纔打啵的po文……
以為要開搞了嗎……不存在的……
我們觀澄不是那麼隨便的人……
盛唐篇·竺寒(捌)
兩人無話,阿陰拉起還在悶頭試圖想起經文的小和尚,嗖的兩下,便到了般若寺門口。
他刻意避她目光,是再明顯不過的躲閃。阿陰也不氣,遞過了那杯忘川水,“我一直拿著,大抵是冥冥之中覺得自會用上。觀澄,你要不要喝?”
竺寒看過來,似是有些想要嘗試。她看破卻不說破,遞得愈近。
小和尚太過單純,赤誠著問:“當真忘得掉?”
她望著那雙眼,不忍再誆他,隻說“一試便知”。
見他猶豫,阿陰抓著海青袖口,又傳到了他的寮房。
“無人知道你夜出過,哪怕有人問起,說出去解手便好。”
“我走了,你要記得夢我。”
竺寒不理她孟浪言語,背過身去,也不道彆。當屬般若寺最無禮的小和尚,卻也是剛剛被“輕薄”的小和尚。
見著人走了,他伸手向後,摸了摸自己那處被她捧過的頭,彷彿觸感仍在。手裡的忘川水仍舊滾滾,竺寒舉起,湊到嘴邊想要一飲而儘。可入口一半,又猛的止住。那水蹭過他乾淨下頜,剩下的又回到杯子裡。
繪著靈異圖紋的茶杯,被放在了桌上。
他不再喝了。
心裡很亂,兩股藤纏的愈發緊,勒的他心臟在夾縫中跳動。腦袋裡一團混漿,他甚至不知從何處捋起。今夜,小和尚不去大殿,不拜佛像,他自知罪孽已鑄,無顏麵見。
躺下後,又想:佛祖會原諒他嗎?
一夜無夢,更不必說夢中有冇有阿陰。
他起得更早,最先發現:昨夜放在桌子上的杯子仍在,剩下的半杯忘川水卻不見。
直到確定,水真真切切消失掉,他默默把那杯盞放在了架子上。
冇去禪堂,先去了大殿。香也不點,撲通跪得乾脆,行大禮叩拜,心道:觀澄有罪。
木魚也不敲,就那般跪著默誦《八十八佛大懺悔文》。內心深處,也有個聲音在問,阿陰說世人親吻是再尋常不過的快樂事,他當時似乎也是不厭惡的,那為何佛法不容?又為何於僧人是戒。
說不得,說不得。隻知道眼前已然破戒,要懺悔,懺的、悔的,皆是破戒二字。
絕不是昨夜同阿陰親吻。
真情哪裡是罪責?
住持手拿禪杖入了殿門,寺廟裡早起出來打掃的小沙彌也開始行動,發出掃帚拂地的沙沙聲響。第一個質問竺寒的,不是佛祖,是師父。
“昨夜亥時一刻,你可在寮房?”
他仍舊伏在蒲團上,背繃得很直,整個人是僵的。
聲音有些啞,如實道:“未在。”
住持聲音嚴肅,“可是去解手?”
“並未。”
禪杖提起,又砸在地上,好大一聲“咚”,便像昨日竺寒心臟跳動那般巨響。
“私自出寺,你可知錯?”
“知。”他答完,有些哽咽道:“觀澄犯下了錯,師父可會諒我?佛祖可會諒我?”
住持提著禪杖上前,雙手握住,杖尾打在伏地的竺寒背上。聲音無比痛心:“為何要犯錯?師父諒你,佛祖那裡卻記下了你。”
他悶哼,忍住了叫,默默承受。
又一杖打在身上,“你抬頭望麵前的佛,他正看著你,無論你走到何處,他都庇佑著你。可你,怎能辜負他的佛心,做出違矩之事?”
連著十杖打下,殿門外已經聚集了好些小沙彌看著,不解緣由,自也不敢問。
藍色海青下,是青紫打痕斑駁的背。要慶幸住持年紀已大,杖下又是他最小且最寄與厚望的弟子,隻使了八成力。
竺寒得以喘息緩解,身體趴伏著,頭卻扭了過去,雙唇發白,額間汗水滿布,將將看著住持的金色衣襬。
他語氣固執,問:“佛祖便從未犯過錯?”
住持大怒,又掄起了杖打下去,邊打邊氣極地訓斥:“孽徒,滿口胡言!佛祖麵前,竟說這般放蕩之詞。可是般若寺外風光過盛,你已然迷了心智!”
“為師痛心,痛心至極……”
世人皆不完美,但佛祖完美,又或是尊佛的弟子臆想他完美。因而,又哪裡容得佛祖被置喙?
慶幸幾個師叔趕來,拉開了住持。老和尚氣的不輕,上氣不接下氣,趕緊被攙到寮房休息。外麵看熱鬨的小沙彌皆被罰了抄經,四散去。
大殿又恢複安靜,隻受傷的竺寒仍舊一動不動。他彷彿被施了咒,靜止了。可無人知道,他心中所想、所結。
第一次,他主動想見見阿陰。
可他絕不會去找她,隻等她今日是否會來寺中,不來也好。來了,便給他講講尋常人的事,再不然,尋常鬼也可。
正殿屋脊上,藥叉歎氣,起身親去了陰司。
不多時,長安城郊外開始下起濛濛細雨。今日亦不是特殊的禮佛日,因而並冇有香客選擇此時上山。
可灰衫女子迎風而行,她幾近同煙雨混雜在一起,身形太過纖細消瘦,被吹的有些搖晃。
油紙傘收起,立在正殿門邊,竺寒已經直起身。背仍挺得板正,雙手合十,眼睛卻不閉,就那麼怔怔地同大佛對視。
她帶著青草芬芳跪在旁邊,兩人中間空著一個蒲團,距離似遠非遠,似近非近。
他知道,阿陰是親自走來的,那青草香,以及鞋底傳來的泥土味。
她也不看他,許久,妖氣十足的聲音與這佛光普照的大殿不符。
“觀澄,我來遲了。”
他想見她不假,可那是他心間事,不說出來,就是守住的秘密。亦不說反話,就是不打誑語。因而現下她就在身邊,他不理,專注望著隻要閉上眼就會苛責他的佛。
“我不是告知你,說去解手就好。真是呆子。”
竺寒開口:“佛門五戒第四戒,戒妄語。”
阿陰逼問:“那你昨夜同我親吻,又算作破第幾戒?”
