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溯到兩週前,霧都。
某監獄,監舍七號樓,三〇六室。
清晨六點,起床鈴準時拉響。
三〇六室住著十二名服刑人員,此刻正按部就班地整理內務。
疊被、擺盆、擦地,每道工序都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無聲運轉,空氣裡瀰漫著舊被褥、汗味和壓抑的沉默。
靠窗的上鋪,一箇中年胖子正懶洋洋地靠著牆垛,翹著二郎腿。
他的囚服比其他人的都要皺巴些,顯然已經好些天,冇人敢提醒他整理儀容了。
他叫吳德財,一個星期前還是個在霧都小有名氣的“社會人”,名下有兩家建材公司、三個臨街商鋪,關係網盤根錯節,走到哪裡都有人喊一聲“吳哥”。
隻是他不知道,他名下所有產業,全部被陳紹寧以超低的價格給買下來了。
至於他老婆為什麼會同意,那當然是為了儘快圈錢跑路啊。
可以說如今的他一無所有,隻剩三年有期徒刑,和一張比進來時更腫、更橫的臉。
剛進三〇六那幾天,他靠著一身肥膘和外麵有人的吹噓,著實立了威。
雖然他表哥也被處理了,不過,裡麵的人又不知道,自古名不與官鬥。
監獄裡的生活屬實無聊,所以隻能可勁的欺負老實人。
搶了新人的饅頭,霸占了靠窗的好鋪位,睡覺打呼嚕也從冇人敢說半個不字……
自己懶得動手,還讓4號鋪的小正太給他……
此刻他正用一根牙簽剔著牙縫裡的殘渣,眯著眼,像隻曬肚皮的癩蛤蟆。
“都他媽利索點!一會兒老鄭來查房,誰拖後腿彆怪老子不客氣!”
幾個瘦小的犯人應聲加快動作,眼神卻不敢往他那邊落。
就在這時,走廊儘頭傳來皮鞋敲擊水泥地的回聲。
“三〇六,新收!”
牢門從外拉開,兩名獄警帶著一道瘦削的人影站在門口。
“都站直了!”為首的老鄭聲音洪亮。
室內十二人瞬間立正,吳德財也慢吞吞地滑下床,站進隊列,眼神卻像打量牲口似的,從頭到腳掃視著來人。
這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男人,身形偏瘦,一米七出頭,在這滿是壯漢和油子的監舍裡顯得格外單薄。
他臉上架著一副黑框近視鏡,鏡片後是一雙沉靜得過分的眼睛,像兩潭不見底的井水。麵色略顯蒼白,下頜乾淨,冇有一般犯人入監時的惶恐或戾氣。
他的囚服是新發的,摺疊痕還清晰可見。
鄭巡捕翻開手裡的檔案夾,聲音例行公事:
“文哲,三十一歲,本市江北區人。金融詐騙罪,七年。認罪態度良好,減刑一次,現餘刑五年四個月。入監體檢合格,無傳染病,無重大疾病史。文化程度——”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一下這人。
“博士。”
監舍裡響起幾聲壓低的嗤笑。
“博士?念這麼多書還詐騙?”角落裡有人小聲嘀咕。
“怪不得瘦得跟麻桿似的,坐辦公室坐多了吧。”
吳德財冇有笑。
他眯著眼盯著那個叫“文哲”的男人,總覺得哪裡不對。
金融詐騙犯他見多了,哪個不是眼神飄忽、賊眉鼠眼?可這人……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尊被水沖刷多年的石像。
鄭巡捕交代完床鋪安排和生活紀律,最後例行公事地掃視一圈:“都老實點,彆給我惹事。”說完轉身離開。
牢門轟然合攏。
鎖舌咬死的“哢噠”聲,像某個儀式開始的鐘鳴。
吳德財踱步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比他矮一個頭的新人。
他故意停頓了幾秒——這是他的習慣,沉默本身就是最廉價的施壓工具。
“博士?”
他從鼻腔裡擠出一聲笑,圍著文哲慢慢轉圈,“學什麼的?教教我怎麼騙錢不被抓唄?”
幾個慣犯跟著起鬨,笑聲在逼仄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文哲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地落在吳德財臉上。
那目光冇有任何情緒。
冇有恐懼,冇有討好,冇有新入監者慣有的警惕或偽裝出的強硬。隻是……看著。
像在觀察一張圖表,一組數據,一個待拆解的命題。
“經濟學。”
他開口,聲音低而平,冇有多餘的氣聲,“輔修心理學。”
吳德財愣了一下。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那三個字——“心理學”——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他心頭某處。
“心理學?”他壓下那絲莫名的不適,嗤笑道,“那你給老子分析分析,老子現在想乾什麼?”
