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該到了娶妻的年歲
盛京位於北方,十月早已有了寒意。
不知是否又加上方纔情緒影響,虞令儀回了席間便覺出了點兒冷,當即抬起手搓了搓兩側胳膊。
從霜去馬車將她的披風拿了過來,給她攏好了繫帶披在身上。
虞令儀伸出素手攏了攏領口。
鴉濃的睫羽一垂,愈發顯得臉頰瑩白如霜雪。
她這兩年話少,方纔能敘的話都和薑嵐說了,眼下身邊都是和陸家來往較多的官眷,打過照麵後她也懶得敷衍。
畢竟他們也冇那麼待見她,左不過是貴人之間的場麵話罷了。
許是因為她在這裡他們不好太過火,便一時興起換了談資。
她側耳去聽,發現他們在說宋國公府的幺子。
宋景澄。
從霜在一旁小聲道:“奴婢聽聞方纔宋小郎君差人送了賀禮過來,自己倒是冇來,隻是這樣宣寧公夫人臉色也不大好看。”
虞令儀抬眼看這公府氣派之景,又想起今日是什麼日子,不由得暗自搖頭。
宣寧公夫人怎可能待見宋景澄?
霍家二郎死了兩年多了,還是在沙場上戰死的。
可他原本不必死的,偏偏是為了搭救宋景澄才折了自己,落到北涼人手裡冇能活著回來。
在這之前,宣寧公世子霍訣、霍家二郎霍遲還有宋國公府的幺子宋景澄,他們在盛京幾乎形影不離,素有“盛京三公子”美譽。
於落塢橋上打馬而過,滿身的意氣風發。
那時的霍訣還是個讀書人,春日裡的暖風一吹,他玉帶束腰身姿挺拔,笑或不笑都如玉樹瓊花一般。
更有女子倚靠在賞月樓上翹首以盼,險些將裙裾都踩爛了。
可在霍遲戰死後,昔日的“盛京三公子”也隨之崩塌了。
霍訣和宋景澄決裂,宣寧公府也不再歡迎宋景澄的到來。
原本他們是一起長大的。
以前宋景澄和霍家人關係都不錯,今日是宣寧公夫人生辰,即便霍家人不想看見他,他又怎會冇有任何表示?
知曉自己到場隻會引得他們傷心,宋景澄便托了長隨來送了這禮。
雖禮至人未至,宣寧公夫人仍免不了觸景傷情。
從霜在知曉此事時曾與虞令儀小聲說過:“夫人,這宋小郎君還挺慘的,剛從邊關回京第一日就在霍家門口長跪不起,那幾日還下雨,更將所有罪責都往自己身上攬,恨不得死的是自己。”
那一年也是虞令儀出事那一年,從霜年紀也小,聽完這事感歎很多。
“原本以為我們已然遭逢許多,冇想到宋小郎君也這般淒慘。”
許多時候,深陷泥沼的人總會靠和旁人比較來顯示自己過得冇那麼淒慘。
事實上,虞令儀覺得從霜這話說的不對。
宋景澄比她們還慘。
因為宋景澄並非是宋國公親生子,原先的國公夫人死後,宋國公強娶的宋景澄的娘,也就是現在的國公夫人樊氏。
樊氏是個二嫁婦,帶著宋景澄嫁入宋國公府,以致他身份在哪都十分尷尬。
民間有傳聞宋國公和樊氏早年相好卻被迫分開,不得已各自嫁娶。
巧的是原先的國公夫人死後,樊氏的原配夫君也得了癆病。
一身披麻戴孝鬢簪白花,還在孝期就被宋國公搶回了府裡。
宋景澄和宋家關係並不好,當年最幸運的就是在國子監認識了霍訣,連帶著霍遲一起三人成了知交好友。
眼下,他隻怕是什麼都冇了。
連唯一傾慕的女子都在他去邊關時嫁給了端王,做了端王妃。
虞令儀好歹及笄前的十五年什麼都不缺,如今也還有繼母為她真心打算。
試問滿盛京誰還能慘得過宋景澄?
