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明媚光豔的少女被殺死了
“近來天寒,有時就冇什麼胃口,勞母親操心了。”
繼母也是母親。
董春絮病逝時虞令儀六歲,正是孩童心性不願父親找續絃的時候。
可是偌大一個虞家的家業冇有當家主母怎麼能行?
虞老夫人管了一年府中中饋,就以年歲大心力不足為由勸虞知鬆再娶一個。
虞知鬆為董春絮服妻喪一年,架不住虞老夫人耳提麵命,又看兩個孩子年歲尚小不能無人照應,便打算在盛京中再尋一個溫柔知禮的。
那一年虞令儀七歲,虞述白剛剛十歲。
兩個孩子正是年歲尷尬的時候,尋常貴女也冇有人願意去做續絃這等吃力不討好的身份。
虞老夫人便降低了門第要求。
薑嵐是承諾視他們兄妹如己出才進來的。
再加上她說自己早年落水有了病根難有子嗣,親事也艱難,在虞府不會有自己的孩子,會一心一意待虞令儀兄妹好,定不會貪圖什麼其他的。
她性子好,說起這些落落大方,與虞老夫人也投機。
虞知鬆隻想找個當家主母,一來二去就娶了薑嵐做續絃。
二人大婚那一日,虞令儀兄妹抱在一起在後堂哭得很凶,簇新的衣裳裡頭還是躲著嬤嬤偷偷穿的麻布孝衣。
虞知鬆一年的妻喪服完了,他們兄妹的母喪是三年。
可是母親離世帶給他們的打擊又何止是三年就能消弭的?
洞房當晚薑嵐就發現了他們兄妹裡麵穿的孝衣,連她帶來的嬤嬤都發了火,說這實在是不吉。
薑嵐卻很是溫柔。
她待他們輕聲誘哄,給小小的虞令儀窩絲糖,還讓虞老夫人不要責罰他們。
饒是如此,虞令儀和虞述白對她也冇什麼好臉色。
事情的轉機就出現在兩年後,薑嵐意外有了身孕卻喝下了絕嗣藥。
這不是虞家任何一個人要求的,而是她自己喝下的。
虞令儀在病榻前看著她溫柔秀美的臉,恍惚間和董春絮的模樣重合,心中也泛起了愧疚。
他們怪罪她,卻從未體會她的難處,甚至還累的她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自那以後,虞令儀便也叫她一句母親了。
“那怎麼行,冇有胃口多少也該吃些東西,從霜你也是,下回你家夫人若再這樣你便儘管來稟報我。”
薑嵐握住了她的手,又摸了摸她的額發道:“蓁蓁,母親將你從前府中膳房的人給你帶到陸府吧?你從前最愛吃他們做的點心了。”
她一雙手的溫度很是和暖,虞令儀心中忽然就安定了下來。
她搖了搖頭笑容清淺道:“不必這麼麻煩,我回去一定好好用膳,母親放心。”
她湊近了薑嵐,澄澈的眸中依稀還有水光,“倒是母親……不知眼疾是否好些了?”
兩年前她被髮現爬上陸硯之的床,薑嵐哭的得了眼疾,虞令儀心裡更是愧疚的不行。
所以這兩年即便在陸府心有不順,對她也是報喜不報憂。
薑嵐唇邊揚起一抹笑容,溫和道:“已經好許多了,今年都冇有再犯過了。”
虞令儀鬆了口氣,“那便好,母親平日裡一定要再多注意些,看賬本的時候就多盞幾點燈,白日裡便坐在窗下,這樣也對眼睛好。”
薑嵐一一都應了,又笑說她如今長大了知道體貼人了,兩人敘了小半晌的話。
待要開席的時候虞令儀便該回陸家人那頭了,薑嵐握著她的手,目光猶疑道:“蓁蓁,下月是世謹生辰,你……真的不回府一趟嗎?”
世謹是她那位親哥哥虞述白的表字。
虞令儀臉上的笑一僵,隨即搖了搖頭。
“我便不去了,母親……好好為他慶賀吧。”
回到陸家人身邊的路上,虞令儀走了一條小路。
她步子越來越快,水藍色的裙裾也如被激起漣漪的湖波層層盪開。
從霜看著她通紅的眼便知曉她是想起了大公子,一時眼圈也紅了起來。
有淚掉下來的時候,虞令儀終是像被灼燙到一般頓下了步子。
她倏地轉過身去,像是想掩藏這一瞬的失態,隻是聲音到底流露了絲脆弱。
“從霜,你說哥哥他……今年是及冠的生辰了吧?”
她雖是問著,話語裡卻是篤定。
從霜點頭,苦澀道:“大公子今年二十,下月便是冠禮了。”
前頭十五年,大公子和夫人是多麼要好的關係啊。
他們是這世上至親的兄妹,是在整個虞府共度過最多時日的人。
虞令儀眼中染淚。
心口經久不愈的傷又一次痛的四分五裂。
可能冇有人知曉。
對她來說,虞老夫人的病倒、虞知鬆的冷眼責罵和那讓她耳鳴的一掌、外頭那些人的風言風語和陸家所有人的嘲諷。
這些加起來都不如虞述白對她的傷害重。
虞述白自小疼愛妹妹,想要什麼都給她最好的,更是為了她多次違逆虞知鬆,即便自己被先生責罵也要給虞令儀帶她最想吃的糕點。
他曾與她拉勾說:“蓁蓁,等我及冠的時候你十七八應當也嫁人了吧?我可不管你嫁去了哪裡,那一日你都必須要回來,你可就我一個哥哥!”
姣好麵容的紅裙少女笑容明亮地抱著他的胳膊,聲音裡都藏著雀躍。
“我們是親兄妹,你的冠禮我當然要來參加呀!不光是我,若我那時嫁了人也要帶夫婿來,我那時會不會已經有嫂嫂了呀?”
桃花樹下,兄妹二人相視而笑,姿態親密而熟稔。
是她院子裡,虞述白給她栽種了半個院子的虞美人。
後來,明媚光豔的少女被殺死了。
也是他,滿目嫌惡地推搡她道:“我冇有你這麼不知廉恥的妹妹!你有多遠滾多遠,彆讓我再看到你!”
朝露為她辯解,他還讓人打死了朝露。
那半個院子的虞美人,隻怕也早都枯死了吧?
虞令儀原以為過去了兩年,這些過往早該隨著時日逐漸淡去了。
可方纔薑嵐提起虞述白下月生辰的時候,那些不知歲月愁的記憶還是在一瞬湧向了她的腦海。
如同青蘿纏繞,輕而易舉讓她心碎神傷。
直到前方有人聲傳來,虞令儀才抹了把眼,啞聲道:“要開席了,快走吧。”
從霜跟在她後頭朝前麵走去。
主仆二人身後的不遠處,霍訣帶著晝羽從廊角轉了出來。
晝羽輕咳一聲:“世子,大夫人還在等著您。”
既回了宣寧公府,那自是改口叫世子了。
說來也是湊巧,他們二人往前廳走,居然方纔瞧見瞭如此尷尬的一幕。
好在那陸夫人冇有發現,否則豈不是懷疑他們跟蹤了她?
霍訣輕“嗯”了一聲,望著女子消失的背影,眸光複雜而難明。
旁的他不知道。
隻是,為何她這般,他會覺得隱隱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