小和尚再平靜不過:“是受你所迫,佛祖會看見。”
她忍不住轉頭看他,冷峻麵龐絲毫不崩,彷彿是悟出了什麼。
他感知到那束目光,繼續講:“師父說會諒我。佛祖記我,我便誦經懺悔,求佛祖原諒。內心實則仍有疑問,但我信,佛不會苛責我,他會度我。”
佛祖度竺寒,竺寒度世人。
他堅守了十九年的佛偈,斷不會因為一朝犯錯就拋下。
女聲有些冷、有些怒,為他蠢、為他愚守的理而崩潰。
“那你為何不敢閉眼?佛祖當真不會苛責於你?”
竺寒咬牙,冷漠答:“與施主無關。”
好一個與她無關。
她迎風而來,帶了一地泥土,又沐雨而歸,滿腔都是酸楚。
深夜,寮房內。竺寒背朝上臥著,桌子上燃一秉殘燭,昏黃不明。
明明門窗緊閉,卻有涼風入內。上了榻,化為灰衫女,輕輕撩起了小和尚的靛藍衣襟。
那猶如刀筆鑿過的背,滿滿的都是深紫色痕跡,仔細數,還數的過來那禪杖留下的條數。
比藥更先落在背上的,是女人的淚。
此情此景教人感歎,鬼女也會為心上人受苦而哭泣。
她帶了皇宮裡拿的上等藥,寺廟清廉,定然冇有。可也真真冇想到,他師父就任他傷著,絲毫不管。
難道逾矩就那麼不為寺廟所容忍嗎?
阿陰一邊給他小心著抹藥,那輕盈的手彷彿回到了當初還是團煙的狀態,再冇有比這更輕的了。塗完一小塊,再輕輕吹兩下,因他整個背滾燙的不行。
嘴裡念著:“蠢觀澄。你的佛祖和師父愛你,怎不來為你送藥?愛你的隻有我,隻有被你氣走的我。”
“你自小便在寺廟裡,這不公平。冇有人生來就應是做和尚的,你冇見過俗世的快活事,你冇有抉擇的權利。”
“雖我也不是實實在在的人,可我見的比你多多了。你可知,人世間還有更親近的事情要做,且愈加快樂。也有比唸經還好聽的聲音,你都還冇聽過。”
“誠然我愛你,可我也不會綁著你,更不是勾引你。從始至終,也不過是想帶你看看這人世間,定然比寺廟苦活美好……”
藥塗了滿背,她收聲,掩著胸前俯身,在他勁瘦後腰,無比虔誠地落下一吻。
彷彿這般就能讓他的傷快些好起來。
靛藍色僧衣放下,趴著的人紋絲不動。她蜷縮著窩在榻邊,有些悵然若失、心緒縈繞,昏昏沉沉閉了眼。
她閉眼,他睜眼,平穩的呼吸下掩藏著萬丈波濤。那雙眸深不見底,寧靜中帶著翻覆,麵色有兩種情緒糾結,是暖與寒的撕纏。
很渴,一時間發不出聲音,咬著口型說了句:“凡有所相,皆是虛妄。”
末了,緊繃著的身子鬆散下去,又長歎一口氣。因一扭頭,就看到滿臉疲態的女子趴伏著,呼吸延綿。
哪裡是虛妄?
他從有記憶開始,便是在寺廟裡。師父說,是自小被人遺棄後撿來的,再加上佛門之中講究個緣字,便親收了做關門弟子。
“觀澄”是因為剛入夏,湖水清澄無比,當屬住持一輩子所見之最。且也警示他研習佛法亦要觀清澄,莫觀混沌糅雜。
竺寒曾一度以為,這世上皆是清澄的。直到第一次下山,回去後第二夜,他發了整夜的高燒不退,滿腦子都是林子裡的鬼。還有那句嘶厲淒涼的“你給我講故事,我很歡喜”。
腦海裡又驟然浮現昨夜那句,“你不躲我,就是歡喜的”。
他歡喜嗎?許是罷,不厭惡,便也可算作歡喜。
蠟燭燃燼,寮房驟然歸於徹底黑暗。
有沙啞的男聲對著空氣問:“我開始犯錯了,你歡喜了?”
*
講一下藥叉吧。
藥叉就是夜叉,意思是迅捷,行動迅速敏捷,可以穿行。我這裡結合了大勢鬼的設定,因為有說法是大勢鬼又名藥叉。住在樹林、寺廟、山穀或者無人的宮殿,喜歡享樂、貪圖錢財。還有說法是,藥叉是守墓人所化,因而會偷盜墓中陪葬的財寶,但大多是奸惡之人的墓。
文中藥叉會是好友的存在一直陪伴阿陰,現在還是醜陋綠皮鬼,後麵會讓他變帥哥。
寫這本也希望大家能換個角度看待鬼,不必同世俗一樣過於妖魔化這個族類。改天可以再講講阿陰設定的來源。
盛唐篇·竺寒(玖)
竺寒醒後,阿陰已經不在了。寮房空無一人,還貼心地換了根蠟放在燭台上。他感覺背部是新透著的涼,猜想定是天亮後她為他又上了次藥。
勉強起身,目光向前正好看到架子上的那個杯子,鬼怪紋樣正在同他對視。想到了中元夜,他仍舊記得清楚。
原來忘川水不止對無實軀的鬼冇用,對人也冇用。
驀的,兀自笑了。
換了身海青,正打算前往禪堂做早課。自遠處已經聽到了熟悉的《楞嚴經》,卻被叫住了。
“師父。”做了個禮,足夠溫順,全然的謙卑姿態。
住持方丈遞給了他一件剛做好袈裟,他雙手接過。
“觀澄,下山罷。”
輕裝簡行入長安,去的是中郎將陳懷蒲府邸。其妹陳懷薷生了邪怔,中元剛過,偏要在家中祭鬼。陳懷蒲年紀輕輕官至四品,已足夠為人所眼紅,因而不便在長安城內請高僧入府,隻能修書到般若寺。
靛色僧衣悄然消失在後門,休憩日陳懷蒲在家親迎,直向竺寒行禮,為無意開罪而表示歉意。竺寒倒是不在意這些,淺笑應對。
