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沅甫九弟的信·遠大格局與周密管理缺一不可
鹹豐七年十月初四日
沅甫九弟:
二十二日我已寫好一封信,原打算交給首宅派來的人帶去省城。二十二日晚點燈後,右九、金八回來,收到你十五日夜間寄出的信,得知你十六日已動身前往吉安,便冇有將信交給首宅來人。算來你二十四日應能抵達軍營,二十五六日該派專人回來報信,但至今仍未到家。我眼巴巴盼著訊息,心裡又懸起來了。
九月二十四日是六叔父六十一歲冥壽,家中焚包致祭。科一、科四、科六也參加了祭祀。關秀姑娘在十九日生了個兒子。臨三、昆八在十月初一結束學業,準備近期前往鄒至堂處讀冬學,這是亦山先生推薦的。枚穀先生十月中旬可以結課,亦山先生則繼續教學。科四已讀到《離婁》八頁,科六讀到“點爾何如”章節,功課還算正常。家中諸事,弟弟不必掛念。
吉字中營現在是否容易整頓?自古以來成就大業的人,既要有遠大的格局,又要能細緻周密地處理事務,二者缺一不可。弟弟在細緻周密方麵,精力比我更勝一籌。軍中較為精良的器械,應該另外登記造冊,親自記錄,選擇合適的人手來管理。古人認為鎧甲兵器鮮明亮麗是威懾敵人的關鍵,常常因此取勝。劉峙衡對火器勤於修整,但對刀矛等冷兵器卻完全不重視。
我曾經派褚景昌去河南采購白蠟杆子,又置辦腰刀分賞各位將領,將士們都很珍視。弟弟不妨也留意這類事務,這也是綜理細務的一個方麵。至於規模要宏大,弟弟也已注意到。但講究規模宏大的人,最容易陷入散漫的毛病。處理事情粗疏馬虎,毫無條理,即便規模再大又有什麼可貴?隻有做到層次分明、井然有序,才能長久施行,這纔是真正器局宏大且冇有流弊的表現!最近胡潤芝中丞來信稱讚弟弟,用了“才大器大”四個字,我十分欣賞。才能植根於器量,這確實是真知灼見。
九月八日湖口的賊船已被全部燒燬繳獲,湖口和梅家洲都在初九這天攻克。三年積壓的憤懣,終於一朝洗雪,雪琴從此可以重新在廣闊天地間施展抱負。隻是次青仍處於困境之中,弟弟方便時可與他通個信。潤翁來信說,仍想奏請我出師東征。我剛回信詳細陳述了不宜出征的理由,不知能否勸阻成功?彭中堂的回信一封,由弟弟那裡寄到文方伯官署,請他轉遞到京城。或者弟弟若有書信呈送藩署,在末尾添上一筆說明也行。李迪庵最近有請假回鄉探親的打算,但尚未收到他的親筆信。他帶兵打仗的本領,確實有過人之處。弟弟應當常與他通訊,虛心向他請教。
弟弟在軍營要注意保養身體,肝氣鬱結最傷身,我平生深受其害,應當以平和心態來調理。現派王芝三前往吉安,告知家中近況,並問候近安。其餘事情容後再敘。鹹豐七年十月初四日,兄國藩親筆。
隨信附上:給澄弟的信一封,給溫弟的信一封,給山寫的信一封,陳心壺的家信一封,京城來信一封。
寫給沅甫九弟的信·進兵必須由自己決斷
鹹豐七年十月初十日
沅甫九弟:
十月初七收到弟弟二十八日寄來的家信,情況都已瞭解。此次收到的軍餉,估計可以發放兩個月的糧餉。詳細詢問得二、金三等人,得知全營官兵伕役都歡欣鼓舞。看這樣的情形還算不錯,或許這次出征能夠順利。我和全家老小都為此感到欣慰。
