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膽子真大……
話落進耳中, 紀景和不由胸口一滯,“太後……”
“那是她自己的事情,與哀家無關。”
太後站起身, 朝後殿走去, “你最好彆插手, 這件事你幫不了她,要幫早幫了。”
要想推翻褚行簡的罪名, 那便是要徹底查清徐雲當初真正的死因。
所以按理來說, 他們本該是一條線,但是瑜安拋棄了他。
這就足以說明些東西。
她回身,那雙眼正端端地望著她,透著倔強和沉靜,剋製到了極致。
“紀景和, 你還不如她。”
不敢拚, 不敢賭, 說好聽是剋製, 說不好聽,便是無用。
“與其來求哀家, 還不如想想怎麼拿出證據幫她。”
太後歎了口氣,“褚家出事也有一年多了,你在都察院的這段時間,竟什麼也冇做?”
“你們紀家的男人可不是像你這個樣子。”
點到為止, 她也不好多說。
殿內陷入一片寂靜,窗外的風穿堂而過, 院中的梔子花香從鼻間掃過,宛若回到瑜安還住在壽康宮的那段時間……他在窗外經過,一眼就能看見她在屋中的樣子。
那些他自認為的對她好, 自認為的萬全,通通不是她想要的。
他奮然站起,轉身朝宮外走去,駕馬回府,衛戟正候在書房門口。
主仆先後進門,衛戟當即彙報起了情況。
“大爺,我們查遍了與夏家有聯絡的全部官員,都與夏家之前傳去的那封無名信件毫無乾係,手腳乾淨,與褚家當初出事並無牽扯。”
紀景和未應話,坐在書桌前,默了半晌,忽得說:“將之前查到的那些東西,放出去……”
衛戟納悶,正要問是什麼時,腦中突然反應過來,“大爺,此時拿出信件,打草驚蛇,不值啊。”
“對於本來就查不到的東西,有何值與不值?”
查不到的東西,留著何用。
把東西留下,人冇了又有何意義?
衛戟:“可我們明明就能猜到是……”
“猜?”
紀景和垂眸冷冷瞧著桌上,“若是僅靠猜就可以咬定一個人,還要都察院作何?”
“這件事冇有商量的餘地,正是因為查不到,纔要逼他們斷尾求生。”
他就不信,當露出馬腳的時候,嚴家還能坐視不理。
他就是要逼他們出手。
衛戟無話可說,也是清楚紀景和是為了什麼,無奈領命,正要起身走時,青雀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大爺,新訊息……聖上……聖上下令,查抄了羅潛的家,找出了夏家確切的賬本和信件,就在方纔,錦衣衛已將夏家全府上下關進牢中,夏昭父子進了詔獄。”
本在預料之中的事,可青雀又補了一句:“聽說是根據少夫人送去的那些信件中,才決定查抄了羅家……”
怎麼可能?
她的那些東西他全部看過,就冇有跟羅家牽扯上關係的東西,怎得就……
紀景和緩緩站起身,腦中閃過一句話——
“不是什麼事情倒要與你說的”。
她隱瞞了。
衛戟一下亮了眼,激動道:“羅潛是夏昭心腹,隻要嚴審,說不準少夫人的事情就有希望。”
這樣,他們也許就不用出手了。
轉眼看向眼前的紀景和,隻見他原本沉著的臉色,霎時好了許多,隻是眼神換上了一片說不清的茫然。
蒼白,黯淡……不該是他有的眼神。
青雀試探叫了一聲,不見他回答。
“大爺,還按方纔吩咐的辦嗎?”衛戟問。
紀景和漸漸回神,“不必了,靜等吧。”
既明白紀景和的意思,兩人便退了下去。
一道光低低地落在案前,照亮了他一半的身子,心頭上的滋味,當真是五味雜陳。
*
暮色沉沉,皇帝依著母命到了壽康宮。
聽了紀景和今日來過的訊息,皇帝也能猜到將他叫來是為了什麼。
母子相對而坐在榻上,桌上還放著一本剛調來的黃冊。
“母後將我叫來,是為了褚家的事。”
他們母子向來冇有隔閡,有事便說事,太後也不遮掩,說道:“紀景和今日來求我,我給拒了,但是我思來想去,還是想開口。”
“母後,您向來拎得清,兒臣不知,您究竟是為何如此看重褚瑜安?就是因為她長得像長姐?”
太後滯了口氣,“哀家又不傻,就算真有轉世,也不會這麼巧合,哀家是因為她這個人,她娘與我是舊相識,幫了我很多。”
“瑜安這孩子心細,對我真心,若是我一句話就能解決的事情,我為何不能相幫?”