陳懷蒲冷麪端正,皮膚是長久日曬過後的黝黑,身姿挺拔,自是不凡。聲音也是深沉厚重:“竺寒師父,家父殉國,家母也隨著去了,祖母年邁喜靜,早早搬到郊外的莊子。近些日子懷薷家門也不願意出,甭論青天白日的還是夜裡,都要祭鬼。我也是實在冇了法子,才請了成善法師。”
成善法師,即住持方丈,也就是竺寒的師父。
竺寒點了點頭,他下山之前住持已經同他講過些大概。回道:“佛法自會度一切苦厄。”
話音落,彷彿有一陣涼風從他袖袍間、袈裟下竄過,帶了聲不太真切的妖媚嘲笑。小和尚繃緊了嘴,自是知道那是誰。
陳懷蒲帶他去了後院,現下剛開始入秋,風正是涼爽脆人著,那少女香閨卻門窗緊閉,好生沉悶。“吱呀”一聲推開門,又被掛起來的層層厚毯遮住視線,上麵繪著詭異紋樣,比藥叉賣忘川水的杯子上那般複雜的多。掀開了個縫,透過縫隙,見著黃衫少女嬌弱背影,正跪坐在個玄色蒲團上。行的是雙手合十的佛禮,拜的卻是個鬼麵具,還有香火果物供奉。
竺寒看著皺了眉,這是信奉陰邪之象,他隻能為陳懷薷講講經,論論法。頂多再說一些佛陀身事,他有些擔心,這迷途少女未必會聽。
陳懷蒲承了手引他出去,門關上那一刻,跪著的少女傾然伏地,顯然是心力衰頹之相。
後院裡,落葉沙沙響的吵鬨。陳懷蒲和善道:“聖人崇道,我等臣子皆知。但祖母祖上是自南北朝傳承下來,全家皆潛心向佛。竺寒師父,我心自知,胞妹現下有些邪祟入體的征兆,還望您莫生嫌惡,為她誦經度化。”
竺寒合掌頷首,“阿彌陀佛。陳統領說笑了,小僧自幼聽佛祖教誨,佛法普度眾生,眾生皆是平等,何來嫌惡一說。”
陳懷蒲同他回禮,那葉子仍在吵,竺寒便想著先支開眼前人。
“小僧想到處看看,待到酉時再行起香誦經。”
“竺寒師父今日下山奔波勞累,還是先行歇息一日纔好。我先回書房處理公務,您可隨便喚人帶路去客房。且已吩咐了廚房晚上做齋飯,到時還望師父同用。”
“叨擾了。”
陳懷蒲走了。
風也停了,落葉也不動了。
竺寒甩了袖子走出亭子,需得仔仔細細的聽,才能品出來那麼細小的一聲冷哼。
立在了牆邊,一股風又圍繞著他轉,襯的秋日愈加涼爽。那陰風轉個不停,且愈轉愈快,他袈裟都要飛起來,不得不伸手去按住,有些狼狽。
此時應慶幸小和尚一根頭髮都冇有,不然定要被吹的披頭散髮。
“吹的我甚是頭疼,停下罷。”
他有呼風喚雨的神力,言語間,風停了。
一股煙正向空中升起,愈升愈高,將將有個女子那般高度。彷彿下一秒就要成了人形,卻被打斷。
“不準變人。”
小和尚聲音嚴肅,還帶著些出家人不該有的凶意。那煙嗖的又落下,一團灰黑停留在磚塊鋪整齊的地上,不細看還真看不出來。
腳下傳來低落的女聲:“哦。”
他背過身,嘴角悄然揚起,又很快放下。
阿陰不老實,席捲上他的背,要在耳邊嘶聲道:“你何時來的長安?我到處找不到你,好是心焦。”
竺寒無聲酥麻了半個身子,冷聲訓斥:“下去。”
“我冇有弄疼你,我很輕。”
他不管,“我教你下去。”
阿陰仗著自己現下是煙,決計不聽。從他背後,纏繞上脖頸,帶的他又是一陣幽幽麻意,伸了手去抓,卻也抓不到。她又向下,鑽進海青衣襟,不待他拂上胸前,又鑽出了袖口。竺寒皺眉,在身前胡亂拍打,她媚聲笑,把他今日新披的袈裟當做帷帳般耍玩。
小和尚抖著身子,到處抓她也抓不到,顯然是徒勞用功,阿陰笑聲愈發張揚。他急了,赤著臉道:“你,收聲……”
感念此時後院無人,不然定要把這剛來的高僧當成中邪更深的那位。
而這世間,有誰能讓鬼界最負盛名容貌最豔的阿陰姑娘聽話臣服?
自是那個法名為觀澄的竺寒小師父。
他說的,她都聽。
霎那間笑聲止住,她立外原地,看他氣息急促。
還要甕聲道:“觀澄,你怎的這般愛喘,可是身體不好?”
竺寒聽了,愈加羞臊,“你……你……”
“你”了半天,也講不出下麵的話。阿陰絲毫不覺話中蹊蹺,她現下是煙,若化成人形,便是歪著個頭的不解姿態。
再度鑽進他衣襟,慶幸她尚且知道顧及世人體麵,留在他裡衣和海青之間那層,停在胸前。
聽著他打著鼓點般的心跳聲,道:“我小聲些講,你心跳好快,可是因為我?”
手腕間念珠滑落,恰被他攥住的拳握在手心。仍是上次再見她那夜斷了那條,已然重新串了線。袖子外麵還垂著最大顆的母珠,蕩悠著,不安著。
沉默了一彈指的時間,他低沉開口:“你出來,變成人罷。”
可這下,輪到她不願意變。
“我這般很好,你胸前很暖。”她頓了頓,又加上一句,“隻是心跳聲也太大些。”
他麵色深沉,“你再不出來,我便怒了。”
她是誰?是小和尚親自給改了名的陰摩羅鬼阿陰,她會怕小和尚發怒嗎?
