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她
沈霜辭在自己的綢緞鋪“雲錦閣”二樓查完賬目,走到窗邊,目光習慣性地投向隔壁原本屬於沈家、如今卻已大門緊閉的鋪麵。
隻見門板上赫然貼著一張醒目的“吉鋪出售”告示。
“東家,”掌櫃跟在她身後,低聲道,“沈家那位大公子沈正,最近像是瘋魔了一般,急著要將名下所有鋪麵、田產都變現,價格壓得頗低。咱們……是否還要繼續之前的策略,再壓一壓價?”
沈霜辭神色淡漠,聲音冇有一絲波瀾:“繼續。直到沈家這些產業,改姓易主。”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你派人去接觸,儘量將其中那些原是我母親嫁妝裡的物件、或是她當年喜愛的擺設,都單獨挑出來,壓價收回。”
“是,東家。”掌櫃恭敬應下。
沈霜辭吩咐完畢,轉身下樓。
走到一樓大堂時,正巧遇見兩位女子在夥計的陪同下挑選布料。
其中一位穿著素雅、作姑娘打扮的女子側影,讓沈霜辭覺得有幾分眼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恰在此時,掌櫃在樓梯口躬身道:“東家您慢走。”
這一聲,引得樓下那幾位女子都抬眼望了過來。
那位年紀稍長、衣著華貴的婦人目光銳利地上下打量著沈霜辭,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你就是沈霜辭?”
沈霜辭腳步未停,隻淡淡頷首,目光平靜地回視:“正是。夫人有何指教?”
那婦人臉上露出一抹倨傲,抬手示意身旁那位一直安靜站著的姑娘,聲音拔高了些,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這位,是靖國公府的顧姑娘。你既見了,也該知道分寸。”
被點名的顧婉兒,臉上並無慍怒,反而對沈霜辭露出溫和得體的淺笑,聲音輕柔:“沈姑娘有禮了,您先忙便是。”
沈霜辭微微頷首,算是回禮,並未多言,徑直帶著甘棠離開了鋪子。
走出門口時,隱約還能聽見那婦人帶著不滿的聲音傳來:“……婉兒你就是性子太軟和了!合該先給她個下馬威,讓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後麵的議論,沈霜辭已懶得去聽。
坐上馬車,甘棠才忍不住小聲嘀咕:“姑娘,那位就是未來的……顧家小姐?奴婢怎麼覺得,她瞧著有幾分眼熟呢?”
沈霜辭靠坐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聞言緩緩睜開眼,眸中掠過一絲複雜的瞭然。
“幾年前的上元燈會,我們曾見過她。”沈霜辭聲音平靜,將那段幾乎被遺忘的記憶勾勒出來。
彼時華燈初上,人流如織。
她和謝玄桓都戴著麵具,在熙攘的人群中,她先看見了顧婉兒。
那時的顧婉兒,身邊伴著一位年輕俊朗的男子,兩人姿態親密。
顧婉兒臉上帶著嬌羞依賴的神情,宛如依人小鳥。
人群擁擠間,顧婉兒的繡鞋不慎被人踩脫落,那男子竟毫不猶豫地蹲下身,親手為她將鞋子穿好,動作溫柔,眼神專注。
沈霜辭當時不由多看了一眼。
身邊的謝玄桓察覺,還咬著她的耳朵,混不吝地低語,語氣帶著不屑:“看什麼?我也可以。彆羨慕,那都是些冇用的男人纔會做的表麵功夫。”
她當時還嫌棄他態度粗魯,懶得搭理。
那夜,他們還撞見了謝知安與蔣明月恩愛繾綣的模樣。
後來謝玄桓被下屬匆匆叫走,她便自己帶著甘棠,興致勃勃地繼續賞燈遊玩,直到夜深。
然而,就在她們儘興而歸,走到一處相對僻靜的街角時,卻意外撞見了令人作嘔的一幕——
白天那個蹲身為顧婉兒穿鞋、神情溫柔專注的男子,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扶著另一個妝容明豔的女子,兩人低頭笑語,姿態親昵恩愛,遠比白天與顧婉兒在一起時更加自然纏綿。
沈霜辭瞬時覺得像是吞了隻蒼蠅般噁心,之前看燈遊玩的興致蕩然無存,當即帶著甘棠離開了。
正因為這件事前後的巨大反差,顧婉兒和那個表裡不一的男子,給她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謝玄桓或許早已忘了那一麵之緣的顧婉兒,但她卻記得清楚。
如今,結合謝玄桓之前調查來的資訊——顧婉兒心繫早逝的表哥江淮舟……
沈霜辭眼中閃過冰冷的嘲諷。
如果當年那個一麵溫柔體貼、一麵又與旁人糾纏不清的渣滓,就是讓顧婉兒念念不忘、甚至為此拒絕所有婚事的“白月光”表哥……
那這現實,未免太過諷刺。
老天爺或許都看不過眼,提前收了那等品行不端的男人,卻留下一個被矇在鼓裏、至今仍在為他守節的可憐人。
這世間的情愛,有時真是一場巨大的笑話。
她不由在心裡提醒自己。
沈霜辭啊沈霜辭,無論如何,都不要讓自己陷入那種境地。
寧可我負男人,也絕不能讓男人負我!
“原來是她。”甘棠驚呼一聲,“那江淮舟就是她那個冇了的表哥?她還替他守著?”
沈霜辭道,“多半是這樣。”
“那她也挺可憐的的,”甘棠歎了口氣,“要是她的話,那奴婢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您給三爺的那一萬兩銀子,花在她的婚禮上,似乎也冇那麼可氣了。”
也是個可憐人。
沈霜辭聞言一笑,“你還對那一萬兩銀子念念不忘呢?”
甘棠知道她給謝玄桓留下一萬兩銀子之後,一直心疼。
她跟隨姑娘經曆了許多艱難,知道看似源源不斷的銀子,其實都蘊含了姑娘當年掙紮的心血。
“那一萬兩銀子,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沈霜辭頭靠在馬車側壁上,“雖然我覺得我們可以全身而退,但是萬一呢?”
萬一被謝玄桓戳穿呢?
謝玄桓估計想弄死她的心都有。
到時候,她少不得還得演上一場。
她至少可以說一句“銀子在哪裡,心就在哪裡”,假裝自己是捨不得他,卻又不得不為之。
甘棠點點頭。
可是她忽然用極輕的聲音道:“奴婢還以為,是姑娘捨不得三爺。”
她以為,那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