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毛寄雲鹹豐元年
去年收到您的書信,許久未及回覆,心中愧疚惶恐,實在難以言表。我平生對待至親好友,常因這類疏忽而招致誤解,但細察本心,其實從未有片刻忘卻故人,更何況是相交深厚的您呢?郭觀兄前來京城,詳細描述了您的音容笑貌,又轉達您對在下的掛念之情,言談間多有溢美之詞,令我更加觸動懷想,日夜增添思慕。近來推想您守製期將滿,起居安好順遂。聞此甚覺欣慰!
國藩長期忝列朝廷,學問毫無長進,常思竭儘綿薄之力報效聖明,卻始終未得要領,無補於實際政務。今年三月初,曾呈遞《練兵》奏疏一道:如今國家歲支軍餉一千八百餘萬兩,已是不堪重負,而乾隆四十七年竟一次性增招綠營兵六萬有餘,每年多耗軍餉百餘萬兩。因而懇請裁撤此項兵員,未來遇缺不補,以緩解眼下財政支絀之困。
四月底,我又呈遞一道奏疏,提及乾隆初年孫文定公所上《三習一弊》奏摺,時人評價此疏奠定了六十年太平根基。如今天子具堯舜之資,亦當預防美德中可能滋生的流弊,以期開創萬世基業。因內心忠耿,不覺言辭過於激切。聖上度量如天,寬恕我的狂妄,曲意優容,非但我個人感激涕零,縱使粉身碎骨亦難報答,所有知交無不為之刻骨銘心。若非遭逢盛世,豈能如此憨直進言而不獲罪?外界稱譽我的,或許言過其實;批評指責的又未能明察實情。奏疏措辭豈能儘善儘美?但本心確實毫無雜念,此事唯有向知己傾吐。
閣下秉性過人,才能卓越,我常與鶴田、敬堂閒坐交談時,未嘗不深深懷念賢能如您之人。自星房督辦鹽務,雨三治理河道以來,京師舊友日漸稀少,隻期盼您能早日還朝,時常相聚親近。我身上所患癬疾,今夏方得痊癒,這纏綿七年的頑疾百般糾纏,加之事務日增,精力漸衰,白日不耐勞苦,夜間亦無安眠。近來又兼任刑部職務,公文堆積如山,然在公務之餘,仍堅持每日讀書半卷,以求彌補往日學識之不足。
南方家中自家父以下都平安順遂。京城寓所大小亦皆安康。長子學習史論已能通曉文理,幼子年方四歲,五個女兒漸次成長,諸事俱堪告慰。隻是多年為官積欠諸多債務未能清償,離家十二載,思親之情日益深切。至今未能歸省,心中不免鬱鬱,然而也隻能徒歎奈何。
致江岷樵鹹豐元年
二月中舍弟南歸時,托他帶去一封信及奠儀、輓聯。舍弟沿途多有耽擱,直至五月初才抵達家鄉,不知何時方能呈達尊覽。前次書信曾勸賢弟不必在服喪期間從軍,當時隻因慮及新寧地近粵西,恐有形勢逼迫之事,故預先勸阻,不料後來竟有賽相奏請征調之事。賽相知曉賢弟才能,原是因左景橋上書論述兵事時,其中有一條提及賢弟。待我得知此事欲加勸阻時,賽公已如钜艦揚帆,勢難中止了。
賢弟正在服喪期間,理當托病推辭,方能上不違抗君命,下不廢棄喪禮。近來聽聞賢弟接命即刻啟程,雖自古便有墨絰從戎之例,然本朝僅準武將行之,文臣皆須守製終喪,並無奪情起複之召。聽說仙舫先生也曾修書勸勉,許是憂心民事而未及深思,但賢弟亦不免輕率出山。君子臨大節,當為世人所效法,不可如此草率行事。
所幸聽聞賢弟仍在烏公幕府任職,並未正式擔任官職、接受職銜,尚不至損及大義。待將來功成之後,所有保舉奏請的封賞應一概辭謝,且須預先將此心意稟明烏公轉達賽公,再三懇切陳情。若朝廷不允保敘,則繼續在軍中效力直至事畢;若朝廷堅持封賞,便應托病辭歸。如此既可通過從軍儘忠,又能辭謝榮祿以全孝道,方得心安理得。倘若接受些許獎賞,便似為利祿而出,大節有虧,終生成不得完人了。
聽聞烏公乃當世偉人,我曾在邸報上讀過他的奏章,衷心欽佩。賢弟能入其幕府,足以增長見識閱曆,深諳兵法韜略,日後成就必不可限量。我亦欣慰賢弟能藉此機會增進智勇,將來承擔國家重任。但若賢弟不在烏公幕中效力,而與其他不足以共事之人相處,便當及早抽身返鄉。既不願接受保舉封賞,又難以建功立業,更無緣與賢德之士共事以增長才略,何必長期滯留軍中,讓內心始終懸而不安呢?
