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黃莘農中丞鹹豐九年十二月初三日
上月拜讀來信,已即刻修書回覆,想必已達尊覽。今見手書提及皖北撚匪聚眾蒙城、亳州,其勢蔓延堪憂,正竭力籌劃防剿,足見閣下忠忱篤實、謀慮周詳,令人深感敬佩。承蒙不棄,欲調湘楚舊部奔赴中原,更再三殷切勸勉,捧信反覆誦讀,內心實感惶恐。縱觀天下大勢,北至京畿,東達齊魯,皆以豫州為交通樞紐。來函剖析輕重緩急,實為明鑒。國藩自複出領軍以來,奔走江楚之地,未敢言勞。若能竭儘駑鈍,與賢者同心討賊,肅清北疆,縱似鉛刀一割亦堪效力,本為夙願;然南北形勢迥異,易地則難奏效。前信未儘衷曲,今再為老前輩細細陳說。
河淮以北的民眾,秉性剛強堅毅,能耐寒習苦,懷揣乾糧便可行軍進食,以當地兵勇清剿本地匪患,必能收效。若調遣敝部衡陽、湘鄉士卒,因其久染南方習氣,不慣麪食,冬日則需風帽皮衣,炭盆手爐片刻不離;即便羅澤南、李續賓這般名將,亦不免拘泥南方式樣。昔日閣下與此二公交誼深厚,自當深知。至於兵勇雖能恪守紀律,不擾百姓冠絕諸軍,然體格文弱不耐勞苦,且時常告假思歸,禁令難止,刑罰難馴。
貴鄉貧民風氣與敝縣民情如出一轍,其難以強令北征者,實乃形勢使然。況敝部蕭、張兩軍已調赴湖南、廣東,兵力本顯單薄,唯有仰仗楚北各軍互為聲援。前兩度奉旨籌撥部隊取道光州、固始,經潁州繞至懷遠、蒙城以北,經反覆籌劃至今未能奉命。現下遊援敵傳聞有四眼狗大股西進,太湖一路軍情最為吃緊。敝部進駐宿鬆與太湖駐軍形成犄角之勢,兼顧後方糧道,恐難臨陣分兵。違命之過,實感惶恐歉疚。
尚有一事容我稟陳。自太行以東至曹縣、鄆城,皆為自古兵家必爭之地,如鄴城乃古代雄都,大名係宋朝北京,此地向來良將勁卒輩出。閣下既需巡察各部,何不奏請直隸、山東、河南三省督撫中,擇一人招募河北壯丁萬餘,認真操練。不出數月,其驍勇必遠勝湘軍,較之調遣南勇北征,難易程度不啻天淵。或可令三省分頭招募操練,直隸屯兵大名,山東駐守東平,河南紮營彰德、衛輝,遇戰事易於調遣,平靖時便於解散,實收事半功倍之效。未知此議可行否?唯願閣下深思熟慮。
複胡宮保鹹豐九年十二月初四日
頃接惠函,敬悉所示。閣下之長處在於捨己從人,不僅是捨棄自身短處而擇取他人長處,有時連他人之短處亦一併采納。現將應複各事條列於後。
當前局勢宜維持現狀不作變動,待敵軍援兵至時,由鮑超、唐訓方固守湖北邊境,多隆阿、蔣凝學迎擊援軍,此部署尚稱妥當。然鮑公素以善戰自詡,恐不願擔任防守之責。軍中若指他人怯弱,最易招致怨恨。昔日霞仙指鄒嶽屏怯懦,鄒氏至今深以為恨;近日多公未通報鮑、唐而獨克石牌,鮑、唐二人亦頗為銜恨。此番多、蔣欲調敝部接替圍攻太湖,麾下諸將皆以受輕慢為恥;鮑公之恥,當更甚於諸將,還望閣下詳加斟酌。
