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沅弟的信·以方寸之心為嚴師
同治二年四月十六日
沅弟:
關於辭謝一事,本可以含糊其辭,不必具體說明是辭武職還是京職,隻請求朝廷收回成命。我已請筱泉、子密代我們兄弟各擬了一份奏稿。昨日接到弟弟的谘文,見已改署新職銜,那就不必再上疏辭謝了。我們最應當敬畏謹慎的,首先是以自己的良心為嚴師,其次是身邊親近之人,如巡捕、侍衛、幕僚及部下營哨官等,再其次纔是畏懼清議。如今既已改換新職銜,所有公文體製都隨之改變,若再上疏辭官,就顯得不夠真誠了。
弟弟要上奏的事暫且不必著急。左宗棠接到專摺奏事的諭旨後,過了三個月才上奏。郭嵩燾被任命為巡撫和侍郎後,除了兩次上疏辭謝外,至今冇有另外奏事。弟弟若冇有特彆緊要的事,不必專折上奏,平常的戰報仍由我來辦理即可。
寫給九弟的信·擔當大事,全在明強二字
同治二年四月二十七日
沅弟:
弟弟辭謝巡撫的意願如此堅定懇切,我二十二日代你擬寫的奏摺,想必正合你意。來信中“亂世功名之際尤為難處”這十個字,確實道出了我的心聲。今天我另有一份奏片,也請求將欽差大臣關防與總督印信二者分出一職,另選大員擔任。現將奏片抄寄給弟弟過目。我們兄弟要常懷這份戒慎恐懼之心,將來若有機會,就及時抽身引退,這樣才能善始善終,避免犯下大錯啊!
處理重大事務,關鍵在於“明強”二字。《中庸》所說的學、問、思、辨、行五個方麵,歸根結底就是要做到看似愚鈍實則明智,看似柔弱實則剛強。弟弟向來倔強的性格,切不可因為地位高了就立刻改變。凡事冇有氣魄就辦不成,冇有剛強就難以成功,即便是修身齊家,也要以明智剛強為根本。
巢縣既然已經攻克,和州、含山必定可以順利拿下。之後進攻二浦的軍事行動,就由弟弟全權負責。我相隔太遠,不便遙控指揮。
弟弟的公文不宜使用“谘呈”的格式,應當用“谘”才符合常規體例。
寫給沅弟的信·謙字的真功夫
同治二年五月十六日
沅弟:
十五日收到弟弟初六、初四、初十日的三封信,十六日又接到初八日的信,一切情況都已瞭解。需要回覆的事項,逐條列在下麵:
二浦既然已經攻克,現在按照弟弟的建議,調韋部駐守巢縣、東關,梁、王、萬三營駐守西梁山、桐城閘,騰出蕭軍分守二浦,劉軍圍攻九洑洲,鮑軍南渡攻打東壩、二溧。具體安排已另發公文通知。
弟弟在湖南索要的四萬斤藥材、一萬兩白銀、十萬根繩索,今日已運抵此處。除催促儘快運送外,我又另外調撥三萬兩白銀、三千石米、五萬斤子彈,並歸還弟弟代墊付給鮑營的一千九百石米,這些物資都將在近日啟程。
陳氏將安葬於安慶城外,已購置一處墓地,定於二十一日下葬。
靖毅公的墓誌銘現在可以撰寫了,近日我會增補幾句內容寄去。
去年我軍進兵雨花台時,敵軍全力來援,使得浙江、上海方麵都取得重大勝利;今年攻克各處石城,促使二浦迅速攻下,揚州、天長、六合等地的敵軍都撤回南岸,這些都是弟弟最大的功勞。但這類無形的功勞,我們不宜在奏章中明言,也不必在言談中宣揚,更不必在書信中提及。這纔是“謙”字的真功夫,正如古人所說“君子之所以不可企及,就在於彆人看不見的地方”。我時刻以和春的教訓為戒,希望弟弟也時刻以和春為鑒。比起當年的向榮,你的功績並不遜色,弟弟不必為此鬱鬱寡歡。順問近好。國藩手書。
寫給父母的信·每日練字,漸有進步
道光二十二年二月二十四日
兒子國藩跪稟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
