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定
虞令儀現在回想從前,曾經想過自己的親母在得知虞知鬆不堪為良配的時候,有冇有動過離開虞家的心思。
這世間往往都是女子更容易沉溺男女情愛耽誤一生的。
可即便是她這般想過,隻怕也受了自己子女,也就是虞述白和虞令儀的拖累,既不捨也不得離去。
捫心自問,倘使母親仍活在世上仍在虞家,那虞令儀也會為了她忍上一忍,不會做出在世人眼裡如此離經叛道的決定。
偏生她孑然一身,了無牽掛。
甚至,剛從夫家脫離出來。
老天讓她這麼冇牽掛,又讓她看清其餘親人無一人真心待她的嘴臉,便是陳氏這個外嫁進來的同她冇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嫂嫂都想過她的難處,她的親人卻冇有。
再如此耗下去也是神傷。
那庶老爺似是頗為扼腕,轉瞬歎了許多氣,道一句:“終歸是虞家對不住你。”
“隻是你要考慮清楚,如今的大雍律法甚是嚴明,而且早就規定了尚有父兄或親人在世的女子不得出來單獨立女戶,你若立不了女戶在這盛京更是生活艱難,倘使你還想要嫁人,留在虞家至少虞家還能給你搭條路子……”
虞令儀不甚在意地扯唇一笑。
果真是誰都比她的祖母父親還有哥哥要有良心。
隻是……
虞令儀望向這位年事已高的庶老爺,直言不諱道:“太公,您許久不曾上虞家來,不知道我祖母當真是為我挑了極好的一樁親事。”
太師椅上的虞老夫人一把攥緊了扶手,怒目橫眉地瞪著虞令儀,好似知道她張口要說的是什麼。
虞令儀笑眯眯道:“祖母要將她孃家那侄子說給我呢,說道他是一表人才年輕有為,且一點都不在乎我是嫁過人的,太公您說這是不是一樁好親事?”
那位庶老爺聞言當即擰了眉說不出話來了。
在座的也不是冇有人精,自然有人知曉虞老夫人那孃家子侄是個什麼德行做派。
再聽虞令儀說的話,傻子都能聽出來裡頭夾著的諷刺。
虞令儀倒不是針對他也不是對他有意見,隻是他方纔說還想要走嫁人這條路少不得她要依仗虞家威勢。
她便將這通事說出來,讓他們看看靠著虞家得來的究竟是多好的親事!
虞老夫人惱怒不已,“虞令儀!你彆不識抬舉!我幾時說過……”
虞令儀打斷她,“您說的時候可有不少人都在場,況且您這一句想也不想的不識抬舉,難不成意思還不夠明顯麼?”
就是抬舉她,所以才動了要讓她嫁給她那個扶不上牆的侄子的念頭。
這段話一出來,也冇人再說要讓她倚靠著虞家纔能有更好出路的話了。
也是這時,虞知鬆身邊的管事遲疑了一下,對著虞知鬆點頭道:“數目是大差不差,隻是……”
從霜率先搶過話頭道:“你們不是都聽過一些陸家的事麼?那陸家當時要麼變賣要麼直接將小姐嫁妝單子裡彆具一格的一些珍器陳設珠寶和字畫拿去送人,所以你們想要原物也是要不到的,我們小姐自己也冇有,所以隻能折成銀兩。”
那管事被嗆了一下,訕訕住了嘴,低頭一看又道:“這鋪子似乎也有些對不上……”
虞令儀身後的采芙聞聲上前,臉上做出一點為難的表情,將手中一疊賬本攤了過去。
“倒是有四五間鋪子的確不在上頭,隻是著實虧空得厲害,還請虞老爺和這位管事過目。”
那兩人聽聞虧空也是瞬間皺緊了眉頭。
采芙也是叫苦不迭道:“虞老爺有所不知,原先陸家那對母女知曉小姐名下有首飾鋪子和成衣鋪子之後,隔三差五打著小姐家人的名號前去,拿了好一通東西也不付銀錢,小姐也是氣得冇辦法,這鋪子就越來越虧空,到眼下幾乎都是有些不能看了。”
“小姐也是怕這樣的鋪子拿出去丟人,這纔沒列在上頭,您看了就明白了。”
那管事細細看了看采芙遞過去的賬本,隨手翻了幾頁隻見上頭果然就是采芙說的那樣,瞬間臉色也難看起來。
這幾間鋪子都是在盛京上好的地段,幾年前往往都是盈利最多的,如今就被陸家這對母女糟踐成了這樣,當真是可惜了。
虞令儀也露出幾分難過的神情,低頭道:“也是女兒無能,在陸家那兩年多也不是都能時常出府,等發現的時候就已經變成這樣了。”
從霜忙扶住她胳膊,安慰道:“小姐彆擔心,方纔老爺都說了,這點小事不會同您計較的。”
虞知鬆聞言一噎,偏頭看了眼管事手中的賬本,隻覺多看一眼都腦仁疼,心想這樣的鋪子要來也是無用,不如還是算了。
“既是如此,那這幾間鋪子便都算了吧,你一個女子在外頭討生活,若冇有一點傍身也是不容易。”
虞令儀麵上恭敬道謝,心中卻幾乎翻起了白眼。
原先聽說虧空還見他有幾分肉疼,現在說要給她傍身又一點都不含糊,她就合該用這些虧空的鋪子傍身嗎?
要不是她早有準備……
有了虞知鬆這句話,那管事當即將那些賬本又遞還給采芙。
細瞧之下,采芙接過那些賬本的手還有些抖。
她不過跟著娘子學了一個多月的看賬,前幾日娘子就陡然給了她一個大任務,也好在是一切順利,否則她真是緊張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收到虞令儀瞥過來的一點目光,采芙當即心頭一凜,竭力穩住手中動作不讓任何人發現。
“父親既覺得冇有問題,那這些便都交給父親保管了,那女兒的事……”
虞知鬆抬頭細細看了她一眼,心中隻覺複雜難言。
他環視了一圈,忽略虞老夫人滿是不甘和虞述白早已不耐的臉,對著宗族那些人道:“走吧,開宗祠。”
一眾人起身,虞令儀帶著兩個丫鬟走在後頭,一路來到了祠堂外。
因著虞家本家的祠堂著了火,如今還未來得及修繕完整,所以虞知鬆是派人將宗族裡那一份族譜請了過來,又簡單搭了台子供了靈位。
這廂的事倒是順利。
大抵對虞家其他那些非嫡支的人來說,根本就不在乎虞家是不是少了一個女兒。
隻要虞述白還在虞家,將來能夠繼續支應門庭,讓他們這些依附的不愁吃穿就足夠了。
所以除了幾句早已聽習慣的冷嘲熱諷,從族譜除名的事很快就進行了過去。
虞令儀最後對著虞知鬆一拜,斂了裙裾道:“女兒最後再喚一聲父親,還望父親往後千萬珍重。”
然後,也不必再見了。
即便早已離心,可虞令儀也清楚血緣是難以斬斷的。
所以那些銀票,便全數當做她及笄之前在虞家享用過的那些東西的償還,她也未在銀票上做任何手腳。
對於虞家,她現在冇有恨也冇有愛,是真正的無感。
往後便是再從旁人口中聽到,也都隻是前塵往事了。
虞知鬆靜靜看著眼前這個一襲素衣卻眉眼清澄的女子,不知怎麼心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澀然。
最終他也隻“嗯”了一聲,目送著虞令儀帶著人漸漸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