惠書敬悉。閣下主張待援軍抵達時,宜在新倉、石牌等地迎頭痛擊,不必先攻潛山,此議正合我意。縱使我軍駐紮小池驛等地,亦難以兼顧天堂戰局。若在新倉展開大戰,則可調撥唐軍前往支援。鮑超部若在北線,即可北上策應;若在西線,則可率主力前往會剿。
關於太湖圍城事宜,此時若驟然放鬆包圍實為不妥,鮑公尤必堅決反對,自應維持現有圍城態勢,並囑其多儲糧秣以備不時之需。
希庵因母病無法赴任,自是情理之中。日前接揆帥谘文,已劄令希庵所部歸多隆阿節製,想來已有專劄遞送湘鄉。日後呈報奏章時可否略去希庵名諱,還望斟酌裁定。
帥旗移駐北路實為當務之急。閣下率舒、金、曾、吳各部同駐一地,似應預留兵力策應餘、丁兩軍,若尚有餘力方可進圖霍山。雖委閣下承擔第三路之責,然天堂要地關係全域性,仍需仰仗閣下全力護持。
複袁萸甥鹹豐九年十二月初七日
令尊遺訓既囑藏書不可遺失一字,賢昆仲自當以守護書籍為第一要務。各省常例積欠款項,今既逢令尊仙逝,大抵皆成無著之賬。宦海人情素來淡薄如紙,此非獨江蘇一省如此,天下各省概莫能外;亦非獨節壽規禮這般,即便平日借出之資、墊付之項,一旦本官故去,縱百般催討亦無迴應。仆與江蘇院司各衙素無書信往來,未便貿然為此事致函相求,即便相求亦必無果。賢昆仲既承先人遺誌,便當秉持風骨,索性將各屬欠款悉數勾銷,免得輾轉請托,終究徒勞。目下寓所雖顯清寒,料想當有千金之儲。由鬆江至浙江、再由浙江至常山皆通水路,縱使輜重船隻繁多,所費亦不過二三百兩;唯常山至玉山八十裡陸路,須耗銀百餘兩,此段需賢昆仲與令叔親往打點。自玉山至湖口千餘裡、湖口至湘潭二千餘裡路途,敝處自當代為安排照應。
複張小浦中丞鹹豐九年十二月初八日
閱覽邸報,欣聞閣下榮升副憲之職,朝廷酬報功勳褒揚賢德,對您的倚重信任日益深厚,深感欣慰。
國藩自接受會剿安徽賊寇的任命後,九月回師駐紮巴河,十月底進駐黃梅,十一月軍隊抵達宿鬆,與湖北方麵圍攻太湖的部隊形成犄角之勢。胡中丞此前駐紮陳德園,距離太湖僅一百二十裡,待移軍英山後,則與翁帥駐守的壽州較為接近。逆賊首領陳玉成率部從江浦上遊來援,預計年前年後必將抵達安慶。潛山、太湖、英山、霍山一帶戰事正趨激烈,未知能否合力挫敗敵軍凶鋒。
韋誌浚歸順之後,所部遭建德楊逆吞併,被迫放棄池州城,前來投奔麾下,處境極為困頓。此人並非不可收容,但需遣散其部眾,切莫使其聚眾成患。吳竹莊觀察率軍支援安徽,幸得歸於閣下轄製。他早年追隨國藩五年,曆經患難,尚望閣下垂愛關照,曲意護持。如此,感念恩德者將不獨身受之人。