家中一切平安。初九日是父親大人六十八歲冥壽,準備了五百個財包,祭禮仍按照朱子虞祭的儀節操辦。男女賓客共設十桌,傭人五桌,另有六堂親友前來祭奠(本房一桌,二女一桌,牧雲一桌,圭十一桌,賢五等一桌,慶九等一桌),祭席用燕窩魚翅,客席用羊肉。淩問樵初六日來鄉。亦山先生的酬金已在九月底全部送去。鄧汪瓊那裡至今還未寫信去請,一來是自己怠惰,二來酬金一時難以籌措,而且我的行止也尚未完全確定。胡中丞來信說,已於九月二十六日專折上奏,請我赴九江統領楊、彭、二李各部。我在重陽節所上的奏摺,至今未接到皇上硃批。
弟弟現在剛到軍營,應當專心整頓營中事務,不要急於追求短期成效。從你的來信中推測各郡往事,似乎仍有求快的心思。目前我們自身整頓都還冇把握,若急於求成,隻會心浮氣躁、事倍功半,這個道理你心裡一定要明白。
行軍作戰必須由自己決斷,不可因他人意見而受牽製。不僅進軍如此,即便尋常調兵開戰,也不可受人左右。該交戰時,即使其他營不願出戰,我營也必須迎戰;不該交戰時,即便其他營催促,我營也要謹慎按兵不動。如果各部都互相牽製倉促出兵,把用兵打仗當作應付差事,那就再難出奇製勝了。鹹豐五年吳城水師,六年撫州、瑞州陸軍,都犯過被牽製出兵的毛病,竟無一人肯堅持主見,我多次告誡仍未改正。弟弟見識遠勝同僚,應當明白此事至關緊要。
寶勇原本是精銳部隊,但普副將統領的兵力過多,恐怕難當大任,你要仔細考察。黃南坡太守對湖南、對水師都立過功勞,如今遭彈劾後又患病,你應當多加關照維護,不要急著用軍餉事務去煩擾他。逸齋有知人之明,獨具慧眼,為人豪爽,見識透徹,與你必定投緣。但軍事最重實際經驗,即便他能來,也不宜立即讓他主持戰事。
給各處寫信自然不可少,語氣要不卑不亢,平和得體。我生平因疏於寫信得罪過不少人,希望弟弟能稍改此習。在長沙時,官場對你的態度,士紳中關於奪情的議論,下次回信時望略述一二,以備鄉裡參考。
吉安在宋明兩朝名士輩出,如歐陽修、文天祥、羅倫、羅欽順等先賢。若有鄉紳贈送他們的遺集,或附近能購得,望寄幾種回家。餘事容後再敘。
即問近好。兄國藩手書,鹹豐七年十月初十日。
寫給沅甫九弟的信·據壕堅守,沉著應戰
鹹豐八年四月十七日
沅甫九弟:
十四日胡二等人回來,收到弟弟初七夜裡的信,一切情況都已瞭解。
初五日城內敵軍猛烈進攻,我軍憑藉壕溝堅守還擊,堅持不出戰,這是最正確的做法。凡是進攻城牆、進攻壕溝的,都是客軍;防守的纔是主軍。如果我軍越過壕溝應戰,就反主為客,陷入被動;不越壕溝,就能始終掌握主動,讓敵人受製於我。穩守穩打,敵軍自然士氣低落。峙衡喜歡越壕出擊,我向來不讚同這種做法。這類戰術問題,隻要用心推究,都有其固定道理。迪安善於作戰,他的訣竅就在“不輕進、不輕退”這六個字,弟弟可以參照學習。
外國軍艦開到上海、天津,不過是虛張聲勢的慣用手段。他們的優勢在於船堅炮利;劣勢在於路途遙遠、兵力有限。隻要應對得當,終究不足為慮。
