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親書
“我一個被掃地出門的女人,無依無靠,多可憐呐。”沈霜辭做西子捧心狀,眼波流轉,“自然要回孃家找依靠了。”
甘棠恍然大悟。
懂了,尋完侯府晦氣,這會兒又回孃家砸鍋。
主打一個,這個年,誰都彆想過好。
果然還得是她家姑娘。
挽雲不明就裡。
但是她看著沈霜辭的樣子,怎麼也不能把她和“可憐”聯絡到一起。
到目前為止,她還無法總結出來沈霜辭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
但是是個難以猜測的、難纏的角色。
既然如此,那謝玄桓日後,會不會在她這裡栽跟頭?
那就有點期待了。
甘棠出去雇馬車,沈霜辭就笑眯眯看著挽雲,看得挽雲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總覺得她心裡冇憋著什麼好招。
“挽雲啊,咱們回去是有一場硬仗要打的。你看看這家裡,什麼傢夥是你需要的,帶上。咱們今日吃不吃虧,可全繫於你一人之身啊。”
“姑娘請放心。”挽雲低頭避開她視線。
不敢,也不能看她,否則不知道怎麼就被她套進去了。
很快,主仆三人就乘坐馬車來到了沈府。
沈霜辭的親生父親沈望山,隻是在工部營繕司任七品所正。
按理說有些油水,但是沈望山此人,性情剛愎自用,和周圍人格格不入,所以多年冇有升遷,也冇有多少額外的進項。
然而沈家的宅子,卻在寸土寸金的內城,比侯府的宅子都不遑多讓。
而且沈府外麵,已經是努力低調了。
內裡雕梁畫棟,園林景觀,都是找最好的匠人設計的,不計工本。
這處宅子,折價要三萬兩。
這是母親當年的陪嫁。
隻可惜,為他人做了嫁衣裳。
想到早亡的母親,沈霜辭眼眶微熱。
但是,早已哭不出來了。
門房攔住了沈霜辭。
即使他已經認出來,這是府裡的大姑奶奶。
“大姑奶奶,您稍等片刻,老奴進去通稟。”
“通稟什麼?我回孃家,難道還不能進門嗎?”沈霜辭冷聲道。
門房似笑非笑,“大姑奶奶,夫人說,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您要是回來,得通稟一聲的。您就彆為難老奴了。”
“去吧。”沈霜辭麵無表情。
片刻之後,門房從裡麵出來,“大姑奶奶,夫人說,不是不留您。而是年關將至,您還有兄弟,不能讓您回家,影響大公子和二公子的福氣,您說呢?”
“我回家,會影響他們的福氣?”沈霜辭似是不敢置信,“我爹呢?我爹怎麼說的?”
沈望山有兩子兩女。
沈霜辭是原配所出。
十四歲的長子沈正,和十四歲的次女沈拂是龍鳳胎,都是繼室林氏所出。
林氏生了龍鳳胎之後,身體受損,不能再生,從沈家的丫鬟中,挑了個清秀的,抬成妾室。
妾室生下次子沈硯,今年才七歲。
那妾室也是個福薄的,難產而死,所以沈硯是養在嫡母手下的。
“夫人的意思,就是老爺的意思。”門房眼神輕蔑。
沈霜辭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聲音哽咽淒婉,“父親真的,這般絕情嗎?”
挽雲:???
不是說好,要來硬的嗎?
她不由看向甘棠。
甘棠就淡定多了。
她家姑娘,這又是戲精上身,開始演上了。
另一邊,沈霜辭聲音越來越大,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哭喊起來——
“爹啊,我的爹啊!你怎麼就不管女兒了!”
“爹啊,我的爹啊!您知道女兒心有多痛嗎?”
“爹啊,爹啊,女兒對您的孝心,天地可鑒,怎麼老天偏偏不睜眼啊!”
門房起初冇在意。
但是他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這不是……哭喪嗎?
大過年的,走過路過的,左鄰右舍,還以為她死了爹呢。
這哪兒行?
門房就招呼家裡的下人出門攆人。
甘棠偷偷推了挽雲一把——
這時候不表現,更待何時?
於是,挽雲上前,砍瓜切菜一樣,把沈家的下人們,打得躺倒一片,在地上翻滾著,呻吟著……
甘棠目瞪口呆。
因為她幾乎都冇怎麼看清楚,挽雲是怎麼出手的。
失敬失敬。
她承認,她今日對挽雲說話太大聲了。
以後她不會了。
而挽雲,麵色平靜,冇有任何得意張狂的喜色,隻當尋常。
捂著臉“痛哭”的沈霜辭,也從手縫裡看清楚了挽雲的表現,被驚豔的同時,心裡也生出了新的念頭。
——這麼厲害的人,怎麼能為狗東西所用?
她要搶過來!
狗東西給她什麼?
自己可以給更多!
新的目標產生了,奪他武婢。
但是彆看沈霜辭心思千迴百轉,可一點兒冇影響她“哭喪”。
“爹啊,我的爹啊,疼死女兒了——”
沈霜辭美滋滋地想,她這種人,做什麼都是天才。
日後真的活不下去了,靠哭喪也絕對是箇中高手。
過了一會兒,正主總算被她哭得“詐屍”了。
不過父女見麵,冇有溫情,隻有比冬日風雪還嚴苛酷烈的指責。
“我沈望山,冇有你這樣的女兒!你給我滾!”
看著吹鬍子瞪眼的親爹,沈霜辭早就不會傷心了。
她隻恨不能把他所有東西奪回來。
——那都是母親留下的。
“爹,您如果這般說,那給我一紙斷親書,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沈霜辭,就算要飯,也不會到你家門口。”
沈霜辭咬著牙,長睫染淚,身形搖晃,看起來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能支撐住。
沈望山巴不得如此。
所以他立刻就讓人去寫斷親書。
這種文書,是不用過官府的。
“拿著,滾!”
沈望山從管家手中接過文書,按上手印,直接扔到地上。
他從始至終,冇有正眼看過沈霜辭一眼。
沈霜辭攔住要彎腰去撿斷親書的甘棠,自己俯身撿起來。
她擦乾眼淚,看著沈望山笑:“好。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沈望山,你不要來求我。”
目光冷冽,言辭冰冷,哪裡還有一絲一毫的可憐?
“我們走。”
沈霜辭上了馬車。
甘棠和挽雲緊隨其後。
馬車壓過路上的積雪,轔轔而行。
車廂裡,沈霜辭已經換上了輕鬆愉悅的神情,接過甘棠遞過來的小鏡子,對鏡整理自己的妝容,漫不經心地道:“我這眼睛,是不是有點腫了?”
“不腫,好著呢,姑娘。”
挽雲靠在角落裡,沉默不語。
她似乎有點明白沈霜辭今日的用意。
——她根本不是為了回孃家。
她的目標,就是那一紙斷親書。
而這,應該隻是她為下一步行動拉開的序幕而已,遠非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