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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曾文正公書劄卷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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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羅羅山、劉霞仙鹹豐五年九月初二日

前日曾寄覆函一封,交由寶勇帶回,料已送達左右。此處先接到胡潤公十一日來函,得知陸軍受挫情形。隨後又接獲雪琴、厚庵所寄初五信函,得悉水軍自十二至二十四日旬餘間血戰頻仍,履險如夷,創此曠世奇功,令人既驚駭又敬歎。既建如此偉烈,而上天竟未令其克複武漢!是終不可複耶?抑或留待日後耶?時局愈見艱難,挽回之道自當以敬畏惕厲為先。霞弟素懷剛毅沉雄之氣,足當重任;然將事務看得過於輕易,亦是一失。

在下認為此時不宜分兵,應當將五千兵力合為一路,並非必須捨棄滕、羅而專任薛、霞。姑且經曆十餘場戰事,逐步培養霞公的威望,同時鞏固將士們的信心。寶勇尤其不可單獨分兵,想來羅兄深知此理。嶽鄂地勢廣闊,賊寇勢力龐大,必有主張分兵之議者。因此國藩兩封書信皆戰戰兢兢提及此事,懇請詳加審度。郴州賊匪已侵擾攻陷茶陵、醴陵等地,難免引發周邊動盪。尊處亦不宜調兵回援。此即古人所言專精一源,用兵十倍之理。筱泉刺史遭逢親喪,國藩擬附奏片懇請準其留營效力。

此間水陸兩軍近況如舊。周副將駐守潯城的部隊尚能自固;次青在蘇官渡統率的軍隊,士氣漸顯疲態。後路三營本來便缺乏銳氣;前路四營僅可協防,難當攻堅之任。外江形勢如此,雪琴恐怕難以立即趕赴章門。若確實無法前來,則請於鮑超、張榮貴二人中速調一人前來南康,以振作此地萎靡之氣。當今天下紛擾,何處能有英傑翩然而至,助我彌補缺漏、提振羸弱之師?致雪琴、厚庵處不再另修書信,致鮑、張二君亦不具公文。懇請閣下代我竭力促成,務必分遣一人前來,方能有濟於事。

與李次青鹹豐五年九月十七日

機密商議之事,清早進行勝過深夜。此事越隱秘越好,不必知會水師參與。心中若存觀望之念,則難專一;且恐重蹈初八覆轍,致使陸軍稍挫原定良謀。

水師後營恐有營哨不睦之虞。料想雪琴數日內可至,若非他前來整頓一番,終究難以維繫。國藩近日設立親兵營,親自帶隊操練,實因缺乏將才之故。雖迫不得已出此下策,仍恐難見成效。軍中缺乏得力營官,萬事難成。陸軍如胡雲岩、吳貫槎、蔣小懷三人,在下亦時常憂心,恐難擔當重任。聞蔣營與虎營嫌隙甚深,同駐一處尤令人擔憂。黃虎臣本非統領營伍之才,近日當再赴青山營地巡察整頓。

高橋與陸軍營地相距過遠,仍以在皂湖登岸為妥。國藩已囑咐賀虎臣,凡是貴營運送糧餉的船隻,一概派遣戰船護送至皂湖,並囑咐他致函問候貴處,以通音訊。賀君乃誠篤君子,足下也應當與他保持書信往來。

小姑洑此時賊軍甚少,足下若率領三營前往,不過攻破一道普通營壘,即便取勝亦不足稱道。倘若不能取勝,反遭人恥笑。攻破營壘之後若要留兵駐守,非三千人不可。蔣營與虎營,國藩決不會令其渡湖。如今貴軍駐守東岸,我已嫌人數過多,再令千餘人東渡,究竟意欲何為?徒然使西岸兵力空虛。九江乃江省門戶,周鳳山所部絕不可輕易調動。賢弟每次調兵遣將,重大決策常與愚兄意見相左,細務安排卻多相契合,日後當彼此深思熟慮,方能達成一致。

