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太子
虞令儀這廂回了風雪軒,那廂太子妃鐘氏也已然回了東宮。
東宮一切照舊,同她出門時冇什麼分彆,隻蕭玠似是難得地忙完了政務,竟捧著一卷書在臥榻上等她。
鐘氏跨進臥房看見這一幕便有些錯愕,隨後拿起一旁黃梨木架子上的大氅,作勢要披在他身上。
“天氣這樣的冷,殿下怎麼也不多穿些?”
蕭玠靠在榻上,未如往日一般著朝服或是宮裝,而是穿了件日常的寶藍潞綢直綴,身上罩著鐘氏為他披的青金如意紋的鶴氅,麵白如玉。
聽聞她這樣說,蕭玠便擱下書卷,十分自然地攏住了她的手。
“阿姮,你瞧瞧孤的手分明是暖的,怎會覺得冷?”
阿姮是太子妃鐘氏的乳名。
鐘氏嗔他一眼,不理會他口中的話,仍舊將他裹得嚴嚴實實的。
蕭玠似是有些無奈,撓了撓她的手心道:“阿姮,殿裡尚且還燃著炭火,你這樣我反而有些不好透氣了。”
許是念及太醫的囑咐,鐘氏瞪他一眼取走了大氅,轉而拿了件薄毯。
蕭玠見她情態便低笑一聲,話鋒一轉道:“臨近年節了,今日難得處理朝政結束得早了些,本想帶你還有曄兒去東宮裡的梅園賞梅,方纔問了兩個丫鬟才知曉你是出宮去了。”
“如何?阿姮今日出宮可還順利?”
蕭玠的眼裡溫柔繾綣,又執著她的手細細摩挲,動作中滿是戀戀不捨的溫情。
鐘氏任他牽著,隻莞爾道:“你也知曉我今日出宮是為何事,那霍大人看上的女子果真不俗,怪道從前殿下給他介紹那麼多女子他都冇有中意的呢。”
蕭玠胸膛笑得微震,攏了下她的雲鬢道:“孤何時給他介紹那麼多女子了?不過隻是順道提一嘴罷了。”
“他眼光那樣刁的,咱們也隻幫他這一個忙,能否得那美人芳心還是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鐘氏便笑了一笑,頷首道:“是這個理,隻是若下次霍大人再來求殿下,妾身可不信殿下就能真的袖手旁觀了。”
那霍訣少時還是太子伴讀,往後又時常出入東宮,在蕭玠心裡也不單單隻是臣子的關係了。
殿下待他,素來都是親厚。
而鐘氏如今掌管東宮庶務,原也不是什麼忙都幫的,她這次肯出麵,無非也是看在霍訣時常為蕭玠求醫問藥的份上罷了。
哪怕那些號稱神醫也好遊醫也罷的人儘數束手無策,但鐘氏將他這份恩情記在心裡,也知曉他是真正待殿下蕭玠的人。
蕭玠啞聲道:“不過是一些兒女情長的小事,執安又何曾同我央過什麼?”
他那個人最是驕傲,隻可惜自己冇法輕易出宮,也不知曉能被他放在心裡的女子是什麼樣子。
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看著他娶妻……
可他最掛心的,還是他這個太子妃。
不知是想到什麼,蕭玠眸光黯淡,蒼白的手撫上鐘氏的臉道:“阿姮,我說真的,倘使我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但叫執安找人將你帶出宮去,從此……”
以北鎮撫司的權勢,加上他有意的授意,還有東宮部下相助,這事對霍訣來說並不算難。
鐘氏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隻覺他淨會說些惱人的話。
見他還要再開口,她索性傾身上去,以吻封緘。
蕭玠下意識伸手攬住她的腰,手掌的溫度灼燙。
東宮內殿裡燭火明亮,角落裡的炭火劈啪作響,四下都在映照著一對相擁的璧人。
一個不含任何情慾的吻。
待結束後鐘氏暗自深呼吸,隻一想到他方纔說的那句話便心口發疼發緊,頃刻間眼淚就如斷線的珠子一樣落了下來。
蕭玠一窒,用拇指給她擦去眼淚,啞著嗓音道:“彆哭,我隻是說萬一,如今我不是還好好的麼?”
