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你也這副嘴臉,當初就……
他剛見過紀姝, 將今日的事情瞭解了大概,或是心裡佔有慾作祟,也或是對她的情感發生了翻天變化, 叫他不可自控地去想他們談笑的場麵。
明明他所知的也不過寥寥, 可腦中的那些場景就像是他親眼見過般, 格外清晰地在他腦中浮現了一遍又一遍。
還生出了一個可笑的話:
她為什麼不多看自己一眼?
“傷口還疼嗎?”
怕她不願,身體便未動, 仍舊側躺在自己的位置上, 胳膊虛虛擔著勁兒,簡單地搭在她腰間。
眼前人半晌未動,過了良久才回:“不疼了。”
不待他再做迴應,她就往遠處挪了一下,遠遠躲開他的接觸, 就像是碰見臟東西般, 避之不及。
紀景和心頭一窒, 緩緩將手收回。
過了良久, “瑜安,不止裴承宇可以幫你, 我也可以。”
她睜開眼,眼前的漆黑將感官無限放大,四周靜得隻能聽清窗外的蟬的叫聲。
“在我最需要你幫的時候,你冇幫, 現在不需要了。”
紀景和著了急:“可是現在你明明可以利用我,再利用我, 上次去昌平,不就是做得很好麼?”
他不需要她假裝,隱瞞, 隻需要光明正大的,像是尋常夫妻一樣,開口就好。
之前他從未這樣想過,可是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他喜歡被人需要,渴望被人依靠,這個人不是沈秋蘭,不是紀姝……隻有一個人,那便是瑜安。
每當張言澈在他麵前說起家中事,他就會無比羨慕,甚至在暗中滋生出嫉妒的味道。
這種感覺實在叫人難耐,叫人折磨。
“上次是我不懂事,以後不會了,大爺是明白人,應當知道,與我會做何事。”
瑜安暗暗歎出口氣,“趁此機會,倒不如徹底說清楚。”
“我是遲早要惹出事情的,大爺應當早做打算,不管是和離,還是休書,越早寫越好。”
紀景和反問:“你以為我會怕?”
“不是因為大爺怕,而是大爺該給家裡人留一條退路。”
這也就是瑜安為何非要將褚琢安送至江陵的原因。
就算是自己出了事,朝廷也鞭長莫及,牽連不到她親人。
但紀景和不一樣,紀家這般大,老的小的,根本跑不掉。
她不在乎紀景和的死活,但是她不能不在乎這一大家子。
“大爺是走一步算百步的人,我想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
瑜安語終,不再啃聲。
沉默了好久,久到她以為紀景和已經睡下了時,身後又響起聲音。
“過兩日是夏昭的壽宴,我會去,母親去不了,家中隻能你陪我去。”
紀景和向來與夏家不合,壽宴這種場合,他本不該去的。
腦中不免想入非非,愈想愈精神,使得最後都丟了睡意,不得臥了。
紀景和說的話不會有假,待兩日後再與裴承宇見麵時,瑜安就將此事說了出去。
“過幾日我要赴夏家宴,興許咱們還能見一麵。”瑜安笑語。
裴承宇詫異:“紀大人也去?”
她點頭:“那是自然,正是他要去,我才跟著去的,家中長輩身子近來都不是很好,見不了客,隻能我去了。”
今日是裴承宇說家中要遣人回江陵,才將她叫來,看她有冇有往江陵捎的東西。
今時不同往日,瑜安進了次宮,渾身上下都流著油,也有了錢給江陵的外祖父母和褚琢安送東西,整整叫人捎了一紅木箱子。
瑜安看著小廝將箱子安放在馬上,然後用手指粗的麻繩綁牢才放心。
裴承宇若有所思,默了一會兒才道:“你若不想去,他會逼你嗎?”
瑜安愣了一下,以為他是關心自己,順口道:“當然不會。”
見他不自然笑了笑,“其實那壽宴,大都是官場間的應酬,去了也未必舒服,況且……叫我看,倒不如家中舒服。”
瑜安覺著他說的話好品,其中內涵暫先不管,率先迴應道:“看來你不想去。”
裴承宇抿嘴笑,並未回。
待上了馬車,主仆倆才有了一席之地說體己話。
“自姑娘說了要去夏家赴宴之後,小侯爺臉上的神情就變了。”
雖有意掩飾著,但或多或少是能看出來一些的。
瑜安亦看出來了。
“他應該是知道他家與夏家的事情了,或者說,不是知道,而是更清楚了。”
並且,他不想讓她目睹。
寶珠:“那姑娘就這麼一直裝作不知道嗎?”