關於報銷奏稿和戶部批覆的事宜,近日就會寫信告知各位。按照弟弟來信的意思,將來設立辦事機構時,打算就在湖口碼頭附近建造銀錢所。張小山、魏召亭、李複生等人多年來一直負責該所事務,目前所內存有一萬多兩銀子,可以作為機構運作和打點戶部的費用。六位主要人員不必全部到場,隻要伯符、小泉二人蔘與,就能辦妥此事。如果六弟在九江停留時間較長,可以到局中幫忙照應;如果六弟不在九江,那麼弟弟攻克吉安後回家一趟,仍需前往該局替我打點事務。至於和戶部書吏商定的費用,眼下筠仙在京城應該能處理,將來胡蓮舫進京後也可協助辦理。
筠仙剛來信說,弟弟的名聲已遠播京城。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弟弟務必格外謹慎。現將原信抄錄一份送給你看。
家中四宅上下平安。我近來夜裡漸漸能睡得著了。葛亦山先生病還冇好,但教書工作照常進行。劉為章在白果看風水,我和堯階、霞仙都不太認同。他第二次去看嶽龍那塊地後,竟一去不回,跑到湘潭筱岑家去了。最近有個叫杜茂才的豐城人,為避戰亂來到永豐,主動到我家效力,就留他幫忙看地。據劉為章和杜茂才二人說,周璧衝那塊地風水凶險,應該儘快改葬。我看杜茂才的見識似乎勝過劉為章,也比附近那些風水先生強些,不知比起東陽叔祖水平如何?我心裡一直惦記著改葬的事,但苦於自己不懂風水,又找不到最可靠的人幫忙。弟弟建議以東陽叔祖為主,但他也不便遠行尋地,況且上等風水寶地本就要靠自家費心尋找。我日夜為此事焦慮不已。
祖父和母親的祭祀費用至今尚無著落。溫弟臨行前捐了一百兩銀子,我因收到劉國斌的贈銀,也捐了一百兩。弟弟能否設法再捐些銀兩?四弟和季弟的份額,就從你之前寄來的銀兩中提取一百兩作為二人的捐款。加上現有的兩處產業,每年可收租穀六七十石,用來修建祠堂、豎立墓碑,應該不難辦到。
我近來精力日漸衰退,雖然喜愛古文,能領會其中意趣卻難以多作。近日想為祖父母、父母三代撰寫三篇墓表,又擔心寫不好,至今仍未動筆。若不能另建父母祠堂,或許可購置兩處宅院作為住所,直接將腰裡新宅改為祠堂也未嘗不可。那些禦賜物品、宗廟禮器、祭祀器具等都可收藏於祠堂,也算有個歸宿。將來從京城運回的書籍及家中陸續添置的藏書,也都可存放於此。我平生最不善整理,這個毛病影響甚大,許多珍貴物品隨手散失,至今追悔莫及。但若現在開始收拾,尚可補救。弟弟在整理珍品方麵比諸位兄弟都強,今後更應細心清點,凡有用之物都不該隨意丟棄。
澄弟還在縣城冇有回來,季弟去了邵陽鄧光一家,這次恐怕冇有信寄回,一併告知。兄國藩寫。
鹹豐八年四月十七日。
寫給沅甫季洪兩位弟弟的信·唯靜字訣可克敵製勝
鹹豐十一年二月二十二日
沅甫、季洪兩位弟弟:
二十一日酉時收到十九日早晨的來信。官相既然已經出城,那麼希庵從下巴河南渡救援省城,這是很妥當的。希庵既然已經南渡,敵軍必定回救安慶,行動如風馳雨驟,經過黃梅、宿鬆時都不會停留,直接由石碑直撲集賢關,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凡軍隊行動太快,氣勢太猛,其中必然有不整齊、不協調的地方,隻有以“靜”字應對才能取勝。不出兵迎戰,不呐喊助威,槍炮不能命中的不許胡亂髮射,穩住一兩天,大局就能穩定。然後再寫信通知春霆渡江救援,同時可以約多軍三麵夾擊。
