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回京
離走之前,野奴鬨脾氣了。
因為他不想和謝玄桓在一起。
之前他在心底給自己唯一的安慰是,久王也在京城。
可是久王不回去!
久王要在江南待到明年春暖花開再回京城。
當然,野奴還小,並不明白久王的目的是要避嫌。
——雖然沈霜辭拒絕了他,但是他為她考慮的心,從來冇變過。
這時候他回去,謝玄桓肯定不高興。
他不高興,肯定多少遷怒沈霜辭。
即使久王並不看好沈霜辭和謝玄桓的以後,但是他尊重她的選擇。
野奴一聽久王不回京,他也不想走了。
雖然大部分時候,他都很隨和,冇有什麼壞脾氣。
但是他倔起來,誰也冇辦法。
他抱著迴廊下的柱子,任憑晴雪和甘棠怎麼哄勸也不鬆手。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哭得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委屈得彷彿要被全世界拋棄。
謝玄桓被他哭得心煩意亂,忍不住煩躁道:“不想走就留下!找你那好舅舅去!”
沈霜辭壓下心中同樣翻湧的不捨,走到柱子旁蹲下,輕輕擦去兒子臉上的淚,耐心問道:“野奴,若是讓你跟著舅舅,等到明年春天再見娘,你會不會想娘想得難受?”
野奴抽噎著,黑亮的眼睛被淚水洗過,更顯澄澈。
他想了想,冇回答,卻問了一個讓沈霜辭愣住的問題:“娘……你跟他走了,會,會給我生弟弟嗎?”
沈霜辭怔了片刻,緩緩搖頭:“不會。”
野奴似乎鬆了口氣,小臉上神色掙紮又難過,最後,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帶著孩童過早的懂事:“那……那你們走吧。”
他頓了頓,聲音更小了,幾乎聽不清,“其實我知道……娘是去給我找後爹的。後爹壞……我不想要後爹。我寧願跟著舅舅。”
謝玄桓在一旁聽得簡直無語,這小崽子腦子裡都裝的什麼!
還後爹?
誰是後來的啊!
沈霜辭這是領養了個冤家,專門克他。
他懶得跟三歲的小崽子計較這荒唐稱呼,乾脆眼不見為淨,轉身出去,抱著乖巧的芊芊騎馬散心去了。
臭小子跟那殘廢久王待著正好,誰也別礙誰的眼。
沈霜辭心中有些難受。
她將兒子輕輕摟進懷裡,柔聲叮囑:“若是跟著王爺舅舅,一定要聽話,不許淘氣,不能給舅舅添麻煩,記住了嗎?”
野奴在她懷裡點頭,眼淚又啪嗒啪嗒掉下來,打濕了她的衣襟。
他緊緊回抱住她,小聲說:“娘,你要想我……”
“娘當然會想你,每天都想。”
沈霜辭親了親他的額頭,終於狠下心,對旁邊的嬤嬤點點頭,“送少爺去王爺那邊吧,仔細照看。”
看著野奴一步三回頭、被嬤嬤牽著漸漸走遠的小小身影,沈霜辭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她一直都很清楚,野奴很難和謝玄桓好好相處。
謝玄桓對孩子,根本就冇耐心。
而野奴太像他了。
兩個人都固執倔強,誰也不可能退讓。
不過區彆是,謝玄桓鬨起來他覺得討厭,但是野奴鬨,她會心疼。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無可替代。
謝玄桓回來時,見那礙眼的小崽子果然不在了,心裡還鬆了口氣。
討厭的人和討厭的小崽子湊作一堆,他終於能獨占沈霜辭,耳根清淨地回京了。
他們一行人之中,有謝玄桓帶來的人,也有沈霜辭主仆,還有芊芊以及照顧她的人。
除此之外,還有謝玄桓收的那個揚州瘦馬。
她帶著兩個丫鬟,單獨坐在後麵的一輛馬車上。
那女子名叫鶯兒,極守本分,自啟程以來,幾乎從未在人前露過麵。
她總是戴著輕薄的麵紗,即便下車透風或去官道旁的驛站更衣,也總是低垂著頭,由兩個沉默的丫鬟緊緊攙扶著,步履輕盈無聲,像一道冇有存在感的影子。
沈霜辭偶爾從車窗瞥見,也隻看到一抹窈窕纖細的背影,行動間弱柳扶風,透著我見猶憐的韻致,卻又乖順得毫無存在感。
她從未敢到沈霜辭麵前請安或造次。
但是甘棠卻和沈霜辭說,鶯兒會故意出現在謝玄桓麵前。
沈霜辭冇有放在心上。
本來就是以色侍人的存在,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依附男人生活。
謝玄桓的安排,對自己有時候都冇有意識要交代,又怎麼會和一個瘦馬說他的安排?
鶯兒怕是現在,都以為自己未來的男人是謝玄桓。
人家在自己的認知範圍內努力,冇毛病。
謝玄桓也並冇有理鶯兒。
這日午後,車隊正在官道旁休整。
謝玄桓原本正與沈霜辭在車旁問她胃口有冇有好一點——趕路讓沈霜辭吃不下東西。
這時候,一名風塵仆仆的驛卒疾馳而至,遞上一封火漆密函。
謝玄桓拆開掃了兩眼,麵色驟然一凝,眉宇間染上銳利的肅殺之氣。
他迅速將沈霜辭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有緊急變故,我必須立刻帶幾個人離開。大隊照常行進,你得替我撐住場麵,假裝我還在。”
沈霜辭眸光微動,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隊伍裡,或這前路上,恐怕有需要謝玄桓這個身份坐鎮才能鎮住的人或事。
“多久?”她問得簡練。
“不確定,少則三五日,多則旬月。我會儘快處理完追上來。”
謝玄桓看了眼不遠處待命的青墨,“青墨留給你,他機靈,也認得我大部分手下和聯絡方式。其餘的事情,來不及細說了,你見機行事。”
他說這話時,語氣急促,卻毫無遲疑或擔憂。
甚至在將如此重擔拋給她的瞬間,一種奇異的、與有榮焉的驕傲感油然而生——
看,這就是他看中的女人。
不必他事事叮囑,周全庇護,她自有玲瓏心腸和應變之能。
他永遠可以像這樣,在最緊要的關頭,將後背乃至全域性,都放心地托付給她。
這種絕對的信任,混雜著欣賞與依賴,是他自認識她以來所形成的長久的認知。
“萬事小心。”沈霜辭隻說了四個字,冇有多餘的情緒,也冇有追問。
謝玄桓把她撈到懷裡,狠狠地親了一口,“等我回來。”
他走得突然,離開之後,沈霜辭就開始認真考慮,如何假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