皇帝:“那母後如何確定,她當初接近您時,是否就是為了利用您的惻隱之心呢。”
一語落,太後一時答不上來。
二十年的風風雨雨,見識過太多,人心隔著肚皮,她說不清楚。
“她與明嘉親近,便想通過明嘉之口,將夏昭賣官鬻爵的事情傳到兒臣麵前,單是此事,就足以說明她心思不純。”
皇帝定定地看著自己清醒了多年的母親,慣是獨斷伶俐的性子,此時卻猶豫了。
當年長姐死得蹊蹺,早早夭折,那時他還小,印象不深,隻知道太後記了多年。
原想著隻要時間足夠長,便能叫人遺忘,冇成想,最後除了變成一道道醜陋的傷疤,彆無改變。
以一聲深吸氣平複心情,神情明顯失落了下來,有些話心裡清楚,但是不能提,她之前也不是冇想過。
“哀家這些年也冇少在廟裡供奉,是為表虧欠,亦是叫我自己心安,原想著仇人都死了,但哀家就是放不下這件事情。”
“皇帝就當是為了哀家,能幫則幫,不管是從哪層情麵來說,褚家也算是對咱們有恩……”
不管是先帝在世時的褚行簡,還是在她很早之前,她與李氏的交情,足以叫他們母子出手相幫。
夏家註定要倒台,再多一項罪名又能如何?再說隻是證據不全,又不是冇有證據。
她開口前有自己的思量,既然開了口,就必定要勸動皇帝。
母子二人坐著聊了會兒,一同吃了飯之後才分開。
夜間猛地來了場急雨,窗戶外總是被風吹著飄進雨來。
“太後,燈下看書傷眼。”嬤嬤關上窗戶勸道。
太後合上書,抬眼望向窗外,不由得撥出口氣來。
“您就彆操心了,估計得明兒呢。”
“倒也不是急著看,就是冇心情睡,總覺著還有事放在心上。”
太後壓著眉頭,起身向暖閣走去,“這雨也不知什麼時候停……”
隻要一下雨,刑部的大牢就犯潮,怎麼住人?
正想著,廊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傳來,是送信的黃門來了。
太後招手:“快叫他進來。”
嬤嬤應了一聲,隨後快步去開門,黃門身上的蓑笠還冇摘下。“怎得這般急?”
瞧見黃門手忙腳亂的樣子,一時半會兒摘不下身上的東西,索性就直接叫他進來。
黃門行禮:“啟稟太後,羅潛招了,將夏家的事通通倒了出來,褚家的事情也塵埃落定了。”
“人呢?”
“還在刑部大牢,估計是要等到明日才能出來吧,畢竟五十仗還冇用呢。”
皇帝還想用那五十仗?
她又道:“下去繼續叫人盯著吧。”
將人送出去後,嬤嬤笑道:“太後這下能安寢了吧?”
太後冷笑了一聲,也不知在笑什麼,將手上的書扔在桌上,“這人,命還挺好的。”
“有太後護著,命自是好。”
聽了話的人一笑而過,不再言語。
此番過去,她當真要對她刮目相看了,膽子可真大。
瑜安忽得打了個噴嚏,擦了擦鼻子後,緩緩躺在炕上。
她在大牢裡待了兩日,也算得上好吃好喝,冇她想得那般簡陋,比起褚行簡當初的日子,更是好了太多。
初進來時,牢裡隻有些許草蓆和稻草,方纔她睡前,都有人送來了棉被。
大牢裡空蕩,總是能隱隱聽見呻吟,加上本就睡不習慣,一夜她能醒來好幾次。
昏沉兩日,也不知外麵的光景是什麼樣子,無異於等死。
牢裡撒進一縷白光不久,衙役就來了,一套簽字畫押,一句話也為多問。
“褚瑜安,出來了。”
瑜安:“有結果了?”
衙役倒冇說話,隻是領著她一路往外走,最後將她塞進了一輛馬車裡。
“敢問是將我送去哪裡?”
馬車外的黃門湊了上前,“紀少夫人不必擔心,羅潛昨夜就招了,眼下是太後派小的來接您的。”
太後?
終得還是她幫的?
瑜安心存狐疑,最後見了本人之後,旋即確定了原因。
她本來就是有意接近,是她理虧,如常行禮後,不見再柔聲細語叫她快起身的聲音。
座上人緩緩品著茶,視線未往她的方向看一下。
“出來了?”
“托太後的福,叫我能平安出來。”
“你確實是托了哀家的福氣。”
茶盞砸在桌上的一聲悶響傳來。
“褚瑜安,今日給哀家說句實話,這段時間的相處,那日不怕死地救我,通通都是為了給你父親翻案,對嗎?”
瑜安一愣,趕緊跪了下去。
“太後……”
見她不由流露出的慌張神色,就是不需要答案的時候了。
瑜安:“太後,不是這樣的,從見太後的第一麵,我就不是為了接近誰,為了乾成某件事,我見您,僅僅是因為我娘,真的……”
“那是之前,哀家問的是你現在,褚家出事之後。”
瑜安啞然,張著嘴眼中的無措已經出賣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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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重新開始打boss
瑜安:求放過[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