與李次青鹹豐五年十月十二日

吉安敵軍數量眾多,似乎並非劉、李二人能夠應對。既然稱作“江軍”,便應當接受江西省調度,勝負也隻能順其自然。蘇官渡驟然調離兩個營,理應招募新兵補充,以穩定軍心。現已從塔公麾下調派二十名得力官兵,分彆編入水陸兩營。現撥出十人派往貴處,分任哨官、哨長、大旗、藍旗及幫辦等職務。足下先前請求再招募五哨軍官按公侯伯子男品秩任用,現可將這十人列入五哨編製之內。先前已招募的人員,皆劃歸這十人統轄管理。

這次新招募的兵勇,儘由這十人挑選,不必急於湊滿編製。一營的兵額,可先按一哨半哨的規模逐步擴充;某哨的編製也不必立即補滿十隊之數,先從五隊十隊慢慢增加。選材重在質量不在數量。待雪琴抵達後,水師統領便有了合適人選。國藩屆時將駐守蘇官渡陸營,為足下統籌整頓軍務。所需鍋帳軍械等物資,即日便會派遣專人赴省城申領。現今營中尚存抬槍三十杆,其餘軍械均不敷使用。在新營未招募滿員之前,貴處兵力單薄,務必要加緊操練,切不可有絲毫鬆懈。再三囑咐。

昨夜收到羅山與霞仙書信,得知寶營、湘營在濠頭堡遭挫,彭三元、李杏春二位將軍力戰殉國,官兵傷亡逾兩百人。此番失利根源在於:羅山親自駐守崇陽,既分遣李、劉、蔣、唐普各部駐防羊樓峒,又調派彭、李兩部前往濠頭堡,致使兵力分散,猝然遭遇大股敵軍而敗北。二十六日賊寇進犯羊樓,我軍初戰告捷,軍威得以重振。料想此時各部仍在羊樓一帶休整。用兵之道凶險莫測,決不可心存輕慢,此役便是明證。

與李次青鹹豐五年十月二十七日

義寧賊寇向西流竄,瑞州境內新昌縣城已經失守。瑞州與袁州相距極近,安福賊軍在攻占分宜後,兩股逆匪合流本在預料之中。陸中丞調派耆觀察前往省城之前,國藩曾去信陳情,言明饒州防務絕不可撤除。昨夜收到其回函,仍稱待耆軍抵達省城後即赴瑞州堵截剿匪,看來並未發劄挽留耆公固守饒州。

今日又緊急致函省城,極力陳說應留耆公駐防饒州、調周將援救瑞州等情由,不知中丞是否采納吾之建議。季高來信提及羅軍初三大獲全勝,軍威重振,卻不解羅山、霞仙為何至今未有捷報傳來。各路探報皆稱武漢賊軍遭遇重挫,莫非李鶴人在襄河也立下戰功?雪琴十月初四自衡州啟程,不知何故遲遲未至,實在令人牽掛。

貴部駐守湖口,與地方士紳以捐輸款項相維繫,形成一種看似穩固的僵持局麵,這終究不是正道。此舉於大局無補,於江西省無益,即便對我軍而言亦非長久之利。再過數月,想必閣下內心亦會感到有所虧欠而難以自安。此前曾當麵叮囑,其中分寸得失還需自行體察把握。

為將來調防預作準備,何不深思熟慮妥善籌劃?七月間,我多次強調不必渡湖作戰,新募兵勇難以即刻建功。胡、吳二位來到幕府請戰,言辭極為堅決。後來我途經蘇官渡時,二人亦無慚愧神色。唯獨段瑩器談及此事時,深感愧疚恥辱。古人提倡明恥教戰,閣下正應藉此契機整頓哨隊,嚴明紀律,激發士卒羞恥心,提振全軍士氣。切莫隻是空言嘉獎,助長其驕浮之氣。

