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知錯,可否信我一次。……
“不知紀大人近來如何?”
“家主一切都好。”
知州:“現下晚了, 不如今晚留下來在州衙休息一夜再走。”
說著,邊走袖口中掏出一錠銀子,往小廝手中塞。
小廝愣了神, 直勾勾地瞪著眼, 一時惶恐:“大人, 這可使不得。”
“有何使不得?”知州說,“你拿錢, 幫我在紀大人麵前美言兩句, 叫我在大人耳中過一過,也是好的。”
……
紀景和冇叫青雀跟著,自己一人一馬一佩劍,趕在城門落鎖前到了昌平州。
屬實晚了,他徑直牽著馬去了昌平州衙, 想著人安排他到此地驛站休息一晚。
他扣響衙門, 待一位衙役探頭出來瞧清楚他的模樣, “你是哪家的少爺?這裡是衙門, 不經亂敲的,快回去。”
紀景和掏出金牌示意:“速速通傳你家知州, 左副都禦史紀景和有事前來。”
又是紀家人?
衙役眯著眼細瞧眼前的那塊金牌,嘴卻比腦子快,罵道:“哪來這麼多紀家人?紀大人才派人來,怎得又來一個, 若是有人敢冒充,小心你的狗命……”
狠話放了一半, 待徹底瞧清楚後,頓時癡傻了。
仁字號金牌!?
再抬頭看向麵前之人沉靜的姿態,不皺一下眉, 卻自帶不叫人輕慢的威嚴,當即關上了門,拔腿往後院跑,“大人,大人,紀大人來了!”
知州顧著聊,衙役喊的話隻聽得了一半,“這麼著急作甚?冇點規矩……”
衙役喘著氣,“大人,方纔有一穿著甚是華貴的男子,他拿著仁字號金牌,說他是左副都禦史紀景和,有事來咱昌平辦事。”
知州吃驚,看了眼旁邊聲稱是紀家的小廝,納悶道:“你冇看錯?”
“小的絕對冇認錯。”
世上能有仁字號金牌,隻有公,侯,伯,駙馬都尉才有,整個京城才有幾塊?
紀家幾塊令牌,怎得今日全讓他見到了?
知州心中一頓,大步邁進了房間,望了眼那道蹲下的背影,被戲弄的火氣“蹭”地一下冒了出來。
“來人,給我拿下!”
不等衙役反應,知州便狠狠朝周圍下手踹了過去,罵道:“冇腦子的蠢貨,還不趕緊將冒充的人速速緝拿,等著正主來了要腦袋嗎!?”
一聽掉腦袋,衙役們頓時被吊起了心,趕緊拔起刀抵了上去。
小廝見狀,匆忙跑過去找瑜安,“夫人,露餡兒了,他們說大爺來了……”
瑜安悶著頭,手已經禁不住開始發抖,“待會兒見機行事,就算出了事也有我頂著,若是他盤問起你,你儘管將過錯推在我身上就好。”
時不待人,手指翻飛,視線草率掃過一頁,便要著急去看下一本,最後將挑出的兩本,往自己懷裡揣了一本,叫小廝跟著藏了一本。
“若是大爺不戳開,咱們也就裝作什麼都不知,先在外人麵前把戲順順利利演下去。”
“還不趕緊把東西放下!”
衙役將刀揮了過去,瑜安隻得將手中東西放下,抬頭時,眼簾便映入那道挺拔身影。
一聲沉悶且極其壓抑的聲音響起,“把刀拿開。”
瑜安蹲在地上,看著鋪在腳下的各種賬簿堆疊在一起,頓時散了所有的心氣兒,渾身就像是抽乾了力氣,不由得叫人發軟。
燭光下,那道影子籠罩著她的身影,狠狠壓著她,叫她喘不過氣來。
脖子上冇了危險,瑜安隻好硬著頭皮站起身,揚著下巴,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對上那雙眼睛。
恍若是極怒下的平靜,紀景和麪無表情,他抬手從她懷中抽出那本賬簿,一瞬不瞬地瞧著她,雖一言不發,但又好像把什麼都說了。
身後知州看清瑜安是女相,再觀察紀景和的反應,大膽猜測是家務事,便不好說什麼,可也忍耐不住紀景和周身散發的低沉氣息,心中盤算了一輪,小心道:“紀大人,現下也晚了,不若下官先命人給你安排個住所,待明日天亮,咱們再說?”
紀景和將手中賬簿扔在地上,冷聲道:“將這些整好,送我房間。”
知州連聲應下。
身旁的衙役不高不低地問了一句,“嗯……大人,咱是要準備一間房,還是兩間?”
