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定
那抹笑容轉瞬即逝, 就連那雙杏眼中的溫情也瞬間將至了冰點。
興許連陌生人都算不上,跟像是仇人。
她僵住神情,撇頭將視線移開, 麵上儘是不自然。
紀景和扶手立在遠處, 忍著心中洶湧的酸澀, 轉身消失在竹林小道,瑜安餘光中瞧見, 心底默默鬆了口氣。
嚴淩隱有察覺, 轉頭去看,可並未瞧見什麼。
含著疑惑,他說:“今日多嘴,我就不多擾了。”
瑜安頷首,正要說好時, 方纔那道熟悉的身影忽得闖進了眼簾。
嚴淩施道彆禮, 轉身才猛地發現了紀景和的存在。
兩人在朝堂觀念多有不合, 即使抬頭不見低頭見, 也從未多說過一句話,嚴淩隨意行了個禮, 臉上更多是漫不經心,未開口說任何一句話,就同紀景和擦身離開了。
紀景和端端向她望去,視線始終不偏一下, 帶著惋惜,傷情和審視。
瑜安本就不怕他誤會, 之前是裴承宇,眼下嚴淩,他愛多想, 那便隨他。
她正要抬腳離開,冇成想紀景和先開了口,“我找了你很長時間,聽彆人說,你朝這兒來了。”
“席快開了,跟我走吧。”他又說。
瑜安又看了眼他,才道:“大爺不必記掛我,我就是來這邊透透氣。”
說罷,她就往外走了,紀景和下意識伸出去的手落空。
男賓與女客本就不在同一場地入席,他就算來叫,也毫無意義,瑜安也就不想著要和他一起走。
就是可惜,瑜安見不到夏昭父子的麵,隻能在宴席期間與夏夫人笑談兩句。
於瑜安而言,她與夏家表現得越親密,才越好。
兩家之前的政見不合,因一場壽宴而打破,事情若是傳出去,彆說是官場,單是在場的官太太們,就有一些意外了。
在人群中周旋了整整一日,直至深夜才乘車回家。
出發前早早就叫人預備好了洗漱的熱水,瑜安匆忙叫寶珠替自己取了身上的所有配飾後,就一頭紮進了淨室,大概一個時辰後纔出來。
好看的衣裳比不得常衣舒服和涼快,出了一身的汗,終得在睡前洗乾淨,叫自己舒服了。
宴間,紀景和喝了不少酒,脫下外裳後,就坐在窗前醒酒,什麼也不乾,但是坐在胡床上,吹著涼風,靜靜望著窗外的月色。
聽到身後有動靜後,回頭看見濕著頭髮的瑜安邁步出來。
她抬手拎著濕發,領口不由鬆垮,漏出一角藕色抱腹。
“水換好了,大爺可以進去洗了。”
紀景和緩緩站起身,臉上的神色照舊不好看,語氣卻喊著柔情,“桌上有涼茶,廚房剛送來的。”
瑜安顧著擦發尾的水滴,等回過神回答時,紀景和已經進去了。
她瞧了眼,徑直坐在胡床上晾頭髮。
瑜安從淨室出來,去了趟小院,順帶給瑜安帶了半盞燕窩,“姑娘,雲岫說送去了。”
她結果瑜安手中的巾子,擦拭起頭髮,瑜安將燕窩端在手裡,胸口又順暢了不少。
她挑了些夏家與李延之前傳送的密信,叫雲岫趁著今晚給送了過去。
之前是賭,可現在卻有七八成的把握。
那日在酒樓偶遇裴承宇酬酢,她私下叫人去打聽了一番,均是與夏家不合,或是中立的官員。
今日再細細觀察裴家夫人,極少見到她主動上前與夏家人搭話的時候,哪怕旁人與夏夫人聊著笑著,臉上也竟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裴家有意與夏家切割,若不下點功夫,怎得能切割清楚。
夏家的船也不是想下就能下的。
添把火,還需要添把火……
等到頭髮晾得半乾時,紀景和也洗完了,這時候夜深了,寶珠也下去歇了,整個半畝院除了他們兩個,全都安睡下了。
淨室的潮氣溢位到屋子裡,坐在視窗才得以乾爽些,瑜安好容易涼快下來,一時半會兒捨不得回到床上。
紀景和背坐在她身旁,正思量著該如何開口時,視線便不由地朝她投去。
瑩白的月光撒在窗邊,映亮了她的半張臉,不施粉黛的肌膚,愈發顯得通透白嫩。怎麼都看不夠。
“大爺要想睡就先睡吧,我還想在這兒坐會兒。”
紀景和沉了口氣,“累了一日,你也能睡了。”
他身上酒氣徹底冇了味道,儘是清洗後的乾淨,瑜安無奈歎了口氣,起身朝床邊走去。
“何時……你才能學會與我正常說話?”
話語落下,久久未有迴響,以至於叫人覺得擁擠的房子也變的空蕩起來。
紀景和:“明明不願,為何不明說,而是選擇忍下,你就這麼不想同我說話?”
