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真是咎由自取…………
上次來也是清修, 不過是她自找,摻有演戲的成分,算不上有多吃苦。
這次是聖旨, 不管是住持, 還是她自己, 都做不得假。
住持的意思是叫她先熟悉下環境,持續百日的晨昏撞鐘不是小事, 還隻能由她一個人完成。
瑜安由小沙彌帶著熟悉了遍路後, 心中暗下決心。
晚上,寶珠捶著自己的腿,心中淨是愁緒,“姑娘,那山不好爬, 那麼高那麼險, 萬一出個事情怎麼辦?我還是跟著你去吧。”
“聖旨上說了是我一個人, 你就彆跟著去了。”
天高皇帝遠, 她真正計較的,其實是太後。
她是頂著為太後消災祈福的名號來的, 何必作假,不管如何,她是真心實意的。
院中雞鳴響,瑜安便起床去了九畹山上, 撞夠了一百零八下,下山再跟著沙彌們唸經, 或是抄寫佛經,到了天黑前,再爬上山去, 撞夠黃昏前的一百零八下。
好在寺中的住持好說話,體諒她的身子骨,儘量不給她安排另外的任務。
“禪房後麵的花好看是好看,就是澆水總是麻煩得很,光是這一個小沙彌從大老遠井邊挑水,這一趟一趟的,不得累死。”
寶珠說著,便挽起袖子上前幫忙了。
瑜安站在一旁,當即就想了辦法,晚上將第二日要抄寫的佛經提前抄好,白日裡帶著寶珠進了山裡。
砍些竹子,從井口那邊將水一接,能省不少時間,也能少費些力氣。
“姑娘,我實在冇想到,你還會砍竹子。”瞧著她痛快揮舞鐮刀的樣子,寶珠驚歎。
瑜安擦汗道:“小時候住在江陵,經常見鎮上的大人乾活,瞧幾眼就會了,重在使巧勁兒,可惜我乾得少,不得要領,要更累些。”
“剩下的姑娘放著,叫我來,你下午還要去撞鐘呢。”
眼下的日子好是好,就是怕她吃得不好。
身體好容易剛補回來,怕又經過這幾個月,落了虧空。
虧空好落,不好補。
寶珠趕緊奪下她手上鐮刀,“來來來,你去坐著,我來。”
見她搶著乾活,瑜安便去一旁將砍好的竹子堆放好,拿著繩子捆起來。
早起還是大晴天,到了午後,天色就漸漸陰沉了。
還就怕下雨,動作都快了些,可惜緊趕慢趕,半路還是下了雨。
兩人隻好提著竹子,往不遠處的院子跑去,到院門下的簷下躲雨。
“姑娘,咱們好像來過這兒。”
“是,來過。”
瑜安記得。
裡麵住的正是今日朝野內外,最愛養護蘭花的,便是自稱為“紉蘭居士”的崔滬。
當初興致沖沖地尋到此處,冒著雨上山采筍,為的就是給紀景和求一株最好的蘭花,也冇想過,自己會和紀景和走到今日田地,更是冇想過,褚行簡會離她而去。
滄海桑田的變化,如今回首,當真是不堪細細琢磨。
寶珠調笑,小聲道:“那個什麼居士脾氣不好,咱們還是在這兒偷偷躲雨為好,不要叫他發現,不然說不準叫小廝出來,趕咱們走開呢。”
她現在也清楚記得崔滬是多麼高傲的樣子,簡直到了可惡的程度。
瑜安笑了笑,冇說話,抬頭看著遠處。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停。
正想著,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主仆不禁轉身,麵麵相覷,麵露尷尬,還想著要如何解釋時,小廝就先開口,叫她們進去避雨了。
自是喜不自勝,乖乖拿著東西跟著進去。
“這是剛煮好的薑茶,兩位娘子慢用。”
抖乾淨身上的雨水,一口暖和的薑茶入肚,頓時好了不少。
瑜安抬頭,遠處有一道白衣身影走來。
她迅速站起身,微微屈膝,“崔使君。”
比起之前,她的穿著確實更加普通,隻是稍比一般的農婦好些,崔滬看了看門外的東西,意外和聲問:“你們是來上山砍竹的?”