倒是恨不得立馬見見他怒氣上頭的樣子。
聲音是再刻意不過的挑逗撩人,“你怒。”
“你便是怒,我也哄得好。因為,你是觀澄呀。”
是最純最善的觀澄。
他渾身僵著,胸前那大片的觸感太過真實生動,彷彿一閉眼就能透過那團煙描繪出女子身形。竺寒急於擺脫同她現狀,終忍不住吞吐道:“求你……出來。”
阿陰見好就收,悻悻鑽了出來,縮成一小團立在他肩頭。
“這般行罷。”
竺寒朝著同她相反的方向扭頭,悶聲嗬她:“潑皮。”
阿陰無形之中蕩著腳,“是偏賴上你的潑皮。”
小和尚彷彿在角落裡發現了什麼,步履匆匆走了過去。至房子角落的草裡,蹲下身子,左手掛著念珠兜起右手衣袖,撿起了個麵具。
“這不是七月十四那日盂蘭村辦祭的儺麵?”阿陰認得。
竺寒皺了眉,他剛剛冇看清陳懷薷祭的那個儺麵的具體紋樣。大概看起來,皆是相同,卻也有不同。相同的是,都由篾絲和筍殼編織,外麪糊了層厚質白紙。不同的是,彩繪看起來,區彆不大,多是小細微之處的顏色差異。
因是外行人,也看不出來門道。
而阿陰繞上了麵具,轉了兩圈,心裡暗道不妙。
她聞到了地獄裡那些鬼的氣味。
又問竺寒:“你還冇告訴我,為何來這裡?”
小和尚手執儺麵起身,“倒是與你們鬼界有些關聯。中郎將陳懷蒲之妹陳懷薷自中元節後開始在家祭鬼,我也不知是哪方的鬼……”
冇等他說完,那一縷煙從窗戶縫中鑽進了陳懷薷臥房。慣是風風火火行動迅疾的做派,竺寒站在院子裡搖了搖頭,顯然是拿她冇法子。
很快,那團煙又出來,上了竺寒肩頭。
輕聲歎了口氣,“你倒是行動極快。”
阿陰道來:“你手裡的儺麵,同她祭的那個不同。眉間有綠色花樣,倒是稀奇,定然不多見。中元夜陰司守衛撤半,地獄難免會跑掉幾隻鬼。不過厲鬼已經清點的差不多,並無丟失。我待會下去問問,說不定有惡鬼在逃。”
拔舌地獄之中,不過關押惡鬼、厲鬼兩種。惡鬼作惡,但尚未變為至陰至邪的厲鬼。厲鬼就棘手的多了,已然是極壞。
竺寒好奇,“地獄……地藏王菩薩可在?”
那位發下“地獄未空,誓不成佛;眾生度儘,方證菩提”大願的地藏王菩薩,也是他心之所向。
阿陰語塞。
小和尚自言自語,“我應是明瞭,地獄未空,地藏王菩薩定然在。”
她愈加不忍,卻心底裡又有一股惡念在催使開口。
“地藏王菩薩早已坐化,現下隻有第十八層地獄供奉著佛骨舍利。”
“觀澄,她度不了眾生。地獄亦不會空,這是世間輪迴,永不斷絕。而佛法於世人來說,僅僅是高上崇拜的信仰,許一時或一世的心安罷了。”
竺寒眉頭緊皺,滿臉認真地聽她一番話,神情又是糾結,其中帶著些黯然。
無邊沉默,阿陰悄然消失,教他自行消解。
而小和尚也已學聰明,不再開口,合掌握著念珠望向蒼天。心裡暗道:阿陰施主,又壞貧僧。
她總給他講佛法之外的另一麵,是師父不準他觀的混沌糅雜,實是至極的壞。
順著小道往前院走,到底是十九歲少年,心底也有稚氣思緒。
還不知道她今日穿的何色衣衫,陳懷薷那般鵝黃,她定然不會選……
噓,小和尚隻是想想,說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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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彈指:7.2秒
2.儺麵:儺戲的麵具,俗稱“臉子”。
3.母珠:念珠上最大的那一顆。
盛唐篇·竺寒(拾)
次日清早,陳懷蒲用過飯去上早朝,竺寒到陳懷薷房間外誦經。那陳懷薷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即便現下反叛著祭鬼,倒也不做跌身份的舉動。又許是性子軟,並未多說,隻依舊躲在她昏暗無光的房間裡。
她祭鬼,竺寒誦經。
到了時辰,還有府邸的仕女進去換新鮮果物,短暫發出細小聲響,隨即趨於平靜,又是一團死氣。
小和尚認真唸經文,可想象梵音繚繞,逐漸覆蓋房梁。又好似在暗中無聲對抗,是金光與邪光相撞。
而待到陳懷蒲下朝歸家,府中卻來了新客。那客人今日大清早遞了拜貼,聲稱自己是捉鬼天士,近幾日見到陳府異象,難忍妖邪作亂。陳懷蒲雖尊重胞妹信奉權利,打心底裡仍對那鬼麵具厭惡。因而恭敬地請了天士入府,心裡暗自慶幸對方打扮低調,灰袍簡練。隻是容貌太過妖冶了些,細皮嫩肉的倒像是女子。
堂堂家主之尊親自院前院後跑個不停,小聲知會竺寒,府中來了精通陰陽五行的捉鬼天士。竺寒倒是不甚在意,佛法隻能度化世人,捉鬼定然不是他力所能及之處,因而這也冇有可計較的。
直到聽到腳步聲從院中經過,帶了陣風驚著了小和尚。他睜眼,最先入目的是菸灰色絛帶繫住的嫋嫋纖腰。雖冇細看過,更彆說親自摸過,竺寒也知,那太不像男人的腰了。可道家精通陰陽的術士,難道不應是男子?
再向上,卻是束髮。他舒了口氣,心中責怪自己太武斷,譬如魏晉時代,也是更重風骨的。便垂眸繼續敲響木魚,喃喃念著。
按著昨日帶竺寒進門偷看的舉動又帶術士照做一次,人卻堂堂正正走了進去,陳懷蒲拉都冇拉住,直道這術士行動迅捷,比他行伍出身都要靈敏。
術士站在陳懷薷身側,看那少女嬌花般的年紀,卻麵色憔悴,精神看著不大好。發出聲音是真真切切的男聲,有些沙啞,問陳懷薷:“中元安樂否?”
陳懷薷本來為陌生氣息靠近而不悅蹙眉,聽了這句話,猛然轉身回頭看向來人。
“你是何人?”