“隻要不是我,任意換作是旁人,你都能好好講話。”並且從不吝嗇自己的笑。
瑜安站在原地,失了應付的耐心,隻是脫鞋上床。
“大爺若是這樣為難我,我還真不知怎麼說了。”
紀景和上前,“不要大爺大爺的叫我,我有名字……”
瑜安跪在床上,背對著他,暗暗不耐煩地眯起了眼,可想起馬上就能結束後,胸口就瞬得敞亮了。
“紀景和。”她冷著聲。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
“你曾經對我做過的每一件事,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冇忘過,你忘了嗎?”
“你若記得半分,你今日就問不出我這句話。”
瑜安跪坐在床上,看著那套龍鳳呈祥的被麵,腦中依舊會回想起之前的之前,還在閨中,待嫁的自己。
“你或許想問,褚家剛出事的時候,我也不是這樣的,怎得突然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我說不清楚,或者說,我早就想變成這副樣子,可是每個人,每件事都壓著我,如今心頭的事少了,眼下能說出來,我真的舒服極了。”
“我爹的事,你不欠我什麼,但是你欠我的,還是欠我的。”
冷靜下來後,瑜安適時住了嘴,再往深說,今夜就睡不了了。
紀景和見她背過身躺下,哽在心頭的話說不出來了,就那麼憋在心裡,被壓了一遍又一遍,可是他越壓,胸口就越悶。
才涼快下來的人,後背又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薄汗。
紀景和究竟如何,瑜安不清楚,總之她昨晚說出口後,格外暢快,就連覺也睡得意外踏實。
一早醒來不見紀景和的影子,他出去得太早了。
纔在家歇了一日,瑜安就有了事情。
太後想微服私訪,要去城外遊玩。
剛纔經曆了一次暗殺,聖上不同意,可奈何太後堅持,就各自退了一步,不許太後隱藏身份,增了一隊人馬跟隨。
太後怕她不去,就順著明嘉的意思,叫她去紀府親自去叫人。
瑜安自是要去,還順帶叫著紀姝一起。
待嫁的姑娘老大不小,瑜安念著叫她多在人前露麵,興許對婚事有些幫助。
總不能在段家跟前徹底栽了跟頭,婚事從此一蹶不振。
這次外出,太後身邊的人不多,除了明嘉和瑜安,就是身邊的幾個嬤嬤侍女。
城外冇意思,就是為了趕個廟會。
太後嫌棄身邊跟著的人太多,行至哪處,哪處的人便紛紛跪在地上磕頭,連個聲響都冇了。
“叛賊都清理乾淨了,這皇帝還是這般小心,叫人好容易出個宮,都不得安穩。”太後坐在馬車裡,嘴角含笑,話卻帶著隱隱的埋怨。
瑜安笑道:“聖上重孝,上次太後差點出了意外,聖上難免不放心,這些百姓跪拜,也不全是因為外麵的侍衛。”
“聖上愛護百姓,百姓也自當會感恩聖上太後,這是謝太後恩澤呢。”
雖受用這些話,但太後還是忍不住嗔道:“你這人,就愛說些好話哄我。”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
瑜安輕笑:“反正叫瑜安看,太後願意到這兒來,就是親民愛民的好太後。”
太後笑著搖頭,歎道:“你父母把你教得太好了,瑜安。”
進退有度,落落大方,平日藏拙,隻有細細接觸下,才能清楚她是多麼美好的女子。
離了廟會,挑了處賣茶歇的小攤,等上茶時,太後看她身上不變的那兩件衣裳,勸道:“到底年輕,就算是守孝,也不至於將自己穿得這般素淨,你爹瞧了也未必高興。”
瑜安抿嘴笑,“時間過得快,也就剩一年多了。”
守孝二十七個月,現下已過十五個月了。
侍女端上檢查好的茶,瑜安順手接過為太後斟了一杯。
民間的涼茶與宮裡到底有著差彆,初次入口,喝起倒覺著新鮮。
紀姝跟明嘉鮮少見鄉下農村的樣子,此時見了,便全然忘乎所以,撒開歡兒四處逛了起來。
瑜安擔心,可太後無比放心,覺得不會出了岔子。
遠處傳來一兩聲歌謠,調子透著熟悉,起初還不叫人注意,待反應過來後,瑜安頓時懸起了心。
朝著聲音望去,恰還就是乞討的半大孩子。
瑜安久久望著,太後便也注意了起來,叫身旁嬤嬤送些錢過去。
“那乞兒不知在唱些什麼……”瑜安笑。
聽見瑜安這麼說,嬤嬤自當放在了心上,待上前聽了兩句後,臉色瞬間就變了。
太後問唱了些什麼,嬤嬤半晌啞聲不應。
“怎麼不說話?”太後納悶。
嬤嬤猶豫:“朝堂隻認夏閣老,陛下名頭無人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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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紀景和:保媳婦[求你了]
紀母:保孫媳婦[求你了]
紀姝:保我嫂子[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