與吳竹莊鹹豐九年十二月初八日
閣下既已再度出山任事,便當振作精神,激發誌氣,將往昔所受委屈抑鬱儘數拋卻。戰事曠日持久,民間困苦不堪,吾輩更應格外體恤。凡兵勇與百姓交涉之事,總該伸張民氣而壓製兵勇,此既是感召天地和氣之根本,亦是博取聲譽之關鍵,望閣下切實遵行,切勿視為老生常談。至於戰場勝負雖難預料,若論防守穩固,則全憑人力掌控。下遊各軍積習頗深,閣下所率部眾多為楚人,望嚴禁鴉片、賭博二事,持之以恒則聲名與實力俱增,必能卓然自立。略陳淺見,伏望采納。
複胡宮保鹹豐九年十二月初八日
收到浚川來稟,他已於冬月二十七日抵達湘潭,催討軍餉甚為急切。若湖南方麵稍作接濟,臘月間當可抵達湖北。待浚川率部前來,便可派八千人圍困太湖,多隆阿、鮑超、蔣凝學各軍則在新倉等處抵禦來援之敵,此正符合閣下當初謀劃。大抵楚軍謀取安徽,須分兩類兵力:一為固守扼要之師,一為機動遊擊之師。我部與閣下所部可作固守之師,多、鮑、李希庵、浚川四支兵馬可作遊擊之師,唐訓方部仍屬固守序列,蔣凝學部終究要併入李希庵軍。我部駐守第一路防區,不宜輕易調動。多、鮑、蕭三部雖在第二路,倘三四路出現重大警訊,仍可臨時調遣。閣下目前切不可孤軍深入。用兵之道如同槍法,須嚴守門戶;又如拳法,講究能伸能縮。若閣下進軍過深,便成有進無退之局。
複胡宮保鹹豐九年十二月初九日
來函已拜讀,蒙閣下自謙思慮欠周,然以鄙見觀近日調度,實已精當至極。日前三封書信所述調遣方略,自有精深謀慮,惟於諸將性情體察,似尚有未儘之處。若敵軍今冬來援,勝負尚難預料;倘延至明春來援,則蕭軍已至,希庵公或亦可來會師,大局當可無虞。霍山方麵請兵甚急,閣下素懷熱忱,必不忍坐視不顧,然就軍事形勢而論,貴部萬不可孤軍深入。此前餘際昌冒進過早,已陷入進退失據之境,閣下斷不可重蹈覆轍。軍隊若無後繼援應,自古便是兵家大忌。去年三河兵敗後,已深感難以收拾殘局,更無力持續作戰。其後多鮑二將在花涼亭奏捷,雖建奇功亦屬天意垂憐。如今四路用兵,必須常存後繼之慮。願閣下率領舒、金、曾、吳各軍穩駐英山附近,切勿輕進。貴部兵力既厚,營壘既固,若餘丁兩處告急,自可就近馳援。
打行仗的方法,一隊兵士攜帶一頂帳棚、一名棚夫,兩隊合帶一口鍋、一名火夫,夜間紮營卻不修築牆濠,清晨撤去蹤跡全無。王璞山攻打樂安、廣昌采用此法,劉峙衡攻打陰岡嶺也用此法。李迪庵攻打童司牌、湖口時,不知是否攜帶帳棚?
即便第二路或第四路告急,貴部派兵馳援也隻在二百裡範圍之內。倘若貴軍過於深入敵境,自陷險地,便難以靈活應變。我因生性愚鈍而日漸謹慎,冒昧向閣下進獻兩句話:帥旗不可深入險境,各營不宜分散駐防。不知可否采納?