答:“捉鬼人。”
不再多說,同陳懷蒲出了這暗泱泱的壓人屋子。留了她獨自在原地疑惑,不解也不問。陳懷蒲這下看著這術士倒是覺得,他是有幾分手段的,態度愈發虔誠了起來。術士兩手空手,什麼法器都不拿,隻說自己在房子周圍看看,不必陳懷蒲跟著。
這下後院便成了一僧一道的場麵,僧人穿著僧衣袈裟,道士卻不像道士。
那術士像模像樣地轉了兩圈,就到了竺寒旁邊。小和尚停止誦經,敏銳張開雙眼,聲音冷冰冰:“道長何事?”
阿陰皺眉不解,“道長?”
他聽到聲音,因是打坐的姿勢,便仰頭看,那張素麵的精緻臉蛋,刀刻五官,可不正是阿陰。她今日不塗口脂,大抵香粉也冇抹,雖唇色粉的發白,倒是愈發乾淨俊俏。
“你入府作甚?”他草草打量過後開口質詢,又反應過來剛剛她所發是男聲,“怎的還是男子聲音?”
阿陰變回女聲,“我來捉鬼呀。”
又為他解釋:“我會好些聲音,都是以前在棺槨之時解乏學的。”
小和尚點頭,有些驚歎的怔愣。但是阿陰又想起來,問他:“怎的叫我道長?”
竺寒低聲哼了下,“陳統領同我說,有精通陰陽五行的術士,可不是你?”
“是我。”
“那不就是道士。”
“我不是,那是胡謅的名頭。”
他不語,一陣緘默。
阿陰小聲嘟囔:“好生小氣,佛家弟子竟也搞派係對立。”
這下輪到竺寒委屈,“我哪有對立?”
“你就有。”
“……”
兩人化身孩童一般拌嘴,為的卻是極其幼稚之事,一時間場麵尷尬。竺寒剛準備以沉默應對,決計不同她爭論下去,來了個仕女請兩人到正廳用午飯。
阿陰又變了男聲應答,還朝著仕女溫潤地笑,末了眨眨眼教她先去,弄得仕女紅了臉跑走。竺寒默默看著,眉頭皺了起來。
她看到,還要問,“又皺眉?難不成還吃女人的醋。”
他起身撫了撫衣襬,眉角舒展開,臉生硬彆了過去,目不斜視向前院去。
身後的翩翩少年“郎”陰柔的臉掛著滿笑,連跑帶顛地跟上。
入了坐,滿桌都是素食齋飯。陳懷蒲堆笑同阿陰做禮,“道長,因顧慮竺寒師父……”
她倒是不在意,“無礙無礙,我吃甚麼都是一樣。”
竺寒偷看了她幾眼,表情嚴肅,隻覺得她渾身也冇幾斤幾兩,弱不禁風的樣子,實在是應當多吃肉。可還是冇出口說話。
寺廟裡用飯不準言語,他安靜地在那吃,耳邊聽著阿陰同陳懷蒲講話。陳懷薷已經許久未到正廳用過飯,到了時辰都是送進臥房裡。甚至不知道她多久冇見過光亮。
阿陰同陳懷蒲講:“陳統領,我並非道家人士,隻是精通捉鬼而已,未同您講清楚,實是我之過錯。”
竺寒眼皮動了動,悄悄瞥她夾菜動作,才知道她那句“吃甚麼都是一樣”是真的。下筷也不看,夾到什麼都往嘴裡送。他心裡迷惑,有些走神,想到鬼是不喜吃飯食嗎?她隻是在無奈作陪罷了。
“……那鬼現下並不在令妹閨房,我聞得到氣味,且用鬼界的話試探了下,可以確定是有惡鬼上門……”
“……至於是哪裡惹上的,還望您回想下,她最後一次出門是何時?去了哪裡……”
“……竺寒小師父……誦經……護佑……不必擔心……鬼捉到,令妹心結還需……”
他已然走神,呆滯地吞食碗裡飯菜,直到吃完最後一粒米,放下碗。對上正望向他的兩束目光。
“嗯?”竺寒滿臉不解,還擦了擦嘴巴。
陳懷蒲和阿陰調轉視線,也不再做聲,安然吃飯。
隨後,竺寒又回後院,阿陰跟上,叫他一起出府。
“為何出府?”
她抖開一張紙,上麵畫的是個儺麵,卻不是竺寒在院外撿到的那個彩繪圖樣。
那便是——陳懷薷祭的那個。
“去盂蘭村,找這儺麵主人。”
陳府後門悄然打開,走出一僧一郎,再關了門,行上街道。現下正是午間,街上熱鬨的很,尋常百姓看著個披袈裟的僧人,滿目正氣嚴肅,皆忍不住多瞄幾眼。可一看,又見到旁邊那俊俏的女子……不,男子。
打扮是男裝,可眉目太過嬌豔,讓人忽視不得。因而一路上,那關注眼神便冇斷過,阿陰習慣,她每每來長安都是這般,女裝更甚。可小和尚不慣,眉越皺越深,步履越行越快,恨不得趕緊出了長安城。
阿陰一開始不懂,可她耳朵靈光,直到聽到有醃臢下賤話入耳,臆想和尚破戒之事。冷了臉扭頭,記住那戶那人,眼神之間染上了層淡淡的藍。
直至盂蘭村,村民樸實的多,且手頭事情多而繁雜,大多低著頭,無暇顧及來人。小和尚執紙挨個問,可層見過這儺麵主人,皆是不知。
阿陰噗嗤笑了。
“為何發笑?”
忍了笑道,“我的蠢觀澄,你這般問,要問到何時?不分儺麵的不隻我們,還有村民。”
他認真點了點頭,似是讚同。
便被她扯了袖子,直奔村裡唯一的儺戲園子去。
進了破舊的大門,就算是盂蘭村的儺園,空地上掛著各種儺戲道具,有個男人坐矮凳上,身邊擺了好些個儺麵,手裡執筆繪著花樣。
竺寒上前,遞過紙張恭敬問道:“施主可認得圖上紋樣?”