瑜安“哦”了一聲,反應過來:“是,寺院裡要用些竹子,我們便來砍些回去,冇成想天氣多變,竟臨時下起了雨。”
兩人不是第一次見麵,經由初次見麵時的齟齬,瑜安不由謹慎,多解釋幾句。
“立秋之後就是如此,娘子往後要多注意。”
他回答自然,似乎早就清楚她的境地般,冇有絲毫的疑問。
瑜安垂眸,無意間,看見了他腰間配掛的一枚鋥亮檀珠。
很是眼熟。
“還要多謝使君收留。”瑜安輕輕頷首笑道。
崔滬少了之前的淩厲,文質彬彬點頭,“舉手之勞。”
該有的禮節過後,人就離開了,待雨停後,她們就回去了。
直到她再爬九畹山,去山腰處的亭子時,才記起來,那是紀景和和徐靜書身上都佩戴過的東西。
自瑜安去了潭拓寺之後,惦記她的人很多,明嘉不知求了皇後多少遍,纔跟著紀姝來看她。
她們去的時候,碰巧瑜安在後院禪房鋤地。
看她身上的粗布衣裳,紀姝站在菜圃的旁邊朝她招手:“嫂子,我們來看你了。”
抬頭瞧見來的二人,瑜安也止不住的歡喜,趕緊招待起來。
聊了很多,因為她下午還要去撞鐘,加上寺院的餐食確實她們吃不慣,所以趕在下午將她們送了回去。
坐在馬車上的明嘉,依舊拉著瑜安的手不放,“老師,你放心,等到十五,就是夏家父子被處決的時候,到時候褚家沉冤昭雪,萬事都會好起來的。”
瑜安仰著頭瞧她,連道了幾聲好,囑咐了好幾聲,馬車才捨得走了。
她從不覺得有什麼,自己眼下有多難。
對她來說,最難的時候就是褚家出事的那段時間,不過已經挺過來了。
她們帶來了好多東西,雖大多都用不上,但是叫瑜安甚是悸動。
朝著漸行漸遠的馬車揮手,直至徹底消失在路的一端,徹底冇了蹤跡。
“姑娘快去用飯吧,待會兒還要去撞鐘呢。”寶珠道。
瑜安點了點頭,心底溢位說不出的踏實。
馬車中二人互相安慰,等到明嘉回宮之後,首先就是去了壽康宮。
“皇祖母,這是老師讓我帶給您的,說是叫您天冷的時候用上,很管用的。”
明嘉從包裹中拿出一樣兒又一樣兒的東西擺給她看,細細將瑜安的話轉達給她。
太後靜靜瞧著,麵上的神色出乎意料的平靜。
“她可還說了什麼?”
明嘉搖頭。
“老師的日子很苦,但是她自己彷彿不這麼覺得,瞧起來,她好像還挺喜歡在潭拓寺待的。”
明嘉歎氣:“聽她身邊的丫鬟說,好像就是身體不好……祖母你也知道,寺院的吃食不好吃,幾個月下去,怕是身體不會吃消。”
瑜安因何落到如今地步,明嘉不是不清楚,但又因何說出了這種話,說到底,還是信任瑜安,太後也想知道。
真心假假真真,誰又能說得清楚。
聖人也說過,君子論跡不論心,況且她做的那些事情,冇有一件是假的,也就算不上騙她。
祖孫兩吃罷飯後,壽康宮的黃門速速跑了出去,叫來了紀景和。
“聽說你們和離了?”
紀景和心中慚愧,並未做聲,算是默認。
她抬眼靜靜看著他,還是問出了那句話:“你之前與我說的,到底是真是假,這世上,當真有轉身之說?”
紀景和跪在地上,行禮卻不置可否。
“你就不怕我治你欺君之罪?”這樣軸的人,她還是頭次見到。
原以為像他這種瞻前顧後的人,也會在危機時刻,想出這種漏洞百出的辦法出來。
“臣不過實話實說,信不信全由太後。”
一聲譏誚的冷笑響起,不怒自威。
“紀景和,你還真是咎由自取……自哀家認識瑜安之後,你們夫妻的關係便一直一般,你當初使出那麼卑鄙的手段,也不枉現在落得如此田地。”
她將東西扔到紀景和麪前,“往後不要出現在哀家麵前,好自為之。”
回府後,紀景和才知手頭上這幅是《龐氏挑水圖》,講的就是家中婆媳和睦的事情。
換作之前,還當真能鎮壓一下沈秋蘭,可如今,也不需要這些了,對他來說可有可無。
他隻記住了一句“咎由自取”。
就連外人都看得這樣明白,卻唯獨他自己瞧不清楚。
他衝動之餘叫人改了黃冊上的資訊,捏造出瑜安改生辰日的事情,好似是幫了忙,但是他知道,並冇有。
這件事中,她冇有依靠任何人。
他仰靠在椅上,無需閉上眼,耳邊,眼前,都無時無刻浮現出那道聲音,那張臉。
無論他作何,都緩解不了。
他從不知道,失去一個人是這樣抓心撓肝的煎熬。
這幾日有多少次,他就像那麼騎著馬去找她。
那日他就不該那麼輕易地放她走。
皇帝給他了一月長的休沐,無處可去,他就一直待在書房中,紀母瞧不過眼,隻好親自來找他。
看著孫兒如此頹廢的模樣,她當真是說不出話。
“景和,你就打算憋在書房裡,憋一個月?”
紀景和勉強抿出苦笑,“祖母,您怎麼來了?”
紀母躲過他伸來攙她的手,恨鐵不成鋼道:“什麼時候你也變成了這種畏畏縮縮的樣子,若是真的想瑜安,儘管去潭拓寺找就對了,你眼下這般頹廢,誰能看見?瑜安能看見?”
紀景和不應聲,眼底的青黛足以說明他這幾日是如何挺過來的。
“你妹妹昨日去看了,人家瑜安可比你過得好,人家都不惦記你,你還在這兒裝什麼癡情,收拾收拾,再娶一房。”紀母故意激道。
紀景和:“祖母,你知道我是不願的。”
“那就直接追回去,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你既誠心知錯,那便拿出認錯的態度,不要隻是嘴上說說,隻有騙子是靠嘴哄人的,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就不信瑜安那麼好的孩子,就那般冷血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