知州啞然,狠狠瞪了身後的衙役,連忙帶著閒餘人退了下去。
照磨所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唯剩相對的二人。
瑜安忍受著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神情不比死了人好看多少。
紀景和無奈打量著,胸口像是有一團棉花哽在其中,叫他堵得無話可說。
他轉身作勢離開,走了兩步不見後頭有動靜,撥出口氣平複之後,轉身將她胳膊拉住往外走。
瑜安試圖掙脫,可發現那隻手的力氣遠比之前要大上許多。
控製中帶著幾分霸道,令她生出些許排斥。
不管知州準備了幾間房,紀景和隻把她帶進了一間房中,閉上門後,與世隔絕。
紀景和坐在上首,捱了一晚的冷風,此刻才喝上一口暖茶,卻也喝得不順暢,喝下儘覺著哪兒都不順暢。
“不是說要去懷柔嗎?怎得來這兒了。”他壓著自己的聲音,儘量和緩著音調問。
身後沉默。
紀景和轉身,將身上的那兩塊令牌隨手扔在桌上,“不解釋?”
瑜安:“冇什麼好解釋的。”
話語落下,見她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本該生氣的時候,可心頭冇有半點起伏,反而摻著幾分愧疚的心疼。
瑜安:“我知道我犯錯了,今後若是暴露了,大爺可以一紙休書,休了我。”
好一句灑脫的話,說出來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和離對她來說,似是最無足輕重的。
他無奈歎了口氣,抬手道:“把東西拿出來。”
瑜安僵著身子,無奈將懷中的假印掏出,放在了他手上。
紀景和一眼未看,將她剛放下去的手重新捉起,將那兩枚真印放在了她手心。
紀景和瞭然:“所以你來這兒,也僅僅是為了拿著我的假印找文書,說什麼想探親的話,都是假的。”
瑜安沉默以對。
紀景和:“好在是昌平,若是在京城,你眼下怕已經被關進大牢了,你就不怕?”
“孤身一人,死又何懼。”
她輕輕吐出一句話,掌心的那兩個東西彷彿燙手般,片刻便被她放在了桌上。
無聲中,胸腔中狠狠一滯。
這是怎樣的心才能說出這種話來。
他緩了緩,“既然已經找到了,為何不就此拿去,何必費儘周折去做個假的出來。”
瑜安冷笑,“大爺能讓?”
“自然。”
瑜安默了一會兒後,也懶得去辨真假,開口道:“我要回客棧,寶珠還等著我,我怕她擔心。”
紀景和揉了揉眼穴,“今晚就在這兒睡。”
“我就要回去。”她強硬。
紀景和皺著眉,察覺到她心裡的悶氣,不由緩下聲來。
“現在宵禁了,走不了,明日再去。”
不知是被戳穿後的心虛,還是病冇完全好,瑜安抬眼瞧人時,這才發現自己的臉頰發著燙,視線也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就如他們眼下的關係般模糊。
眼眶發澀,她不由得眯起眼睛,抬手去揉,餘光瞄到向自己伸過來的手,未及思忖,她便抬手格擋了去。
待她反應過來後,身影已在不知不覺間靠了過來。
“我那日跟你生氣,不是因為旁的事,隻是生氣……”他空張了張嘴,嘴唇囁嚅了一瞬,才又說:“你給我納妾,還滿不在乎的樣子。”
靜默如一張密集而又巨大的網籠罩在他們頭上,明明無聲,但又叫人眩暈。或許是兩人之間橫亙了太多,但凡說了一兩句真心話,便叫雙方無形地捆綁起來,逼得他們正視自己,又審視彼此。
那雙眼裝的,不再是瑜安所熟悉的東西了。
“之前我一意孤行,對彆人一封偽造的書信深信不疑,錯將你父親認成害死老師的凶手,為了儘早翻案,不惜與你父親暗中交易,騙取你父親信任。”
“可是等我發現有誤,再去調查這件事時,彆人已經布好了局,我無能為力……”
後麵發生的事情,不言而喻。
瑜安也知道。
“當時不是我不救,是真的救不了。”
紀景和喉頭微動,手才微微抬起,卻又放了下去。
“我已知錯,可否信我一次。”
他們從未認真坐下來,訴說彼此的內心,以至於每個人都在自以為是地以自己的揣測應對旁人。
她將和離說得這般簡單,似乎從未考慮過他是怎樣想的。這樁婚,其中到底摻雜了多少不該有的東西。
“我……”
眼前的燭光不知怎麼突然亮了一下,紀景和這才注意到她雙頰的紅暈,猶豫著伸手去探她額頭的溫度,這才發現她還在發熱。
未說完的話也徹底扔在了腦後。
“病還冇好,真不該來。”
他抬手去擦了擦她的眼眶,隨後拿上佩劍,叫來衙役去準備馬車,兩人最後還是回了客棧。
“來前可帶了藥?”紀景和問。
寶珠吃驚紀景和來了,瞄了眼瑜安差勁的氣色,心瞬間揪了起來。
“姑娘怎麼了?”
視線不過一掃,寶珠便不再廢話,出去熬藥去了。
“大爺出去吧,我這裡不用麻煩你……”瑜安掙開他的手,折身將找來的賬冊抱在懷裡。
紀景和無奈,並未搭話,而是轉身出去了。不一會兒,店裡送來了盆熱水和清粥。
“起來,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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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紀姝:[小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