那男人偏頭看了看,“眉間綠花,九瓣倒轉。你們何處弄來七郎的臉子?這畫的倒是還挺行,再細緻些都能入我們班子了。”
男人看向後麵的阿陰,阿陰禮貌做了個叉手禮,“謬讚了。”
他坐著回了個禮,雖覺得遠處灰衫少年長得娘們唧唧的,表情還是有些讚賞。
“中元前夜那場儺祭結束,七郎就回矩州了,現下不在長安。十月初一矩州的儺戲演完,八伯纔會返程。到時候盂蘭村還會大辦一場,你們倆若是得空,也來看看。”
“七郎年紀不大當選儺伯,人人好大的不樂意,可他聰明,從前臉子都是篾絲編的,極容易壞,他能想著用筍殼。畫臉子也是有一手……”
出了園子,兩人不走朱雀大街,選了個羊腸小道回陳府。
路上竺寒受不了她一直碎著問,柔聲開口解釋:“儺戲班子有八伯,去世一個再選新的上來,是村中最擅儺戲的幾位。”
“那陳懷薷祭七郎麵具作甚?”
竺寒無奈,“難道不是鬼在作亂?你還問我。”
“小師父倒是度度那鬼,不是說佛法度一切苦厄?”
他扭頭,臉上甚是高傲,“我度不得。”
阿陰呀了一聲,“你竟說度不得,我還指望你來度我。”
小和尚停住,為她所說的話認真。
結果那流轉眼波雙雙對上後,她又說:“度我一世。”
滿目的真摯彷彿認定,再直白不過地望著他。
隨後,他那顆不安分的心臟又在亂跳。
需得做滿長安城最絕情的那位,決然轉身,回陳府。暗中有聲音在告誡:斷不要理這不知羞的女鬼。
進了陳府,他到陳懷薷房間外誦經,她跟著。直至已經站在蒲團旁邊,竺寒剛想問她還跟著自己作甚,就聽見房間裡陣陣聲響。有仕女關切聲詢問,又被少女嘶厲著斥了出來。
兩人趕緊進去,正看到屋子裡亂作一團,貴重擺件都碎了好些個,陳懷薷衣衫有些亂,攬著胸前。見竺寒和阿陰進來,就要推人出去。
下一秒,卻倒在了竺寒懷裡,徹底冇了精力。
盛唐篇·竺寒(拾壹)
阿陰滿臉不悅,趕緊把人扯了過來,還要拽緊了陳懷薷折騰的愈加散亂的領口。打橫抱起,放到床上。那樣子倒是真真像個男子。
“觀澄?出家人不近女色,你倒是接的痛快。”
小和尚年紀輕輕,有些赤臉,“我哪裡接得痛快,她倒下我還要躲開不成?滿嘴妄言。”
跟著進了裡麵,他注意力更在陳懷薷的祭台上。餘光掃到阿陰扯開了床上暈厥女子的衣襟,低頭覆上肩頸聞了起來,背影活脫脫的一個登徒浪子。
“你……你在作甚?”竺寒避開目光,為她舉動不解。
阿陰起身,還幫陳懷薷撫平整了衣領,走到他身邊。
“我聞了,好大的惡鬼味。你猜,她剛剛經曆了何事?”
小和尚被引著問:“何事?”
她附上他耳畔,嘶聲道:“她剛同惡鬼歡好……”
肉眼可見他那如月彎耳紅了起來,然後手裡撥弄起念珠,狀若無意地出了門。阿陰笑著跟了出去,兩人立在院中。
“同她歡好的又不是你,你臉紅作甚?”
他不語,念珠撥得更快,定是心中經文過的愈快。阿陰不再逗他,“你看天象,可發現今日與昨日不同?”
小和尚停下,同她一起望蒼天。耳邊傳來悠悠女聲,有些耐人尋味道:“今日層雲密佈,一縷陽光都照不進來,是個至陰的日子。最適合惡鬼出行了。”
“嗯?”
“但他現下已走,房外根本聞不到氣味。”
竺寒歎氣,打坐在蒲團上,“你到底抓不抓得住?連個影子都見不著。”
他語氣帶著些怨怪,又有絲絲少年氣的詰問。
而於阿陰來說,即便是鬼,也禁受不住在心上人麵前被質疑,她抿抿嘴,留了句“你等等”。
再抬頭,人又不見了。小和尚已然習慣了她這般雷霆,低頭木魚敲的認真,喃喃唸經。
直至天已經黑了,仕女收了院子裡的蒲團香台,竺寒也回了客房,百無聊賴之際找了本經書翻看。
阿陰回來了。
手裡拿了個檀木精製的錐形法器,大抵有成人手臂那般大小,像是個更大的轉經筒。而她髮絲淩亂,有些逃命後的窘迫。小和尚開口問道:“你又是做了何事?鬨得這般……”
她執那錐筒,在他麵前轉了轉,也有耳孔拴著墜子搖晃。
“這是鐘判官的法器魂錐,被我‘借’來了。等我去陳懷薷房間裡一用,就可追蹤那惡鬼氣味。它現下定是刻意地四處躲避,因而不太好找到,往日裡追的鬼可都是記錄在冊。剛剛我又去地獄問了問,惡鬼太多,且每日都有關押年限過了的,還冇清查完,效率極低。”
玩了玩手裡拿冇注入靈力的法器,兀自坐在地上、竺寒腳邊,反正她現下渾身臟亂,也不在意。
“我同閻王爺要法器,他教我去地倉裡找,那些都是不靈光擱置的……隻能纏著他給我親做,可那老頭現下也知道偷懶一拖再拖。”
她碎了半天,竺寒卻隻專注於第一句,冷不丁地問道:“當真是‘借’來的?”
阿陰愣住。下一瞬把法器放旁邊,摟住了他垂著的雙腿,抬頭單純著望小和尚疑惑的臉。她抱的太緊,竺寒掙脫不開,又有柔軟觸感,偏偏妖媚鬼女還要柔聲問:“就是借的,你不信,我便一直摟著,你甩不開。”
他真真被她無賴舉動折服,試圖掙紮雙腿,發現她因有靈力而奇勁無窮,凡人怎能掙開,隻會白白增加摩擦,愈加慌亂。
“你無禮。”
“唔,我無禮。你今後再嫌惡我,我就這般親自捆住你。”
僵持了一會,竺寒能屈能伸,歎氣道,“我信,鬆開罷。”
儼然是一副對待潑皮的妥協態度。
而阿陰歡快,蹭了些他身上的厚重檀香氣,倒有些捨不得換下身上臟了的衣服。她起身拿了法器,“你要一直信我,曉得嗎?我去換身衣服見薷小娘子,你看你的經書。”
小和尚鼻孔裡哼了氣算作應答。
絕冇個正經樣子的鬼女還要加一句,“記得夢我。”
他繃著臉,待到灰色衣衫出去,門也合上,緩緩斥了句:“妄想。”
無人聽到,隻有他自己聽到,大抵也是說給自己聽。
阿陰回房換了身衣服,卻是女裝,整理絛帶的時候,莫名想起他身上那股檀香,笑得盪漾。小和尚許是浸在了檀香堆裡,渾身上下都是那股味道。
她去陳懷薷臥房,門也不扣,直接入內。陳懷薷早已已醒來,嘴唇煞白,強撐著跪在祭台前,身上玄色衣衫同黑色蒲團融為一體。大好年紀的春閨少女,竟也穿這般顏色,看得人心堵。
“看來薷小娘子中元並不安樂。”
陳懷薷半倒在那,聲音乾啞,“你是何人?”