我不肯讓鮑軍提前北渡的原因有二:一是南岸各處形勢危急,全靠鮑軍才能稍稍穩定人心;二是霆軍雖有許多長處,但短處恰恰在於缺少一個“靜”字。倘若敵軍剛回集賢關時,因急於救援城中母妻子女而拚命死戰,此時鮑軍迎戰,勝負尚難預料。若鮑軍未到,敵軍必會輕視你們,而你們若能保持謹慎沉著的專注氣勢,雖會經曆數日危險,但之後配合多軍、鮑軍夾擊,倒有六七分勝算。
我們兄弟二人並無功績才能,卻都統領萬軍,主持這場劫運。生死早晚,冥冥之中早已安排妥當,絕非人力謀劃所能改變。隻要兩位弟弟靜守數日,數省的安危就全仰仗於此了。此事至關緊要,務必牢記。
聽說陳餘庵二十一日可到景德鎮。左公近日可進剿樂平一帶。祁門近來平安無事。凱章駐守休寧也平安。隻是宋滋九侍講率領安勇駐紮在前線,遭敵軍突襲包抄,小受挫折,宋公身負三處傷。撫州、建昌這兩日冇有訊息。順祝近好。抄錄二十一日回覆左公的信件一份,可轉交胡帥一閱。
此外,敵軍分路進犯,其意圖無非是救援安慶。即便武漢僥倖得以保全,敵軍也必定全力回攻安慶的圍城部隊;即使武漢不幸失守,敵軍也必定以小股兵力牽製武昌,而以主力回攻安慶,甚至可能完全放棄湖北。去年敵軍放棄浙江而解金陵之圍,就是他們的得意之策。今年無疑會故技重施。
無論武漢能否守住,關鍵要看敵軍回攻安慶時,官軍能否堅守,以此決定大局能否扭轉。若安慶的壕溝城牆能守住,即使武昌失陷,也必會被希庵收複,如此大局尚有轉機;若安慶防線失守,即便武昌安然無恙,敵軍氣焰複熾,則大勢已去。你們這支軍隊,關乎天下興衰的關鍵,切不可因武漢有失而動搖,必須等敵軍回攻時堅守陣地,之後再作決斷。
寫給沅甫九弟的信·約定日期作戰最易貽誤軍機
鹹豐十一年四月初八日
沅甫九弟:
初八申時收到初七亥時的來信,得知初七有出兵行動。
凡是勘察地形、偵察敵情,隻宜一人獨自前往,隨行最多不得超過五人。如果敵軍追擊包抄,就立即快速撤回,敵軍見人少,也不會追趕。倘若帶領上百人,敵軍前來包抄,若交戰則必吃大虧;若不戰而逃回,則助長敵軍氣焰,兩者都不可取。所以近來名將勘察地形時,都互相告誡不要帶大隊人馬。
此外,如果兩軍相距超過五裡,就不能約定時間協同作戰。凡是依靠號炮、排槍或沖天火箭作為信號來約定作戰時間的,後來往往誤事。
我曾多次見到因帶領百餘人勘察地形或約定時間協同作戰而導致失敗的例子,特此提醒弟弟務必謹記。近日唐桂生初五在徽州戰敗,也是犯了這兩條忌諱。弟弟如果自認為兵力確實足以戰勝敵軍,那麼出壕一戰也無不可,但切不可與多隆阿、鮑超約定時間聯合作戰。如果親眼看到多、鮑正在激戰,弟弟率大軍前去支援,那是可以的;但事先約定聯合作戰,則萬萬不可。(即使多、鮑前來邀約,也堅決不要答應,寧可示弱,作壁上觀。)我這次派鮑超、朱品隆增援安慶,事先冇有約定而突然趕到,結果大有裨益;希庵事先約定回援卻未能趕到,結果造成損失。
我早就從楊鎮南平日說話中看出他靠不住。此人說話最冇條理。凡是說話不合事理、冇有分量的人,下屬必定不會信服。所以《說文解字》中“君”字後麵跟著“口”字旁,就是說身居高位者,出口號令必須足以服眾。
朱雲岩被任命為衢州鎮總兵。陳舫仙的請示就不批準了。瑞州的敵軍向西流竄到九江,或許不必擔憂。竹莊的信附上給你看。順問近好。四月初八酉時。
寫給沅甫季洪兩位弟弟的信·新立營寨與久駐之師截然不同
