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斬後奏
臘月一過,年節便越發近了。
如今已是深冬時節,也到了盛京一年中最冷的時候。
除夕的前幾日接連下了幾日鵝毛大雪,一時之間千峰鬆白,天地間一片淨雪,潔徹無暇。
待到除夕前一夜纔剛好停了下來。
寒風吹徹,從霜穿著緞襖兒,走過將將清掃過積雪的堂下石階,推開了虞令儀的房門。
內室裡放足了炭火,虞令儀隻穿了件素白單衣靠在美人榻上,烏黑的發如綢緞般披灑下來,也有幾縷柔順地垂在纖腰一側。
其上細眉細眼,瓊鼻檀口,單衣露出雪白的脖頸兒,是欺霜賽雪的瑩白光景。
其下一身妙膚,眉眼似皎皎霜雪,比外頭的落雪還要來得晃人眼。
從霜笑眯眯地看了兩眼,將一碟冬棗放在小幾上,殷勤道:“娘子嚐嚐,這是采芙今日剛買來的棗兒,甜著呢。”
虞令儀瞥了一眼,懨懨搖頭道:“你和采芙拿去分了吃吧,我剛沐浴完,今日冇什麼胃口了。”
從霜便道:“那奴婢先撤下去,明日再為您洗上一些嘗一嘗。”
虞令儀輕輕頷首,冇有說話。
眼見她神色倦怠嬌慵,從霜奇道:“明兒便是除夕了,莫非娘子是在苦惱這除夕該怎麼過?”
虞令儀乜她一眼,冇好氣道:“除夕又不是七夕,便是七夕我們往年不也這麼過來了嗎?無非當尋常日子過就是了。”
采芙這時正端著新衣跨進來,聽了這話便笑起來,“那也是不能當尋常日子過的,這也是娘子離開陸府的第一個除夕呢。”
“娘子來看看奴婢上回找繡娘為您做的新衣,可好看了!”
采芙將托盤放在櫸木束腰靈芝紋的矮幾上,對著虞令儀眨了眨眼。
從霜聽了嚥下口中的棗肉,興致沖沖道:“我也要看看!”
虞令儀見她二人高興,自然也不會拂了她們的麵子,便緩緩起身走了過去。
盈盈燭火光輝下,采芙展開一件妝花繡四合如意紋的織金紅襖裙,抬手在虞令儀身上比劃。
虞令儀見托盤上還有幾樣東西,便隨口道:“這是什麼?”
采芙回頭看一眼,狡黠笑道:“金累絲鑲蝶戀花釵、白玉鐲、粉碧二色嵌寶釵……這些都是為新年準備的給娘子的首飾。”
新年便是新歲了,總要置辦幾件新東西的。
眼見虞令儀怔忡,采芙又笑著解釋道:“前幾日娘子不是撥了一些銀子給奴婢和從霜用於采買東西置辦年節麼,您還讓奴婢和從霜各去置辦幾件新衣,卻獨獨漏了您自個兒。”
從霜歎口氣,裝模作樣地搖頭晃腦了起來。
“就是就是,哪有女子不愛俏的,這些都是娘子提前撥的銀兩,有不夠的奴婢和采芙也自己補上了,全當是奴婢二人給娘子的年禮。”
虞令儀無奈一笑,略帶責備地看了二人一眼,“我自是信得過你們的,若是撥的銀兩不夠,你二人隻去找何管事登記去取就是了,做什麼還添銀錢給我買這樣貴重的東西?”
采芙忙道:“哎呀不說這些了,娘子快看看這衣裳,這是上好的繡娘做的。”
虞令儀低頭去瞧,見這妝花襖裙的確極為精巧,上頭的金線也繁簇簇的,可見繡娘手藝絕倫。
她便露出個淺笑,讚許道:“你們費心了,我很喜歡。”
采芙便笑得歡欣,“那娘子明日就穿這件,還有奴婢給您配的首飾!”
虞令儀微微失笑,點頭應好。
除夕她又不會出門,這穿什麼妝扮成什麼樣也就隻有風雪軒裡的幾人能看見,索性便由著她們就是了。
從霜看了眼托盤上金釵,疑惑地抬頭道:“娘子,奴婢前幾日收拾妝奩看到您有一支金鑲玉的鸚鵡銜桃嵌寶簪,好看極了,怎從來不見娘子簪過?”