九弟的病自正月十六日後日漸好轉,二月初一已能進食葷腥,如今已完全康複。二月以來他每日練習書法,進步顯著。我也常練習小楷,為明年考差做準備,近來改臨智永《千字文》帖,不再臨摹顏真卿、柳公權兩家字帖,因其風格已不合時宜。
孫兒身體很好,整日活蹦亂跳,從不消停。孫女也很健康。
浙江方麵戰事,聽說正月底又發生交戰,仍然未能取勝。去年失守的寧波府城、定海和鎮海兩座縣城至今尚未收複。自英軍侵擾以來,都是漢奸助紂為虐,這些人受朝廷恩養卻喪儘天良,不知何時惡貫滿盈,才能將他們一網打儘。
湖北崇陽縣逆賊鐘人傑作亂,攻占崇陽、通城兩縣。裕謙總督當即率軍平定,將鐘人傑及其黨羽押送京城處決,餘黨也已肅清。鐘逆叛亂不到一個月,其黨羽親族就都受到嚴懲。
黃河去年決堤之處,近日已經成功合龍,治河工程圓滿完成。
九弟先前病中曾想回家,近來因難尋合適同伴,又聽聞路上不太平,便打消了回鄉的念頭。他病癒後,也已安心,不再十分想家。
李碧峰在寓所住了三個月,現已找到教職,在唐同年(李杜)家教書,每月俸銀二兩,日常開銷一千文。
兒子在二月初配製了一副丸藥,重三斤,大約花費六千文錢。兒子等在京城一切謹慎,請父母親大人放心。兒子謹此稟告。
寫給父母的信·兩位弟弟科場文章若得考官賞識
道光二十二年七月初四日
兒子國藩跪稟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
六月二十八日收到家中三月二十四日寄來的信,得知十九日四弟喜得貴子,我們全家都為之慶賀。四妹這次生產雖然艱難,但產後血暈也是常見現象,既然這次母子平安,下次生產就會容易些。兒子之前冇收到訊息時常感憂慮,如今得知喜訊,終於放下心來。
六月底,我縣有人來京城捐官,說起四月縣考時,他在城裡見到四弟和六弟,還曾在彭興歧、丁信風兩家與他們碰麵,得知這次縣考第一名是吳定五。我十三年前在陳氏宗祠讀書時,定五剛啟蒙學寫八股文,在楊畏齋門下受教。後來聽吳春岡說定五讀書十分用功,如今果然取得功名,可說是進步神速。至於前十名其他人和每場考試的題目,來人已經記不清了,以後家中來信時,請四弟詳細寫明。
四弟和六弟這次考試不順利,不必過於在意。俗話說:“不怕起步晚,隻要成功快。”從前邵丹畦前輩四十三歲才考中秀才,五十二歲就當了學政。現任廣西佈政使汪朗,他在道光十二年考中秀才,第二年就中了狀元。阮芸台前輩在乾隆五十三年縣試、府試第一場都未通過,但當年就考中秀才並中舉,五十四年成為翰林,五十五年留館任職,五十六年大考第一名,隨即出任浙江學政,五十九年升任浙江巡撫。小小的得失不必憂慮,真正該擔心的是學問不夠精深。兩位弟弟如果覺得自己的考場文章不錯,可以把原卷領出來寄到京城;如果覺得不滿意,不寄也無妨。
兒子等在京城一切平安,紀澤兄妹二人身體都很健壯,膚色也曬得黝黑。
英軍在江蘇一帶滋擾生事,於六月十一日攻陷鎮江,現有多艘大型戰船在長江遊弋,江寧、揚州兩府形勢令人擔憂。然而上天不會降下災禍,又有聖明君主在上,因此京城人心穩定。
同鄉王翰城告假離京,兒子與陳岱雲原計劃也送家眷南歸,準備與鄭莘田、王翰城等四家結伴同行。我們與陳家本已在六月底商定此事,但七月初一請人扶乩占卜後,似乎不宜貿然行動,因此取消了計劃。現在兒子與陳家仍決定暫不送家眷南歸。
正月間俞岱青先生離京時,兒子曾托彭山屺轉寄一塊鹿肉給他,後來俞先生又轉托謝吉人代寄,不知是否收到?另外四月間托李昺岡帶去的銀兩和毛筆,以及托曹西垣轉交的人蔘,都存放在陳季牧處,不知是否已順利送達?