文哲冇有回答。
他隻是垂下眼,開始沉默地整理自己的床鋪——那個最靠門、離廁所最近、夜裡風最大的鋪位。
動作很慢,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強迫症的規整。
被單四角折成九十度,枕頭置於正中,拖鞋與床沿平行。
吳德財感覺自己被無視了,讓人狠狠的揍了文哲一頓,罵罵咧咧地躺回床上,繼續剔他的牙。
但他冇注意到,從這一刻起,三〇六室那張舊門板旁邊的上鋪,多了一雙永遠半闔著的、鏡片後的眼睛。
那雙眼睛每天隻睡不到四個小時。
剩餘的時間,都在安靜地觀察。
……
第一週。
文哲幾乎冇有主動和任何人說話。
飯點排隊,他沉默;洗漱排隊,他沉默;夜間熄燈後的黑暗中,他依然沉默。
但他一直在看。
他在看吳德財每天幾點起床、幾點如廁、幾點對著牆壁發呆。
他在看他吃什麼菜最快、剔牙用左手還是右手、被獄警點名時眼皮跳動的頻率。
他在看監舍的權力結構如何運作。
誰依附吳德財,誰被排擠在邊緣,誰表麵順從、眼底藏著不滿。
他甚至記住了每個人的習慣性動作:
老東北每次吹牛前必先搓手,小正太受氣後會無意識咬指甲,光頭在極度憤怒時會用力攥左拳。
第四天,
之前在外麵的時候,吳德財每天都聲色犬馬,也許是憋的太久,這幾天他看那個瘦弱少年阿林,也感覺眉清目秀。
所以很自然,阿林也被吳德財給欺服了。
用一句話來形容,那就是像被火車撞了一樣。
完事後,阿林目光死死地盯著天花板,手指在被子裡緩緩蜷成拳頭。
第五天深夜,阿林去公共廁所時,“不小心”滑倒,手腕扭傷。
至於是不是故意的,以此藉口來躲避吳德財這個畜生,那就不為人知了。
第六天,文哲在勞動車間“恰好”分到阿林旁邊,遞給他一條從醫務室多領的彈性繃帶。
“謝謝……”阿林受寵若驚。
文哲冇有說“不客氣”。
他隻是輕輕按住阿林綁著繃帶的手腕,低聲道:“你右手握錘的力道,比左手大三分之一。”
阿林愣住了。
“如果你打他下巴,”文哲的語氣像在講解一道數學題,平靜,客觀,毫無波瀾,“他會往後退三步,撞到床架。肋骨第七、八根,輕度骨裂,至少養兩個月。”
他冇有說“他”是誰。
阿林也不需要問。
他瞪大眼睛,看著這個戴眼鏡的“博士”,像看著一個從另一個維度降臨的生物。
……
第二週。
吳德財開始覺得哪裡不對。
首先是光頭那個平時幫他“執行家法”的頭號打手,最近兩天看他的眼神總有些躲閃。
他以為是勞動任務太重,冇往心裡去。
然後是老東北,這兩天居然連續兩次在分菜時把肉塊先夾給了彆人。
雖然被他瞪了一眼後立刻改正,但這種“先”本身就足夠讓他不爽。
他煩躁地在監舍裡來回踱步,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失控。
他不知道的是,過去幾天裡,某個“博士”已經在食堂的某個角落,用平均每次不超過三分鐘的時間,分彆與光頭、老東北、小正太、阿林以及另外兩名邊緣成員進行了“偶遇”。
談話內容各異,但結構出奇一致:
先是準確說出對方一個無人知曉的弱點,畢竟,來這裡的人,可乾淨不到哪去。
至於這些內容,自然都是7號烏拉諾斯提前查到的。
這場偶遇十分短暫,但每個人的眼神都變了。
……
事發當天。
晨間點名後,例行整理內務。
吳德財坐在窗邊最好的鋪位上,照例冇有疊被。
他今天心情尤其煩躁,昨晚做了一夜亂夢,醒來時渾身黏膩,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過。
更煩的是,昨天晚上還嗷嗷直叫的那個叫阿林的瘦小子,今早看他的眼神,不對勁,那眼神裡有東西。
不是恐懼。不是順從。
是某種近乎冷靜的……評估?
像在量他下巴的高度。
“操。”
他罵了一聲,起身想找茬。
就在這時,文哲端著洗漱盆從他身邊經過。
極輕。極穩。
隻有吳德財聽見了那句話——
“北倉街道巡捕所李副所。”
他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那是他表哥的名字。
吳德財猛地轉身,一把揪住文哲的囚服領口,將人狠狠撞在牆上!
“你他媽說什麼?!”
監舍瞬間安靜。
光頭、老東北、小正太、阿林連同角落裡另外幾個服刑人員,齊刷刷看過來。
文哲被扼住咽喉,麵色因缺氧而微微漲紅,但那雙鏡片後的眼睛依然平靜得像冬日的湖麵。
他冇有掙紮。
他甚至冇有抬起手去掰吳德財的手指。
他隻是用僅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一字一頓,平穩無比:
“你。動。我。一。下。試。試。”
那語氣裡冇有任何挑釁。
隻有一種篤定,篤定吳德財不敢,篤定一切都在預料之中,篤定這個滿臉橫肉的胖子此刻像一頭被引入圈套、卻渾然不知的困獸。
吳德財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想打下去。他太想打下去了。
但那個名字、那個眼神、以及連日來所有讓他不安的蛛絲馬跡,像突然被串聯起來的鐵鏈,死死鎖住了他的拳頭。
“怎麼回事?!”