鹹豐十一年四月十五日
沅甫、季洪兩位弟弟:
十四日辰時收到沅弟十三日夜間二更末的長信,是臨三代筆、盛四帶回的。信中意誌很堅定,氣勢很足,隻是稍嫌行動太快,兵力過於單薄。
十五日辰時羅哨官回來,又接到沅弟十四日戌時的一封信,得知新調來的六個營駐紮在菱湖敵軍堡壘後方,已經堅守了十三日夜間和十四日全天。隻是防守地段太長,仍然顯得兵力不足,務必調派成武臣的七個營前往菱湖協助駐守才穩妥。
初次駐紮險要之地,與長期駐守的情況截然不同。長期駐守的營地,壕溝已深,圍牆已固,槍炮已佈置妥當,即使新兵也能穩固防守。而初次駐紮險地的,就算是老兵也難有把握。長期駐守的地方千人防守綽綽有餘,初次駐紮的地方兩千人防守仍顯不足。眼下菱湖的六座營壘,必須讓成武臣率部前往駐紮半月,等營地穩固後,我和沅弟再調派幾營前去換防,這樣就能騰出成武臣的部隊作為機動兵力了。
務必照此辦理。順問近好。四月十五日辰時。
寫給沅甫季洪兩位弟弟的信·既已統兵便不必以多殺敵為憾
鹹豐十一年六月十二日
沅甫、季洪兩位弟弟:
盛四回來,收到兩位弟弟的來信,情況都已瞭解。
既然已經帶兵,自然應當以剿滅賊寇為誌向,何必因為殺人過多而後悔?這些賊寇擄掠殘殺,禍亂南方,他們信奉天父天兄的邪教,設立天燕天豫的偽官,即便是周公孔子在世,也必定會全力剿滅。既然決心剿滅,就絕不該為殺人過多而悔恨。至於解甲歸田的願望,弟弟若真能實現,為兄也深感欣慰。隻是世事變化無常,我們這些人的出仕與否,幾乎不能完全自主,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種力量在主宰著。
賴賊去下遊買米,這幾天有訊息傳回安慶嗎?我之前給厚庵寫過兩封信,現在抄錄一封給你看。弟弟可以跟黃昌岐詳細說明,大致意思就是平時要以深厚情誼結交,關鍵時刻要用豐厚利益打動,希望能促成安慶戰事的最後勝利。順問近好。六月十二日巳時。
寫給沅甫九弟的信·製勝之道在於人而不在於兵器
同治元年九月十一日
沅甫九弟:
初五清晨的捷報傳來,我軍攻破敵軍十三座營壘,從此防守局勢應當能夠穩固,深感欣慰。關於收縮營地的建議,我十分讚同。既然不能圍困城內的敵軍,又不能擊潰增援的賊寇,專求自保,自然應當收斂氣勢、緊縮陣局才妥當,何必以多占幾裡地為美?現在收縮營地,減少幾個首當其衝的營盤,每天少用幾千斤火藥,每夜少幾百人露天站崗,也是有利的。“氣斂局緊”這四個字,凡是用兵打仗處處適用,不僅限於這次戰事。
你需要的洋槍、洋藥、銅帽等物資,近日會專門派長龍船送去。但取勝的關鍵,終究在於人而不在於武器。鮑春霆部隊並冇有洋槍洋藥,卻照樣多次抵擋強敵。前年十月、去年六月也曾與忠王李秀成交戰,從未聽說他們因缺少洋人軍火而遺憾。當年和春、張國梁在金陵時,洋人武器最多,卻未能挽救鹹豐十年三月的慘敗。弟弟如果隻在這些方麵下功夫,恐怕會帶壞風氣,導致部下將士人人都養成投機取巧的習氣,失去踏實自強的本分,甚至不知不覺走上和春、張國梁的老路,這不可不深思,不可不警惕。真正的美人不會過分追求珠寶首飾,真正的書法家不會過分講究筆墨紙硯,那麼真正善戰的將士,又何必非要爭搶洋槍洋藥呢?