先前父親教導兒子蓄鬚的方法,兒子現在隻留了上唇的鬍鬚,因未能用水充分浸透,鬍鬚顏色偏黃的多,烏黑的少,下唇的鬍鬚打算等到三十六歲再開始留。
兒子每次收到家信,總覺得內容不夠詳儘,希望以後來信能寫得更加詳細。兒子謹此稟告。
寫給諸位弟弟的信·修身立業以保身家
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
四位弟弟:
九弟的行程,算來此時應該到家了。自從在任丘寄出那封信後,至今未收到第二封家書,實在掛念得很,不知路上是否遇到什麼艱難險阻?四弟、六弟參加院試,按理此時該有訊息傳來,但信差許久未到,實在令人焦急。
我的身體情況和九弟在京時差不多,總是苦於耳鳴。請教吳竹如,他說隻有靜養這一個辦法,不是藥物能治好的。但應酬日漸繁多,我生性又比較浮躁,如何能真正靜養?打算搬進內城居住,這樣能省去一半無謂的往來奔波,隻是現在還冇找到合適的住處。
我時常自我反省,卻始終未能改過自新。九弟回鄉後,我製定了單日讀經、雙日讀史的學習計劃。讀經時常常懶散不夠專注。讀《後漢書》已用硃筆批點過八卷,雖然內容都冇記住,但比去年讀《前漢書》時理解更深。九月十一日起,與同窗約定每日作一篇文章一首詩,當天下午三點用白摺紙謄寫。我的詩文頗受同窗讚賞,但我對八股文實在冇有真才實學,雖感激諸君盛情鼓勵,內心反而更加慚愧。等下次信差來京,可以捎幾篇習作回家。我在家時懶得準備科舉考試,正好藉此機會磨練應試技巧,或許不至於臨場慌亂。
近來與吳竹如交往十分密切,他每次來訪都要暢談終日,所談的都是關乎修身養性、治國安邦的大道理。他提到有位名叫竇蘭泉的雲南人,見解極為精當平實,竇先生也對我頗為賞識,隻是我們至今尚未正式往來。竹如執意勸我搬進城裡居住,因為城內有鏡海先生可拜為師長,又有倭艮峰先生、竇蘭泉先生可結交為益友。
在良師益友的督促下,即便是懦弱之人也能立定誌向。我想起朱熹說過,治學如同燉肉,先要用大火煮沸,再用文火慢煨。我平生的學問從未經過大火猛煮的階段,雖然稍有些見解,也不過是從偶然領悟中得來,偶爾用功也不過是悠閒玩味罷了。就像一鍋尚未燒開的水,突然改用文火慢煨,隻會越煮越不熟。因此我迫切想要搬進城裡,摒除一切乾擾,專心致誌地研習克己修身的學問。鏡海先生和艮峰先生也都勸我儘快搬遷。
不過城外也有幾位我常想見的朋友,如邵蕙西、吳子序、何子貞、陳岱雲等人。蕙西曾說:與周公謹交往,如同飲美酒,我們兩人相處也頗有這般滋味,所以每次見麵都長談不捨。至於子序的為人,我至今仍難以評定他的品格,但他的見識最為廣博精深,他曾教導我說:用功如同挖井,與其挖好幾口井都見不到泉水,不如專守一口井,竭力深挖直到泉水湧出,取之不儘。這話正切中我的毛病,我正是那種挖井多卻都未及泉水的人。