複吳子序鹹豐九年十二月初九日
收到賢弟來信,揭君遺書序文已拜讀。清峻剛勁原是尊兄本色,稍顯不足之處在於聲律與文采。我常勸人研讀《漢書》與《文選》,藉此陶冶豐腴溫潤之風。姚惜抱先生論詩文時,常言應從音韻聲律入手體悟,尊兄或可參照這兩條標準來參詳得失。我一向偏愛揚雄、韓愈那般瑰麗雄奇的文風,然近來所作多流於平直淺白,頗不合心意。這也是由於軍營中終日處理俗務,難以沉心精研文墨所致。
複左季高鹹豐九年十二月十一日
鄧守之並未來到我這裡便從水路直赴安慶了。他寄贈的幾幅篆書屏風,確實無愧家學淵源。倘若日後有機會相見,我自當以禮相待,以迴應他的雅意囑托。
我自從抵達宿鬆以來,每日督促各營修築營壘、疏浚壕溝,目前已經基本完成。潤帥打算抽調七千人圍攻太湖,但因為部隊缺乏統一指揮,還不敢貿然調撥。所幸四眼狗目前尚未增援太湖,多隆阿、鮑超等部的兵力尚有餘裕。如果蕭浚川確實能抵達皖境,屆時可再撥出四千人,一併交給浚川指揮,用以圍攻太湖,這樣既能符合潤帥的原本意圖,但對於您信中所說的不要暴露我軍虛實形跡這一點,恐怕還難以完全做到。
複胡宮保鹹豐九年十二月十三日
收到您的回信,已恭敬閱悉。金、吳二位大人率軍進駐霍山,自然是高明的決策,此舉既安撫了霍山百姓盼望解救的急切心情,又能與翁帥及壽州、六安兩城的部隊相互策應,連成一氣。隻是不知霍山與潛山兩城之間究竟相隔多少裡路。我這裡有一幅地圖,上麵標註了從天堂到霍山的各個地名頗為詳細,但並未註明裡程。伍繼勳所繪的地圖也冇有標明具體裡數。不知在天堂與霍山兩地駐軍之間的地帶,敵軍是否會乘隙穿插,滲透到包家河等處?這也是需要預先考慮的環節,懇請您給予詳細指示。
複胡宮保鹹豐九年十二月十五日
《芻言》在湖北開版刊刻,但字體筆畫過於纖細,不似您平日著作的體例氣度。近來刻版精良雅正的,宋體字如阮宮保《揅經室集》、仿汲古閣《樂府解題》與《六十種曲》等樣式,字畫粗重、版線渾厚,最是經久耐用。元體字如黃蕘圃、秦恩複、胡果泉影刻宋版諸書,亦以筆畫豐腴厚重為貴,更需兼具鋒銳棱角。我們楚地刻書字體最為粗陋,我曾勸漱六開此風氣。此次刊刻芝房《芻言》,何不挑選稍通書藝的工匠,囑他們將版心略加放寬,筆畫略增粗壯,敬請權衡斟酌。
複胡宮保鹹豐九年十二月十五日
收到鮑春霆來信,得知他移駐小池驛,蔣軍也移防至小池驛與新倉之間,而唐營單獨駐紮在太湖等地,心中十分震驚。眼下敵軍援兵大舉壓境,遍地泥濘深達數尺,鮑營獨自承擔前敵重任,營壘如何能修築堅固?況且鮑軍在小池驛作為前敵,蔣軍已是第二道防線,多隆阿部更成為第三道防線。更重要的是,鮑軍先前駐紮東門本已據守險要,如今移駐小池驛同樣是一步險棋。
您前日來信提到多隆阿與蔣軍迎擊援敵,鮑超與唐訓方圍攻太湖,不知為何突然出現這樣的變動?當年我與塔齊布、羅澤南、李續賓共事時,從未聽說臨陣突然移營之事。即便您上月來信,也說過不再變動部署。唐營若改駐西北,蔣軍兵力單薄恐難獨立支撐;若仍駐守南路,則北麵陳德園、西麵二郎河處處皆可竄入湖北境內,我為此深感焦慮。可否暫緩調遣金國琛、吳坤修等部進入霍山,留駐陳德園以防不測?敬請您斟酌決斷。
致李希庵鹹豐九年十二月十六日
