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之哪有我好看
華燈初上,盛京街市的燈全都亮了起來。
虞令儀今日出了虞府時百感交集,言說今日是個難得的好日子,定要去外頭吃酒,兩個丫鬟自然也不會攔著她。
隻她一個女子到底不算多安全,從霜便帶她去了鋪子裡的明玉軒,單獨尋了個極清淨的雅間,讓她一次吃個夠。
隻是等最為沉穩的采芙將醒酒湯端上來時,赫然發現從霜也被自家娘子灌得有了醉意,托著腮不知道在癡癡地笑著什麼。
這下她可是孤軍奮戰了。
“娘子,哎喲,怎喝得這樣多!”
虞令儀此時鬢亂釵橫,一雙水眸裡也泛著盈盈脈脈的清媚的光。
當用一雙純稚的眉眼望向你時,那雪白香腮上的紅暈都如紅梅一般嬌豔動人。
采芙恍若被她這一眼攝住了魂魄,隨即猛地清醒過來,拍了下自己的臉端著醒酒湯藥遞到她嘴邊道:“娘子喝了這醒酒湯,喝了就好許多了。”
虞令儀狐疑地看了她手中的湯藥一眼,頭搖得渾似撥浪鼓,“這藥苦,我不喝。”
采芙聲音誘哄,“這不是藥,是湯。娘子快快喝了,喝了咱們還能早些回去。”
虞令儀睜著微忪杏眼支頤著下巴,翦水秋瞳裡迷濛至極。
還未等她開口,斜地裡驀然伸出一隻手,義薄雲天地接過了碗盞仰頭咕嚕灌了起來。
同樣有了幾分醉意的從霜一抹嘴邊酒漬,拍著胸脯道:“娘子不能喝我能喝,我替娘子喝!”
說罷她仰麵打了個酒嗝,低頭看一眼碗盞咕噥道:“怎麼這碗酒和方纔的酒味道不一樣?”
嘖,換酒了。
采芙:“……”
她恨得一手連連戳了幾下從霜的腦門,恨鐵不成鋼道:“方纔我還讓你好好看著娘子,煮個醒酒湯的功夫你就把自己也喝趴下了,你對得起娘子麼你!!”
從霜驀地瞪大了眼,扁了扁嘴哭嚎道:“我對不起娘子!”
“嗚嗚嗚娘子我對不住你……都是奴婢不好……嗝。”
從霜撲過去半抱住虞令儀,哭聲渾似小孩子,惹得虞令儀都捂住了耳朵,紅著臉要將她推開。
采芙無奈,隻得推開雅間的門喚幾個人在門口好生看著,自己又蹬蹬蹬下樓再去廚房要一碗醒酒湯。
這明玉軒樓麵不大,攏共是個兩層小樓。
雖是虞令儀名下的產業,但酒樓這等地方向來魚龍混雜,今日又剛從虞家出來,如醒酒湯這等要入口的東西,采芙並不假借他人之手。
而樓中的掌櫃管事虞令儀帶她來巡視時又與她交代過可以信任,所以有幾人在房門外看著,她也不至於太不放心。
隻是她想到了雅間的房門口,卻未曾想到有些人是慣不走尋常路的。
霍訣自雕花窗而入,周身冷冽恍如攜霜裹雪。
虞令儀仍支頤著下巴半抬起迷濛的眼,隻見麵前這男子著雜花青袍,腰繫素銀帶,頭戴玄冠,腳蹬烏皂靴,外頭還攏著件瞧著極為重工的鶴氅。
生得不錯,隻是她不認識。
她依稀還記得自己是在酒樓裡喝酒,斷冇有邀請過哪家公子,於是半警惕地擰了眉心瞪著他,質問道:“你是誰?”
霍訣:“……”
明明也隻一兩日冇見,她這麼快就不認得他了?
還是他在她麵前出現的次數太少的緣故吧?
霍訣上前,含笑道:“我姓霍,你當真不認得我了?”
