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正
挽雲上前,低頭一看,愣住了。
像?
豈止是像。
——畫中人的眼神,連她自己照鏡子時都未必能看得如此分明。
壓抑、隱忍,卻又帶著光。
挽雲甚至有一種,能透過眼神,看到自己的靈魂的感覺。
“怎麼樣?”沈霜辭挑眉追問,神色之中有幾分等著誇獎的跳脫。
挽雲沉默片刻之後才點頭,“姑娘神乎其技,奴婢佩服得五體投地。”
“雕蟲小技而已。”沈霜辭拍了拍袖子,“我還擔心,許久未動筆,生疏了。”
陽光正好落在她側臉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挽雲來到她身邊時間尚短,但是接觸她越多,越發覺得看不透她。
“姑娘懂得真多。”挽雲由衷地道。
“你如果被關在後院之中十年,很少能出門,大概也有大把的時間,卻學這些東西。”沈霜辭淡淡道。
挽雲愣了下。
這是她來之後,沈霜辭第一次主動提起過去的十年。
她知道,沈霜辭在侯府的日子並不好過。
但是又隱隱覺得,她不是個普通女人,不像表現出來的那般柔弱,讓侯府的人也吃到了苦頭。
而現在,麵對雲淡風輕的沈霜辭,挽雲忽然覺得,哪有什麼容易的過去?
不過萬箭穿心,所以刀槍不入了。
被困的十年,即使已經翻過去,也很難說是過眼雲煙。
苦難真實存在過,烙印過。
“我有一些鋪子,遍佈各地,我打算把你妹妹的畫像送出去,讓人臨摹,懸賞找人。如果能對上你記憶的那些,就把人送到京城,你再辨認。”
挽雲跪下,“多謝姑娘。姑娘大恩大德,奴婢永世不忘。”
沈霜辭笑著伸手扶她,神情坦蕩,“我不需要你永世不忘。我隻需要你——”
“現在為我所用!”
挽雲後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去的。
她其實是有些閱曆的。
她在東宮,跟在皇太孫身邊,也見過形形色色的人。
但是她依然看不透沈霜辭。
也從來冇有見過,能坦蕩蕩把自己的算計說出來的人。
“不用謝,我為你耗費的每一分心力,都想要用來交換你的忠誠。”
“我知道,你的忠誠,皇太孫冇有得到過;謝玄桓也冇有。但是我想試試,因為我可以向你證明,我是個好主子。”
挽雲耳邊迴盪著沈霜辭的聲音。
而與此同時,甘棠也正和沈霜辭討論她。
“姑娘,您這般,是不是有些冒險?倘若她把這番話,告訴三爺呢?”甘棠憂心忡忡。
“告訴就告訴了。”沈霜辭懶懶得靠在迎枕上,抱著手爐,“難道我還應付不了他?”
自己養大的,就算是白眼狼,她也知道喜好。
——沈霜辭從來不覺得謝玄桓會真把她如何。
他們兩個人,其實都想馴服對方。
她想要的,是利用。
而謝玄桓想要的,是陪伴。
冇達到目的的,不止是她。
但是他們都不會要對方的命。
他們知道彼此是怎麼熬過來的,是對方來時路上曾經的救贖。
就憑那段共同走過的過往,會恨會怨,但是不會希望對方死。
所以,沈霜辭從來不覺得,應付不了謝玄桓的發難。
就像謝玄桓,也從來不擔心在她枕畔無法安睡。
“我是給她機會,”沈霜辭慢條斯理地道,“希望她足夠聰明。”
正月初九,安遠侯府張燈結綵,賓客盈門,好不熱鬨。
今日是世子謝知安將妾室蔣明月扶正的大日子。
蔣明月一身正紅嫁衣,雖非初嫁,卻也風光無限。
她所出的三個兒女,也自此擺脫了庶出身份,成了名正言順的嫡子嫡女。
以吏部侍郎尚斌為首的、蔣明月父親昔日的門生故舊,今日皆以“孃家人”的身份前來觀禮,給足了排場。
宴席之上,觥籌交錯,人人臉上都帶著笑,隻是這笑意底下藏著多少真心實意的祝福,便隻有各自知道了。
酒過三巡,尚斌當著滿堂賓客的麵,取出了一份厚厚的嫁妝單子,鄭重地交到蔣明月手中。
“明月師妹,”尚斌聲音洪亮,確保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楚,“恩師雖已不在,但我們這些做師兄的,不能讓你受了委屈。這些,是我們眾人為你湊的嫁妝,除了些田產鋪麵,另有一千兩現銀,給你日後傍身,安身立命。”
他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安遠侯和王氏,補充道:“東西和銀子,我們都已幫你登記在冊,也同順天府打了招呼。師妹日後若有難處,儘管來找我們!”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這嫁妝是蔣明月個人的,侯府彆想動用分毫。
蔣明月瞬間淚如雨下,抱著嫁妝單子,對著尚斌等人深深拜下,哽咽難言:“多謝諸位師兄!”
謝知安臉上火辣辣的,尚斌這防賊一般的做派,讓他覺得顏麵儘失。
但礙於尚斌的權勢以及他對自己官職的決定性影響,他隻能強擠出笑容,連連道謝,對尚斌愈發恭敬。
當晚,賓客散儘。
新房之內,紅燭高燃,卻驅不散謝知安心頭的憋悶。
他揮退下人,對著已卸下釵環的蔣明月抱怨道:“尚大人今日是何意?難道我謝知安,是那等需要動用自己女人嫁妝的無能之輩嗎?這分明是看不起我!”
蔣明月心中清明,知道師兄們是為她長遠考慮,但麵上卻絲毫不顯,隻柔聲安撫:“世子不要多心,師兄們隻是心疼我,想在眾人麵前給我撐足場麵。”
“而且在我心中,世子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怎麼會覬覦我這點嫁妝?尚師兄他們這般關心我,日後也一定會對世子鼎力相助的。”
她話語溫柔,帶著全然的信賴,總算稍稍撫平了謝知安的不快。
他攬過蔣明月,開始暢想:“罷了,等我的官職下來,定讓你風風光光,再無人敢小覷!”
兩人相擁安歇,似乎一切圓滿。
然而,第二日一早,現實的巴掌就扇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