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以後再冇有彆人
賬冊。
眾人皆是一愣。
謝知安原本灰敗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貪婪。
他以為是什麼隱秘的財寶,也顧不得對謝玄桓的恐懼,掙紮著喊道:“這……這是我侯府的東西!你不能拿走!”
謝玄桓俯身,拾起最上麵一本,隨手翻開。
那勾畫的熟悉字跡,一筆一劃,清雋有力,記錄的是——
恒茂升的賬目?
時間可追溯到數年之前。
他猛地攥緊了賬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那麼早,就已經憑藉自己的雙手積累瞭如此財富。
沈霜辭從來都不是一般女人。
如果不是在自己這裡,為情所困想不開,她的餘生,應該都是優渥自在的。
謝知安還在嚷著要留下東西。
謝玄桓嗤笑一聲,將那本沉甸甸的賬冊,狠狠摔在謝知安臉上。
“看清楚了?”謝玄桓聲音淬冰,眼神嘲諷,“她早已富足,但這些,一文錢——都冇有花在你身上!因為你根本就不配!”
賬冊堅硬的邊角砸得謝知安鼻梁生疼,他卻顧不得喊痛,手忙腳亂地抓起賬冊翻看,越看臉色越是灰敗。
謝玄桓看著他這副模樣,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閃過許多年前,那個寒冷的冬日。
他衣衫單薄地站在她麵前,她蹙著眉,轉頭便吩咐甘棠:“去,找些厚實的料子,給三爺趕製幾身冬衣。”
怕他在外讀書習武被人看輕,她總會讓甘棠抓些碎銀銅錢給他……
不能再想了。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擰絞,痛得他幾乎窒息。
謝玄桓猛地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猩紅的決絕。
“聽著,”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院落,也傳入院外豎著耳朵偷聽的下人耳中,“從今日起,安遠侯府,我謝玄桓,不會再踏進一步。”
“自此,我與安遠侯府,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你……你怎麼敢?!”謝知安驚怒交加。
“我怎麼敢?”謝玄桓一步步逼近他,“我就是做了。你有本事,就殺了我。”
從前,他怕死,對這世界充滿勃勃野心,渴望權柄,渴望青史留名。
可現在,沈霜辭死了。
他再也不怕死。
因為死亡,或許意味著能與她重逢。
他不再理會癱軟在地的謝知安,轉身帶著人將屬於沈霜辭的舊物,一件件搬離了侯府。
沈霜辭死了。
他的心也死了。
那些曾經幻想過的,功成名就之後,玩弄侯府於鼓掌,看著他們在自己麵前跪著戰栗求饒……
現在隨著沈霜辭的去世,念頭都已經打消。
這世間所有事情,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了。
現在唯一能撐著他的,是讓沈霜辭風風光光地走。
謝玄桓回到了自己的宅子裡。
這處宅子,早已置辦好,隻是一直冇有修葺到他滿意。
本來他是想和沈霜辭在這裡雙宿雙棲的。
所有的物件都被小心翼翼地按照記憶中的模樣,擺放在收拾出來的正房裡。
堂屋正中,停放著那具以白布覆蓋、燒得焦黑蜷縮的屍身。
下人們垂首斂目,不敢多看,更不敢去想象那白佈下的慘狀。
謝玄桓卻徑直走過去,動作輕柔地替“她”掖了掖被風吹起的被角,又啞聲吩咐:“再去添幾個火盆來。”
她一直,都很怕冷的。
待所有人退下,偌大的宅邸,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盆中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聲,點綴著這令人心慌的安靜。
謝玄桓拿來一壺酒,席地而坐,緊挨著那冰冷的屍身。
他一邊默默地向火盆裡投著紙錢,看著橘黃色的火焰吞噬那些寄托哀思的紙錢,化作灰黑的蝴蝶盤旋上升,一邊對著那再無聲息的人,絮絮低語。
寒風從未關嚴的窗縫鑽入,吹得靈前的燭火明明滅滅,將他孤獨的身影投在蒼白牆壁上。
他仰頭灌下一口辛辣的液體。
“姐姐……”
“我今日,把我們的東西,都搬回來了。”
“你高興嗎?”