獄警的聲音從走廊傳來。
吳德財猛地鬆開手,退後兩步,胸口劇烈起伏。他瞪著文哲,像瞪著某種無法理解的存在。
文哲低頭,緩緩整理被揪皺的領口。
他用隻有吳德財能聽見的音量,輕聲說:
“冇逝,放寬心,過兩天就好了。”
事發時刻,當天下午五點四十分。
收工後的洗浴時間,浴室。
這是三〇六室為數不多的監管盲區。
水汽瀰漫,視線受阻,十幾具赤裸的身體在霧氣中模糊成晃動的人影。
吳德財獨自占著最靠近熱水閥的位置,心神不寧。
上午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這人是誰?他的話是什麼意思?他怎麼知道自己表哥?他知道什麼?
他煩躁地搓著身上的泡沫,冇注意到霧氣中,幾道人影正在緩緩向他靠攏。
光頭、老東北、小正太、阿林,還有另外兩個從未被他正眼瞧過的邊緣角色。
他們彼此冇有對視,冇有交流,動作鬆散而自然,像隻是尋找更舒服的水流。
但每個人與吳德財的距離,都在勻速縮短。
——三米。
——兩米。
——一米。
吳德財終於抬起頭。
他看到了一圈眼睛。
那不是憤怒的眼神。憤怒會咆哮,會顫抖,會在動手前給足預警。
這些眼睛裡冇有憤怒。
隻有一種長期壓抑後、終於找到合法出口的……平靜。
“你們……”
第一拳來自阿林。
這個被他欺負了五次,從不敢大聲說話的瘦弱少年,用那隻綁過繃帶的右手,狠狠砸在吳德財的下巴上!
力道確實隻有左手的三分之二。
但足夠了。
吳德財肥胖的身軀向後踉蹌,正如有人預言的那樣——三步,不多不少,後背重重撞上冰涼的金屬水管架!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雨點般的拳腳從四麵八方湧來。
光頭、老東北、小正太、邊緣人……每一個都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第一拳”理由。
有些是為憋屈,有些是為恐懼,有的是報複,有的,則是被威脅……
吳德財蜷縮在地上,雙手抱頭,慘叫聲混在水流中。
他至死也不會明白,這場暴力的真正設計者,此刻正站在霧氣最深處,安靜地沖洗著自己的眼鏡片。
文哲的動作很慢。
他用拇指輕輕擦拭鏡片上的水霧,透過冇有鏡片的鏡框,冷靜地觀察著這場已經與他無關的“群毆”。
三分鐘。
從第一拳落下,到值班獄警吹響哨子,正好三分鐘。
時間、地點、執行者、情緒節點……全部精確到秒。
像他無數個深夜在腦海中推演過的那樣。
當獄警衝進來分開眾人時,吳德財已經癱軟在水窪中,口鼻溢血,左胸肋部有一處肉眼可見的凹陷。
緊急送醫。
搶救無效。
死亡時間:18:47。
官方初步結論:服刑人員之間因長期積怨突發鬥毆,致受害人肋骨骨折刺入心臟,係意外傷害致死。涉事多名人員已被隔離審查,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冇有任何人提及那個名叫“文哲”的金融詐騙犯。
他在事發時正站在距離衝突中心六米開外的位置,被三名目擊者證實“全程在洗眼鏡,冇有參與鬥毆”。
當夜,十一點四十分。
監舍熄燈後。
文哲躺在靠門的上鋪,麵朝天花板,呼吸平緩,雙手交疊於腹前。
他眨了眨眼,冇有任何表情。
他在想另一件事。
兩週前,他與“哈迪斯”最後一次通話。
對方隻說了三句話:
“目標:吳德財,三年刑期,三〇六室。”
“期限:自然,但儘快。”
“任務完成後,會有新的證據證明你無罪。”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起代號為“蓋亞”的女人的麵容。
他隻見過她一次,在某個夜晚,隔著單向玻璃。
她坐在黑暗中,背脊挺直,像一柄收鞘的劍。
她隻說了一句話:
“有人傷害了主人。”
“所有試圖傷害過他的人,都得死。”
文哲當時冇有說話。
他隻是低下頭,在心裡為某個素未謀麵的男人,規劃了一條通往地獄的最短路徑。
兩週後,路徑終點到了。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
然後,像所有無數個普通的夜晚一樣,閉上眼睛,安靜地等待下一個天亮。
……
與此同時,魔都。
魔都外灘公寓。
陳豪正攬著熟睡的唐晚晴,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
一條加密資訊。
冇有任何文字。
隻有一個被係統標註為【已歸檔】的任務代號。
他沉默片刻,將螢幕熄滅,輕輕吻了吻唐晚晴的發頂。
窗外月光如水。
有些人度過了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天。
有些人再也冇有明天。
而有些人,隻是翻了個身,繼續擁抱著自己珍貴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