與李次青鹹豐五年十一月十一日

兵勇常有進攻迅猛而退卻潰散的弊病,羅山西征時曾特地提及此事。全仗營官哨官得力統率,方能僥倖避免疏失。大抵各處兵勇情形大致相同,進攻時爭相向前,退卻時四散混亂。若能有三五人穩住陣腳,便稱得上勁旅。若連這三五人都冇有,起初往往形成先勝後敗的局麵,此後便成屢戰屢敗之師。這正是衡量軍隊強弱的常態。

然而麾下平江勇與常態略有不同之處在於:其他軍營的營官哨官,各自握有賞罰生殺之權。其部下士卒麵對危難時,或因愛戴而追隨,或因畏懼而服從。尊處大權卻不在哨官,不在營官,而全繫於足下一人之身。哨官欲責罰某兵勇,唯恐不合尊意而不敢責罰;欲革除某兵勇,又恐不合尊意而不敢革除。營官欲撤換哨官既心存顧慮,欲處罰哨官亦頗多忌憚。

眾兵士心目之中,隻知有足下,卻不知還有營官哨官。當初選錄兵勇時,隻收取平江籍人士,不任用其他籍貫者。這正如“非秦者去,為客者逐”之勢。營官哨官的權責過輕,無法各自施行其治軍理念。到了危急關頭,因愛戴而追隨者或許有一二,但因畏懼而服從的,則絕無可能。其中關竅所在,還望足下靜心體察並暗中疏導。賞罰之權,不妨交由哨官獨立執掌;選錄兵勇時,不妨兼收其他籍貫者。哨官若得勝任之人,此軍必定可練成勁旅。總攬大權則難免有偏頗閉塞之弊,分權委任則能形成多重保障,懇請留意此中道理。

倘若胡應元確實是善戰之才,便應當直接授予營官職務,不該再以資曆門第來限製他。昔日衛青不過是人家奴仆,後來官至大將軍封列侯,甚至娶了公主為妻。如今是什麼時勢?豈能再用尋常的規矩條框,來束縛這些傑出的豪傑之士?

致羅羅山鹹豐六年正月十三日

農曆正月初九,收到您臘月十七日的來信與公文,一切情況均已瞭解。水陸兩軍連番告捷,看來收複武漢指日可待。新春伊始祥瑞紛呈,想必您已率軍攻克黃鶴要地,捷報飛傳至京師,功勳福祉不可限量,在此謹致誠摯慶賀。

江西方麵軍務,近來尚無好轉跡象。周鳳山部於臘月初四在樟樹鎮大獲全勝之後,本應控製敵軍留下的浮橋,連夜搶修,率軍渡至西岸,速剿臨江府城,本可趁勝一舉攻克。卻未能如此決策,反而沿河東岸北上,進剿距樟鎮六十裡外的新淦縣城。

正月初十我軍收複縣城後,各種爭議便接連湧現。佈政使、按察使等官員發來公文,請求周鳳山部就近南下增援,以解吉安之圍。而困守吉安城的按察使周玉衡、知府陳宗元等人,也火速致函向周副將求援。與此同時,新淦縣李縣令卻呈請周軍留守淦城,以防敵軍竄擾撫州、建昌的通道。各方文書往來磋商,致使軍事行動延誤十餘日。新任江西巡撫文俊大人雖批覆指令周軍從樟樹鎮繼續進攻臨江,卻也未能堅定貫徹這一方略。

我因擔心周副將對當地形勢不夠熟悉,作戰方略不夠明確,便派遣雪琴道員從南康火速趕赴臨江,與周副將商議處理各項軍務。待至正月初四,雪琴方纔抵達樟樹鎮,然而陸軍已在初一夜間遭遇挫敗。原來周副將親自駐守新淦時,分派辰州勇、常德勇八百人回防樟樹鎮,以護衛水師。賊軍偵知此處兵力薄弱,遂調遣三四千人渡江進攻樟樹鎮,趁虛攻陷營壘,致使我軍傷亡二百餘人。幸而初三日周副將自新淦回師救援,中途與敵激戰獲勝,斃敵數百人,繳獲大量軍械馬匹。初二日江西水師力戰告捷,俘獲多艘戰船與火炮。初七日雪琴統領水師再傳捷報,一舉奪回浮橋與木排,軍心士氣得以重振。周副將亦於初五日率部回駐樟樹鎮,近日即可與雪琴合力進剿,稍可寬慰遠念。

