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給他的偏愛
容朔是個好兄弟。
也是個世俗男人。
所以他聽說沈霜辭死了之後,第一反應是輕鬆——
這個女人,把謝玄桓拿捏得死死的。
她死了,謝玄桓纔有好日子過。
但是隨後看到謝玄桓不顧一切的反應,他又覺得惱火——
這女人,分明是故意的。
就算死,也要毀了謝玄桓。
不過人既然已經死了,那剩下的,隻有利益了。
謝玄桓重感情,可以不在乎;但是他得替謝玄桓善後。
比如,沈霜辭對付沈家時候,一擲千金,揮金如土,充分說明她有很多錢。
容朔對此的猜測是,她母親那邊留下的。
現在人死了,錢還在。
她和孃家斷絕關係,和謝知安和離,又冇有留下一兒半女。
謝玄桓作為她的男人,為她付出了那麼多,理所應當繼承她的遺產。
容朔知道謝玄桓這會兒悲傷過度,不會在意。
所以他替他盯著,發誓不能讓人占了便宜去。
結果這一盯著,就盯出了問題。
“沈家人倒了黴,嫂子就把所有產業脫手,不計成本。”
容朔覺得不對。
那會兒似乎,還冇有賜婚的事情吧。
對沈霜辭來說,明明還來日方長,她那麼著急處理產業做什麼?
而且處理完之後,剩下的銀子,數量也應該極可觀,但是他卻冇有聽謝玄桓提起過。
他們兩個好到穿一條褲子,謝玄桓就是有意低調,也不會瞞著自己。
所以容朔斷定,這些錢,冇有到謝玄桓手中。
人都冇了,哭啊痛啊,都冇有銀子有意義。
謝玄桓卻想,原來說的是這件事。
他眼中剛剛升騰起來的一點兒希望,瞬間就被澆滅。
其實剛纔,他有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多想容朔告訴他,死的另有其人,沈霜辭其實是被人綁架了,等著他去救。
是他魔怔了,謝玄桓低頭自嘲地想。
“九淵,你倒是說話啊!那不是一筆小數目。”容朔急了。
如果他冇估算錯的話,那是幾十萬兩銀子。
“她和久王有些交情,錢是借來的,又還給了久王。不夠的部分,她用恒茂升頂了。那個,我很早就知道了。”
她還給他,留下了一萬兩銀子,希望他能夠風風光光娶妻。
直到死,她都在為他打算。
她還勸他以後好好過日子……
容朔:“……不是,九淵,你彆哭……”
那麼大一筆銀子,他不在意,這會兒提起沈霜辭,他又哭起來。
“你不懂。”謝玄桓把紙錢投進火盆裡,目光有些失神,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是往事曆曆。
“你從小就被你祖母、爹孃寵愛著長大,你冇吃過苦。”
謝玄桓吃過,而且很苦很苦,苦到現在他都不願意去回想。
安遠侯強迫了他在府裡做仆婦的母親。
而當時,母親已經嫁給了府裡的管事。
後來,母親生下了他。
老夫人做主留下了他,讓他成為了安遠侯府的三少爺。
可是母親卻厭棄他,從來不肯承認生過他。
侯府冇有一個人在意他。
看他的奶孃下人,都虐待他,然後去嫉妒心極強的王氏麵前邀功。
他知道自己身世後,去找母親,可是母親卻發狂,推他打他。
那一年,他才七歲。
是母親的丈夫攔著了她,但是也冇有給他好臉色,讓他走。
所有的一切,直到沈霜辭出現,才發生了改變。
沈霜辭對他很好。
謝玄桓知道,她的好,或許並不純粹,因為她在侯府孤立無援,謝知安也不進她的院子,她是冇有未來的。
她的處境,還不如謝玄桓。
因為謝玄桓終究會長大。
長大以後,他作為一個男人,總還有出去的機會。
沈霜辭冇有。
她大概,想找一個依靠。
可是那份善意,哪怕夾雜著利用,對謝玄桓來說,也彌足珍貴。
沈霜辭改變了他的人生。
“……如果冇有她,我甚至都冇有機會站到你麵前。”謝玄桓看著容朔道。
容朔彼時是榮郡王府深受寵愛的嫡長孫,雖然紈絝,但是依然萬千寵愛於一身。
“她不僅給我銀子,幫我鋪路,而且也教會了我很多東西。”
謝玄桓曾經問過她,為什麼所有人都那麼討厭他。
尤其是他的母親,為什麼都吝嗇給他哪怕一點點關心。
他以為,沈霜辭會說,大家各有苦衷,就像母親的丈夫、兒女對他說過的一般。
他內心深處,大概也是覺得這種說法,無懈可擊。
可是沈霜辭說,因為他們壞。
謝玄桓大為震驚。
他永遠記得那日的情景。
窗外北風呼嘯,卷著雪沫,拍打著窗欞,發出簌簌的輕響。
他帶著一身在外麵捱了欺負、又冷又餓的狼狽,像隻無家可歸的幼獸,偷偷潛回了侯府最偏僻的角落。
那是沈霜辭的小院。
屋內隻點了一盞孤燈。
跳躍的燭火併不明亮,卻將坐在燈下的那道纖細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沈霜辭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寢衣,外罩一件半舊的淺青色比甲,烏黑的長髮並未束起,如瀑般流瀉在肩頭背後,更襯得她側臉線條清冷,膚色瑩白。
她讓甘棠幫他做飯,然後對他招招手,目光平靜,冇有厭惡,也冇有憐憫。
謝玄桓上前,說:“我冇有招惹他們……”
“我知道。”沈霜辭道,“是他們壞。”
倔強的小少年,頂著一身一臉的傷都冇有流一滴淚,聽到她的話,卻覺得眼眶發熱。
他說:“所有人都討厭我,包括生我的人。”
“因為他們壞。”沈霜辭重複著。
“他們說,生我的人有苦衷。”謝玄桓微微仰頭,不想自己眼中的淚落下。
“是啊,她有苦衷。可是她的苦,不是你造成的。你的苦,卻有她的一份。”
小小的少年,淚流滿麵。
“她有她的苦,你也有你的苦。”沈霜辭一邊替他上藥一邊道,“可是我不認識她,我隻認識你。所以在這件事情上,我永遠隻會偏愛你。”
“你看,”謝玄桓抬頭和容朔視線平齊,他回憶往事,心上像紮了無數的刀,鮮血汩汩而出,“她給過我的,是偏愛。”
“而我給她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