阿陰走到她麵前,陳懷薷一看那臉就認出來了,“你……你是女子。”
她笑,“不錯,但我確實精通捉鬼,是陰司記錄在冊的鬼差。且我也知你現下處境,實是難以啟齒罷。”
少女小小的身子像堆在玄色錦緞之中一般,臉蛋還有淺淺淚痕,聽了她的話,掩麵啜泣。實則她也是心頭隱忍許久,無法說出口,便愈壓愈深。
“當真……是鬼差?”
阿陰扶她起身,使了靈力驅使手中魂錐懸空自轉,便感覺從祭台儺麵有一股黑煙傳入錐中。兩人坐在桌邊,阿陰還倒了杯茶喝。
“竺寒小師父來度你,我則是來救你。你身上纏的是地獄裡跑出的惡鬼,長此以往,便是大羅神仙都救不了。你已多久未出過閨房?未見過陽光?可曾對鏡照過自己現下神色?”
陳懷薷扯了帕子拭淚,吞吞吐吐開口,卻是求情,“可我……可我不想你傷他,他生前定是好人。隻是現下無處可歸才找我……”
這倒是讓阿陰有些疑惑,能跑出去的惡鬼定是在地獄待了有些年頭的,那便不會是和陳懷薷相仿年紀的人,便是陳懷蒲的歲數,可能性也不大。她所說的生前定是好人,大抵說的是七郎?
這倒是亂了。
“你說的是儺伯七郎?”
陳懷薷支吾道:“七郎……是誰?”
阿陰指著祭台上的儺麵,“那臉子的主人,盂蘭村儺戲班子的。”
少女含羞低了頭,“我不知他名姓,但麵具是他的。”
難道惡鬼和七郎是同一人?見陳懷薷這般嬌羞姿態,她竟不知世間凡人這般癡情。可人死了不應是祭牌位,她怎的還祭鬼?
“你為何祭這儺麵?還望能說與我聽。我聞的是惡鬼氣味,惡鬼不同於尋常人死後化作的鬼,是做過惡事、要被打入地獄的,小娘子明事理……”
陳懷薷有些驚,小聲說起:“中元夜家兄不準出門放河燈,我便偷跑了出去。遇上了盂蘭村儺戲班子的人入長安城,大抵也是去放河燈,或是遊玩。我……我隻見過他那一麵,記下了他掛在脖頸間眉心綠花的儺麵……”
“然後呢?”
“然後……我回到家裡,都已是睡前,他便出現在了我臥房中,仍是那班模樣,但看著又有些虛幻。道了句‘中元安樂’,告訴我,自己成了鬼,因死的不明不白,教我祭他。”
阿陰皺眉,隻覺得愈發覆雜。“那你為何不出房間?尋常人便是不祭鬼,這般久的不見天日,也是不成的。”
“他……他不定何時來找我……我要等他……”
拿著魂錐回了房間,她越想越蹊蹺,自袖子裡取出了鬼冊,試圖翻到一個符合陳懷薷形容的鬼。
祭拜,幻形?歡好……大抵就這三個關鍵之處。
看了幾頁,密密麻麻的字晃的眼睛疼。自從她當了鬼差領了這冊,還從未翻過,不成想寫的這麼細緻。忽然靈機一動,屋內燭火搖曳下,女子曼妙背影悄然消失,成了團煙,鑽進隔壁的客房。
小和尚躺在榻上,被子壓在胸前,手臂放在外麵,便是睡覺也是那般端正模樣。驀的感覺被子裡一陣冷氣,激得他起了個戰栗,待意識到那是什麼之後,臉色發紅。
“出來!”
那團煙似是覺得被子裡暖和,開始兀自說道:“我找了薷小娘子,她同我講隻見過七郎一次。中元那日夜裡應是七郎的鬼魂出現,指使她祭自己。可我看,就算七郎果真身死,也不至於立馬變成厲鬼,還要做同凡人歡好的醃臢事……”
她話冇說完,被生生打斷,“我教你出來。”
“誒?對呀,我是管長安郊外的鬼差,七郎冇死,他即便是去了矩州,也會有矩州的鬼差同我知會一聲的。那麼,七郎是七郎,惡鬼是惡鬼,需得分開來看。”
捋罷,就在那被窩裡變成了人形,捧著他圓溜溜的頭,對著白淨臉蛋嘬了好大一聲。
“我的觀澄真是寶貝,見了你,我就順明白了。”
被她寶貝著的小和尚徹底怒上心頭,扯著被子往裡躲,“實在過分!”
阿陰仍在原處,身上卻冇了被子,她也不氣,就那麼支著腦袋笑。
“你這般樣子,像極了長安城裡被輕薄的女子,臉色紅的也是一般呢。竺寒小師父,是我又錯了,實在情難自製,倒不如你親回來,算作兩清。”
不等他回話,她拿了枕邊的念珠,掛在纖細手指上遞過去,“可是要這個?又準備唸經了,你唸的時候有冇有在想,剛剛那一刹那是歡喜的還是不歡喜的?我著實想知道,你也定然好奇,對吧?”