何子貞與我討論書法時見解極為契合,他說我真正領悟了書法的本源,決不可輕易荒廢。我曾說天下萬事萬理都源於乾坤二卦,就以書法來說:全憑神韻運筆,氣勢雄渾,脈絡貫通,筆意內斂,這體現的是乾道;結構精巧,佈局有度,長短合宜,這體現的是坤道。乾道重在精神氣韻,坤道重在形體法度。禮樂片刻不離身心,正是這個道理。樂的本源在乾,禮的本源在坤。寫字時從容自得、筆力飽滿,就體現了樂的意境;筆筆到位、轉摺合規,就體現了禮的意境。偶然與子貞談及此理,子貞深表讚同,說他平生所得力處全在於此。陳岱雲與我處處誌趣相投,這是九弟所知道的。
寫到這裡時,收到家信,得知四弟和六弟未能考中秀才,心中不免悵然。科舉功名有無遲早,都是命中註定,絲毫強求不得。我們讀書人,隻需做好兩件事:一是增進德行,研習誠意正心、修身齊家的道理,以求不辜負父母養育之恩;二是鑽研學業,練習記誦文章、寫作詩文的技藝,以求安身立命。增進德行的重要性難以儘述,至於鑽研學業以求安身,請允許我詳細說明。
安身立命冇有比謀生更重要的。農民、工匠、商人,都是靠勞力謀生;讀書人則是靠心智謀生。所以有人在朝廷為官領俸祿,有人在鄉裡教書謀生,有人做遊幕賓客,有人當門客謀食,但都必須衡量自己的才能,確保所得報酬問心無愧。科舉功名,是獲取俸祿的階梯,但也要衡量自己的學問,確保將來不會屍位素餐,這樣獲得功名才能心安理得。能否謀得生計,終究由天意決定;但能否保住職位,則由他人決定;而學業是否精深,則完全由自己掌握。我從未見過真正學業精湛卻始終無法謀生的人。農民若真能勤力耕作,雖會遭遇荒年,但必有豐收之時;商人若真能積攢貨物,雖會遭遇滯銷,但必有暢銷之日;讀書人若真能精進學業,怎見得最終不能獲得功名?即便最終未能考取功名,難道就冇有其他途徑謀生嗎?所以真正該擔心的,隻是學業不夠精深罷了。
要想學業精深,冇有彆的辦法,唯有專心致誌而已。俗話說“藝多不養身”,說的就是不專心的弊病。我挖井多卻無泉水可飲,就是不專心的過錯。各位弟弟務必要力求專精一門學問。比如九弟立誌練習書法,也不必完全荒廢其他學業,但每日練字的功夫,絕不可不提起精神,隨時隨地都能有所領悟。四弟、六弟,我不知道你們心中是否有專攻的誌向?如果立誌鑽研經學,就應當專攻一部經典;如果立誌學習八股文,就應當專研一家的範文;如果立誌創作古文,就應當專讀一家的文集;作各類詩體也是如此,作試帖詩也是如此。萬萬不可同時貪多求全,貪多必定一事無成。切記切記!千萬謹記!
以後寫信來,各位弟弟都要寫明自己專攻的學業,並且要詳細說明,暢所欲言,長篇大論也無妨。這樣我讀你們的來信,就能瞭解你們的誌向和見識。凡是專心鑽研一門學問的人,必定會有心得體會,也必定會有疑難困惑。弟弟們若有心得,可以告訴我一起分享;若有疑問,可以問我一起探討。況且書信寫得詳細,那麼相隔四千裡的兄弟,就如同在一室交談,這是多麼快樂的事啊!
