說了什麼?”
下人搖頭,“隻說叫姑娘儘快, 並未多說什麼。”
瑜安快快將自己收拾了一番, 乘車去往宮內。
壽康宮還是老樣子, 院子中的梔子花被撤了下去,花壇中光禿禿的不見顏色。
不等常規的通傳, 黃門直接將她領進了殿門。
“喲。”
嬤嬤看到瑜安, 驚喜道:“快去後殿請太後過來,紀少夫人來了。”
聲音剛落下,太後便被人扶著從後殿顯身,瑜安趕緊跪了下來,“參見太後。”
不見叫她起身, 瑜安便一直伏在地上。
“潭拓寺待得如何?可有一日偷懶?”
“太後誤會, 瑜安自知罪惡深重, 心懷對太後的感恩, 一日不曾怠慢過,太後若是不信, 大可叫寺中的住持為我作證。”
“不過隨口一說,你就這麼怕?怕皇帝再罰你?”她冷聲說。
半晌,頭頂再傳來聲響:“過來。”
瑜安不敢輕舉妄動,向前跪了兩步。
“再近些。”
瑜安又向前跪了兩步。
太後無奈歎氣, “哀家又不吃你,抬起頭來。”
瑜安直起身子, 望著眼前麵含慈祥的婦人,不禁抿嘴一笑,眼前忽得蒙上了一層霧, 模糊了視線。
“哀家纔是受委屈的人,哀家都不哭,你憑什麼哭?無賴。”
“正是太後包容了瑜安太多,瑜安纔有今日,太後於瑜安,莫過於再造之恩。”
太後襬手,“好啦好啦,這種空話哀家早就聽夠了,耳朵都起繭子了,說點有用的。”
瑜安咬了咬唇,“我還給太後做了些手巾帕子,太後要不要看看。”
“今天是你的生辰,給我送什麼東西。”
嬤嬤上前將她扶起,笑道:“少夫人不經騙,太後這是跟你玩呢,冇跟你真生氣。”
“誰叫這妖精太會演戲,在潭拓寺三個月,冇一天是叫我放下心的,時時叫我牽掛著,可有一番好本事。”
在外百日,不是叫人給她送吃的,就是送繡品,現在壽康宮的櫃子裡,已經存了一半她送來的東西。
聽住持說她茹素,抄了整整上百卷的血經,時間一長,早就心軟了。
況她也不是鐵石心腸。
“倒是明嘉冇說謊,你確實消瘦了不少……”
“好容易回去,可要好好補著,女人不跟男人似的,落了虧空不好補,老了以後還容易害毛病。”
太後:“今日我已命禦膳房做好膳食,你陪我吃罷這頓飯,我就放你回去了。”
瑜安詫異。
太後吐氣,“那日你被關進刑部大牢,紀景和來找過我,說他請人算過一卦,說你的生辰八字與紀家府邸的風水相衝,所以叫我看在你的臉麵,不要牽連紀家,後麵又向我求情,讓我幫幫你……”
“不然我也不會知道你的生辰,實際在今日。”
“我的生辰?”
“我知道你從出生過的生辰都是在臘月,今日我也不想如何,就是藉著名義叫你吃頓飯,回去之後,你照舊過你的臘月生辰。”
見她一臉懵,太後也不奇怪。
紀景和再次之前就與她講過,此事是在成親前交換庚帖,他偶然得知。
畢竟這件事也不是什麼值得人人宣揚的事情。
太後站起身,往旁邊的飯桌走去,“要哀家說,你這看男人的眼光當真是不行,怎麼相中這麼一個人?”
瑜安怔忪,想不通他是故意將自己的生辰說錯,還是真的忘了。
按理說,不該如此。
太後興致使然,瑜安也不好戳破,隻能順著,她說何便是何。
“彆以為哀家給你過生辰就是原諒你了,哀家隻是不屑與你生氣罷了。”
她理解她為父報仇的心思,但是絕不原諒有人利用她的心思,哪怕有苦衷,她也絕不原諒。
自知理虧,瑜安不敢奢求例外,這樣便已知足。
待出宮後,這才發現紀景和的馬車也在外麵停著。
青雀守在外麵,不等他開口時,紀景和便抬腳上前了。
“出來了?”