眼下江西局勢,除彭雪琴與周鳳山兩部外,竟無其他軍隊可堪倚仗;吉安被圍已五十餘日仍未解困;西路各州縣失陷多達二十餘處,卻無人前往救援。軍餉糧草已然枯竭,去年臘月便隻能發放半數鈔票應急,諸事處置極為艱難。我若單為江西省考量,自然深切期盼閣下率軍來援;若為天下大局思量,則極不願見閣下回師馳援。何以如此?大凡精於弈道者,每至棋局危急、劫爭緊迫之際,總是一麵穩固自身,一麵攻破敵陣,往往能化險為夷,轉敗為勝;善於用兵之人亦是同理。

眼下江西局勢,確實稱得上是棋局危殆劫爭緊迫。當此緊要關頭,倘若貴部雄師能從長江北岸長驅直入,與水師協同東下,直抵小池口八裡江一帶,那麼我駐守青山湖口的部隊便將如涸轍之鮒忽遇清泉;而盤踞江西瑞州臨江的賊寇則會似釜底被抽去薪柴。這種以不直接救援來實現救援的策略,正是扭轉敗局奠定勝局的關鍵。若閣下仍取道通城義寧回師江西,則即便能攻克武漢,潰敗的賊寇恐將隨之回竄。北岸既無重兵駐守,長江水師絕無可能順流東下,而鄱陽湖水師也永無出江之望。如此則回援致使滿盤皆輸,不援反令全域性皆活,這是我經過反覆思量而確信不疑的論斷。

剛剛收到黃南坡兄來信,得知湖南正籌劃派遣六千兵勇救援江西,此事由他與夏憩亭方伯、朱石樵太守三人主持。若此舉果真實現,援軍由袁州順勢而下,較之閣下從外圍包抄剿敵更為有利。望探明湖南實際情形,倘援軍已成,閣下便不必回師江西。

我仔細審視當前局勢,認為閣下收複武漢後由北岸迅速東下,同時湖南援軍從袁州橫向出擊,此為最佳策略。若湖南援軍未能組建,閣下收複武漢後回師清剿瑞州、臨江,可列為中策。倘若援軍既未成行,武漢又未能收複,則需閣下屯兵鄂州,由我親自率領青山、湖口陸軍馳援江西腹地,與周鳳山部形成夾擊之勢——這雖已近乎下策,卻也是不得不采取的應對方案。謹此坦陳管見,還望明斷示覆。

水師近日未曾交戰,青山與蘇官渡兩處尚屬平靜。不知霞仙近日可曾抵達尊處大營?筠仙已啟程前往浙江,眼下軍務繁多令人憂心,故友離散更添寂寥之情。

與劉霞仙鹹豐六年二月

自聽聞季霞弟殉難的噩耗,我內心傷痛悲悼,恍惚悵惘若有所失。若非因為我的緣故,賢弟斷不會在軍中羈留滯守長達兩年之久;若非因為賢弟的緣故,季霞也斷不會遠赴千裡之外的湖北從事軍務。因此季霞的逝去,是受賢弟的牽連,實則乃是受我的牽連。此事令賢弟對上無以告慰雙親,對下無以保全兄弟友悌,我揹負如此深重的罪疚,麵對神明,又能以何言辭自解?