聽說霆軍營務處的馮標提到,霆營現在把病號安置在城內,隻挑選身體強壯的士兵駐紮城外,這也不失為一個辦法。弟弟那裡或許可以效仿。將傷病員全部送到江北,安排在西梁、運漕等地休養,隻留精壯士兵在營中。再把東側過於分散的營寨收縮到中路、西路,同時縮減傷病員過多的營隊規模,或者將兩個營合併爲一個。認真檢閱整編後,看看實際能保留多少精銳士兵,等王、程的部隊到齊後,再出壕與敵決戰。眼下如果不收縮營地、積蓄力量,恐怕長期疲憊之後,更難以與敵人交戰。
穆海航在無為州時,我已下令將應征的銀兩和米糧一併征收,聽說百姓對此十分歡迎。弟弟托他籌辦兩個月的軍糧,他必定能夠辦妥,我會立即告知他。
寫給沅甫九弟的信·撚軍擅長戰術約有四項
同治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沅甫九弟:
二十日收到弟弟十三四日及十六日的兩封信,隨即回信,想必能先送到。近日賊寇流竄到何處?若從孝感往東南方向,那麼黃陂、新洲及黃州各地都令人擔憂。
這股賊寇慣用老伎倆,有時急速狂奔,一天行進百餘裡,連續數日不停歇;有時在百餘裡範圍內盤旋,如同螞蟻繞磨,忽左忽右。賊寇中流傳的秘訣說:“多繞幾個圈子,追剿的官兵自然疲憊。”僧格林沁在曹縣的敗仗,就是賊寇用繞圈子的方法拖垮了清軍。
我觀察撚匪的擅長戰術大致有四點:第一是步兵使用長矛,能在槍林彈雨中冒著硝煙衝鋒;第二是騎兵快速包抄合圍,動作迅捷且陣型嚴密;第三是善於作戰卻不輕易主動出擊,必定等待官兵來攻,他們不先找官兵交戰,深得當年太平軍起事時的要訣;第四是行軍迅猛飄忽,有時幾天內轉戰千裡,有時又像推磨般原地打轉。
撚軍的弱點也有三個方麵:第一是完全缺乏火器,不擅長攻堅作戰,隻要官員能守住城池,鄉民能守住村寨,撚軍就搶不到糧食;第二是夜間不紮營,分散住在村莊裡,如果有擅長夜襲的部隊趁黑劫營,那些被脅迫加入的人最容易逃跑潰散;第三是隨軍攜帶的物資、婦女和牲口極多,如果正麵部隊牽製住他們,再派奇兵襲擊其輜重,必能使其遭受重創。這些都是我通過實戰經驗總結出來的。
弟弟向來有知兵善戰的名聲,這次欽差大臣在湖北期間,軍事上卻屢屢受挫,聲望必定受損。你仍應在選將練兵上踏實用功,一方麵為維持大局,掃清中原的匪患;一方麵也為挽回聲譽,堵住那些讒言者的嘴。
我回覆的奏摺已於昨日呈遞。新年正月將前往徐州,暫時代理總督職務,但三月必定會堅決請辭。辛苦半輩子,不願在晚年博取投機取巧的名聲,被人暗中恥笑。
其餘詳情都記在日記裡,順祝近來安好。十二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