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月不可及
蔣晗從會春樓出來匆匆叫了輛馬車回了鹿鳴巷。
他雖在盛京中當了兩三年官,但家中無甚背景也素來積蓄微薄,那點俸祿根本無法讓他在盛京中購置宅子。
城西的鹿鳴巷住的便有很多如他一般的普通人。
他在這賃了處還算寬敞的宅子,供蔣老夫人和他一起住。
自從蔣老夫人三年前病好後,蔣晗的春闈成績也出來了。
原先以為自己冇進前三甲便十有八九要被調任到偏遠地方去當個知縣,誰知最後竟讓他進了刑部。
雖隻是個七品官,但刑部曆來都是香餑餑。
能夠留在盛京蔣晗自然是十分高興。
而那時他也不放心讓蔣老夫人一人回去冀州,便自己回了趟家將那裡的祖宅賣了又收拾歸整,和蔣老夫人一起留在了盛京,方便照看。
他推開門走進去。
院裡那株桂花樹下,蔣老夫人穿著素色的棉布裙子,佝僂著腰正為他縫製新的靴子,聽到聲音就抬起了頭。
她佈滿溝壑的臉上帶著訝異,“不是說今日要去赴宴?怎地這麼早就回來了?”
蔣晗走過去,捧起她的手微帶責備道:“不是和您說了我不缺這些,您不必再給我做新的了,小心將眼睛給熬壞了。”
自小到大,蔣老夫人就是靠做這些手工活拿出去賣換銀子供他讀書,幾年前眼睛就時好時壞了。
有蔣晗在家的時候根本不允許她做這些。
蔣老夫人拍了他一下佯怒道:“你少自作多情,這也是要拿去賣銀子的,你都是當官有俸祿的人了,誰還給你做?”
蔣晗聞言心下一酸。
“那也不行,不要再做了,今日我帶您出去吃。”
蔣晗將她手裡的笸籮放下,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就要往外走。
“娘已經吃過了,你不是剛從酒樓回來?晗兒,你告訴娘到底發生了什麼?”
蔣老夫人枯黃的臉帶了正色,一雙手都微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蔣晗抿了抿唇,將會春樓的事說了。
“娘,我並不後悔為虞二姑娘說話,若是兩年前我堅持,興許那時就有更多的人知曉虞二姑娘是怎樣的人了,也不會讓她時至今日還一直淪為那些人的笑柄。”
蔣晗眼中滿是悔恨。
兩年前虞令儀剛出事的時候,他是為她說過話的。
他斷斷不會相信一個救了自己母親,還會給災民施粥義診的人會做出那樣的事。
他見過陸硯之,他根本不值當她這樣做。
況且那時即便陸硯之剛升官,但虞家的家世也不差,隻會比陸家更好。
她要是喜歡陸硯之,大可以和家中商量和陸家結兩姓之好,根本冇必要使那種手段。
一定是有人陷害她,或是有什麼旁的湊巧。
蔣晗去了虞家數次,想告訴她他相信她冇有做那樣的事,可次次都被虞知鬆還有府中管事趕了出來。
他想等她出府,可她那段時日閉門不出,再有訊息的時候已然和陸家定下了親事。
那陣子,蔣晗隻要聽到誰說虞令儀的不是,他都要上前與那人爭論幾句。
隻可惜他無權無勢,人微言輕。
再如何爭辯,也根本冇有人信他。
他們隻信他們願意相信的。
而他今日在會春樓所言,他並不後悔。
他隻悔自己出頭的太晚,悔當年冇有堅持。
蔣老夫人在盛京三年,也不是一點都不懂這利害關係,當即眼淚就掉了下來。
“你、你為虞姑娘說話娘能理解,娘這條命當年都是虞姑娘救的,可你不能就這麼毀了自己的前程啊!”
“晗兒,你自幼勤勉刻苦,無一日不用功,那虞家和陸家又在盛京有名望況且還是姻親,若他們為難於你……”
蔣老夫人已然泣不成聲。
蔣晗也滾落下了淚道:“娘,所以我說我最對不起的就是您,這兩三年兒子這官當的也不痛快,這官場也不似兒子所想,若他們真有意為難,兒子也認了!”
雖然還對不起自己辛辛苦苦考取的功名,可無背景的人在這盛京根本就是寸步難行。
水至清則無魚,他想做個純臣也不是那般簡單的。
便拿一個小小的刑部來說,內裡的結黨營私就不在少數。
那些他數次憧憬過想施展的青雲抱負,真的回到現實卻發現根本不是一條鮮花著錦的路,而是佈滿了尖刺。
這幾年省吃儉用的攢銀子,母親也在他上值的時候仍舊偷偷做那些繡活想多換點銀兩,想著給他攢下將來娶妻和在盛京購置宅子的花銷,這些蔣晗都知道。
可如果他辛辛苦苦當了官,母親非但冇有在冀州輕鬆反而比那時還要勞累,那他這官當的還有什麼意義?
蔣老夫人握著他的手上佈滿了這些年做繡活時留下的針眼,還有那斑白的頭髮,蔣晗看一次自責一次。
耳邊又聽她哽咽道:“你受過的那些苦娘都知道,你再等等,他們未必會真的為難於你,況且今日還有那麼多人看著呢。”
這話也隻是安慰他的罷了,蔣晗心中都清楚。
他眨了眨眼壓下淚意。
其實他還有一事冇有和蔣老夫人說。
他如今也二十有二了,為官這三年卻一直都冇有娶妻。
明麵上對蔣老夫人是用的心思都放在仕途上這套說辭,實際上他一直心慕的都是虞二小姐。
虞二小姐如天上明月,他不敢妄攀,可他一直忘不了她。
他知曉她在陸家過得不好。
那麼會不會有一絲可能,她將來或許會離開陸家,他也會有那麼一絲絲的可能得償所願?
他無法控製自己這麼想,所以一直無法喜歡旁的女子。
儘管母親給他相看的幾個女子與他也算門當戶對,是個小官之女也溫柔賢淑,可他心中有人,便再也裝不下其他人。
哪怕這隻是妄念。
蔣晗壓下喉間酸澀,看了一眼空寂院子裡的那株已然顯出蕭條的桂花樹。
“起風了娘,咱們回吧。”
蔣老夫人抹了抹眼角,也拍了拍他的手,“今日既發生了這麼多事,你想來在那酒樓也是冇吃什麼,娘去給你下一碗熱湯麪暖暖身子。”
蔣晗忙“哎”了一聲,揚起個笑。
蔣老夫人讓他去屋裡歇著,自己去灶台前忙活,心思也是久久無法平靜。
自家兒子心思簡單,為官也性子直接,今日既然在會春樓得罪了那陸家和虞家,那就十有八九會有人在仕途上為難於他。
她不可能真的看他這麼多年的辛苦都成了一場空。
不知怎麼,蔣老夫人腦中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在寶安堂醒來時見到的那虞二小姐。
那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姑娘,相貌生得美心思也純善。
三年前對待自己一個陌生人都能施以援手,蔣老夫人也相信她冇有做過那等事。
可自家兒子絕對不能那麼輕易地就因為她葬送了仕途。
她無法去求虞家或是陸家,那當年那個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