鸚鵡學舌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輛輪椅,被侍衛推著,正緩緩向小院行來。
輪椅上坐著的,正是久王。
身旁是形影不離的白露。
沈霜辭臉上的冰霜瞬間消融,如同春雪初霽,語氣也輕快明快:“王爺?您怎麼來了?”
久王溫和的目光掠過台階下臉色難看的謝知安,並未多做停留,彷彿他隻是路邊的塵埃。
他看向沈霜辭,唇角含笑,聲音如玉:“聽說你喬遷新居,一直未曾恭賀。今日得空,便過來看看你,可還缺什麼?”
沈霜辭下意識地四下看了看,壓低了些聲音道:“勞王爺掛心,我一切都好。隻是這裡人多口雜,您身份尊貴,站在門外說話,恐對您聲名有礙……”
她頓了頓,側身讓開通道,語氣自然關切,“進來說話吧。”
說著,她轉頭吩咐甘棠:“甘棠,快去把門檻卸下來,方便王爺輪椅進出。”
“是,姑娘!”甘棠立刻應聲而去。
這一連串的反應,自然熟稔,帶著發自內心的尊重與體貼,與方纔對謝知安的冷若冰霜、厲聲斥罵形成了天上地下的鮮明對比。
謝知安僵在原地,看著沈霜辭對久王那巧笑倩兮的模樣,看著她為對方考慮得如此周到,甚至連門檻都特意命人卸下……
再對比自己連門都進不去的待遇,一股混合著嫉妒、屈辱和難堪的邪火猛地竄上頭頂,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儘。
他死死咬緊牙關,牙齦幾乎要滲出血來。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沈霜辭這般有恃無恐,這般富貴悠閒,哪裡是靠什麼做生意?
分明是攀上了久王這根高枝!
她定然是跟了久王,做了這位殘疾親王的禁臠!
他再也冇有停留,猛地轉身離開,狼狽又不甘心。
將久王和白露迎進屋內,沈霜辭便笑著吩咐甘棠:“去把前幾日剛得的那罐明前龍井沏來,王爺最喜歡這個。”
茶水很快奉上,清冽的茶香在室內嫋嫋散開。
沈霜辭在他對麵坐下,語氣帶著幾分熟稔的關切,也有不讚同:“王爺,您實在不該來的。我這裡人來人往,容易惹人閒話,對您聲名不好。”
久王端起茶杯,指尖感受著白瓷杯壁傳來的溫熱,笑容溫和依舊:“無妨。若是處處顧忌人言,豈不是寸步難行?你我多年好友,你搬出來,我總該來看看。”
他頓了頓,看向她,目光澄澈而真誠,“最近一切可還順利?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不必客氣。”
沈霜辭心中一暖,搖搖頭,笑容輕鬆:“多謝王爺掛心,目前還算順遂,尚能應付。”
她目光落在他臉上,仔細看了看氣色,又道:“您身體可大好了?讓我再替您診一次脈吧,穩妥些。”
久王從善如流地伸出手腕,放在鋪了軟墊的桌上。
沈霜辭伸出三指,輕輕搭上他的腕間。
她的指尖微涼,觸碰到他溫熱的皮膚時,久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垂眸看著那幾根纖細如玉的手指,眼神深處有一瞬間的恍惚。
如同平靜湖麵被投入一顆石子,雖然很小,卻漾開層層漣漪,但很快又恢複了慣常的溫和與剋製,快得讓人無從捕捉。
“脈象平穩多了,隻是底子還是虛,需要好生將養,千萬不要再接觸杏仁。”沈霜辭仔細感受了片刻,收回手,認真叮囑道。
至於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她也冇有追問。
皇家的那些事,不是她這種升鬥小民所能理解的。
她私底下有時候忍不住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久王不良於行,對他來說也是一種保護。
但是他風頭過盛,還是會招人忌憚。
“嗯,我記下了。”久王順從地點頭,將衣袖整理好,似是不經意地提起另一件事,“對了,你與沈家商事上的糾葛,皇後孃娘那邊,也有所耳聞了。”
他語氣平和,但沈霜辭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皇後孃娘知道了,並且,很不讚成。
這點,她也並不意外。
因為皇後已經提前警告過她了。
不過她還是一意孤行。
她沉默了片刻,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再抬眼時,臉上已恢複了淡然的笑意,對著久王點點頭:“多謝王爺告知,我心中有數了。”
她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談,轉而笑著招呼他和侍立在一旁的白露:“嚐嚐這新做的定勝糕,甘棠的手藝,甜而不膩,看看合不合口味。”
久王從善如流地拈起一塊糕點,目光卻透過敞開的窗戶,落在了廊下掛著的那隻羽毛鮮豔的鸚鵡身上。
就在這時,那鸚鵡大約是見人多興奮,忽然撲棱了一下翅膀,扯著脖子清晰地喊了一聲:
“狗東西!”
室內瞬間一靜。
沈霜辭臉上的笑容僵住,一陣尷尬襲來。
這鸚鵡是謝玄桓離京後第二天,青墨那個混小子親自送來的,說是謝玄桓特意讓人尋來,給她解悶的玩意兒,還特意教了它幾句“吉祥話”。
可是這扁毛畜生,學的那幾句“姑娘好”,“給姑娘請安”,冇幾日就忘了。
而且它好的不學,專學這些!
久王握著糕點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卻輕笑出聲,打破了這尷尬的寂靜。
他目光依舊溫和,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這是哪條不懂事的狗,惹了我們鸚鵡大爺不高興了?”
沈霜辭見他非但冇有介意,反而出言替她解圍,心下感激。
連忙順著台階下,無奈笑道:“王爺說笑了,這孽畜好的不學,整日裡就隻會學些罵人的話,讓您見笑了。”
她麵上笑著,心裡卻已經把遠在天邊的謝玄桓又罵了千百遍。
這狗東西,人走了,還得留下個“耳目”來給她添堵。
久王坐了一刻鐘就告辭離去。
臨走之前他似乎有些不放心,叮囑沈霜辭道:“安遠侯府那邊,你若是感到困擾,跟我說一聲。”
“多謝王爺,我自己可以的。”
沈霜辭並不想把久王牽扯進來。
她像一塊滾刀肉,即使為千萬人唾罵,也不改初衷。
可是久王溫潤如玉,君子謙謙,不該因為她而揹負罵名。
侍衛把久王抱上馬車,白露也忙跟上去伺候。
等馬車離開,聽著外麵街道的喧囂熱鬨,白露輕聲問:“王爺,為什麼不讓沈姑娘知道,您在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