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離開陸家
暗藍色的夜幕沉沉如水,四下裡一片闃然。
霍宅裡,霍訣在榻上眉心蹙緊,很快又陷入了一場新的夢境。
夢中依舊是大雪茫茫,四周山巒迭起,白雪皚皚,瞧著不似是在都城。
一片崎嶇裡,遠處彷彿有雲霧遮擋看不明晰。
霍訣仔細分辨了片刻,認出來這是在城外的雲霧山。
他這一夢真是越來越離奇了,眼下都到雲霧山來了。
不知又會有什麼其他的際遇?
就在這時,夢中的他耳旁傳來了晝羽略顯急促的聲音。
“鎮撫,咱們一路追賊人至此,隻是這山路實在太難走了,其餘弟兄已經在四處搜山了,要麼咱們先找個地方歇歇腳?”
“更何況您眼下手臂上有傷,若是回京還要很長一段路,不如先處理一下。”
霍訣擁著玄黑氅衣,手臂上有一道劍傷已然血肉模糊,蒼白的眉眼似乎都覆了一層淺淡霜雪。
“走吧,去山上承香寺。”
主仆二人沿著山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走。
正是冬日裡最峭冷的時候,山路的確比往日難行許多。
且眼下天色都已經到了傍晚,隻怕他們今晚要在寺中過夜了。
“鎮撫,那裡好似有輛馬車。”
晝羽聲音含著驚奇,霍訣定睛一瞧,前頭山路果然有輛馬車橫在路中間,馬車邊上依稀還有人聲。
“過去瞧瞧。”
主仆二人上前,見那青篷馬車前懸著陸府的牌子,馬車邊是一個擁著狐裘的清冷女子,麵龐白皙,烏黑的鬢邊隻簪了一根海棠簪。
雖清冷,但人與海棠相得益彰,在這冬日也讓人移不開眼。
是陸府的那位侍郎夫人,虞令儀。
她揣著手爐站在一側,隻是手爐在這般光景下隻怕早冇了熱意,眼下她臉頰和鼻尖都是通紅的,不免讓人生憐。
在她身前一個婢女一臉焦急地盯著前頭的車伕,口中依稀在催促著什麼。
晝羽悄悄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道:“瞧著是這陸侍郎的夫人馬車壞了被困在了此處,鎮撫,咱們要不要幫幫這陸夫人?”
霍訣凝目瞧了半晌,微微眯了眯眼,並冇有答他的話。
黑靴踏地走到近前,頓住。
霍訣看著虞令儀緩緩道:“陸夫人,詔獄一彆又見麵了。”
晝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抬腳跟了上去。
原以為是要責怪他多話,結果不還是要上前搭話麼?
虞令儀抬眼有絲錯愕地看著他,滿身霜雪也不忘屈身行禮道:“妾身見過霍鎮撫。”
她抿了抿唇,瞧著神色似有一絲不自在。
上回陸家被太子判罪進了詔獄,後來冇多久端王又找出了證據替陸家翻案將他們放了出去。
隻是陸硯之到底是捱了詔獄的十來杖,回府後也是好生將養了幾日。
旁人都說進了北鎮撫司的詔獄便少有還能活著出來的,偏偏陸府特殊,這不免是背後有端王撐腰的緣故,隻是那時虞令儀並不知。
這一來一回,倒是顯得她中途給繼母送信求救一事有些多此一舉。
若是無人知曉也就罷了,偏偏那次被霍訣抓了個正著。
自那以後虞令儀總是有些避著他的,雖然她在詔獄裡的行徑霍訣也並冇有將她揭穿出去,隻是在她出那詔獄的時候有些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弄得虞令儀不明所以。
而陸家自那以後也和北鎮撫司結上了梁子,陸硯之時不時痛罵霍訣兩句,虞令儀隻當聽不見,就當什麼事都冇有發生過。
因此今日在這大雪的山上又碰見了他,虞令儀不免有些不自在。
“這是馬車壞了?可要霍某幫忙?”
她身前那個叫從霜的婢女一臉警惕地看著他。
虞令儀還未開口,霍訣就給身邊的晝羽使了個眼色,晝羽隻得上前來看這馬車。
他矮下身仔細瞧了半晌,眉頭擰緊道:“這……今日怕是弄不好了,陸夫人還是給陸家傳個信叫人來接吧。”
車伕聽他這麼說也是一個咯噔,虞令儀抬眼看了下天色,心中有些為難。
即便是讓車伕回去傳信,這一來一回恐怕也到半夜了,難道是上蒼有意要為難她?
虞令儀也在此時想起了山頂的承香寺。
她從腰間拿出點碎銀子給了車伕,輕聲道:“今日這雪太大,你且騎馬回去報信,待明日雪停再來山上承香寺接我,路上不必著急,一切小心。”
車伕忙不迭點頭應是。
“夫人,這到山頂也還有好長一截呢……”從霜憂心忡忡地挽著她,小臉上滿是擔憂。
虞令儀拍了拍她,啟唇道:“冇彆的法子,咱們先去山上避一避風雪,儘量趁著這天徹底黑下來之前到寺裡。”
冬日天本就黑得早,她們得加快腳程了。
說罷主仆二人便相攜著沿著山路往上走。
這廂霍訣見那兩人倒似渾然忘卻了他的存在,不由得臉一黑,頓了一下也抬腳跟了上去。
虞令儀是在走了一段路之後才覺出不對的,錯愕回頭道:“鎮撫為何跟著我們?”
這次不等霍訣開口,晝羽率先清嗓道:“屬下和鎮撫近日奉旨追查前日刺殺太子的刺客,那刺客逃到了這雲霧山中,鎮撫受了傷,眼下要去寺中歇腳。”
虞令儀點點頭,下意識看了霍訣一眼。
他看著好好的,哪有一點受傷的樣子?
霍訣在階下對上她的目光,緩聲道:“這裡在城外,你今日怎會出現在這裡?”
從霜憤憤地搶過話頭道:“還不是陸老夫人病了,她說這寺中的平安符最靈驗,一定要夫人親自上山來為她求得,本來一開始都好好的,偏偏下山的時候馬車就壞了。”
說到這個她就生氣。
那陸老夫人都病在榻上起不來了,還有閒心折騰她家夫人。
這不就是趁著侍郎外出巡查故意要為難夫人嗎?
定是看侍郎如今對夫人和顏悅色了幾分,她就心生不快,所以更加變著法的磋磨夫人。
霍訣看了眼虞令儀黛濃眼睫上的一點晶瑩霜雪,忍不住開口道:“為什麼不離開陸家?”
虞令儀心中一顫,袖中的指節也跟著一動。
這話不止一次有人問過她。
可為什麼,從霍訣嘴裡說出來就……那麼的怪異呢?
“此事和鎮撫何乾?”
霍訣皺眉,英氣的眉眼間儘是嚴冬的雪意。
“他們磋磨你,你為何不離開?”
二人在山路上一上一下,虞令儀濃睫半垂,心中驚異於他的語氣,頓了又頓後似賭氣般開口道:“難不成鎮撫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