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善意
馬車正不緊不慢地行駛在積雪的街道上，挽雲忽然側耳傾聽，隨即開口道：“姑娘，後麵似乎有人在喊……”
沈霜辭與甘棠俱是一怔，她們並未聽到任何動靜。
“你確定？”沈霜辭問。
挽雲點頭，神色肯定：“聲音是個孩童，跑得很急。”
“喊的什麼？”
“好像是‘姐姐’……”挽雲有些不確定地道。
沈霜辭心中疑惑，還是吩咐車伕：“靠邊停下。”
馬車剛停穩，不過片刻，一個小小的身影便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停在馬車側麵。
沈霜辭掀開車簾，低頭望去。
那是個約莫六七歲的小男孩，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寶藍色綢緞棉袍，料子尚可，但明顯不太合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裡麵略顯單薄的中衣。
小臉凍得通紅，鼻尖也紅紅的，嘴唇有些發乾。
他跑得急了，此刻正扶著膝蓋大口喘氣，撥出的白霧氤氳了他精緻卻帶著幾分羸弱的麵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大而明亮，眼珠是漂亮的深褐色，此刻因急切蒙上了一層水汽，像浸在清泉裡的琉璃珠子，底子乾淨澄澈。
隻是眼下的烏青，以及過於瘦削的臉頰，透露出這孩子似乎並不如外表看起來那般被精心照料。
他仰著頭，看到沈霜辭，靦腆地笑了笑，怯生生地喊道：“姐姐。”
沈霜辭看著這雙眼睛，恍惚了一瞬，一個模糊的名字浮上心頭。
她試探著輕聲喚道：“……沈硯？”
男孩眼睛一亮，用力點頭，笑容更靦腆了些：“嗯！姐姐，是我。”
他邊說，邊踮起腳尖，努力將小手伸向車窗，攤開掌心。
那小小的掌心裡，赫然是一把散碎銀子和幾枚銅錢，加起來約莫有二三兩的樣子。
“姐姐，給你。”他聲音稚嫩，帶著顯而易見的真誠。
沈霜辭看著那把碎銀，一時怔住。
不久之前，她才用類似的方式，從謝知安那裡“騙”來了五百兩。
可眼前這個孩子……
他圖什麼？
這銀子，與他那不合身的衣服、眼底的疲憊放在一處，顯得格外刺眼。
“你……為何要給我這個？”
沈霜辭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
她與這個弟弟實在算不上熟悉。
她出嫁時他尚未出生，之後十年回孃家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見他，他不是被奶孃抱在懷裡，就是遠遠地躲在角落，像個無聲的影子。
沈硯依舊踮著腳，舉著那把碎銀，小臉因為用力而更紅了：“姐姐，我叫阿暠（gǎo），光明的暠。爹爹和母親給取的。”
他頓了頓，眼神清澈地看著沈霜辭，“我們是姐弟呀。我聽說姐姐和離了，冇有地方去。外麵冷，姐姐拿去吃點熱的，找個地方住……”
他說著，眼圈竟微微泛紅，聲音也帶上了哽咽：“姐姐彆難過……阿暠……阿暠有點錢，都給姐姐。”
那一刻，看著他純然關切的眼神，感受著他毫無保留的善意，饒是沈霜辭心硬如鐵，胸腔裡某處也驀地柔軟下來。
她在這深宅大院裡見慣了涼薄與算計，卻冇想到，為數不多的溫暖，竟來自這個幾乎算是陌生、自身尚且難保的幼弟。
“不用了。”沈霜辭對他笑笑，“姐姐有地方住，也有銀子用。甘棠——”
“奴婢在。”
“把你裝銀子的荷包給我。”
“是。”甘棠解下腰間荷包，遞到沈霜辭手中，“姑娘，裡麵有五兩多碎銀子，還有三張，一共一百二十兩的銀票。”
沈霜辭想了想，“把銀票拿出去。”
沈硯還小，給他太多銀子，對他來說不是什麼好事。
甘棠忙取出銀票，然後把荷包重新遞給沈霜辭。
沈霜辭把荷包遞給沈硯，探身出去摸了摸他頭頂，“回去吧，姐姐真的很好。”
沈硯不想要，連連擺手。
——他是來給姐姐送銀子的，怎麼能要姐姐的銀子呢？
“拿著吧，快回去。”沈霜辭心裡悶悶的。
其實她想叮囑沈硯幾句，但是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自己曆儘艱難，逃出樊籠，但是等著沈硯的，不知道又是什麼。
對於庶子來說，有時候表現太好，也會引來殺身之禍。
表現不好，又會被放棄。
他們身上，彷彿帶著原罪，進退維穀。
“走吧。”沈霜辭放下馬車簾子。
馬車又開始前進。
“姐姐，姐姐，你住在哪裡？我可以去看看你嗎？”沈硯的聲音被風送來。
挽雲不由看向沈霜辭，想看看她有什麼反應。
但是沈霜辭卻已經閉上眼睛，靠在馬車側壁上。
挽雲垂眸。
其實她在想，沈硯到底是天性純良，還是被人驅使。
她也想看看沈霜辭如何看待。
但是顯然，沈霜辭冇有那麼多外泄的情緒，似乎並冇有把這小小的插曲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的是，回家之後，沈霜辭支開她，吩咐甘棠：“回頭問問張嬤嬤，沈硯是怎麼回事。如果方便的話，稍微照拂他一下；不方便……就算了。”
張嬤嬤，是沈霜辭在沈家的眼線。
甘棠領命而去。
京城各處早已張燈結綵，空氣中瀰漫著節日的喧鬨與暖意。然而安遠侯府內，卻是一片低氣壓。
大清早，兩個粗使婆子就在早已空置的梧桐苑外扭打了起來。
起因是為了爭奪院裡留下的那幾百斤上好的銀霜炭。
兩人先是互相推搡咒罵，不知誰先動了手，隨即就徹底撕扯在了一處。
一個死死揪住對方的髮髻，另一個也不甘示弱，伸手就去撕扯對方的棉襖領子，粗布衣裳發出“刺啦”的裂帛聲，露出裡麪灰撲撲的棉絮。
兩人滾倒在冰冷的地上，沾了滿身的塵土和未化的雪屑，臉上都帶了怒急攻心的紅暈，其中一個臉上還被撓出了幾道血痕，看著好不狼狽。
其他下人或是遠遠圍觀不敢上前，或是幸災樂禍地指指點點。
最後還是管家聞訊帶著幾個小廝趕來，才費力地將這兩個打紅了眼的婆子分開，扭送到了正院王氏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