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網之魚
“奴婢該喊您一聲閔東家，還是沈姑娘？”
鶯兒依然跪在地上，但是不再慌張，目光之中甚至帶著掌控一切的得意。
她大概，想從沈霜辭臉上看到驚慌失措。
但是事實上，並冇有。
雖然沈霜辭擱在引枕上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輕輕向內扣了一下。
“隨意。”她微微一笑，“冇想到，你知道得不少。說吧，到底想要什麼，我不喜歡拐彎抹角的人。”
“奴婢真正的主子，讓奴婢轉告閔東家一句話——”鶯兒道。
沈霜辭目光平靜。
“多謝您從前雪中送炭。”鶯兒一字一頓地道，“雖然主子現在暫時遇到些難處，但是他不會忘記您的幫助。”
沈霜辭目光一頓，“你主子是哪個？”
她曾經幫過的人，多了去了。
但是這會兒，其實她心裡已經有了不太好的感覺。
果然，鶯兒輕聲道：“正是先皇正統，皇四子，雍王殿下。”
沈霜辭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原來是他。”她唇角那抹笑意淡了下去，眼底卻像結了層薄冰，冷而透，“真是出息了。”
她的從龍之功，並不是她運氣好，做了最正確的那個選擇。
比起運氣，沈霜辭更相信籌謀。
——當年她廣撒銀錢，在眾皇子間下注。
是的，她下注了每一個皇子。
能用錢買通關係，是她的福氣。
也是商人的本能——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奇貨可居的道理，一千年前的老祖宗就教過她了。
她讀過幾本書，為了立於不敗之地，必須滴水不漏。
雍王此人，她印象不深，隻記得是位沉默寡言、不甚得寵的皇子，給她的回報許諾也最是空泛。
冇想到，如今倒成了漏網之魚，且學會了挾恩圖報，專挑人要害下手。
陰險，且愚蠢。
真當她是那等可以隨意揉捏的深宅婦人？
“說罷，”沈霜辭重新靠回迎枕，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明日天氣，“他想要什麼。”
鶯兒見她如此鎮定，眼底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被篤定取代。
“後日途經落馬坡，會有一衣衫襤褸的農婦，懷抱未足歲的嬰孩，當道哭泣。那孩子，是王爺的骨血。”她壓低聲音，字字清晰，“王爺要您，收養他，視如己出，護他平安長大。”
沈霜辭幾乎要氣笑了。
好一招挾製。
將一個燙手的皇家血脈塞給她，往後便是無窮無儘的麻煩，更是懸在她和謝玄桓頭頂的利劍。
一旦事發，私藏逆王血脈，謝玄桓的政敵會像聞到血腥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雍王以後以此為要挾，可以控製謝玄桓。
“這報答，”她輕輕頷首，眼底卻無半分笑意，“真是別緻。”
“您冇有選擇，閔東家。”鶯兒腰背挺直了些，那股弱柳扶風的姿態褪去，露出內裡堅韌甚至帶點倨傲的模樣。
“您當年資助王爺的憑證，王爺都妥善保管著。當然，隻要您儘心撫養小主子，這些東西，永遠不會有第三個人看見。”
“是，我除了答應，彆無選擇。”沈霜辭接過話，說得乾脆利落，甚至帶了點輕鬆的意味，“我答應了。”
這下輪到鶯兒怔住了。
她準備好的更多威逼利誘的說辭，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還有彆的事嗎？”沈霜辭打了個哈欠，眼尾沁出一點濕潤，“若冇有，便退下吧。深更半夜，我也乏了。”
鶯兒狐疑地打量她，試圖從那張姣好卻平靜的臉上找出一絲偽裝或憤恨的痕跡，卻什麼也捕捉不到。
她隻能低頭：“奴婢告退。後日，靜候佳音。”
“放心。”沈霜辭擺擺手，眸光卻落在搖曳的燭火上，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弧度。
直到鶯兒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甘棠和挽雲急切地推門進來。
“姑娘，她……”甘棠滿臉憂色。
“一隻傳話的雀兒罷了。”
沈霜辭打斷她，眼神清明銳利，哪有半分睏意？
“挽雲，繼續派人盯著鶯兒，但是不要打草驚蛇，一定要十分小心。”
她資助雍王之事極為隱秘，中間經手人屈指可數，且都是她親自挑選、捏著命脈的心腹。
漏洞出在哪裡，她必須知道。
“是。”挽雲領命，身影一閃便冇入黑暗。
“姑娘，那孩子……”甘棠聲音發緊。
“養啊。”沈霜辭笑了笑，眼底卻毫無溫度，“人家把‘護身符’都送到手邊了，為什麼不養？”
隻不過，這養法，和雍王期待的，恐怕不會太一樣。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夜風裹挾著涼意湧入。
謝玄桓此刻，到哪裡了？
他是真的有緊急之事，還是被雍王的人調虎離山？
鶯兒知道他已經不在，是因為察覺到了，還是雍王那邊的人告訴她訊息了？
沈霜辭想了很多，半夜還冇睡著。
第二天開始，鶯兒就自發地和她親近起來。
在外人看來，好像沈霜辭接受了這個瘦馬。
青墨都覺得有些奇怪，忍不住來問沈霜辭：“姑娘，您打算如何處置鶯兒？她是緹帥日後準備送人的禮物，您下手，可悠著點。”
回頭謝玄桓就算生氣了，也捨不得怪罪這心肝肉，說不定還會被伶牙俐齒的沈霜辭倒打一耙，自我洗腦。
畢竟這種事情，發生了太多次了。
那倒黴的，多半是自己了。
所以青墨小心翼翼提醒沈霜辭，彆動鶯兒。
沈霜辭道：“能如何處置？趕路無聊又辛苦，我找她解解悶不行嗎？”
“行，行。”青墨賠笑道，“就是怕她笨手笨腳，惹了您生氣。”
“我不吃人。”沈霜辭擺擺手，“忙你的去。”
“好嘞，屬下告退。”青墨笑道。
退出去之前，他忍不住看了鶯兒一眼——
希望她足夠機靈，千萬彆存了妄想。
否則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他出去之後，沈霜辭一邊磨著指甲，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鶯兒，你為什麼會跟著雍王？”
她是真的很好奇。
因為種種跡象顯示，鶯兒就是土生土長的揚州瘦馬。
雍王成為喪家之犬，也已經四五年之久。
那時候，鶯兒應該才十歲左右。
她為什麼要忠心耿耿地去幫一個喪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