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艙內，警報聲已經不再是刺耳的蜂鳴，而變成了一種類似心臟驟停般的單調長音。
李嘯死死盯著舷窗外那枚黑色的導彈。
它很慢，慢得像是在太空中散步的老大爺。但無論李嘯如何操控逃生艙進行瘋狂的變軌機動——側滾、急停、甚至利用反推力做出違反生理極限的直角轉彎——那枚導彈始終保持在他的正前方一百米處。
不多不少，正好一百米。
那種感覺，就像是無論你怎麼轉身，你的影子永遠在腳下一樣。
“老闆，冇用的。”傑克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絕望，甚至帶上了一絲電流雜音，“這玩意兒冇有推進器，也冇有製導係統。我在它的核心代碼裡隻讀到了一個邏輯指令：‘命中目標：李嘯’。它鎖定的不是你的位置，而是你的‘未來’。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你已經被擊中了，它隻是在走完這個過程。”
“因果律武器……”李嘯的喉嚨發乾，手裡緊緊攥著父親留下的那截斷劍。
必中之矛。隻要扔出來，就一定會中。這是把結果前置到了原因之前的流氓邏輯。
“物理攔截呢？”
“無效。任何物理實體接觸到它，都會被判定為‘過程中的乾擾’而被強行抹除。剛纔有一塊隕石擋在路線上，直接憑空消失了。”
李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喪父的悲痛和眼前的絕望中抽離出來。既然物理規則失效，那就隻能玩更高級的規則。
誰能修改規則？誰能不講道理？
在這個宇宙裡，隻有一個人。
“傑克，給我連線地球。”李嘯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接通小雨的加密頻道。”
“現在？可是跨星際量子通訊延遲雖然解決了，但帶寬……”
“快！”
三秒鐘後，逃生艙的全息螢幕閃爍了幾下，跳出了一個稍顯模糊的畫麵。
畫麵背景是一間堆滿了布娃娃的粉色房間。鏡頭前，一個小女孩正趴在書桌上，手裡抓著一支咬得全是牙印的鉛筆，眉頭皺成了“川”字，麵前攤著一本《小學三年級數學暑假作業》。
“李叔叔？”小雨抬起頭，那雙異色瞳孔裡滿是委屈，“你彆告訴我又要讓我幫你打架。這道應用題太難了，小明為什麼要一邊放水一邊注水？他是不是有病啊？”
看著小雨那張稚嫩的臉，李嘯緊繃的神經莫名地鬆了一條縫。
“小雨，叔叔現在遇到了一個類似的問題。”李嘯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輔導功課，“你也幫叔叔做個選擇題，好不好？”
“比水池注水還難嗎？”小雨警惕地問。
“不難。聽好了，如果有一個壞蛋扔了一塊石頭，這塊石頭‘註定’要打中叔叔，無論叔叔怎麼躲都躲不掉。在數學上，這叫‘結果已定’。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才能不被打中？”
小雨歪著腦袋想了想，嘴裡嘟囔著：“註定要打中？那就是等於號咯？石頭+時間=打中叔叔？”
“對，就是這個等式。”李嘯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黑色導彈，額頭上冷汗滑落，“怎麼破？”
“真笨。”小雨撇了撇嘴，拿起橡皮擦，對著鏡頭晃了晃，“把‘打中’這兩個字擦掉不就行了？如果冇有‘打中’這個結果，那這道題就是錯題。老師說了，錯題不用做。”
李嘯瞳孔猛地一縮。
就是這個！
對於成年人來說，因果是鐵律。但對於擁有現實扭曲能力且心智尚未成熟的小雨來說，因果隻是一道可以被判定為“出題錯誤”的數學題！
“小雨，幫叔叔擦掉它！”李嘯大吼，“就在我現在的位置！”
地球，華夏某避難所。
小雨看著螢幕上李嘯身後那個黑乎乎的東西，雖然隔著螢幕，但她本能地感覺到那是個壞東西。她閉上眼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對著虛空做了一個抓取橡皮擦的動作，然後用力地在空氣中“擦”了幾下。
“這道題……不成立！”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瞬間跨越了數億公裡的距離，降臨在木星軌道。
這不是能量，這是一種概念上的否定。
逃生艙外，那枚已經逼近到李嘯鼻尖、幾乎要觸碰到玻璃的“必中之矛”，突然停住了。
它黑色的表麵開始劇烈顫抖，彷彿整個宇宙的邏輯都在這一刻發生了衝突。
指令：命中李嘯。
現實修正：命中李嘯的概念不存在。
邏輯死鎖。
下一秒，這枚代表著熵教最高科技的因果律武器，就像是一個渲染錯誤的3D模型，開始閃爍、拉伸。緊接著，它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逃生艙的玻璃，穿過了李嘯的身體。
李嘯下意識地閉眼等死。
但冇有痛感，冇有爆炸。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陣微風穿過了身體。或者說，像是一個幽靈穿過了另一個幽靈。兩者在這一刻處於不同的因果層麵上，互不乾涉。
“嗖”的一聲，導彈穿過逃生艙，飛向了茫茫宇宙深處，最終因為失去了目標邏輯，化作一串亂碼般的數據流消散了。
“呼……”李嘯癱軟在椅子上，渾身濕透。
螢幕上，小雨打了個哈欠，把鉛筆一扔：“叔叔，題解完了。但這道題太費橡皮了，我的作業本都黑了一塊，怎麼擦也擦不掉。你要賠我。”
李嘯湊近螢幕，看到小雨那本暑假作業的空白處，赫然出現了一個漆黑的手印。那手印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氣，彷彿是死神按下的指紋。
那是因果反噬。
“賠！回去叔叔給你買一卡車的橡皮！”李嘯的眼眶微紅，聲音有些哽咽，“謝謝你，小雨。”
通訊切斷。
遠處，破曉號帶著滿身的傷痕，像一頭憤怒的公牛般衝破了木星的風暴雲層，巨大的機械臂伸出，一把抓住了漂泊的逃生艙。
“老闆！抓到你了！”王鐵柱的大嗓門在頻道裡炸響，帶著哭腔，“俺還以為你要去跟閻王爺鬥地主了呢！”
“彆廢話。”李嘯從對接艙口爬進主控室，踉蹌了一下，被冷月凝一把扶住。
他冇有時間悲傷，更冇有時間慶祝劫後餘生。他舉起手中那截斷劍，眼神重新變得冷硬如鐵。
“傑克，輸入我剛纔接收到的代碼。目標座標：柯伊伯帶，偽恒星戴森球。”
“引擎充能完畢。躍遷準備！”
“走！離開這個鬼地方！”
破曉號尾部噴射出刺目的藍光，空間在前方摺疊。隨著一陣令人作嘔的拉伸感，飛船消失在原地。
隻留下身後那顆巨大的木星之眼，緩緩閉合，彷彿在醞釀著下一場更恐怖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