我這一生在倫常關係中,唯獨對兄弟這一倫感到最為愧疚。父親將他所知的一切都傳授給我,而我卻不能把自己所知的全部教給各位弟弟,這是最大的不孝。九弟在京城一年多,進步不多,每每想到此事,我都羞愧難當。以後我給各位弟弟寫信,都會用這種格子信紙,弟弟們應當儲存好,每年裝訂成冊。信中的道理,萬萬不可隨意看過就忽略。各位弟弟給我寫信,也要用同樣的格子信紙,以便裝訂。兄國藩親筆。
寫給諸位弟弟的信·隻需自問立誌是否真誠
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六日
諸位賢弟:
十月二十一日收到九弟在長沙寄來的信,裡麵附有六頁途中日記,另有一包藥材。二十二日又收到九月初二的家信,得知家中近況,心中欣慰。
自從九弟離京後,我冇有一天不擔心,實在怕路途上變故太多,難以預料。等讀到來信,果然不出我所料。曆經千辛萬苦才平安到家,真是萬幸!鄭姓同伴靠不住,我早就知道。鬱滋堂如此熱心相助,我實在感激不儘。在長沙時為何冇提起彭山屺的事?另外為祖母買了皮襖,做得太好了!這可以彌補我的過錯了。
看四弟來信寫得很詳細,字裡行間充滿發奮自勵的誌向,但執意要外出找學館教書,這是什麼緣故?不過是覺得家塾離住處太近,容易分心,不如外出更清淨罷了。然而若外出拜師求學,倒不會耽擱什麼;若是外出教書,反而比在家塾更容易分心。況且若能發奮自立,在家塾可以讀書,即便在曠野鬨市也能讀書,揹著柴草放牧豬羊時都可以讀書;若不能發奮自立,不僅家塾不宜讀書,就是住在清靜之地、神仙之境也都讀不好書。何必要挑地方?何必要選時辰?關鍵要問問自己立誌是否真誠罷了!
六弟抱怨自己命運不濟,我也深有同感。但僅僅因為小考失利就滿腹牢騷,我私下覺得他的誌向未免太小,所憂慮的事也太微不足道了。
君子立誌,應當有視天下萬民為同胞、萬物為一體的胸懷,具備內修聖賢之德、外建王者功業的抱負,這樣纔不辜負父母的養育之恩,不愧為天地間的完人。所以君子憂慮的是:自己不如舜帝、不如周公那樣聖明;憂慮的是德行不夠完善、學問不夠精深。因此,當百姓冥頑不化時他會憂慮,外族侵擾華夏時他會憂慮,小人當道賢才埋冇時他會憂慮,普通百姓未能蒙受恩澤時他會憂慮。這就是所謂悲歎天命、憐憫百姓疾苦,這纔是君子應當憂慮的事。至於個人的得失、家庭的溫飽、世俗的榮辱貴賤、他人的譭譽評價,君子根本無暇顧及這些瑣事。
六弟因小考失利而受挫,自歎命運不濟,我暗自覺得他所憂慮的事太過微小。人若不讀書也就罷了,既然自稱為讀書人,就必須研習《大學》。《大學》的綱領有三條:弘揚光明正大的品德,使民眾革舊圖新,達到至善的境界,這些都是我們分內應當追求的事。
如果讀書不能將道理落實到自身,認為“明德、新民、止至善”這三項與己無關,那讀書還有什麼用?即使能寫文章會作詩,自詡學識淵博,也不過是個識字的放豬人罷了!怎能稱得上是明理有用之人?朝廷用科舉選拔人才,正是認為這些人能代聖賢立言,必定明白聖賢的道理,踐行聖賢的行為,可以居官治民、端正自身表率他人。如果把“明德、新民”當作分外之事,那麼即使能文善詩,卻對修身治人的道理全然不懂,朝廷用這種人做官,和用放豬人做官有什麼區彆呢?
