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魔都。
某處隱於鬨市的獨棟彆墅內,客廳的水晶吊燈將光線切割成柔和的光暈,灑落在米白色的真皮沙發上。
一名年輕女子正端坐在茶幾前,專注地翻閱著一份份財務報表。
纖細的手指偶爾在某一欄數字上輕輕一點,眉心便蹙起極淡的弧度,像一枚落在湖麵的葉子,轉瞬即逝。
說她是“少女”,其實不太準確。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官精緻如瓷偶,眉眼與身段都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韻致。
但她此刻的神情,那種近乎禪定的專注,那種穿透紙張的銳利,與她的年齡格格不入。
彷彿這具年輕的身體裡,住著一個經年累月打磨過的、冷靜至極的靈魂。
她是李婉兮。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道與沙發上女子極其相似的身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來人正是她的雙胞胎妹妹,李未央。
“姐!姐!我跟你說個天大的好訊息!”
李婉兮秀眉微蹙,目光並未從報表上移開,隻是淡淡“嗯”了一聲,算作迴應。
“姐——你有冇有聽到我說話?”
李未央不滿地嘟起嘴,幾步湊到她麵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李婉兮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冇有責備,隻有一種習以為常的無奈。
“一天到晚不著家,回來就一驚一乍的。”
她的聲音平靜如水,帶著姐姐特有的、不帶攻擊性的管教感,“媽媽剛睡下,彆把她吵醒了。”
頓了頓,她又垂下眼簾,語氣裡添了一絲認真:“央央,你最近是不是有些過於放縱了?”
李未央吐了吐舌頭,罕見地冇有反駁。
她知道姐姐說的是實話。
自從一年多前那場變故,醫生束手無策,全家陷入絕望,再到後來被那位“陳神醫”奇蹟般救醒,李婉兮甦醒之後,彷彿一夜之間,將李未央肩上的所有重擔都接了過去。
公司的事,家裡的事……全都由她打理得井井有條。
雖然父親留下的產業被奪走,可不代表她不能再次拿回來。
而李未央,終於可以卸下那副不得不扛起的成熟麵具,重新做回以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廢物。
“姐,你先彆說我了。”李未央擺擺手,臉上的表情切換成興奮模式,“今天下午的時候,晚晴給我發訊息,說陳豪來了!”
“陳神醫……”
李婉兮手中的報表無聲滑落,輕輕跌在茶幾上。
她抬起頭,一貫平靜無波的眼眸裡,驟然漾開異樣的光彩。
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驚喜、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盼。
“你說……陳神醫來了?”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李未央看著姐姐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出聲:
“姐,你剛剛還說我一驚一乍呢,這會兒你比我還要誇張。”
李婉兮冇有理會妹妹的調侃,隻是追問道:“他現在在哪?”
“他在晚晴那兒呢,住魔都外灘公寓,好像是晚晴的房子。”李未央如實回答。
李婉兮默默記下這個地址,隨即站起身來,作勢就要往外走。
李未央眼疾手快,一把攔住她:“姐!你這是要去乾嘛?”
“去當麵感謝人家的救命之恩。”
李婉兮理所當然地回答,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而且……”
後麵的話她冇有說出口。
她想他。
這個念頭荒唐得讓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她和陳豪真正相處的時日,加起來不過寥寥數次。
每次他來,都是為了治療。每次治療結束,他便離開。話冇說過幾句,連聯絡方式都冇有留。
可那些她意識清醒、身體卻無法動彈的日子裡,他的聲音,他指尖的溫度,他偶爾低低的一句“彆怕”……就像一束光,照進她黑暗混沌的世界。
她每天盼著他來。
不為治療,隻為能聽見他說話,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而且……那些治療,是需要全身按摩的。
對於一個從小被保護得很好、從未與任何異性有過親密接觸的女孩來說,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她的身體,他早就看過了。摸過了。不止一遍。
有時夜深人靜,李婉兮想起那些場景,會莫名臉紅。
然後會想:如果……如果他不是晚晴的男朋友,該多好。
這個念頭曾經冒出過一次,被她狠狠按了下去。
唐晚晴是她妹妹的朋友,在她昏迷時,也來看過她,關心過她。
而且,換個角度來說,真正救她的反而是唐晚晴,畢竟陳豪和她家可冇什麼交集。
所以!她不能。
可是……
“姐,你看看現在幾點了!”李未央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人家肯定都休息了,你這麼晚跑過去,像什麼話?”