瞧見她酡紅的臉頰,鴉鴉雲鬢之下硃紅的唇色,霍訣便擰了眉道:“你這是喝了多少酒?”
他知道今日是虞令儀要回虞家同那些個醃臢玩意兒斡旋的日子。
隻他白日有公務纏身,特叮囑了弦月多找幾人在虞家房梁上盯著,若有不對便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她帶出來。
得知她今日還算順利,霍訣是鬆緩了口氣。
又聽聞她自己出來喝酒,他到底有些不大放心。
他不曾記得她有些愛吃酒的習慣,料想多多少少還是受了些虞家的影響,料理完公務便趕來看她一眼。
隻,他也未想到她能喝成這個樣子。
虞令儀也不算十分得醉,聽聞他姓霍,腦中依稀朦朧又有那麼丁點印象。
最後還是原本趴在一旁桌上半昏睡過去的從霜豁然起身,一拍桌案道:“奴婢認得,就那個……不是什麼好東西的霍大人嘛!”
霍訣:“……”
他抬手指著自己,看了看從霜,又看向虞令儀,極為認真道:“我不是好東西?為什麼這麼說?”
虞令儀把玩著酒盞不說話,還是從霜打著酒嗝開了口,“就、那霍大人和旁的女子不清不楚,總歸是太招人了一些!”
叮啷一聲脆響。
虞令儀倒扣了碗盞在鬥彩靈雲碟裡,十分讚同地附和道:“這話說得對!”
“憑什麼女子美貌便是原罪,男子長得好看就能依紅偎翠,不受丁點影響地繼續風流快活?”
霍訣似有點明白了她醉酒後的路數,懶散笑著在她身邊錦凳上坐下,笑吟吟道:“哦?這個見解倒是新鮮,你再好好說說。”
冬日的夜寒霜深重,雕花窗外的枝梢葉頭都凝結了層淡淡的霜氣,於霍訣這個角度還能看到天邊斜掛的半輪鏡月。
他一雙桃花眸光華流轉,又好整以暇看著身邊的女子。
雅間裡的燭火打在虞令儀臉上,不但顯得她膚光玉曜,也更添色姝無雙。
比當年宣寧公夫人給他的那幅畫中的待嫁模樣,似乎更長開了一些。
霍訣也學著她的模樣,支頤著下巴等著她的回答。
虞令儀見他當真認為自己見解獨到,也湊近了兩分神秘兮兮道:“你也覺得我說得對吧?女子若貌美,引來太多人惦記便是一樁禍事,世人也都道是女子的錯,也定會懷疑她自己品性不端,生了個如妓子粉頭一樣的容貌……”
霍訣唇邊的笑一凝。
他不知聯想到了什麼,一雙眼立時森森如刀,“你當年與沈硯之時,他們也是這麼說你的嗎?”
虞令儀似乎頓了一下,澄澈雙眸裡泛起點滴漣漪,低了聲音道:“是啊。”
她如今不是當年的她了,也隻失落了一瞬便將情緒揭過去。
她知道自己冇錯。
便是她不生成這般模樣,而是一個鼻歪眼斜、貌醜無顏、家世也普通的女子,當年發生那種事旁人隻會更覺得她是想飛上枝頭、恬不知恥!
她管不住旁人的嘴,但是她知道自己是什麼模樣就夠了。
話又說回來,虞令儀眯起眼道:“而這男子麼,你就說那沈硯之,從前有妻有妾,偏就仗著自己年輕仕途正順,便是將變心都說得如此好聽……”
霍訣心中大為不滿,伸出修長如玉的手一把掰正了她的臉。
“不是在說我麼?你提他乾什麼,他長得醜,哪有我好看?”
虞令儀湊近了他,眼波裡依稀帶著水光,隻覺眼前男子的確生得極為英挺,個子都比沈硯之高了半個頭。
如玉明亮,如鬆英逸。
“嗝……你、你是誰來著?”
霍訣橫眼看她,桃花眸瀲灩生波,“我姓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