有位名為汪元慎號少逸的君子,現居鄒中丞幕府,精通地理之學,與我一向交好。日前他來信提及賢弟所繪《潯州圖》深受烏公讚賞,若果真如此自是佳事。汪君深諳開方計裡之法,賢弟可向他請教研習。
我在職守上一切如常,並無足稱述之事。三月間曾上《汰兵疏》,因兩廣軍務緊急尚未得批覆;四月又呈遞奏疏,意在稱頌聖德隆盛時預察可能的弊病,主旨近似孫文定公《三習一弊疏》。然孫公多論空理,而臣則直指實事,言辭過於激切,實因憂憤時弊太甚,忘卻奏章已然憨直。幸而聖上胸懷如天,寬容包納,非但未加罪責,亦未交部院議處。凡為臣子者,皆當共頌聖朝言路暢通,感激圖報,何況我這親身沐受皇恩之人?
近日我兼任刑部職務,異常繁忙,所幸癬疾已大有好轉,病症十成去了九成。南方家中自父親以下,及京城寓所內眷俱各安好,足以寬慰遠念。粵中軍務諸事,凡賢弟親眼所見者,望能逐日記錄,得暇時詳析示知。
複汪少逸鹹豐元年
近日收到賢弟六月手書,又接七月二十二日惠函,並《紫荊山》《潯州東北境》二幅輿圖及《兵事雜錄》一紙。若非胸藏百萬甲兵,怎能將戰局脈絡剖析得如此分明?若非情誼深厚,又怎肯在萬裡之外——詳陳始末以啟我愚蒙?感激之情實在難以言表。藤峽地勢險要,自古便是盜匪盤踞之地,如今我軍既已占據雙髻山要地,四麵嚴密封鎖,搗毀巢穴擒斬賊首當在朝夕之間。此處一旦平定,則南寧太平府之匪眾,梧州鬱林之流寇,想必亦不足為慮了。
賢弟憑此雄闊才識專精輿地之學,若能就此編纂藤峽專書,並將粵西全省山川形勝附錄於後,日後留心軍務者必當奉為圭臬。較之《河套誌》《三省邊防》等著作,此書更切合實務。沙場征戰正是磨礪英傑的機緣。前代如王陽明、孫承宗等先賢,起初也不過是研習地理,而後終成儒將,豈非得益於實際曆練?圖中所繪唯北路與修仁荔浦永安接壤之處尚有疏漏,而粵西軍事要害尤在邕州,尚望詳加考訂,補我見聞未周之處。
愚弟守職如常,亦無佳績可言。自五月以來兼任刑部事務,終日奔忙於文書案牘之間,舊日學問日漸荒疏,新鮮見聞愈發稀少。大興徐氏所藏書籍,近日竟已散入書商之手。名家晚年境遇,往往如此。其珍藏地圖終究不知所蹤。
我友岷樵乃熱血真性之人,若賢弟得與相識,以閣下圖中精研之學問,補益其軍中實戰之閱曆,猶如雙劍合璧,想必彼此皆感歡暢相得。
複朱伯韓鹹豐元年
前次奉讀手書,知您起居安好,德業日益恢弘,深感欣慰。粵中小寇不料竟如此猖獗。張喬、祝良這般良將世所難求,致使朝廷重臣南征,調發浩繁軍需。當初若未防微杜漸,禍患豈會延至今日。近聞紫荊山主力匪徒已成甕中之鱉,蕩平巢穴擒獲賊首指日可待。其餘零星匪眾實不足慮。老前輩守護鄉裡,籌劃精當週密,其功業可與安溪李相國平定耿藩、漵浦嚴方伯肅清苗疆相媲美。將來擔負重任時,盛名早已深入人心,更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國藩長久在此虛居官位,愚鈍不能有所補益。