在敝軍供職者,無論職位高低,皆按月領取俸祿,略得潤澤。唯獨賢弟與雲仙未設月俸,出入如神龍隱現,品格如秋蟬高潔。因我不願以軍務束縛二位,亦不擬以官祿相酬。意在使二位保全來去自由之身——此乃我深藏的心意,亦為賢弟與雲仙默契領會而安然受之的安排。豈料季霞竟親冒箭石,終至以身殉國。

想到閣下在艱難中相隨,無論寒冬酷暑都侷促在拖網船昏暗的艙室裡,又因奮力作戰而痛失愛弟。這實在是不擔官職而辛勞遠超居高位者,未享俸祿而所得回報卻遠勝受厚祿之人。天道幽微終究不可揣度,而我心中負疚慚怍之情,輾轉反側愈發深重。現特備奠儀銀二百兩,作為季霞操辦佛事與殯葬之資。因路途阻塞難通,無法即刻送達,待賊寇氣焰稍緩,即派專差送交迪庵觀察,懇請其穩妥轉寄。

近日聞知皇上降旨命湖南巡撫傳諭令尊,著賢弟出山辦理軍務。朝廷選用正直之士共商軍國大計,實為曆代罕見之盛舉。此乃浩然正氣得以伸張,同道彙聚必無災咎。賢弟奉詔出仕,萬萬不可稍有延遲,不知新春可曾啟程前往湖北?遙望旌節,綿長思念縈繞我心。

賤體尚可支撐,癬症自服用雲亭方劑以來,現已痊癒十之三四。次青在蘇官渡防務一切如常。黃虎臣仍堪稱營官中佼佼者。水師始終未見起色。筠仙與弢甫同往浙江籌措軍餉,正月上旬應可抵達杭州。弢甫所薦之士龔孝拱、趙惠甫,近日已至大營,皆具英姿卓識。諸事承蒙掛懷,特此奉聞。

答黃麓溪鹹豐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捧讀來函,欣聞您勤勉王事、勳勞日著,起居安好如常,深感欣慰。所示捐輸款項因穀價低賤、銀錢籌措艱難,催繳實屬不易,此亦時局使然,隻能靜待事機順遂。至於湘潭前縣令曹君所部練勇口糧一事,弟先前既已承諾歸入大營統一報銷,現特備妥公文,並專函致時卿觀察,當可順利辦理無誤。另者,劉馨室前年捐資督辦團防事務,弟亦曾許諾將其收支納入大營覈銷。

時隔已久,境況變遷諸事懸置,宜將兩事併入此次一併結清,方可避免日後再生枝節。蓋因此二事性質相同,處理辦法本應一致。我軍長期駐守鄱陽湖,原擬等候鄂渚水師順江東下共清江麵。不料兩路山賊竄入江西,荼毒竟蔓延四府。現有水陸官兵數千人,實感不敷調遣。瑞州、臨江恐難短期內收複,吉安又傳失守訊息,令人焦灼至極。唯有待我湖南援軍自醴陵進入萍鄉,方可得夾擊之利。

與李次青鹹豐六年四月十八日

先前信函中提及分兵渡河紮營之策,實屬過分求穩之舉。昔日賊匪圍攻長沙時,因搭建浮橋以西岸為退路,且當時城外官軍多達四五萬之眾,故賊寇不得不作此部署。如今撫州城外並無大批援賊,自當緊逼城垣駐紮,伺機四麵圍攻方為上策,不必分兵駐守河岸。該股匪徒外無強援,內部也未必有林啟容、韋俊這般頑抗之將,每次出戰皆遭敗績,料想不久必能破城。願諸君與秀三、彌之等同僚持之以恒,每日整頓軍務,嚴明操練,務使全軍八千人無絲毫懈怠。鄙人可保一月之內,必能攻克撫州城。

鴉片抽稅一事,經禦史伍輔祥奏請軍機大臣及大學士審議,遭戶部嚴詞駁斥,其理正直,其辭嚴正。此時若再貿然上奏,必定仍遭駁斥。即便僥倖獲準,實則也無人能承辦此事。二月二十一日,我與文中丞曾奏請撥發上海關稅銀十萬兩,經戶部審議予以駁回。至於上海抽厘之奏議,聽聞亦遭江蘇督撫駁斥。此前足下常以為笏堂之行與上海厘金之事必有所獲,而今皆成泡影,世事確難預料。

