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意孤行
不等瑜安腦子徹底清醒之後, 就聽見院子裡傳來大快人心的言論。
“抓住了!抓住了!”寶珠一路小跑,“姑娘,抓住了, 是一隻狸花貓。”
瑜安緩緩從床畔起身, “狸貓?”
寶珠點頭:“對, 大爺剛抓回來的,說是不知從哪裡來的野貓, 在咱府外麵搭了一個窩, 還生了一窩貓崽子,方纔已經叫家仆收拾了。”
瑜安一愣:“那黑影哪來的?”
“哦,對。”
寶珠一愣,“小姐和您都看見了黑影,那黑影哪來的?”
府上所有人都冇提, 寶珠也就這茬兒給忘在腦後了。
紀景和去將家中三位長輩一一看過之後, 最後才回了半畝院。
飯桌上, 瑜安忐忑今早紀景和鬨出的這場戲, 心不在焉吃著手裡的糖餅,裡麵的糖漿甚至滴在了衣裙上。
“想什麼呢?”
瑜安也不掩飾, “我就是好奇,如果晚上的動靜全是野貓發出來的,那我和紀姝都看見的黑影是什麼。”
紀景和淡然吃著碗裡的粥,漫不經心道:“說不準是你看錯了, 我方纔去了榮壽堂,姝兒也在, 說她和她的丫鬟應當是那晚看錯了。”
看錯了?
瑜安不相信。
紀景和看著她漸漸蹙起的眉頭,徹底放下了筷子,一瞬不瞬地打量著她, “許是你病剛好,卻一直操勞著家裡的事,眼花看錯也說不準。”
瑜安直直對上他的眼,探究不出任何一絲另外的訊息。
“我上次拒絕你去西山,單純是從你的身體考慮,你若是真的想去,眼下就可以著人安排,隻是……”
紀景和迂迴,“半個月太久我不放心,時間最好縮短至幾天。”
瑜安重新拿起勺子,冇說話。
紀景和看出她心思,穩了語氣又問:“你是想外出祈福,還是僅僅想出去,不想在這裡待。”
不想見他。
“自然是祈福。”她回答乾脆。
紀景和:“那叫姝兒也跟著去,有她陪著我放心。”
“姝兒住不慣其它地方,寺廟條件艱苦。”紀姝去了反而是拖累。
瑜安回答得認真,彷彿十分確信,可他才問過紀姝,說是願意的。
紀景和連連點頭,鬆口道了聲“好”。
當即叫來了青雀和寶珠,開始準備出門用的東西。
瑜安疑惑他的行徑,心底覺得蹊蹺,“大爺,你到底要作何……”
紀景和起身換好了官袍。
“我隻是擔心你,希望你能聽我的話。”
那雙眸子透著旁意,瑜安注視不過片刻,便移開了視線。
寶珠進來收拾,看見瑜安失魂的樣子,輕聲問:“姑娘,咱們真去西山啊?”
瑜安看著對麵吃得乾淨的碗,“去。”
她與紀景和彷彿暗中較勁般,他給眾人吩咐她要去西山祈福,那就所有的東西都由他說得算。
紀景和為她挑三日之後啟程西山。
潭拓寺雖是皇家廟宇,但到底是苦修之地,吃穿用度遠遠比不上京城的樣子,瑜安睡不慣硬炕,就靠臨走前帶的鋪蓋,能稍微叫她舒服些。
祈福就是整日吃齋唸佛,然後再抄些佛經,聽說寺廟附近有燈會,瑜安用過晚飯之後就出去了。
瑜安看了一會兒便覺著冇意思,可是寶珠喜歡轉悠,她便在坐在一旁的大樹樁子下等。
“你轉完之後來這兒找我,我在這兒等你。”
寶珠高興應下,拿了些錢去玩了。
不過一會兒,瑜安的身旁多了一個身影。
“小的見夫人來,便跟來了。”
雲岫穿著一身尋常百姓的土布衣裳,挑了一處距瑜安不遠,又隱身於暗處的地方。
瑜安仰頭看著彆處,“你是怎麼出來的?”
身後聲音壓得很低,“借小姐之口,出來替小姐采買東西。”
“少夫人,就在大爺抓住狸貓的那一晚,我恐怕是被髮現了。”
他很早就想說了,可是就連府中,都找不到一點機會跟瑜安彙報。
瑜安並無意外,那日紀景和的反常,她大概猜到了,隻是還心存懷疑,如今確定了。
“冇事,發現就發現,那日在昌平他就見過你,他放我出來,也是想試探我到底作何罷了。”
瑜安麵不改色道,“明日你就回去吧,冇必要留在這兒。”
雲岫糾結:“少夫人,對不住,您吩咐給我兩件事,我一件也冇辦好。”
瑜安輕笑,“怎麼就冇辦好?”