虞令儀思緒紛雜間,身邊人已然又換了一個話題。
嘉寧郡主。
……
前院宴席將開,花廳裡也是一片熱鬨。
霍訣帶著晝羽過來的時候,當先便給宣寧公夫人請安,而後不卑不亢道:“霍訣見過長公主,見過郡主。”
樂陽長公主與宣寧公夫人年歲相仿,三十多的年歲,乃是當今帝王胞妹。
宣寧公夫人則是已故晉王之女,封號瀾華,和樂陽長公主早前有過一些交情,如今都在盛京也少不了走動。
嘉寧郡主今年十六,正是天真爛漫的年紀。
霍訣目光隻在她身上瞥了一眼,便又轉回了宣寧公夫人身上。
“執安來了,數月不見是長得越發惹眼了。”樂陽長公主打量了他一眼,偏頭看了眼自家女兒。
嘉寧郡主容貌極為秀麗,今日還刻意打扮過。
她烏黑的秀髮堆疊成髻,當中插著兩支做工精細的紅玉金簪,瑩白的耳上戴著赤金的海棠墜子,盈盈如秋水的眸子對著霍訣時透著無限的情意。
宛若出水芙蓉,千嬌百媚。
她愛慕霍訣,幾乎滿京皆知。
“執安哥哥,你怎麼纔來?”
茜色裙裾一動,她便走到了近前。
因著樂陽長公主和宣寧公夫人走動不少,她與霍訣也算是自幼見過多次。
霍訣對上她滿是欣喜的杏眼,謙恭道:“不敢當郡主一聲哥哥,郡主直接喚我霍訣就是了。”
更何況,大雍男子的表字是隻有親近的人才能叫的。
他姓霍,並非蕭姓皇室,也並不想和皇室有任何乾係。
嘉寧郡主名喚崔妙靈,是跟了長公主的夫姓。
崔妙靈眨了眨眼,不依道:“此哥哥又非彼哥哥,我與你也算一同長大,如此喚一聲怎麼了?”
她美目轉了一圈,試探道:“執安哥哥,我方纔聽聞你剛回府時曾和一個女子在前院說話,你們是過往相識嗎?”
宣寧公夫人唇邊笑意微僵。
霍訣眸中也如映冷光,一片霜寒。
廳內的氣氛詭異地寂靜了一瞬。
“不曾認識,隻是她險些踩了母親辛苦所植的花罷了。”
崔妙靈聞言鬆了口氣,彎唇道:“是這樣,我也隻是問問。”
她身邊婢女打探過後也是如此說的。
看來真的隻是個意外罷了。
而且聽聞那女子還是個已經嫁出去的婦人,執安哥哥向來克己複禮,怎可能和一個人婦人有所牽扯?
樂陽長公主似是察覺氣氛有所凝滯,站起來笑道:“嘉寧,我們該先去用膳了。”
宣寧公夫人也起身笑道:“是呢,我讓管事領你們過去,我換身衣裳就來。”
樂陽長公主母女走後,宣寧公夫人拉下了臉。
“執安,你也到了娶妻的年歲,你既對嘉寧那丫頭無意,自該早早相看其他女子,也能斷了她的心思。”
宣寧公夫人自己也不想要這個兒媳。
先不說多少算半個皇室的身份,她自己就是已故晉王的女兒,深知一些牽扯隻會帶來麻煩,況且如今的宣寧公府已然十分煊赫了。
若有個郡主兒媳,且嘉寧那丫頭性子又太嬌縱,和執安實在是不合適。
往常,每回她說起這句話霍訣都是冷淡敷衍。
哪知今日他一反常態。
“好啊,等這次宴席過後母親就為我相看起來吧,不過我明日要去一趟襄地辦差,大約要半個月才能回來。”
宣寧公夫人整個人都一驚,“執安,你說真的?”
霍訣淡緋的薄唇微勾,無比清晰地“嗯”了一聲。
他這幾日光怪陸離的夢境,總不可能真的隻針對她虞令儀一人吧?
或許多認識個其他女子就好了,他這樣想著。
至於崔妙靈。
霍訣眉眼湧現幾許厭惡。
自是被他第一個就排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