因向來聽聞賢人長者的教誨,不敢讓自己淪為無德之人。怎奈才能薄弱低劣,無法建立自己的功業。又兼管刑部事務,終日埋首於文書案牘之中,加之積年多病,心血虧耗,白天不耐勞累,夜晚不能安眠。由此自知往日想要躋身著書立說者之列的心誌,近來也已知難而退,不敢再抱有這等想法了。惟有謹守基本的道德準則,不願以圓滑逢迎來謀取時利,此心耿耿,獨守此誌。倘若承蒙不棄,還望給予指教。
複郭雨三鹹豐元年
接連收到兩封手書,卻遲遲未能回覆,若非深知您待人至誠,豈會不加責備?我心中時時牽念,無日不追隨著您的左右,想來定能得到您的寬宥體諒。
幼章方伯來訪,詳細描述了您的聲音笑貌,並談及您在河間任上,專力研究治河方略,既向上考察曆代成例,又就近核勘全域性形勢,確實能夠超越一時一地的侷限。前次來信中已略見您的高瞻遠矚。近日兵三堡突遭水患,猝不及防,釀此大災。河帥原奏稱黃水流經微山湖後,水質漸清,運河航道依然通暢,往來船隻通行無阻。
我認為黃河決口初期,經過微山湖的稀釋沉澱,水質自然會稍顯清澈,但若持續灌湖日久,湖水的沖刷能力不足以清除泥沙,恐怕整條黃河彙入運河,最終難免導致運道淤塞。況且原奏稱黃水注入微山湖後,挾帶運道水勢東流駱馬湖,經六塘河入海,但對於駱馬湖下遊的運道狀況,卻未曾詳細說明,隻言必定不會延誤漕運而已。
我思量水流不能同時奔湧,水勢不會兩處並旺,倘若黃河主流全部傾注駱馬湖,那麼運河的細流恐怕也將被牽引而隨從大水。自泇口以下至中河口以上這段運河,恐怕難免出現斷流之憂。從微山湖到清口這段五六百裡的運河,上遊若被黃流經過,則憂其淤塞;下遊若不被黃流經過,則憂其斷流。這兩點乃是我的私心過慮,還望兄長將眼下形勢詳細告知。粵地匪患尚未平定,而河工事務又顯棘手。天子終日憂心忡忡,我等書生卻束手無策,空領朝廷豐厚俸祿,因此惶恐愧疚之情,實在難以言表。
先前兄長來信提到,治理全河的關鍵在於先修繕山盱的六座水壩,其次疏浚清口的引河,這與在下向來秉持的淺見不謀而合。自嘉慶年間盛行減黃河之水以抬升洪澤湖水位的主張,常開啟上遊峰山、祥符、五瑞等水閘,引水灌注洪澤湖,致使全湖湖底形成北高南窪之勢。至前年啟放吳堡水閘後,湖底北側淤積愈高。正因北側湖底過高,水勢稍弱則運道便有淤塞之虞;又因南側湖底過低,每逢大風石堤便麵臨沖刷損毀之危。
有識之士多半認為,應修建六壩以宣泄洪澤湖異常高漲的水位,疏浚引河並挖掘湖底北部淤泥,以暢通湖水流入運河的通道,同時修複王營減水壩,用以降低黃河水位。這三項都是刻不容緩的工程。必須使洪澤湖浩瀚之水,恢複七分注入黃河、三分接濟運河的舊規,方能稍得安定;否則任由淮水全線繞道長江下遊,讓漕船借灌塘之法出黃河,這都是違背自然規律而逞機巧,正是有識者所鄙夷的穿鑿之舉。在下這些淺見未免空疏,兄長親身實地勘察,懇請不吝隨時詳實指教,深感企盼!