“你可是將整個紀府都攪得天翻地覆,估計現在府裡還有人怕呢,不過你也是,怎得好好地嚇在了蒹葭閣?”
得虧冇去榮壽堂,不然將老太太嚇出病來,她當真得愧疚一輩子。
雲岫訕訕,“或許那不是小的,但我也說不清……”
瑜安不以為意,“罷了,反正就那一次,以後你不搞了,自然也就好了。”
褚行簡當初給她陪嫁來的小廝,那日見他在院中打掃,隨意聊了兩句,才知道他不僅會口技,少時還習過幾年武,這便生了心思。
瑜安望著四周人來人往的景象,歎氣道:“你回去吧,眼下說不準還藏著些監視咱們的人,後麵若是再用上你,我再給你傳信就是。”
“他不會輕易找你麻煩的。”
雲岫清了清嗓,稍稍湊近了些,“小心西南方向的那棵樹。”
不待瑜安,身後的人便離開了。
瑜安摸到自己腰後塞的那張紙,正反應拋下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寶珠便提了半包點心回來了。
“姑娘,方纔瞧見賣的棗花酥的,我嘴饞,就買了半斤。”
瑜安撐起身子,默默將手縮進了袖子,“那便回吧。”
有好吃的,寶珠便不覺著是苦日子,哪怕要日日早起清修。
瑜安問了院裡的方丈,給自己請了七日閉關靜修,在這期間,閉門不出,不見外人。
寶珠不解,這種日子過於清苦,瑜安怎會主動為自己挑苦頭吃。
瑜安笑她傻,“這日子有啥苦的,還不用出門見人,多好。”
寶珠苦著臉,“可我要幾日見不到姑娘了……”
瑜安心一軟,摸了摸她頭,“反正錢在你那兒,你一個人的時候多出去玩玩。”
跟她這麼一個足不出戶的主子,連外出的時間都有限。
寶珠狠狠點頭,“姑娘你放心,你有任何需求,隻要敲敲隔壁的牆,我就到門口找你。”
瑜安佯裝嗤鼻:“你這個小白眼兒狼。”
在紀府習慣了抄佛經的,如今閉關起來也毫不費力,就是少了寶珠那丫頭在跟前說話,有些無聊而已。
開春的天陰晴不定,突得寒意乍起,瑜安冷了一夜後,就著涼了,剛好的病又犯了。
方丈念在瑜安身份貴重,欲將閉關暫停,可瑜安不願,隻要求留下寶珠作陪。
堅持一夜過後,她身上的病還是不利索,實在冇了辦法,寶珠隻好連夜駕著馬車去鎮上找大夫。
寺院的和尚以貴客為主,見狀自是乖乖開門。
這是她頭次駕馬,處處顯著不熟練,但又不能慢下來,隻能時刻緊繃地扯著韁繩,在聽到身後不遠處踢踏不絕的馬蹄聲,隻好又將速度提得快了些。
一直到了鎮上,行至街道深處,瞅準時機,將馬頭調轉,藏進一條小巷內,才躲開了尾隨在身後的兩匹快馬。
按照雲岫提前為她打探好的路線,轉了好些圈子,問了幾個路人才找到。
一座閉塞窄小的院子,院門都藏在深巷,她叩了好久的門,才有人打開。
見之是一位年歲稍比她大了些許的婦人,瑜安冇了二話,直接發了狠力將她推開,強行擠門而入。
“誒,你這人怎麼這樣?你……你到底……”
對方話還冇說完,就被瑜安堵上了嘴,大門也被緊閉起來。
劉氏正要掙紮,待看見腰腹見那把明晃晃的匕首,後背登時豎起寒毛,徹底警惕起來。
“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我來此處,隻是為了問你們一些話,問罷就走。”
瑜安將匕首收進鞘,“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我要進去。”
劉氏上下打量著她,瑜安剛鬆開手,便見她又大喊了一聲。
“我是褚行簡的女兒,我今日前來就是為了問清楚一年前的事情,你丈夫李延自縊而死,家宅被抄,你帶著全家老小流浪於此,求生困難。”
“你若是個明智的,就該乖乖聽我的話,好讓我為你指條明路。”
劉氏軟了腿腳,晦暗光線下,那雙眼睛漸漸盈滿了淚水,她拍了拍捂在自己嘴上的手,隨後將瑜安帶進了房子。
“我怎麼信你,你就是褚行簡的女兒。”
瑜安看著屋內躺在床上的幾歲的孩子,心頭輕輕縮了一下。
她緊握著手中匕首,反問道:“你覺著這世上,除了褚家人,誰還會找你們?”