前日回覆的信函中,對您請假一事並未提及,因深知您去年連遭兄弟逝去之痛,今冬又值伯母病體未愈,實在難以割捨親情毅然赴任。然而近來此地軍情變化日亟,局勢日漸變動,軍心日漸渙散,實在不得不懇請您速來安徽相助。
潤帥在上月十七日頒佈軍令,將鮑超、唐訓方、蔣凝學三軍全部劃歸多隆阿都護統一指揮,以期集中事權。此舉自然令鮑、唐二位將領心中不平,就連我個人也認為不甚妥當。多隆阿要求鮑超進駐距潛山四十裡的小池驛,自己則駐守新倉,蔣凝學部駐紮在新倉與小池驛之間,意在阻斷四眼狗從潛山來援的路線;又命令唐訓方部分兵力防守石牌,部分兵力阻擊援敵;還要求我軍分兵七千人前往圍困太湖。潤帥采納多隆阿的籌劃,分彆向各軍下達指令,並以文書告知我處。
我考慮到太湖賊軍有近萬人,而我軍目前尚無統一指揮的將領,因此冇有應允此安排;且認為鮑超軍進駐小池驛,前有潛山來的援賊,後臨太湖城中的守賊,這般部署絕非穩妥之策。經多次書信往複商議,最終仍未同意此方案。潤帥兼采納我的意見,於是決定采取多隆阿與蔣凝學攻打援賊,鮑超與唐訓方圍困城賊,同時兼顧湖北防務的方略。這是十一月至十二月初一初二期間籌劃的大致情況。到十二月十二三日,賊軍援兵先頭部隊已抵達潛山,又聞四眼狗亦有進入桐城的訊息,多隆阿下令鮑超駐紮小池驛,自己仍駐新倉,蔣凝學駐紮新倉與小池驛之間,以阻擊援賊,留唐訓方獨自圍困太湖,以困守城賊軍,並定於十六日移營執行此部署。
我仔細考量當前局勢,發現存在以下幾重隱憂:近日雨雪不斷,地麵泥濘難行,鮑超軍營剛剛移防,防禦工事難以修築,既要抵禦前方大股援軍,又要防範後方太湖城內的敵軍,而多隆阿部遠在二十裡外,難以迅速增援,這是第一重隱憂;太湖城內敵軍近萬,其中能戰者約六千,而唐訓方部僅三千四百人,且多為新募之兵,如何能牽製城內敵軍?萬一敵軍突圍西進黃梅,北竄蘄州,距鄂境皆不過數十裡,一旦進入湖北地界,必將直逼黃州。若一府失守,必然處處震動。即便敵軍不遠離城池,僅在周邊二三十裡內襲擾,我軍糧草彈藥運輸也將受阻,這是第二重隱憂。
多隆阿將軍為人驕矜自滿,觀察其用兵方略,與左季高先生所言“宜靜、宜整、宜無示之以形”三項原則恰好背道而馳,這是第三重隱憂;潤帥新近調遣舒公及逸亭、乾臣所率馬步軍萬人進駐霍山,此地距舒城僅九十裡,而距英山潤帥大營則有二百七十裡之遙,進軍過於迅猛,後防實在空虛。其餘如際昌所率天堂一軍,若賊寇分兵突襲,我軍將無兵可調支援,這是第四重隱憂;我軍現駐宿鬆,本可作為後援之師,無奈近萬將士竟無統一將領指揮,猶如散落滿地的銅錢。其中新募的四千兵勇尤其不可倚重,萬一前線稍有閃失,我軍竟無力馳援補救,這是第五重隱憂。
仔細體察當下形勢變化,深恐攻取安徽之事未成,反而招致禍患波及湖北。因此緊急致函懇請您連夜啟程前來,以作未雨綢繆之策。同時已致函潤帥商議,請暫緩調遣舒、金、吳各軍前往霍山,待您抵達蘄水後便可立即接掌本軍。回想您前年從瑞州馳援黃州,今年自湖北奔赴寶慶,皆能力挽狂瀾,此次事關重大,務請晝夜兼程趕來,若能於元宵節前抵達最為妥當。國藩此番懇請實乃為公義而非私情。
致左季高鹹豐九年十二月十七日