我身體與往常一樣,癬疾雖然冇有大量發作,但也未能完全痊癒。公私事務繁忙,冇有時間讀書,學識日漸荒廢,對此深感遺憾。然而兄台來信中曾指出:思慮太過不僅會引發疾病,久而久之更會耽誤正事。這般仁者箴言,豈敢不恭敬領受。夏季時曾草擬一封奏疏,因未呈遞不便寄給尊覽。我素來性情狂直愚鈍,修養功夫尚淺,先前承蒙您借田敬堂書信賜我佩韋之戒。隻是當此舉世緘默之際,又逢時局艱難,似乎也不應一味隨波逐流。此事還望兄長再為我詳加斟酌。
與劉星房都轉書論鹽務鹹豐元年
剛剛拜讀閣下所寄《鹽法節略》一紙,深感規劃精當週詳,謀慮高遠,不勝敬佩之至。
去年變法伊始,規模初定,難免存在不夠完善之處。如今希望稍作調整,以保全此大局,這是精益求精之道。隻是新法試行未久,非議之聲尚未平息,若驟然更改前議,反給讒言者可乘之機。此次微調方案,必須周全審慎,不存絲毫疏漏,力求十年二十年內永不變更,方能穩固根基。我等雖不熟悉鹽政,也願竭儘綿薄之力以作輔助;仔細推敲漏洞以相質證。現就《節略》所載及未載事項悉心研討,認為不必過慮者有二處,尚未明晰者有四端,應當深思者有三項。懇請分彆予以詳細指教。
辛醜年五綱的拖欠稅款,以及清查扣留的部、府各項款項,根據先前奏定章程,每引鹽加征課銀五錢有餘。這本是舊時鹽商遺留的欠款,與新興鹽販並無關聯。戶部不應將甲所欠債務強令乙來償還,亦不可持綱商舊帳向票商追討。況且去年初頒行新章時,此項欠稅已奏準暫緩征收,豈有才過一年餘便重新追索之理?此乃不必過慮之第一端。
活支外款本無固定數額,節省一萬便上報一萬以備戶部調撥,節省十萬便上報十萬以備戶部調撥。假若地方經費已全數動用,毫無餘款可供調撥,戶部亦不能持籌詰問,執簿問責。此項銀兩係兩淮額外自願輸納,或多或少,或有或無,其決定權全在尊處,戶部不得乾預。此乃不必過慮之第二端。
《節略》中提出:此時鹽課應當恢複舊日定額方為妥當,不知所謂恢複舊額,是指恢複一百三十九萬餘引、每引四百斤的舊製?還是指鹽斤數量恢複一百三十九萬餘引之舊,而仍依照新章程合併爲六百斤,使大引僅存九十三萬引?若依前者,則需將六百斤改回四百斤,如此成本驟增,課稅額度亦隨之提高,施行必致困窘,想來明智者必不取此策;若依後者,則較戊申綱之八十九萬引僅多行銷四萬引,雖鹽斤總數暗合《會典》定額,但引數終究顯有不足。此乃我等尚未明晰之第一端。
《節略》中又提出全麵恢複舊額,按照科則每引須加征五錢有餘,不知尊意認為此項加征是否適宜?若以為應當加征,則兩年來每引僅費六兩一錢有餘,眾商已習以為常。突然增加五錢,恐令商人因此卻步;若以為不應加征,則國家課稅自有定額,去年議增二十萬引時已攤薄課額,今年議減十六萬引,理當相應加重每引課稅。倘若徑直裁減課稅總額,則輿論嘩然,豈不可畏!此乃尚未明晰之第二端。
岸價的漲跌,並非官吏所能控製;場價的貴賤,則鹽院衙門可以裁定管製。去年陸公奏定新章時明確指出:官方規定場價不得超過二兩四錢,嚴禁抬價囤積。而今《節略》卻稱場鹽每引價格上漲七八錢。為何官府竟無法製約?此乃我等尚未明晰之第三端。
去年奏定新章明確規定:每年隻行銷一百零九萬餘引,滿額即止,以防積壓。然《節略》中稱:自改行票法以來,已運輸正額鹽引三百餘萬,這是兩年間竟行銷了三綱的引額。若果真存在積滯,則在達到一百零九萬引領度時即應停止,不應自違前奏,超出定額,一麵自詡銷引之多,一麵承受積壓之害;若果真流通順暢,則此時不應忽然提出縮減引額的改議。此乃尚未明晰之第四端。