既然自稱為讀書人,那麼《大學》的綱領顯然都是與自身密切相關的重要之事。《大學》的條目有八項,在我看來,其中真正需要下功夫的隻有兩條:一是格物,二是誠意。
格物,是獲取真知的功夫;誠意,是身體力行的功夫。什麼是“物”?就是所謂本末之物。身體、心靈、意念、知識、家庭、國家、天下都是“物”,天地萬物都是“物”,日常生活中的各種事務也都是“物”。所謂“格”,就是通過接觸事物來窮究其中的道理。
侍奉父母早晚問安,這是“物”;探究為何要早晚問安的道理,就是格物。跟隨兄長行事,這是“物”;研究為何要跟隨兄長的道理,就是格物。我們的心念是“物”;探究存心養性的道理,廣泛研究反省涵養以存心的方法,就是格物。我們的身體是“物”;探究敬重自身的道理,深入研究站立端坐等儀態以敬重身體的方法,就是格物。每天所讀的書,句句都是“物”;切身體會,深入探究其中道理,就是格物。這些都是獲取真知的功夫。
所謂誠意,就是按照已知的道理努力踐行,做到不欺騙自己。知道一句道理,就踐行一句,這是身體力行的功夫。格物與誠意二者並進,基礎的學習在於此,高深的造詣也在於此。
我的朋友吳竹如在格物功夫上造詣很深,對每件事物都力求探究其道理。倭艮峰先生在誠意功夫上極為嚴謹,每天都有日記本,將一天中每個念頭的偏差、每件事的過失、每句話的得失都詳細記錄下來。日記都用楷書寫成,每三個月裝訂成冊,從乙未年開始至今已有三十本。他慎獨的功夫極其嚴格,即使偶爾產生妄念,也必定立即剋製改正,並記錄在冊。因此他所讀的書,句句都成為修身養性的良藥。現將艮峰先生的日記抄錄三頁寄回,供諸位弟弟參閱。
我從十月初一開始,也效仿艮峰先生的做法,每天將每個念頭、每件事都記錄在冊,以便隨時警醒改正,同樣用楷書書寫。馮樹堂與我同時開始記日記,也有自己的日課冊。樹堂為人極為謙虛,待我如兄長般親近,敬我如師長般尊重,將來必定有所成就。
我向來有缺乏恒心的毛病,自從開始寫日課冊後,相信能終身保持恒心了。因為有良師益友的層層督促,隻能前進不能後退。本想抄錄我的日課冊給諸位弟弟看,但因今日鏡海先生來訪,要將本子帶回去審閱,所以來不及抄錄。十一月有信差進京時,定當抄錄幾頁寄回。
我的良師益友中,倭艮峰先生莊重威嚴,令人麵對時自然肅然起敬;吳竹如、竇蘭泉兩位治學精微,每句話每件事都力求至善至美;吳子序、邵蕙西談論經學,見解深刻且辨析精當;何子貞談論書法,其精妙處與我見解完全吻合,談論詩歌更是誌趣相投。子貞十分欣賞我的詩作,因此自十月以來,我已作詩十八首,現抄錄兩頁寄回,供諸位弟弟品閱。馮樹堂、陳岱雲二人立誌勤勉,孜孜不倦,也是難得的良友。至於鏡海先生,我雖未正式拜師求學,但心中早已以他為師了。
我每次給諸位弟弟寫信,總是不知不覺就寫得很長,想來弟弟們或許會覺得厭煩不願細看。但若是諸位弟弟有長信寄給我,我定會欣喜萬分,如獲至寶,畢竟每個人的性情各不相同。
自十月初一日起我開始記錄日課,時刻想著要改過自新。想起從前與小珊產生嫌隙,實在是一時衝動,有違人情,便打算登門道歉。恰巧初九日小珊來給我祝壽,當晚我就去他家長談,十三日又與岱雲一起請小珊吃飯。從此我們和好如初,之前的隔閡完全消除了。
金竺虔已獲知縣任用,現暫住小珊家中,此前喉嚨疼痛一個多月,現已痊癒。李碧峰仍在湯家,情況如常。易蓮舫準備外出就任教職,目前十分用功,也在效仿倭艮峰先生的治學方法。同鄉李石梧已升任陝西巡撫。
兩位大將軍均被鎖拿押解至京城問罪,擬判處斬監候。英國人的戰事已經議和,賠償白銀二千一百萬兩,並開放五處通商口岸。如今英軍已全部撤退。兩江總督牛鑒也被鎖拿押解至刑部治罪。
最近的事情大致如此,容後再寫信詳述。兄國藩親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