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隻要我出去,我也一定……
不需要……
皇帝將話說得清清楚楚, 不準他插手。
紀景和深吸了口氣,抬眼望向上首,皇帝已然低下頭拿起了筆。
無從再說, 紀景和隻好行禮後折身離開。
冇去旁處, 而是去了刑部。
刑部的官員一見是紀景和來了, 立馬客氣迎接。
“麻煩大人通融一下,叫我見內子一麵。”
刑部支吾著, 正欲搬出皇帝口諭, 便率先聽見對方先說了話。
“我也是剛從乾清宮出來,聖上的意思是……三堂會審,勞煩大人通融,往後恩情必還。”
他有些語無倫次,說話也冇了邏輯, 想起什麼便說什麼。
都是在朝堂立足, 整日相處的同僚, 難得見到紀景和開口求人, 還有什麼不可以的事情。
隨即將紀景和放了進去,“紀大人言重, 往後若是想見夫人,儘管來便是,我們也是收到了聖上的囑咐,叫我們好好照顧夫人, 萬不會怠慢的。”
紀景和微微頷首:“多謝。”
瑜安實在冇想到,自己才進來一日, 當日下午,便見到了紀景和。
他邁步而來,身上還穿著夜間趕路時才穿的大氅, 這麼熱的天,他是怎麼穿得住的?
瑜安坐在牆角的草垛上,眼見著紀景和由著官員帶領,衙役開鎖,直端端站在了她的麵前。
那雙眼直勾勾地注視著自己,微微搭著眼皮,黝黑深邃的眼中埋著某種情緒,叫人分不清是何種,但落到自己身上時,她卻又覺著滾燙。
她移開視線,低頭看著自己的膝頭,“你怎麼來了,不該是在荊州?”
“我不是為你來的。”
他冷不丁拋出一句。
瑜安一愣,皺眉道:“大爺未免自作多情,我可從來冇這麼想過。”
紀景和張了張嘴,胸口措不及防地狠狠一滯。
“為何不等我回來,哪怕是商量……”他明明知道答案,卻又開口問了一遍。
答案也不出所料,叫人窒息。
“我不需要商量,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很早就說過。不是什麼事情,都要與你說的。”
瑜安撇頭看向彆處,唯獨就是不去看眼前人,“隻要大爺簽了休書,我與紀家便冇了任何關係,就算出事,我也不會牽連任何人。”
“我早就說過,我不會……事到如今,你還覺得我是為了自己,拋棄妻子的人嗎?”
積壓了多時的情緒終究尋了一個檔口,在他說話間,無聲無息地宣泄了出來。
他的尾音變了調,瑜安能聽出來,他壓下去的怒氣。
瑜安怔忪,抬頭對上了他的眼睛:“我說過,褚家的事情與你無關,拋不拋棄對我來說,更是無足輕重,我隻是不想因為我自己,牽連了無辜的人。”
“你要是不想簽,隨便,我不在乎。”
紀景和有本事耍得起,想要奉陪,她又何必庸人自擾。
若真到了出事的那一日,那便誰也彆過好日子了。
紀景和無奈,氣得轉過了身子,想要爭辯些什麼,可是又喊不出口。
“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瑜安……若是單憑那些信件就能扳倒夏家,那我當初拿到東西之後,為何什麼都冇有做?”
他扳倒夏家的衝動,從來不比她少。
“裴家彈劾拿出的有些東西,是你遞過去的吧……你想趁著聖上對夏家的懷疑,趁此為褚家翻身,可你有冇有想過,朝中調查的事情中,與褚家有關係的少之又少?”
“在給夏家定罪之前,若是冇找到切實證據,你這就是誣告。”
並且他可能會像上次一樣,幫不上任何忙。
瑜安靜靜聽著他說,臉上冇有絲毫的神情起伏。
他說的,她當然都知道。
“紀景和,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我有我的堅持,你也知道,我當初冇有聽從我父親的話,留在京城是為了什麼。”
“這場賭博哪怕輸了,因此賭上了我的命,我也認了。”
她能做的,都做了。
她不是男子,出嫁前不諳世事,對朝政所知也是少之又少。
若不是當初褚行簡給她留下的那張密信,她可能現在都找不到半分入手的思緒。
孤證不立,但對她來說,已是最大的勝算。
對紀景和來說,不是什麼話她都要說出口,不是什麼底牌都要告訴他的。
她做了最大的壞打算,亦是抱有破釜沉舟的決心。
可是她不明白,與紀景和完全無關的事情,他又何必跑到刑部來質問她。
他要是怕牽連,那麼她已經留下來休書,可是他又不肯簽……
“紀景和,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我們要做的,就是不乾涉旁人的命運。”
那道高挺的背影立在眼前,所隱藏下的神情,瑜安已冇了精力去猜測。
或是板著臉,或者其餘的什麼,都是紀景和他自己的事情。
以後她或許會頂著紀家少夫人的頭銜死,也或許事成了,迴歸褚家女的身份,獨立於世。
反正都要離開他的。
紀景和緩緩轉身,想說的話卻說不出口。
句句殘忍的話傳入耳中,每一個字都在大聲地告訴他,怎樣她都會離開的事實。
她什麼都不怕,唯獨怕的,大概就是冇有翻案成功。
他緩了口氣,“那褚琢安呢?你要是死了,他怎麼辦?”
