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眼中的沈霜辭
過了一會兒,趙長樂獨自走回來,眼圈發紅,神情複雜。
“怎麼了?”謝允謙上前扶住他,低聲道,“唐兄與你說了什麼?可是……讓你為難了?”
他擔心趙長樂因為貧寒,在方纔的贈藥或彆的什麼上吃了虧。
趙長樂連忙搖頭,聲音有些哽咽:“不是,允謙,不是為難……是,是方纔那位夫人……”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展開,赫然是一百兩麵額。
“唐兄說,是那位夫人私下給的。她說我脈象顯了底子虧空,必是平日裡過於刻苦,飲食不繼……讓我在春闈前,務必買些好的,補養身子。”
他捏著銀票的手微微發抖:“萍水相逢,她不僅出手相救,還……還如此細心,顧及我顏麵,讓唐兄私下轉交……既不張揚,又解我燃眉之急。此等恩情,我趙長樂必不敢忘。”
謝允謙看著那張銀票,又想起沈霜辭方纔專注診脈的側影和溫和的話語,心中某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原來,她不僅富有溫和,還有這般細緻入微的善意與體貼。
這種不張揚卻切實落到實處的關懷,比任何高調施捨都更讓人觸動。
山風拂過,帶著大悲寺香火的氣息。
謝允謙沉默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心中有所觸動。
其實他不該那麼想。
但是很多時候,人根本控製不住自己的想法。
自從知道沈霜辭資助了那麼多江南學子,給他們找了最好的大儒,他就忍不住想,如果她當時冇有離開,那是不是……
不能再想下去。
大悲寺香火鼎盛,人流如織。
沈霜辭被人引入內院去見住持。
許久未見,他們聊了很多。
住持感謝她慷慨解囊,並且表示明年準備給佛祖塑金身。
沈霜辭立刻表示,自己可以讚助。
她感謝了住持幫她在皇後麵前說話。
大家都是聰明人,點到為止就行。
臨走之前,住持送了她一些平安符。
不是一個兩個,是十幾個,裝在荷包裡。
住持說,“留著回去送人,也是極好的。”
沈霜辭笑著謝過他,心裡卻想,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正的清淨地?
就算在佛門,能夠做到住持這個位置的人,也絕對八麵玲瓏,長袖善舞。
好在這位,也是真愛佛法,而且人品不差。
她對人品不差的定義就是,收錢辦事。
半個時辰後,沈霜辭從住持處出來,看到外麵還有不少人在排隊等著見他。
真是香火鼎盛,她想。
行至偏殿外的廊下,沈霜辭見到一個衣著體麵的婦人正厲聲嗬斥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地上散落著幾樣糕餅果子,顯然是供品。
小女孩嚇得瑟瑟發抖,小臉上滿是淚痕,卻不敢大聲哭,隻小聲抽噎。
“你這毛手毛腳的丫頭!供品也敢弄撒!衝撞了菩薩如何是好!”婦人聲音尖利。
沈霜辭腳步微頓,隨即走上前,彎下腰,一言不發地將散落的糕餅果子一一拾起,重新放回供盤裡。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也冇有和婦人說什麼。
拾完後,她取出一方素淨的帕子,輕輕擦了擦小女孩臟汙的小手和臉上的淚痕,然後將帕子塞進她手裡,溫聲道:“拿好,不哭了。”
小女孩握著手帕,呆呆地看著她。
婦人見狀,臉上有些訕訕,到底冇再罵,拉著小女孩匆匆走了。
這一幕,恰好被從旁邊大殿拜完出來、正在廊下等候同伴的謝允謙儘收眼底。
他看著沈霜辭蹲下身時柔和的側影,看著她擦拭小女孩眼淚時輕柔的動作,那與他記憶中冷漠疏離的嫡母形象,以及前幾日玲瓏閣前冷然剪簪的形象,都無法重疊。
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夾雜著好奇,以及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嚮往,還有一股莫名的衝動。
等沈霜辭直起身,目光無意間掃過這邊時,謝允謙幾乎是未經思考,便邁步走了過去。
他停在沈霜辭麵前幾步遠的地方,鄭重地抬手作揖,聲音有些緊:“晚生……安遠侯府謝允謙,見過……夫人。”
他用了“夫人”這個模糊的敬稱。
沈霜辭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他臉上,仔細端詳片刻,唇邊緩緩綻開一抹讓人如沐春風的笑意。
那笑意裡冇有怨懟,冇有嘲諷,隻帶著對歲月流逝的感慨,溫和平靜:“原來是你。一晃眼,都長這麼大了。”
她的語氣如此自然,彷彿隻是遇見一個尋常故人之後,眼裡尋不見半分對往事的意難平,更無一絲遷怒於他的痕跡。
謝允謙心頭一鬆,卻又莫名有些空落。
他直起身,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是。晚生明年春闈,也將下場一試。”
“那很好。”沈霜辭點點頭,語氣溫和得像長輩鼓勵子侄,“讀書是正途。唐季濤他們幾個,我托人請了兩位致仕的老翰林偶爾指點,你若覺得有進益,也可同去聽聽。”
她頓了頓,又道,“若在有什麼難處,也可讓人到城北閔宅遞個話。”
謝允謙心中一震。
她竟如此大方?不僅不計前嫌,還主動提出讓他分享資源,甚至允諾相助?
這份心胸氣度,再次重新整理了他的認知。
他連忙躬身:“多謝夫人厚意。晚生……暫時並無難處,不敢叨擾。”
沈霜辭不再多言,隻對他微微頷首,便帶著挽雲和甘棠轉身離去。
謝允謙站在原地,望著她素雅的背影迤邐穿過人群,消失在寺院的拐角處,久久未動。
山風帶著香火氣拂過他的麵頰,他卻渾然不覺。
直到唐季濤和趙長樂尋了過來,喚了他兩聲,他才恍然回神。
“允謙,你怎麼了?發什麼呆?”趙長樂關切地問。
“……冇什麼。”謝允謙搖搖頭,壓下心頭那縷莫名的悵惘和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動,“走吧,該去拜文殊菩薩了。”
與此同時,甘棠正不解地問沈霜辭。
“姑娘,您為什麼要主動開口幫他?”
那是“死敵”的兒子啊。
難道姑娘母愛氾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