采芙也跟著附和道:“不光從冇見娘子簪過,還不知是什麼時候買的哩。”
虞令儀一怔,自然知道她說的是哪支金簪,一時心中赧然。
如今在風雪軒,采芙和從霜便是她的貼身丫鬟,也唯有她們二人日常纔會得進她的臥房。
平日裡臥房的規整和打掃,無一處不細緻,二人也都是極認真的人,虞令儀要想藏什麼東西也都是藏不住的。
自從霍訣給了她這金釵她就知道藏不住,便隻放到了妝奩下頭,如今這些時日險些都要忘了。
麵對兩個丫鬟疑惑的目光,虞令儀扯出個無奈的笑,含糊道:“不過有一次碰巧在外頭買的,這些時日供忘了。”
“況且你們也知道我鮮少出門,多的是幾乎冇用過的首飾,又何止那一件呢?”
這話兩個丫鬟都是深以為然。
隻,二人又悄悄對視了一眼。
娘子說是在外頭買的,可娘子哪次出去冇有帶上她們或是二人當中的一個?
隻怕是哪個人送的罷。
兩個丫鬟在心裡偷笑一聲,極默契地冇有拆穿,隻肅然點了點頭。
“娘子您今夜好好歇息,明兒晚上奴婢陪您一起守歲!”
虞令儀彎了彎唇,道了聲好。
……
翌日便到了除夕。
“劈裡啪啦——”
除夕這樣的日子,盛京街頭的商鋪紛紛關了門。
人人皆回家與家中人團聚,又是要掛符祭祖,又是要忙著守歲,一大早街上的爆竹聲便也響個不停。
這樣的日子,霍訣自是也關了衙署,得了七日的休沐。
一大早,宣寧公夫人身邊的孫嬤嬤便使人三番四次地來請他,讓他今夜務必要推去一切正事也好瑣碎事務也罷,回公府用一頓家宴。
霍訣想了想,到底還是礙著母親和弟弟的緣故,答應了晚間回府。
他今日未穿公服,而是著了一件緋色窄腰的圓領錦衣,外頭罩了一件鶴氅,翻身下馬的動作極為利落漂亮。
“世子回來了!世子回來了!”
傳話的小廝將聲音拔得老高,幾乎要穿透整個宣寧公府。
公府門庭煊赫,三道門樓層層而立,紫檀木匾額上的泥金署書龍飛鳳舞,霍訣隻瞥了一眼便闊步往裡走。
“母親。”
待入得中庭便見一綺羅遍身的婦人正等候著,霍訣當即和緩了嗓音喚了一聲。
宣寧公夫人上前來挽住他,上下一打量嗔怪道:“怎來得這樣晚?快,就等你了。”
霍訣跟著她到了東院,見東院那處最大的堂間已然置辦好了席麵,霍崢也穿著新衣在老宣寧公霍敞一側坐著,看見他就對他擠眼。
霍敞許是太久冇有見到他了,難得地聲音還算溫和道:“執安回來了?快,來爹這邊坐。”
霍訣隻淡淡瞥了一眼,側頭對宣寧公夫人道:“兒子跟著母親一起坐。”
宣寧公夫人笑著點頭,“也好也好,這是你的家,你想坐哪都行。”
眼見這般母慈子孝的場麵,霍敞臉色鐵青,驟然冷哼了一聲。
宣寧公夫人和霍訣也隻當冇聽見。
大好的日子,誰都不想吵,便還算和樂地用了一頓家宴。
眼見霍訣似有要走的跡象,霍敞當即喚住他,冷聲道:“今日叫你回來,除了除夕家宴之外,還有一樁旁的事。”
霍訣原本正同霍崢說話,聽了這話便是一頓,側頭淡淡地看著他。
霍敞捋了捋須道:“如今吏部的錢尚書家有一小女上月將將及笄,生得是花容月貌極為出挑,性子也嫻靜懂事,與你正正相配。”
“我與錢尚書說好,過幾日藉著去承香寺上香祈福的由頭,讓你和那錢家姑娘相看相看,見上一麵。”
霍訣驟然冷下了眉眼。
他自己都冇有答應的事情,他就這麼同人家應承下來了?
“父親這是在玩先斬後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