“總有撕破臉的一日,不急。”
待撕破臉那日,也就是她為父伸冤之時。
聖上與夏家不合已久,朝中百官積怨已深,裴家總要有斷尾求生的決心,若是想屆時跟著夏家一起共存亡,她也不介意。
在她心裡,裴承宇和裴家是兩碼事,裴承宇對她有恩,她不會恩將仇報。
作為裴家獨生子,裴家人也必然不會叫他出事。
轉眼到了赴宴的日子,為撐場麵,瑜安特意挑了那麼一件不太豔麗的衣裳,相較於平常來說,算得上盛裝出席。
身著煙霞色蹙金繡海棠紋褙子,領口袖口以銀線鑲滾纏枝蓮紋,衣襬輕揚時,金線海棠似隨步綻開。
腰間白玉帶用金絲鑲嵌,衣角懸三枚銀鈴,步履間鈴音清脆。
眉間螺子黛勾作遠山,眼尾輕點胭脂,唇敷薔薇膏,色嫩而不揚,一對珍珠耳璫更是襯得肌膚瑩白如瓷,步搖的明珠隨頷首輕晃,鬢邊斜插銀質海棠簪,偶與步搖相觸,聲響極輕。
寶珠歎息:“姑娘,你早該打扮了。”
瑜安在鏡中看了眼寶珠,輕笑道:“是啊,這衣裳都多久冇穿了。”
再不穿,往後怕是冇機會了。
正如裴承宇所說,她去了之後,所識之人少之又少,就算是有認識的,也搭不上話,得虧有一二主動上前說話的婦人,才叫她冇有孤身一人。
聊來聊去,還都是她進宮住在壽康宮的那些事。
“我給夫人送過幾斤上好阿膠,夫人常日裡用著,不需半年就養回來氣血了。”
瑜安點頭:“承夫人關心,我正用著呢,確實是好。”
宮中見的人多了,她也漸漸學會了達練人情,在旁人的話術中隨意輾轉。
她們願意接近她,她也不抗拒,跟著說笑,儼然換了副完全不同的模樣。
眼下宴席還未開,瑜安在花園站累後,就直接躲在了廊下,由寶珠陪著在廊下歇腳。
“今日冇見小侯爺……”
“他該是跟大爺那些在大廳。”瑜安猜想。
多時不裝束,瑜安還是不舒服,頭皮被扯著,身上的衣裳也將自己緊緊箍著,還是尋常衣裳好穿。
寶珠笑嘻嘻地坐在一旁,用團扇給瑜安扇著,一臉驕傲道:“姑娘常說自己不如旁人好看,可是今日我在遠處瞧著,姑娘是人群中最鮮亮明豔的那一個。”
瑜安忍不住笑出聲兒,“哪有那麼誇張?”
“王家夫人瞧著比我好看多了,你可彆在外麵給我瞎說。”
寶珠撇嘴:“就是嘛。”
主仆倆聊得正好,從廊下望著即將步入暮色的那片竹林,難得在熱鬨中尋得一片安寧。
“夏家有錢,待會兒宴席,我一定要大吃特吃。”寶珠小聲道。
夏家顧禮節,會給高門大戶帶來的侍女小廝專門設席,不過用飯的時間要比正宴會晚些。
瑜安還要說話,結果跟前突然傳來了聲音。
“是你?”
身材與紀景和相差不多,但語氣相差甚遠,晃眼的那一瞬,恰好對方揹著光,叫她看不清對方。
他漸漸走近,瑜安這才認出來。
是嚴鈞長子——嚴淩。
上次在沈秋蘭的生辰宴上,是兩人最近的一次見麵。
“嚴大人。”她起身行禮。
嚴淩跟著施禮。
“眾人已移步去了前廳,紀少夫人怎得還在此地?”
“夏閣老園子的花草漂亮,我便想多看兩眼,這就準備去呢。”
師出同門,卻極少見紀景和與之有聯絡,不知是為了避嫌,還是旁事。
瑜安不清楚他們私下的事情,但是對嚴淩有過接觸,不過時日有些長,叫她也記不太清了。
她揚著笑,“大人怎得來了這兒?也是來賞景的?”
嚴淩人如其名,冷著臉,“迷了路,湊巧走到了這兒,遠處聽見聲響,發現竟是你。”
“這倒是緣分……”
瑜安正欲說走,冇想到嚴淩倒又開了口。
“冇想到,他竟冇休你。”
“因為你們褚家,把內閣的位子丟了,他何時忍受過這種跟頭。”他緩緩道著,語氣不變盛氣淩人和的味道。
瑜安苦笑,“看來嚴大人十分愛看彆人的笑話。”
“當年的你,不也同樣愛看彆人笑話?”
至今,他都記著她給欺負她的人下藥,得逞之後,躲在牆角偷著樂的樣子。
瑜安知道他說的是哪件事,心裡憋上了口氣,麵上雖笑著,但嘴不打算饒過。
“小閣老倒是將這種小事記得一清二楚,若不是她們欺負我,我何苦那樣乾。”
瑜安歪了歪頭,“早知你也這副嘴臉,當初就該也給你一些教訓。”
瑜安一般不放狠話,但對麵是嚴淩。
就連嚴淩夜承認,她與自己是認識的,甚至是相熟的。
“紀景和從內閣退出,轉眼你就進了內閣……”
“小閣老吃儘了好處,還在背後取笑旁人,當真不是君子所為。”
嚴淩冷嗤一聲。
瑜安稍一移開視線,便隱約瞧見了遠處的身影,臉上的笑當即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