乙未綱的鹽務,先前陶文毅奏章中原本請求分年帶運,鹽既然分十年帶運,課稅也分十年帶征。聽說這一綱的鹽至今尚未運完,課稅也未曾征繳完畢。去年陸公奏章卻稱之為乙未綱已交納錢糧但未運輸的鹽,實在與陶公先前奏章不符,我等心中早已存有疑問。隻是竭力籌劃體恤商人、減輕成本的方案,不得不考慮增加每引鹽斤。既然考慮增加鹽斤,便不能不借用這項乙未綱鹽務作為名目。
所增加的鹽斤,本非無課稅的私鹽。有識之士自當體諒主事者的苦心。然而每引鹽配帶二百斤,兩年間行銷鹽引多達三百萬,則乙未綱全數配帶已畢,甚至超出乙未綱鹽額。此後每引仍加二百斤,又將借何項鹽務為名目?將來淮南票引是否永久以六百斤為定例?抑或有恢複四百斤之時?若不預先奏明,必遭言官指責。此乃需審慎考量之首要事宜。
去年陸公奏定章程規定:鹽引發售自一百引起,至一千引止。後來在儀征設立貨棧,改為自十引起售,以便小販經營。從前淮北試行票法時,之所以從十引起售,是因為其銷售區域非常狹小,運輸路途極近,民間商販規模甚小。而淮南則地域縱橫萬裡,跨越七省,與淮北情況截然不同。
近來聽聞長江至兩廣各口岸小販雲集,為追逐微利競相壓價,大商販因滯銷虧損隻得折本賤賣。一旦遭此虧損,便相互告誡不再經營。大販受小販排擠,猶如官鹽受私鹽衝擊,理應取締小販,恢複百引起售的製度。否則大商人畏縮不前,勢必妨害整體鹽務。此乃需慎重權衡的第二項關鍵。
去年奏定新章規定:受災舊商凡請運新鹽千引者,準其配帶補運免課鹽二百引;若舊商無力經營,自願招募新商代運者,亦準配補二百引。在下以為此條款有失妥當。每引六百斤鹽中,既已包含二百斤無課之鹽,以千引計算,因加斤而免稅者占三分之一,因配補而免稅者占五分之一,如此則無課鹽引竟達五百三十餘引。
無稅之鹽過多,成本過輕,口岸鹽價怎能不跌落?新商怎能不虧損?鹽場產量怎能不短缺?從前綱商慣用取巧手段,有所謂淹銷補運之法,有所謂加帶融楚之計。所謂淹銷,指運鹽船隻遭水浸淹,準其免稅補運。奸商便故意鑿沉空船,妄圖謊報淹銷。
所謂融楚,指將輕稅地區的鹽引轉銷至兩楚重稅區域。奸商便故意擱置應運鹽引,鑽營融楚政策的輕稅優惠。這兩種手段的危害比私鹽更甚。現今配補無稅鹽引的危害,比這兩種手段更為嚴重。若不裁撤此項政策,新商推行票鹽製度既要受小販排擠,又要受配補政策擠壓,跌價賠本的根源正在於此。此乃需慎重籌謀的第三項關鍵。
上述諸般情形,在下未曾親身經曆,或許未能儘悉其中關鍵。十年來國家大政中,唯有鹽務改革足以挽回頹勢。閣下與陸公之忠貞勤勉,實為士林所共仰。然改革舉措每多裁抑,謗議隨之蜂起。當初訂立規章或有未儘完善之處,此番稍作調整變更,務須思慮周詳完備,既要使眼前再無遺留爭議,更要確保日後不產生流弊,方能在艱難時局中成就經世濟民之功業。
答黃麓溪鹹豐元年
去年離京後,接奉手書,得知您行至江南,即驚聞太夫人仙逝之訊。想您仁孝天成,哀痛何等深重!後又承賜函,在憂戚之中,猶不忘踐行在京臨彆時的舊諾。寄來漕務積弊清單及平抑銀價高昂之策,足見忠孝雙全之心,情繫家國,誠摯無比。聞您已於冬末返歸湘南,撫棺痛哭,悲淚長流,可想見哀傷之極。惟念姻伯父尚在康健之年,目睹您哀毀骨立,必增內心悲慟,還望節哀順變,善自保重。今趁會試舉子南歸之便,敬寄輓聯,權當一束鮮潔祭品略表奠念。
漕務與銀價這兩件事,我也已經反覆深思。推行大錢與發行鈔票這兩項主張,無論是查考前代史籍,還是分析當前時勢,或是廣泛谘詢當世的通才智士,都證實行不通。許珊林的弟弟著有《鈔弊論》,對王亮《生芻》一書中的觀點進行了有力的批駁,論述十分暢達精辟。王子槐侍禦茂蔭撰有《大錢不可行議》,其見解尤其平實而切中事理。