瑜安看了眼身旁的黃門,吩咐道:“我坐自家的馬車就好,勞煩公公回去向太後稟明情況。”
黃門連聲應好,瑜安也跟著紀景和上了馬車。
冇有太後身邊的黃門,行事不免自在些。
瑜安旋即講起了方纔的事情。
紀景和:“我也正是聽說你被臨時邀進宮,纔在這裡等你。”
瑜安靜等下篇。
“當時聽寶珠說,你與早逝的長公主相似,我便想藉此賭一把,若是太後出麵保你,勝率總會大些。”
瑜安:“所以你就編造了我的生辰,太後也就信了?”
紀景和:“我還叫人改了你的黃冊。”
“太後不會相信轉世之說,你也不必有歉意,她如今這樣看重你,必定是因為有彆的原因。”
“長公主出生在九月?”她問。
“是。”
瑜安歎了口氣,不知該說何話。
捫心自問,在明嘉提過她與長公主相像之後,她確實有意模仿過。從著裝五官,到說話方式,她儘力從明嘉的口中挖掘更多,也儘力模仿了許多。
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用得上太後的惻隱之心。
可她冇想到,紀景和比她還狠。
“紀景和,這是欺君,如若有人查到……”
“查到也隻會將罪名算到我頭上,是我隨口胡編,與你無關。”
他目光灼灼,彷彿滿含著這世上絕無僅有的深情,尤其在一瞬不瞬瞧她的時候,更是一覽無餘。
瑜安毫不猶豫地收回視線,“你彆妄想幫我,我就能原諒你。”
“我知道。”他回答乾脆。
“錢彰的事情我還在調查,一旦有了訊息,我會率先告訴你。”
他又說,“你住在褚府,府中的仆人還缺些,為保安全,我已派去一支暗衛,你若有事,就直接叫其中的領隊即可。”
瑜安心存狐疑,糾結是否拒絕時,他便先一步打消了她的顧慮。
“查案當緊,若我真的能幫上你,也算是對你的補償,請讓我為你幫點小忙吧。”
馬車內陷入寂靜,瑜安正想著如何回時,馬車停了。
似是逃避,也似是真的待不下去,她隨即下了車。
往回走的路上,寶珠瞧見瑜安臉色不好,不由問詢,“大爺又欺負姑娘了?”
“我說姑娘就不該給好臉色,連姑孃的生辰都記不清楚,還有什麼臉麵求姑娘原諒啊。”
寶珠義憤填膺得很,似乎比她還在乎生辰這件事。
瑜安:“不是因為這件事,他……也算是幫了我。”
“幫什麼?”
瑜安輕笑:“也冇幫什麼。”
像是幫了,又像是冇幫到點子上。
寶珠聽不明白,最後隻嘟囔了一句話:“我不清楚姑娘和大爺的事情,這些事情隻有你們自己想得通,但是我知道一點,大爺要想追姑娘啊,這路遠著呢。”
她藏不住事,待褚琢安一問今日去宮中是為何事,她就一點不落地給倒出來了。
褚琢安也為紀景和記錯她生辰而生氣,“姐夫真是不上心,我分明與他說過,姐姐的生辰在臘月二十九,他怎麼還能說錯。”
瑜安無奈。
寶珠上前倒茶,語重心長地叮囑:“所以小郎君可千萬彆學他,以後若是成了婚,一定好好記住娘子的生辰,彆搞混還到處說了。”
“彆聽她胡說。”瑜安在他身旁坐下,“他是想幫我,才故意在太後麵前說錯的。”
“太後愛屋及烏,所以才這般看重我,若不是太後動了惻隱之心,你姐說不定就站不到你麵前了。”
告禦狀,可是要挨五十仗的。
知道褚琢安聽不懂,瑜安便也不欲多說,點到為止。
褚琢安:“如今我可不是單純的褚家小公子了,要是誰現在欺負到咱家頭上,我第一個打過去,叫他們見見厲害。”
他說話間擼起袖子,瑜安這才發現他胳膊上多了一道疤,還是新的。
“哪來的?怎得還受傷了?”
褚琢安坦然一笑,“哦,就是運送貨物的時候碰見了一夥土匪,不小心被砍了一刀。”
半年未見,他身上已沉澱了些許長成後的成熟,如換以前,不定得哭成個什麼樣子。
如此也好,褚家總得有人重新扛起來。
即使嚴家真的在暗中涉及走私,那也得到了漓洲纔好徹查,同樣在京城也不能閒著,瑜安隻好將線索聚焦在那封“無頭信”上。
她叫蘇木照著畫像找人,原想著要時間久些,冇成想幾天就有了莊叔下落。
背叛歸背叛,但到底是她爹生前最信任的仆人,如今夏家也已倒台,冇了後顧之憂,興許能問出些有用的東西。
在見她之前,蘇木已叫人將莊叔好好清洗了一番,起碼能一眼瞧出人樣,比在城門外乞討的樣子強了許多。
“夏家的事情你應該也有所耳聞,我今日將你叫過來,就是想問一下,我爹當初是不是曾叫過你們去盯過夏家?”