關於棄守城池的官吏,其中情由難以儘述。如今誰還能秉持公論,重振朝廷法紀?去年正因為李皓一案,才引發審理誣告重案的緣由。今年諸事,我概不乾預過問。至於用重炮轟城之說,我對此並不十分信服。對於火箭與火炮這兩種武器,我頗能領會其特性與威力。若確實需要巨型火炮,自當設法運送前往。

與李次青鹹豐六年四月二十六日

賊匪每夜高舉火把列隊巡更,鼓點嚴密整齊,這恰是守城之術中的下策。昔日林啟容守九江,黃文金守湖口,皆以寂靜無聲為要領。江岷樵防守江西省城時,也曾明令禁止敲梆舉火。唯有自身先歸於寂靜,才能察覺敵人的聲響;唯有自身先隱冇形跡,才能窺探敵人的動向。撫州賊匪如此大張旗鼓準備守具,恰暴露其內裡虛弱的本質。

願您能以縝密之心細細觀察,以冷靜之眼默默審視,切莫帶著浮躁之氣,也不必被眾人議論所動搖,自然能夠發現其中可以攻破的破綻。如果急於求成,又夾雜著虛浮的情緒與意氣,那麼即便是泰山橫在眼前,也可能無法看見。用瓦器作賭注的人心思靈巧,用衣帶鉤作賭注的人便心生畏懼,用黃金作賭注的人則頭腦發昏。過於看重外在的得失,內心就會失去權衡,這種弊病由來已久了。我不願再為撫州增派陸軍,實在是擔憂這如同下注黃金一般,負擔太重。至於水師協助剿敵一事,已經調遣了新編的親兵兩營,這是因為饒州方向的防務稍稍寬鬆了一些。

近日陰雨連綿不息,風雷交加,令我憂懼叢生。不知貴營是否遭受雨水浸淹?將士們在泥濘睏乏之中,可還安好不至多生疾病?如此艱苦情狀,軍中實屬罕見。您素來體弱,不知能否承受?我近期也移居營帳之中,深夜聽聞暴雨傾瀉之聲,遙想撫郡征戰將士,不禁茫然憂思——不知這天意人事,究竟要將我們引向怎樣的境地!

各地百姓尚未厭倦戰亂,投奔逆賊者絡繹不絕。此刻張貼告示正應嚴厲峻切,恰合時宜。然而告示中所宣示的內容,必須能以相應手段切實執行。切勿受妄傷良民、恐損陰德之類言論迷惑。當以雷霆手段肅清頑逆,使百姓敬畏官軍遠勝於畏懼賊寇,如此大局或可迎來轉機。

四五月間餉銀支絀,每名兵勇每日隻能發放百文錢。待六月廣東餉銀運到,再逐一補足欠額。此外每日加賞米一升、鹽三錢,日後不再扣還。此實為萬不得已之策,望您召集各部將士兵勇,將我的難處細細說明。近日還將聯名巡撫聯銜釋出告示,並鄭重行文告知各營。

豐城被劉養素的水師收複,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省城的虎營、勇營等部隊,將在近日內駐紮到瑞州等地,西麵可與湖南的援軍遙相呼應,東麵則能為撫州的大軍解除後顧之憂,或許能對戰局稍有幫助。捐輸功牌所需銀兩的數額,請您根據情況重新覈定,可先行斟酌辦理,再呈文稟報即可。

與彭九峰鹹豐六年五月十四日

這支部隊抵達建昌後,與何、張兩位太守原有的兵勇以及華太史、郭茂才所部義勇會合,總數當不下六千人,足夠承擔攻剿任務。但輕率出戰、盲目追擊,向來是我軍最大弊端。此次必須謀劃周詳後再開戰端,萬萬不可魯莽強攻硬打,白白折損士卒。各路兵勇新近會師,請與六琴太守仔細商議,向各部傳授《得勝歌》的規製章程,務使全軍如臂使指。對於華太史方麵,我早已致信廣信預先說明,唯恐信件錯失未能送達。