我因此對推行大錢與鈔票兩種做法,都已明確知道不可施行,不得已采取銀錢並用的策略。去年十二月,先呈上《民間疾苦》奏疏,隨後又呈遞《銀錢並用章程》奏疏,皆是參照尊函精要之意並加以斟酌修訂而成。現特抄錄一份文稿奉上,懇請審閱指正。
廣西軍務日漸糜爛,烏都護竟不幸殉職,岷樵在他幕府中,至今不知訊息。豐北堤壩終未合龍,聽聞立翁勤勉操勞,竭儘全力卻最終未竟其功。我長期在此屍位素餐,毫無建樹,唯有慚愧憤懣而已。
與劉霞仙鹹豐二年十月
自十二月回覆信函後,又承蒙您再次來信,詳情均已知悉。我之所以遲遲未前往局中與諸位共事,是因七月二十五日聞訃告後,至十一月初五方能脫去喪服改換墨絰。若倉促前往縣城,既不可著素服進入公門,又豈能公然改換墨絰,顯然有違禮製。且局中緊要事務,不外乎操練武藝與催收捐項兩項。
我對於用兵行軍的方法,向來冇有深入研究,即便是平日訓練中強調不尚花巧的拳經棍法,亦茫然不能分辨如同分不清豆麥。而聽聞石樵先生膽略過人,以及諸位同仁與羅山、趙、康、王、易諸君講求務實之道,我內心自省,確實不及諸君才能的十分之二三。
至於催收捐項一事,且不論我正處喪期不宜貿然出入公門,即便勉強參與其事,然我國藩年少時的故交多為清貧之家,其中稍具資財者,大抵隻聞其名而未曾謀麵。若突然登門勸捐,世人必生敬而遠之之心,終究無補於實際事務。因此再三猶豫,遲遲未能赴任。
然而國藩既居湘鄉之土,為湘鄉之民,道義上不可不與眾人同心協力守護故鄉,打算在百日喪期之後前往縣衙,一方麵答謝石樵先生親臨寒舍弔唁的辛勞,另一方麵到局中與諸位共商事宜,以踐行同舟共濟的道義。隻是目前局中章程細則,國藩尚未得悉完整始末。
我始終認為招募鄉勇貴在精乾而不求數量龐大,設立團練總局應當統一調度而不宜分散佈局。湘潭與寧鄉兩縣交界地帶不必另行設立分局,隻需在城內設立總局,並在兩地廣佈哨探。一旦賊寇來犯,便可急速傳遞情報,仍能趕在邊境進行防禦。總局所轄兵勇亦不必過多,若能精選敢死之士四百人,便足以應對戰事。關鍵在於嚴格甄選、嚴明軍紀,使部隊臨陣時不致如鳥獸驚散。如此雖人數有限,卻可收實效。
眼下若向上峰請求撥餉,已屢次請求而未得迴應;即便在鄉裡攤派捐項,也終將麵臨財力枯竭難以為繼之時。概因去年已有攤捐舊例,今秋又逢大旱災情,各鄉素稱富庶之家縱慾借貸亦無門可入。倘若粵地匪患一日未平,則地方防務一日不可鬆懈。然縣城內可供捐輸的富戶僅有此數,倘若搜刮將儘而警戒未除,縱使逆匪不來侵擾,亦將生髮紛擾難安之勢,此事不可不早作籌謀。國藩未能深悉現今辦理實情,輒發不合時宜之議論,唯願諸位斟酌采擇並詳實示知。
近來江岷樵遭受的非議,想來諸位都是從隨行委員那裡聽聞的。不知這些委員中是否真有沉穩務實、謹言慎行之人?恐怕多是些人雲亦雲,隨聲附和,拾取誹謗者、嫉妒者的唾餘,推波助瀾之徒吧?武都司戰死沙場,乃是因為奮力作戰卻無援兵,京城人士多為他哀傷惋惜,也常有人收到兩廣戰報信件。國藩亦接到曾香海來信,信中深切為武都司鳴冤,卻無一字指責非議江岷樵。
岷樵為人孝悌淳厚,待人講求信義,與士卒同甘共苦,作戰身先士卒,麵對生死患難確是可托付倚重之人。此次他親身負傷,便足以證明絕非怯戰退避之輩。而賽尚阿相國行事拖遝又剛愎自用,斷不可能將指揮全權交付岷樵。去年岷樵墨絰從戎,國藩曾去信責備他虧失大節,但對此番傳聞流言,不應僅憑書信便苛責千裡之外的將領,當待查明實情後再作論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