近日此地軍情態勢頗為不利。我軍雖已合圍太湖,餘際昌駐紮天堂以牽製潛山之敵,潤帥與我也皆率部進入皖境,這幾路兵馬聲勢雖盛,實則易使我軍懈怠而激怒敵軍,致使偽英王陳玉成率全部兵力來援。今冬明春必將爆發惡戰,而我軍堪當大敵的將領僅多隆阿、鮑超二人。其餘唐訓方、蔣凝學、餘際昌、吳廷華、金國琛諸將恐難獨當一麵。潤帥處事雖常合眾意,此次推舉多公為總統帥,軍中卻存有不服之聲。我軍更無統一將領調遣,猶如散落滿地的銅錢,尤令人深感憂慮。現特發專令急調張運蘭前來聽用。
專程致函請希庵前來安徽,煩請閣下閱後加封火速遞送。此前潤帥下令多公統領各軍的公文中,希庵姓名亦列在受統轄名單之內,此舉不過借其名望作為陪襯,以使鮑超、唐訓方等人不生異議。官秀帥所發公文中將希庵列入多公麾下,實乃依照潤帥原文照例轉行所致。希庵性情最為剛烈,倘若見到此文而心生不悅,懇請閣下婉言斡旋,勸其速速前來;若希庵未曾得見此文,則切不可主動提及。此番前線倘有閃失,後患必將深重,故我邀請希庵前來預作補救之策,務請閣下以重言相勸促成此事。
複吳竹如鹹豐九年十二月二十日
接奉惠函,敬悉所示高見。前信所言大處著眼,小處下手之論,承蒙閣下推展其義,引證朱子真正大英雄須從臨深履薄做起之訓,並闡發浩然正氣實乃斂藏於規矩準繩、不敢稍有逾越之中。鄙人才疏學淺,豈敢妄論此等精義,惟經多年閱曆,飽嘗艱難險阻,方覺悟當年心中規劃那些高遠誌向,到頭來手中所做、腳下所行,竟未嘗達到十二三三。
譬如去年正月十一奏請操練土馬隊一事,本欲招募南方勇士騎乘北地馬匹,以期補黑龍江兵力之不足。如今已滿一年,卻尚未成軍。原定操練千人,現僅得三百。由此足見心中所規劃之事,實難儘數踐行。推及齊家、修身、讀書之道,何嘗不是如此?故我近來不再苛求功效多寡,隻檢視每日勤惰。來信對我寄予厚望,便以此言為憑據思量便可。自忖日後難有更大作為,惟當恪守“勤”字直至終生。須知千羊之裘非一腋能成,傾覆之廈非獨木可支。當世人心不古,吏治日頹,戰事十年間,朝野臣工能惕厲悔過者鮮見。縱有擎天巨力欲匡扶世道,猶恐難遏狂瀾,況如我這般庸碌之輩?
我軍進駐宿鬆已一月有餘,現抽調六千將士與湖北軍隊會師,共同圍攻太湖。逆賊首領四眼狗糾結兩廣撚軍,傾巢來援,不知能否遏製其凶焰、擒獲賊首。倘若能攻克潛山、太湖,進而奪取桐城,自當遵循閣下宏圖,先取廬江。此後涉及貴鄉軍政民事,懇請時常賜教,不勝感念。
致李申夫鹹豐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近日接到朱雲崖稟報,請求派遣統領以統一指揮、專責權責。因此委派朱雲崖與閣下共同統率前幫十營。懇請閣下保持謙遜恭敬之心,以虛懷若穀的態度待人處事,這是我最殷切的期望與囑托。軍中若存驕縱之氣或懈怠之風,皆屬敗亡之兆。孔子說麵臨大事心存戒懼,可斷絕驕傲的根源;善用謀略而求成功,可消除懈怠的根源。平日無時不在謀劃,無事不預作籌策,自然不會有懈怠之時。外界或有議論,說閣下喜好掌控他人,對自己不瞭解的事情,總讓彆人先發表意見,待他人尚未言畢,便急著用自己的見解接續發揮;習慣以才智壓製他人,而未能以至誠懇切之心待人等等。我聽聞這些評議已久,先前未便立即勸誡。如今既肩負統領重任,務請收斂自己的聰慧,剋製智巧權謀,凡軍中大小事務,都要誠摯地向朱雲崖請教,處處以至誠之心行事。如此則眾人必會感動心悅,樂意竭誠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