紙錢在火中蜷縮,化為灰燼。
“從前你總嫌我身上涼,不肯讓我抱。可是抱一會兒,你又捨不得鬆開,你說我像暖爐一樣。”
“現在我抱著你,好不好?”
他伸出手,虛虛地環住那覆蓋著白布的輪廓。
又是一口酒入喉,灼燒著空蕩蕩的胃。
“我後悔了……”
“真的,後悔了。”
“我不該……不該說那些混賬話……”
“不該忽視你……”
寒鴉淒厲的啼叫,劃破夜空,從窗外枯寂的梧桐枝頭傳來。
梧桐葉子早已落儘,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冷風中無助地顫抖。
“不會有彆人了。”
“永遠都不會有。”
“你就原諒我吧,好不好?”
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醉意,近乎哀求。
“原諒,原諒!”廊下的鸚鵡附和道。
謝玄桓一愣,隨即淚流滿麵。
那是他送給沈霜辭的鸚鵡。
出事那日,沈霜辭讓甘棠帶著鸚鵡一起去了大悲寺。
她那般善良,連一隻鳥都捨不得連累。
謝玄桓不希望沈霜辭原諒他。
他甚至希望,哪怕她心有怨懟,化成厲鬼來找他都可以。
他真的很想很想她。
“我給你尋了上好的金絲楠木,工匠連夜趕工……”
什麼規矩禮製,他都不在乎。
他隻想給她最好的。
“等棺槨做好了,我就把你,葬在這院裡的海棠樹下。”
“這樣我就能天天陪著你了。”
“我會安排很多人來祭拜你……”
“讓所有人都知道,沈霜辭是我謝玄桓這輩子唯一的妻子。”
“以後,也不會有其他人了。”
他應該孤獨終老。
日後相見那日,她纔不會嫌棄他。
他是她的,一直都是。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
容朔提著一個食盒,兩壺酒,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謝玄桓抬頭瞥了他一眼,聲音沙啞:“你怎麼進來了?”
容朔歎了口氣,將東西放在一旁:“你也彆怪外麵的人,他們攔不住我。”
他頓了頓,“我來陪你。”
“先給你嫂子上炷香。”謝玄桓看向香案道。
容朔抿了抿唇,終究還是依言走到靈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謝玄桓身邊,正要坐下,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謝玄桓身上那粗糙的甚至邊緣帶著毛刺的麻布喪服,眼神瞬時變了。
他像是被火燙到屁股一樣,猛地跳起來:
“九淵!你——你身上穿的這是什麼?!”
“這,這是斬衰?!”
“你怎麼能服斬衰?!”
按照禮製,夫為妻服喪,應是“齊衰”一年。
而“斬衰”!這是子女為父母,妻為夫,臣為君所服的最重喪服,需服喪三年,期間不能婚嫁,不能娛樂。
謝玄桓此舉,完全是驚世駭俗。
“你瘋了?皇上不是說了嗎,讓你低調些,你這是乾什麼!”
瘋了,真是瘋了。
謝玄桓卻道:“我有十日時間,這十日,我想做什麼,你就彆勸了。”
容朔:“……不是,這不成體統。”
“什麼體統?我父母對我,生而不養,齊齊厭棄;我跌跌撞撞長大,遇到了她,命運纔有了轉機。你覺得作為娘子,她不配得到;那你就當她是我娘。”
容朔:“……”
“算了,就十日,你作吧。”他挨著謝玄桓坐下。
謝玄桓目光透過火光,“我總覺得,這就是一場夢。我總覺得,她還冇死,她還能回到我身邊……”
容朔卻忽然打斷他的話:“既然那麼愛你,那給你留下了什麼?”
謝玄桓皺眉:“什麼意思?”
“我發現了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