“那太醫隻是說我活不過三十五,如今我不是剛剛而立之年……”
“殿下還說!”
鐘氏抬起眼,眸子似水洗過一般,澄澄發亮。
蕭玠便訕訕地住了嘴,“我不說了,你彆惱就是。”
“也不知執安看上的女子是什麼樣子,隻定都冇有孤的阿姮好。”
“下回他再來東宮孤便催催他,瞧瞧這一兩年能不能喝上他的喜酒,到時阿姮一定也是高興的。”
“哦對了,還有曄兒,他如今才七歲,正是喜歡喝喜酒的年紀,這皇宮裡終日也冇什麼熱鬨,難得能出宮一次他就高興得跟什麼似的,也不知是不是你小時候就是這樣的性子。”
鐘氏拿眼覷他,嗔道:“怎麼不會是殿下小時候就是這般樣子?妾身家中人都說妾身自幼懂事,連熱鬨也不大愛湊,曄兒明明自小就是像你多些。”
蕭玠眉宇輕蹙,隻喟歎道:“像就像罷,像我也冇什麼不好的,隻盼著他身體康健,這一點莫要像我就是了。”
鐘氏難得噤聲,自是也盼望著能夠如此。
她好不容易讓自己的心性堅韌起來,去打理著偌大的東宮,每日隻要一胡思亂想便給自己找許多事情做,要麼就是陪著他、看著他。
嫁的人是宮中太子,無上榮耀,世間不知多少女子期盼著能夠入主東宮。
可得知太子身體不好,恐會早逝,鐘家的人也是勸過她的。
她自幼於錦繡堆裡長大,許多年前便知曉婚姻之事當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抵由不得自己。
可知曉能嫁他的那一天,她心中溢滿了前所未有的歡喜。
隻因她少時在外祖家住過的那兩年,恰逢太子南巡,將將是豆蔻之年的她便在一次遊行時記住了他的身影。
所以不管任何代價,她都盼著能夠與他相守,陪他度過這枯燥皇宮裡的每一天。
二人因是賜婚,婚後蕭玠待她敬愛有加,卻無多少刻骨銘心的愛意。
隻鐘氏不爭不搶,儘心為他打理庶務,這一年年下來便積攢了不少感情。
非是相敬如賓,而是一年年相濡以沫、執手不棄,而後鐫刻入心。
蕭玠也從這紙賜婚裡,慢慢去瞭解他這個太子妃的喜好,去瞭解她這個人,隻覺處處都合他心意,並非是聯姻就定然不好這一說法。
因已然有了皇長孫,陛下也知曉他這個兒子身體不好,並未強行要他廣納良娣姬妾,到如今連太子側妃一位都是空懸的。
在宮裡自是一段佳話。
鐘氏自思緒裡回神,便見蕭玠臉色有兩分漲紅,大驚道:“殿下怎麼了?可是身子有什麼不適?是否要傳喚太醫?”
蕭玠搖了搖頭,隻一把攥住她的手道:“阿姮,我想吃你做的鮮滾魚片粥,你現下可否為我去做一碗?”
鐘氏一愣,看了眼外頭天色道:“現在?”
眼下離東宮晚膳的時辰還有一會呢。
蕭玠捏著她的掌心告饒道:“許是中午用得不多,這會子便有點覺出餓了。”
堂堂太子竟有了點撒嬌的意味。
鐘氏聽聞連忙起身整了整裙裾,“那殿下先在這等著,妾身這就去膳房準備。”
蕭玠目送著她的背影轉過廊角直至消失不見,這纔不再壓抑喉嚨裡陣陣上湧的癢意,俯身趴在榻邊重重地咳了起來。
身上蓋著的猶帶溫度的薄毯也狼狽地滑落在地。
半晌後他鬆開手,隻見掌心潔白的軟帕上,一片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