撫州初十日獲得一場大勝,原定秋下前往棠埠的行動不必再進行。倘若我軍前往,兵力過少恐難取勝,若出動大軍則賊寇必然聞風逃竄。夜間可派遣數十人驚擾敵營,此法足以使賊寇疲於應對,但不宜派遣過多兵力,過多反而會令我軍士卒疲憊。伯宜身體孱弱,不宜淋雨,可在夾層營帳上方加蓋一頂極大的單層帳幕遮蔽,如此既能防雨又能稍禦日曬。

省城各方麵情況如常。吳城水師於十一日取得一場勝仗,賊軍四十餘艘戰船向上遊進犯,被我軍一役擊退,不知他們還會施展什麼計謀。

與羅伯宜鹹豐六年五月十九日

用兵之人必先整頓好自身軍隊,而後才能製伏敵人。《得勝歌》中關於自治之法的內容占了十分之九。您與都司彭將軍率領這支軍隊出征,即便不能立即攻克城池、迅速建立功名,也並非要緊之事,關鍵在於應當竭心儘力使軍隊符合歌訣中所要求的規範。倘若不這樣做,終日隻求戰勝敵人,那麼我們究竟憑什麼能夠取勝呢?孫武將攻城視為下策。若攻城不破,並非作戰不力之過。我所期盼的,唯望賊軍主動前來進攻。待至野外交鋒之時,我軍能做到進退有度、陣伍嚴整,展現出不可動搖的氣勢,如此這般,這支隊伍便可逐漸成長為勁旅。這纔是我內心深切期望並深感欣慰的景象。望您與六琴兄切實鑽研此法,時刻以輕率出戰為誡。

九峰暫且不必返回省城,應讓六琴太守與六個營的將官逐一熟悉後,方可交接返回省城。此項交接最快也需一月時間。軍營應以籌辦米糧、置備小菜為首要任務,須請六琴兄預先廣泛籌劃。當前第一要務是在城周多設巡邏士兵,晝夜不間斷巡查。凡是為賊寇傳遞文書、從事小買賣之人,一律嚴懲不貸。迫使賊軍主動尋釁交戰,而我軍不必貿然強攻硬打,如此可避免無謂傷亡。福建官兵入境後,此地不另發調令,統歸六琴兄調度指揮,也可節省一番心力。

與李次青鹹豐六年五月十三日

自四月下旬以來陰雨連綿,將士們過度勞累,清剿戰事未能順利推進。又值賴淮發陣亡,李晉發負傷,國藩心中暗自憂慮。到五月初二,江軍經曆苦戰才勉強保全實力;初五日楚軍稍受挫折,我的擔憂更是與日俱增。所幸初十日取得大捷,徹底扭轉戰局,重振全軍士氣,實在令人欣慰。

如今江西全域性的安危,全賴撫州這支軍隊維繫,我屢次告誡閣下切莫輕率出戰、冒然追擊,實在是擔憂銳氣在無形中損耗,難以為繼。回想往年嶽州戰役,陸軍在六月間亦未能打開局麵,直至七月苦戰整月,到閏月敵軍敗退流竄,方成破竹之勢。望閣下堅守從容定力,莫求旦夕之功。“欲得世人傳頌,當守艱貞之道方可無過;圓滿功業需經歲月磨礪。”古人此言,實含深意。萬望莫嫌我這般絮絮勸誡。

與李次青鹹豐六年五月十六日

《陸軍得勝歌》未敢拘泥於古人成法,隻就我等現今所能實行的做法編撰而成。隻是國藩未曾親臨戰陣,兩軍交鋒決命頃刻之際,其中甘苦緩急,實非局外人所能全然體會。賢弟身經數十戰,必有如佝僂丈人承蜩般專注、梓慶削鋸般入神的心得。不知可有與拙作所述相違之處?望能指點一二。至於營規這類具體條款,則歌中所列皆為必不可缺之內容。現附去四十份,望責令各營官、哨官逐一遵照執行。

外江戰船自金口起運,抬舟翻越堤壩,經梁子湖駛出樊口,順流直下抵達田鎮、武穴等地。此舉雖屬兵行險著,實不愧為豪邁壯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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