瑜安蹲下身,將無頭信舉在他麵前。
“你可還記得?”
莊叔“嗚嗚嗚”叫著,激動異常,彷彿有很多話要說。
寶珠見勢將紙筆擺在地上。
莊叔曾是褚府得力的官家,紙筆功夫不輸於外麵一個秀才,彈指間就已將事情大概寫好。
原是褚行簡早有察覺內閣渾水,為求自保,曾派人盯了夏家月餘。
隻是一日下人在盯梢時,不小心被送信的聾啞人發覺,情急之下,聾啞人吞了藏在舌下的毒藥,家中下人也隻在他身上得了密信一張。
隻知是從夏家傳出,卻不知往哪兒去送。
這才成了一張廢紙。
莊叔還說,給夏家傳遞訊息的,大都是聾啞人,身上還有刺青。
“我爹隻查到了這些?”
莊叔點頭。
之前是打算繼續深入的,可冇等再施展時,就被人下了死手。
也不算是冇有收穫。
瑜安長歎了口氣,站起身往書桌走時,莊叔忽得跟瘋了一樣朝她磕起頭來。
在場之人皆知為何。
瑜安:“換作是旁的家仆,為活命而出賣我爹,我還能理解,可唯獨不能是你。”
褚行簡將他視作心腹,不管是例錢,還是平日相待,都是最最好的,就連她和褚琢安都是叫了十幾年的叔。
這樣的情分都不能叫他顧及下主子的性命,當真是白眼狼。
“你若真的心有歉疚,就千萬彆輕易死,我爹生前的事情你比我清楚。”
蘇木將人帶下去,瑜安心上依舊餘波未平。
怪不她爹當初想儘辦法將東西藏在衣裳裡,哪怕是臨死前都冇將東西拿出來。
拿出來也冇用,倒不如留下,給後人作證據。
死了一個信使,估計夏家也知道了,所以這才加快了行事,打的她爹措手不及。
行紀景和的方便,將夏家所有的家仆名單調了出來,一一覈對過後,也並未發現有一聾啞之人。
“人都在這兒了。”紀景和將花名冊遞給她。
瑜安一眼望過去,也無甚頭緒。
“莊叔犯不著騙我,我覺著應該再找些人。”瑜安抬頭問:“夏家的官家呢?”
就如褚家般,官家大都是主人心腹,比起尋常的仆人來說,接觸的東西也多,說不準知道這什麼。
紀景和搖頭:“夏家的管家在出事之後,就在牢中不堪重刑,暴斃了。”
“怎得又是暴斃?”瑜安皺起眉。
不必想,多半又是誰動的手腳罷了。
“他們若想封口,不該是將所有人的口都封上?夏家父子,羅潛……其中牽連之人都是知情者,可他唯獨封了一個管家的嘴?”
“越是簡單之人才越要封口,夏家罪惡再重,還有身後兒孫女眷要顧,羅潛之類的餘人,亦是如此。”
紀景和說:“跟他們相比起來,這個管家無親無故,纔是最不顧一切,能吐出一切的人。”
“所以就算是審問的官員拿著那封無頭信,夏家父子也說自己不記得了……”瑜安卸了口氣。
當時紀景和也問過,夏昭父子難得統一口徑,均說記不清了。
“不過聽說這位管家還有一乾兒子,我們或許能獲得其它有用的東西。”他安慰。
正說著,衙役上前將一人帶上前,正是夏家管家的乾兒子。
紀景和盤問下,人家也冇瞞著,為活命,將所知儘數說了出來。
“我之前也所知甚少,一旦多問,他都會打我一頓,不過有次說話的時候,他曾經向我透露過,說是夏家隻有在私下遞送重要信件的時候,纔會用到聾啞人。”
“這些人也不是天生聾啞,是從外麵買回來之後,專門被毒聾毒啞的……”
刀架在脖子上,人已慫得出了滿頭的汗。
不等人再逼問,便又說:“對,為了方便互相辨認,這些人的脖子上還有專屬的刺青,其餘的,我就再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