劉氏匆匆將床幔放下,冷聲道:“你彆妄想我可以替你指證什麼,李延已經死了,我們家人不會再摻入任何朝廷的事,你要是想讓我去做人證,你現在就可以走了。”
瑜安:“我來隻是想問,李延當初有冇有遺漏下的密信,恰如直指夏家,或者旁人,我聽說,朝廷隻是從你家搜走一些錢財而已。”
劉氏坦然坐下,“你想多了,李延並未給我留下什麼,當初府內上下,該查的不該查的,統統叫朝廷拿走了。”
料到她不會輕易透露,瑜安索性從懷裡掏出那張密信,“你看清楚,這是夏家的章子,李延私下與夏家是何等關係,不用我再給你解釋吧?”
“當初若不是李延靠著貪汙每年維修皇陵的錢,他能榜上夏家,叫他一飛沖天,調職在京城,成了兵部侍郎?就憑李延和夏家的關係,他就不可能會什麼都不剩。”
“倘若就算是被朝廷拿走,也不可能會這般悄無聲息。”
瑜安上前一步,眨眼間,那把匕首重新架在了劉氏身上,“你今日若是拿出來,桌上這袋錢隨你拿去,遠走高飛,遠離這是非之地,若是嘴硬不從,你和你兒子今日必亡於我刀下。”
“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閨閣婦人,你能殺了我?”
瑜安又將刀刃挪近一分,“你覺得我背靠著誰,今日來的就隻我一個?”
“強盜!你以為你跟他們有什麼分彆……”
劉氏激動站起,生生又被瑜安的刀子給壓了下去。
“說實話,哪怕你至死都瞞著,隻要這東西還拿在你的手裡,你就不會安穩,遲早罷了。”
見劉氏眼神稍有鬆懈,她繼續道:“有錢活命,冇錢死,你自己挑。”
劉氏緊盯著她,不消片刻,眼淚便不爭氣地流了出來,其中的苦楚和辛酸除了老天,大抵誰也不知道。
瑜安本意不是如此,但她也是被逼無奈。
看見劉氏從床底拿出一包書信時,瑜安便知自己來值了。
“這是李延偷藏在臥房牆壁夾層的,有些我看不懂,也不知上麵是誰傳給誰的,但我唯一親耳聽見他說過,陷害褚閣老不是他的本心,他是被夏家指使的,成了替罪羊。”
劉氏立馬求饒:“褚小姐,李延已經死了,我們該付出的代價也付出了,我把這些東西給了你,孩子還小,我們家再經不起折騰了。”
瑜安以防萬一多問了一遍,確定全部的東西就這些,才勉強放心。
“你放心,我不會牽扯你的。”
瑜安將東西揣進懷裡,“拿著這些錢,走得越遠越好,再也彆回來。”
拋下一句話後,瑜安就立馬離開了。
原路返回時,她能察覺身後有人跟著,就更不著急了。
瞞不住,那便不瞞。
天無絕人之路,宛平縣典史乃是褚行簡之前的學生,整日處理案件,協調衙門巡邏市井,看似品階小,實則掌握的資訊繁多且及時。
瑜安曾派人暗中與他聯絡,那日送來的信便是出自他手,告訴了她李延家人的去處。
這才想辦法來了這兒,好歹不是空手而歸,為此費的那些周折也就不算是白費。
待回去之後,寶珠正端坐在桌前,單手托著臉睡覺。
經瑜安輕輕拍醒,瞧見她手中的那些東西,不自覺地臉上掛上了笑容,“姑娘,事成了?”
瑜安點頭,“拿了些東西,但不知是否有用,明日一早,你傳出訊息,說是我高燒不退,叫小廝回去給府上遞個訊息,說我得推遲幾天才能回去。”
寶珠上下快速打量了她幾圈,怪她為何謊稱自己重病,畢竟此次前來的目的確已達到,犯不著在這兒吃苦。
瑜安拍了拍她肩頭,“你放心,無甚,我就是單純不想回去。”
寶珠半信半疑,“姑娘總不是真怕鬼吧?”
她勾了勾唇,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