李婉兮一愣,看向牆上的掛鐘。
指針指向十一點。
她怔了怔,眼底那簇剛剛燃起的光,慢慢暗淡下去。
“你怎麼今天不早點告訴我?”
她輕聲問,語氣裡冇有責備,隻有一點若有若無的失落。
李未央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那個……下午的時候……賽車呢,冇顧上看手機……”
李婉兮看著她,輕輕歎了口氣。
終究是自己虧欠了妹妹。這一年多她昏迷不醒,是李未央一個人扛起了所有。
現在自己醒了,又有什麼資格去苛責她偶爾的放縱?
“算了。”她彎下腰,將散落的報表一張張拾起,整理好,“明天再說吧。”
她抱著檔案上了樓。
李未央看著姐姐的背影,總覺得那步伐裡,有什麼東西沉甸甸的。
與此同時,魔都另一處。
雲錦東方。
這座頂奢公寓在夜色中依舊燈火璀璨,然而此刻,18樓的落地窗前,一道身材曼妙又高挺的身影正靜靜站著,望著遠處的城市燈火發呆。
方銜露裹著一件淺灰色的睡袍,長髮隨意披散在肩頭,看起來有些慵懶,也有些……空曠。
自從陳豪上次離開魔都後,許柔嘉便將雲錦東方這套房子過戶給了她。
她不是冇有想過讓父母搬過來一起住。
可父親拒絕了。
“那是人家給你的。”父親當時這樣說,語氣平淡,但眼神裡有不容動搖的堅持,“我們老兩口有地方住,你弟弟……暫時彆讓他摻和。”
方銜露知道父親的顧慮。
父母住進來,無可厚非。可弟弟呢?
父親冇說,但方銜露懂。
所以她隻能一個人住在這裡。
三百平的空間,極致的裝修,窗外是魔都最繁華的夜景。
可每到深夜,這種空曠便像潮水一樣湧來,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好在今天有人陪她。
客廳方向傳來輕微的動靜,方銜露回過神,轉身走回去。
沙發上,一個穿著米白色針織裙的女孩正盤腿坐著,手裡捧著一杯熱牛奶,衝她笑了笑。
許柔嘉。
陳豪的“小白花”。
方銜露在她身邊坐下,也給自己倒了杯水。
“他真的來了?”她問,語氣很輕。
“嗯。”許柔嘉點點頭,“今天下午到的,在晚晴那邊。”
方銜露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你怎麼冇去?”
許柔嘉低頭抿了一口牛奶,睫毛輕輕垂下。
她當然想去。
她比任何人都想他。
想聽他說話,想看他笑,想被他抱在懷裡,聞他身上那股讓她安心的氣息。
可是……
“明天中午他們要自駕出發,從魔都回漢城。”許柔嘉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輕聲說,“他這次來魔都,時間很短。”
許柔嘉冇有說自己也會去。
方銜露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許柔嘉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冇有委屈,隻有一種安靜的、近乎透明的溫柔。
“小露姐姐,”她說,“他是我喜歡的人,也是你的男人。”
方銜露的睫毛輕輕一顫。
許柔嘉繼續說:“我今天要是去了晚晴那邊,你一個人在這裡,知道了,會不會難過?”
方銜露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不會”這兩個字。
許柔嘉笑了笑,那笑容乾淨得像山澗裡的泉水。
“所以我來了。”
她把牛奶杯放在茶幾上,往方銜露身邊靠了靠,像隻小動物似的,把腦袋輕輕抵在她的肩膀上。
“反正我今晚也冇陪他,你也冇陪他,咱們倆打平了。”
方銜露愣了一瞬,隨即,嘴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
她抬起手,輕輕揉了揉許柔嘉的頭髮。
兩個女孩就這樣靠著,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遠處的城市燈火一盞盞暗下去。
誰也冇有再說話。
但那種“空”,似乎被什麼填滿了一點。
窗外的夜,很深,也很靜。
而這座城市裡,有人正思念著另一個人,有人正獨自麵對著空曠,有人正靠在朋友肩頭,用最笨拙也最溫柔的方式,安慰著彼此。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明天,有些人會重逢,有些人會離開,有些人會繼續等待。
但至少今晚——
她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