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燈火闌珊處
雕花漆玉的馬車轔轔聲不止,終於在未時末到了城南的藏春坊。
虞令儀先下了馬車,在鐘氏的馬車前姿態極為恭敬地立著,待她下來便又揚手為她引路。
藏春坊是虞令儀名下時間比較久的鋪子,因比不得什麼金樓銀樓和綢緞莊來得顯眼,故而在和虞家分資產時,虞家也並未將一個小小的香粉鋪子看在眼裡。
這當中自然也有虞令儀使了假的賬本瞞天過海的緣故。
可事實上,虞令儀對這不大的香粉鋪子極為上心。
原先藏春坊隻有小小的一隅,也是今年才叫手下管事重新修繕改成了上下兩層,裝點佈置也都極儘風雅。
她閒暇時還會帶著丫鬟在這個鋪子裡坐坐,隻看外頭遊人如織便能看上許久。
而鐘氏跨進來展眼一看,姣好的眉眼也顯露出了兩分意外。
起初她提出要來這鋪子一來也是受人之托,二來總不好離了長公主府便直接回宮,屆時那樂陽長公主隻會認定她是故意同她針鋒相對。
她原先也冇有太將這事放在心上,可如今站在這裡隻看這小小的香粉鋪子,便可從細枝末節處看出背後之人的用心。
大到雕梁畫棟,小到屏風字畫,皆與旁的香粉鋪子不同。
內裡的管事見到虞令儀也是極畢恭畢敬地喚一聲東家,再看鐘氏滿身氣度,自然也知曉是位大人物,心裡也越發不敢怠慢了。
虞令儀隻揮了揮手,“你去忙活你的,我親自招待就行。”
她轉頭看著鐘氏,心想這樓中零星還有幾位夫人,自是不好暴露她太子妃的身份,便隻稱做夫人,領著她將近來新上的香粉都看了看。
鐘氏看了眼牆上掛的山水鬆石圖,一邊隨手拿起雕流雲紋玉香盒內的一個白玉瓷罐。
瓷罐內香粉細膩,恍若瓊枝新雪,香盒外頭還貼了一紙紅葉箋。
箋上曰:一編香絲雲撒地,玉釵落處無聲膩。
再拿起一個青花小罐,其上的紅葉箋又曰:朱粉不深勻,閒花淡淡香。
鐘氏一連看了幾個,又輕嗅其中香氣,轉頭對虞令儀道:“你倒是有些巧思。”
虞令儀抿唇笑了笑,壓低聲音道:“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我幼時習得製香,便總想將所有喜歡的香氣都收集起來,這樣冬日也能聞得桃花香,便不用因為時令而抱有遺憾了。”
“夫人可以試試這個,這是桂香,還混雜了些鬆木之香,我近來夜間休憩不好時便是用的這香,而後便可好夢沉酣。”
鐘氏聽聞她的話便挑起一些置於鼻下輕嗅,果然眼睛微亮。
虞令儀看在眼裡,又道:“夫人若喜歡,儘可多挑一些,以做我贈予夫人的見麵禮。”
鐘氏瞥她一眼,漫不經心問道:“你如此有心,我反倒冇有提前備下見麵禮了。”
虞令儀盈盈而笑道:“夫人方纔還幫我解了圍,如何不算見麵禮?”
鐘氏輕笑不語,隻看她盈盈站在這裡便十分娟好,其上白雪凝瓊貌,明珠點絳唇,怪道引起了那對母女的注意。
“你怎麼不問問我,霍世子的事?”
虞令儀呼吸一滯,淺聲道:“民女與霍大人……不過隻有幾麵之緣,不敢僭越。”
若太子妃想說,她聽著就是,可若她不開這個口,她也不會好端端的去同她這樣的身份提及一個外男。
況今日之事她心中也有猜測。
鐘氏神態隨意地看了她一眼,低笑道:“既隻有幾麵之緣,便值當他親自求到了東宮,讓本宮庇佑著你?”
虞令儀微微一怔,有幾分說不出話來了。
她該說什麼?難不成說是霍訣給她帶來的無妄之災,所以自發地想為她解困彌補她?
便是事實就是這樣,可聽在旁人耳中也是極為牽扯不清的一樁事。
畢竟傳聞中的他,可不像是因為這點小事就會出手的人啊。
更彆提方纔太子妃口中,還著重咬了下這“求”之一字。
她訥訥地張開唇,“民女……”
“好了,本宮也不是有意要為難你。”鐘氏笑著打斷她的話。
虞令儀餘光瞥了眼四周,暗想好在這二樓的人不多,且離她們比較遠,應當冇有人會聽到她們的對話。
但經過太子妃這幾句話,虞令儀心中又多了幾分旁的思量。
她仔細一想,她原本是打算同霍訣少些牽扯的,可如今反倒事與願違了。
樂陽長公主和嘉寧郡主刁難她,都是因為霍訣的緣故,所以他說會幫自己,虞令儀自然也是不置可否。
可如今,又將東宮給牽扯了進來,以至於太子妃都如此調侃於她。
那豈不是代表,外頭有更多的人知曉了她和霍訣的事?
不對不對,她和霍訣根本就冇有什麼事,她的意思是……
總歸是說不清了。
如果虞令儀早知曉霍訣請的是東宮的人,興許也不會那麼輕易就應了下來。
可要是仔細說起來,也是她冇有多想。
能夠讓樂陽長公主母女這等身份還要心生忌憚不會輕易加害於她的人,定然也是皇室中人。
是她從一開始就想得太簡單了,竟冇有想到這樣一層。
說來說去,還是都是那霍訣和崔妙靈二人給她惹來的禍。
虞令儀心底暗暗生惱。
鐘氏看著她清稚的眉眼,因不知想起什麼而輕蹙的眉頭,整個人如同生機勃勃的春日新柳,仍舊輕笑不語。
她如今這點鮮活模樣,倒是比先前那持重端方的樣子要惹眼更多了。
這股子鮮靈勁兒,但凡是個男子就冇有不愛的。
更何況她又生了這樣的容貌?
隻,鐘氏雖久居東宮,卻也不是一點都不知曉外頭的事的。
早在霍訣借殿下之口托她幫這個忙時,她身邊的丫鬟銀翹就已經將這虞氏過往的事同她說了,也可謂是個奇女子。
如今知曉她不一般,可要是同那樣的男子站在一起,隻怕也不是一樁易事。
鐘氏便向她招了招手,在她滿是詫異的目光中低了聲音道:“倘使你往後欲同那霍世子成一樁好事,外頭那些目光便不必太過在意,屆時本宮也可助你們一二。”
“這纔算是本宮對你真正的見麵禮了。”
虞令儀心底喟歎麵上熱臊,同樣低聲道:“娘娘您說什麼呢,民女同霍世子當真無甚關……”
鐘氏擺了擺手,隻示意她不必再說了,渾然一副過來人的模樣。
虞令儀便索性閉了嘴。
鐘氏逛完了鋪子,命銀翹拿了幾罐方纔相中的香粉,便在鋪子門口上了馬車。
虞令儀目送著馬車漸漸遠去,心中想今日的事終於是告了一段落,便同鋪子裡管事叮囑幾句也準備回去了。
馬車到了風雪軒停下,虞令儀將下馬車,便聽得從霜在她耳邊驚呼了一聲。
“那是霍世子?”
虞令儀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隻見對麵的巷子裡站著個英英玉立的男子,聽見了聲音也回望了過來,正正和她目光相撞。
他姿態隨意地倚在牆上,清俊瀟灑的身形難掩風流。
在他身後,是盛京悄然而至的夜色,和不遠處酒樓之上靡靡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