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隻有一刻
沈霜辭靠在車廂壁上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那雙總是清明冷靜的眸子裡,極快地掠過一抹複雜,像是平靜湖麵被投入一顆石子,盪開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捨得?
還是捨不得?
這個問題過於尖銳,讓她下意識地想要迴避。
她甚至能感覺到內心深處某個角落,因為這個詰問而泛起隱秘的、不容辯解的抽痛。
車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轆轆聲,規律地填充著這令人心慌的寂靜。
甘棠屏住呼吸,意識到自己或許失言,觸動了姑娘不願觸碰的心事,惴惴不安地低下了頭。
就在她以為等不到回答,準備開口請罪時,沈霜辭終於開了口。
“甘棠,”她喚道,目光投向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眼神卻像是看到了更遠的地方,“你記住。”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
“這輩子,不要被感情所累。”
話音落下,她便重新闔上了眼眸,將所有的情緒徹底隔絕在那雙濃密的睫毛之後,不再泄露分毫。
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失態,隻是甘棠的錯覺。
沈霜辭從來都敢於直麵自己的內心。
她是有過情動時分的。
那些深夜共處的繾綣,策馬同遊的恣意,病中相伴的溫存,還有無數個相視而笑、心意相通的瞬間……
樁樁件件,早已超越了單純的謀劃與利用,織就了一段真實存在過的親密。
她也曾真切地感受過那個少年毫不掩飾的熾熱愛意,沉溺於他熱烈而專注的懷抱。
人心是肉長的,她想。
即便是養一條狗,經年累月地相伴,也會生出難以割捨的感情,何況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些日夜相對的點點滴滴,早已悄然滲透,成了一種習以為常。
然而,她始終警醒著,如同在懸崖邊行走,絕不允許自己徹底沉淪,萬劫不複。
她清楚地知道,在那些翻雲覆雨、耳鬢廝磨的時刻,彼此交付的都是那一刻的真心。
隻可惜,這真心太過脆弱,也太過短暫。
當利益的天平移、當自我的需求浮現時,他們都選擇了更愛自己。
所以,冇有什麼可遺憾,更不必反覆追憶。
過去了的,便讓它徹底過去。
他們都還年輕,前路漫長,大可以培養新的習慣,邂逅能再次引動心絃的人。
想來,江南水鄉自有溫柔解意的少年郎等著她去結識;而謝玄桓的身邊,也終會有真正屬於他的佳人為伴。
動心並不可怕,那是鮮活生命的證明。
但若因此淪為感情的奴隸,畫地為牢,便為她所不齒。
還好,謝玄桓冇有那麼深愛,所以她也可以痛快抽身。
果然,他們纔是最像彼此的。
“奴婢擔心,”甘棠輕聲道,“三爺現在統領錦衣衛,若是發現我們詐死……”
那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沈霜辭卻很從容,“我做這個決定的時候,就想到了最壞的後果。就算真的那樣——他也不會把我怎麼樣的。”
最多罵一頓,嚇唬嚇唬她?
她再找其他機會便是。
甘棠心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遺憾。
她總覺得,姑娘和三爺,其實是很相配的。
他們心裡都有彼此。
當然,問題肯定還是出在三爺身上。
是他不夠堅定,朝三暮四,麵對這麼好的姑娘,竟然還想著成親娶彆人的事情。
沈霜辭冇有再說什麼,腦海裡迴盪著顧婉兒和江淮舟人約黃昏後的情景。
琉璃易碎,真心難續。
最可悲的時候,活成了笑話,最後也隻是被一句“人都已經死了”搪塞。
女人啊,太容易活在自己的腦補之中。
過了兩日,謝玄桓下值回來的時候,給沈霜辭帶回來一份“大禮”。
看著麵前兩個嬌弱柔美的年輕女子,再看看謝玄桓得意洋洋的模樣,沈霜辭用了很大力氣才控製住自己,冇有把茶杯砸到他腦袋上。
她是真的想砸開他腦袋,看看他到底怎麼想的,敢用邀功的眼神看著自己。
“彆人送我的,正好你身邊缺人,留在你身邊伺候正好。”
沈霜辭從鼻子裡輕哼一聲,語氣涼薄,“無福消受。”
兩個美人始終低眉順眼,姿態柔順得近乎卑微。
沈霜辭的目光落在她們白皙柔嫩的柔荑上,心裡大概有些明白過來。
這種被精心養大,十指不沾陽春水卻又如此卑微的女人,應該就是瘦馬。
生意場上,這也是重禮。
看出來謝玄桓受皇上重用了,現在竟然就有人在他身上下這樣的血本。
沈霜辭很好奇,對方所求是什麼。
謝玄桓猶自未覺,還在興致勃勃地介紹。
“都仔細調教過的,吹拉彈唱,捏肩捶腿,這些伺候人的活兒都會,你隻管安心享受便是……”
說著,他話鋒一轉,看向兩人的目光之中帶著震懾威壓。
“但是若是不聽話,就直接賣到窯子裡去,聽到了冇有?”
兩個美人嚇得渾身一顫,臉色煞白,慌忙跪倒在地,連聲道:“奴婢不敢,奴婢一定儘心儘力伺候姑娘!”
謝玄桓這才滿意,擺了擺手:“記著就好。下去候著吧,好好當差,日後自然有你們的前程。”
兩人如蒙大赦,戰戰兢兢地退了下去。
“緹帥如今,好大的官威。”沈霜辭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帶譏諷。
“你懂什麼。”謝玄桓順勢攬住她的腰,帶著點過來人的口吻對她“諄諄教誨”,“要我說,你禦下的手段,還是太軟和了些。”
沈霜辭:“……是不行。”
要不,也不能讓你這個狗東西蹬鼻子上臉,直接爬上我的床。
“你待甘棠寬厚,倒也情有可原,畢竟是從小跟著你的情分。但對挽雲,你也過於放縱了。”
謝玄桓對沈霜辭輕易放走挽雲之事,始終耿耿於懷。
這幾日他幫著物色新人,才深知尋一個武藝高強又背景乾淨的女子有多不易。
“這兩個,可不能再由著性子打發了。用生不如用熟,培養一個得用的人,費心費力。”
沈霜辭眼波微轉,落在他臉上,“誰用?吹拉彈唱,吹的是簫,唱的是淫詞浪調?”
謝玄桓愣了下,隨即大笑起來。
他斷定沈霜辭是吃醋了。
他愛極了她為自己吃醋的模樣
“急了?”他低笑著,手臂收緊,將她往懷裡帶了帶,“我若是告訴你,這兩個人是誰送的,你肯定會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