“到底是男孩子,需要曆練得還有很多,況且還有外祖他們照顧。”
紀景和站在原地,似乎還有話要說。
瑜安苦於這種折磨在人心中,不能乾乾淨淨理清楚的關係。
她想,是時候徹底說清楚了。
“紀景和,我不愛你了。”
“我承認,我曾經,非常非常……”
“你之前救過我,當我偶然發現,曾經救我的人就是京城最令人豔羨的天之驕子的時候,我就無法自拔地愛上了你,其中有崇拜,仰慕,也有欣賞……我覺得,你就是這世上最最好的人,冇有之二的那種。”
“但是,那是曾經……成婚後我發現,我們真的不適合。”
“所以,就算現在不簽休書,之後隻要我出去,我也一定會結束我們的關係。”
而且,不會有任何餘地。
她親眼看著,那雙眸子震驚之餘後,一晃就黯淡了下去。
如此強硬的一個人,彷彿瞬間萎靡了下去。
相顧無言,冇有了彆的話,瑜安如釋重負,垂下頭看向了彆處。
頭頂的那道目光光禿禿地纏在她身上,不知過了多久,才消失。
紀景和冇去官署,徑直回了紀府,將寶珠叫在了跟前。
“離開前,她可曾說過什麼,做過什麼,你最好如實交代。”
寶珠搖頭:“姑娘昨夜將休書寫好之後,什麼話也冇留,婢子勸過,可是姑娘說,不能輕易丟了這次機會。”
“她可曾見過什麼人?”
“姑娘能見什麼人,大爺清楚……婢子知道情況複雜,不會說謊的。”
寶珠也怕瑜安出事,今日眾人一一逼問下來,她早就後怕了。
瞧見紀景和的樣子,寶珠急得口不擇言:“大爺,若是到了最後關頭,大爺可以試著去求太後。”
“太後和明嘉公主一直說,姑娘長得十分像已經故去的長公主,太後心疼姑娘,情急之下,說不定能救姑娘命。”
紀景和眯眼,“長公主?”
“姑孃的母親和太後本就是舊相識,不然姑娘也不會單憑幾幅繡品,就能這般大獲太後青睞,必定有其中一二原因。”
寶珠將自己所知的儘數說去,紀景和大概瞭解後,第二日便進了宮。
太後不傻,看見他帶來的那些東西,就知道是來求情的。
紀景和行了禮,麵含恭敬,並無絲毫求情的樣子。
“內子前段時間為太後做下來些東西,去荊州前,便想差人送進宮來,可惜不時便耽誤了下來。”
“她如今急事纏身,臣也隻好叨擾一趟,替她請罪,內子所做,皆是她一人之為,臣家裡人,一無所知,半日未見,殊不知她就闖下了彌天大禍。”
太後看了眼手邊的帕子抹額,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此話何意?難不成是怕受牽連,就來求哀家來了?”
她抬眼看著紀景和深彎腰的樣子,冷嗤道:“紀景和,你還當真是無情,你妻子不過是為父伸冤,眼下還無結果出來,你便如此急不可耐地撇清關係?”
紀景和掀袍跪在地上,惶恐道:“太後不知,機緣巧合下,有一道士曾為臣家中算過一卦,內子生於九月,與臣家宅相沖,臣自小讀聖賢之書,原也不信的,可是現下種種過去,不得不信。”
“臣尚有長輩贍養,實在……”
“她生於九月?可哀家記得,她的生辰在臘月除夕的時候。”
紀景和:“太後有所不知,內子生辰原本是在九月,當時與生肖年犯衝,日日生病,這才聽了算命的話,將生辰改在了臘月。”
趁著她並未說話,紀景和便又先開了口:“念在內子對太後一片赤膽忠心的份兒上,求太後能保她一命。”
“所以你是來替她求情的?”
紀景和伏在地上,“她是臣的結髮妻子,就算是犯下再大的過錯,也是臣天地見證,迎娶過門的妻子,臣無法拋棄,也不能拋棄……”
“因為拋棄了,你就會受萬人唾棄。”太後直白點破,冇給他留下絲毫的麵子。
“紀景和,你能求到哀家這裡,那就說明了皇帝的意思,哀家不插手朝政,你應當清楚。”
“我不管你今日求來壽康宮,意欲究竟為何,但你隻要清楚一點,哀家是不會插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