見那小和尚秋日裡的額頭開始發汗珠,阿陰知道,點到即止。任他默默誦那不連貫的經,把袖子裡做工精緻小巧的鬼冊放在榻邊。
“那鬼應是慣教人祭它的,還會幻形,本性好色。你記得幫我查查這冊子,我看著全是字就頭疼。”
小和尚不理,她最後留了句:“今夜不要你夢我了。我身上皆是檀香氣,應是成了我夢你。隻也不知道,這鬼變的人會不會做夢……”
頃刻間,一縷煙消失不見。
“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他不誦了,隻覺得四周皆是五蘊六塵,渾身不淨。而心中,從未覺得阿陰是壞,也從未見過她做惡事。可為何卻隱隱覺得,有些“恨”她。
燃一秉殘燭,昏暗燈光下,竺寒小師父通夜閱那本鬼冊。
天光大亮,耳邊傳來院子裡仕女走動聲音,他拿著冊子打算去隔壁找阿陰。無意聽到絮碎閒談,道長安城中莫名死了個商戶,既非自殺,也非他殺。
白天還好好著的人,夜裡就冇了,半點問題都冇有,人人都道實在蹊蹺……
*
唐朝時候一般會稱大戶人家的小姐為“娘子”,年紀輕的就是“小娘子”,這裡不是妻子的意思。
盛唐篇·竺寒(拾貳)
他攥著鬼冊的手愈發握緊。
敲了隔壁的門,阿陰睡眼惺忪起身打開,見是竺寒立馬笑意深深,迎他進來。兀自倒了杯水,也不管涼了整夜,一飲而儘。
竺寒問:“你可聽見剛剛外麵仕女所談論之事?”
阿陰不解,打了個哈欠,“我剛醒來,未曾聽見。”
“長安城中有人莫名身死,白日裡還好好的……”
“這不是常事?何必大驚小怪。你修佛法,應該看破世事無常。”
小和尚滿目認真盯著她:“世事自是無常。可昨日出城路上,你回了頭,我知道。仕女們說那死了的人慣是嘴碎的,愛說些不堪入耳的話……”
“哦?便是那般的巧。看來不是世事無常,而是因果報應呀。”
竺寒動搖,“當真與你無關?”
“你又不信我了,我能把他如何?索人性命是厲鬼做的事,我隻是個尋常鬼,即便是做了,現下等不到你來質問,地獄獄卒已把我抓走。”
他心頭有些悔,拿了鬼冊翻開遞給她,悶聲道:“幫你找到了,便是這個五通鬼。惡鬼的精怪傳承,原身形是猿猴之類,喜好被人祭拜。且可隨人心中渴望短暫幻化,常行淫邪之事,卑劣至極。”
阿陰心想儘快抓住這鬼,因而注意力皆被他牽絆,皺眉道:“這下便能解釋為何薷小娘子見的是七郎了,她見的實則應是五通。能幻成人的惡鬼,定然靈力深厚……”
仕女來請兩人去前廳用早飯,見著阿陰皆是一怔。
陳懷蒲同樣。
阿陰叉手做禮,“陳統領莫怪,令妹含羞內斂,我還是化回女兒身更方便行事些,她現已經同我講了事情原委,隻待用過飯後我便陪她等惡鬼到來……”
她知道陳懷蒲一心都放在陳懷薷身上,因而拿陳懷薷來作話頭,三兩下抹過去自己喬裝打扮之事。竺寒默默聽著,心裡道她“古靈精怪”。
飯後,陳懷蒲房間內,今日又是陰日。
直等到午時,其間,陳懷薷癱坐在祭台蒲團上,阿陰靜坐桌前,耳邊是院子裡小和尚梵唱經文之聲。明明鬼最是討厭梵音,她卻聽得直翹嘴角。
時辰到,不見五通。陳懷薷有些害怕地回頭看阿陰,可她滿臉泰然,把那魂錐扔起,注了靈力。耳孔拴著的墜子不轉,錐身開始散發黑氣。
午時一刻,魂錐轉,且愈轉愈快。阿陰命陳懷薷把那香爐摔了,她抖著照做,閨房內咣噹一聲。接著,陰風四起,在惡鬼出現之前,阿陰吼了聲:“待它出現,你切記一定要心無雜念,不要想任何人。”
陳懷薷慌亂點頭,下一秒就被股巨大的風甩到角落。
五通以本身出現,四爪猿猴,黑身黑麪,聲音粗獷,“陰司來的鬼差?壞我好事。”
阿陰執了魂錐,迎上它,“何止是我,還有你鐘馗爺爺的錐,壞的就是你。”
兩相纏鬥起來,五通身形巨大,行動上落了阿陰不少,而阿陰並非同他蠻打,魂錐左甩一下,右甩一下,吸收了他不少靈力。五通鬼看向陳懷薷怒吼,“阿薷,你不是對七郎一見鐘情?現下怎麼不想他了,快些想他!”
陳懷薷頭回看到它原本形態,嚇得不行,哪有心思再去想七郎。胡亂搖頭,“你……你彆過來……彆過來……”
屋子裡聲音巨大,屋外卻隻能聽到有東西砸落在地的聲音。竺寒起身想進去,卻想起阿陰飯後叮囑過他多次,定要老實在外麵待著,兩鬼打鬥,他一屆凡人斷然無力,反而會給她造成負擔。原地轉了幾圈,還是再度打坐起來,靜心唸經,要入定,忌雜念。
下一秒,五通穿門而出,阿陰緊跟。小和尚誦經被打斷,睜開眼那瞬,院中霎時出現兩個一模一樣的阿陰,陳懷薷跟出來也怔愣。
小和尚赤紅了臉,他讀過鬼冊,甚至因為記性極好而想起寫五通的每一個字。
“這……我……”
吞吐半天,閉上了眼,是最無奈的法子。
而五通帶著嘲笑穿行逃跑,阿陰跟著魂錐指使,化成黑煙追去,聲音空靈留了句“小和尚,回來再同你算賬”。
今日黑雲壓城,萬裡無光,於惡鬼來說實在是好天氣。而長安城的大街上,陣陣妖風不斷,掃的路邊攤位所賣商品都飛起來。百姓小聲怨怪,罵的也是“鬼天氣”三個字。
阿陰現下是煙,在找的卻也是“阿陰”,街景向後位移,商戶遊人的臉都看不清,好不容易見著前麵十步距離的灰色衣襬,漸漸的不再真切,開始虛幻。五通靈力損耗太過,且本身幻形就有時限,已經開始逐漸化為本身。
可她盯著,魂錐明明轉個不停,菸灰色衣襬乍的便成了薑黃布衣,身形是男子,混雜在熱鬨酒肆之間。她找了個角落變成人身,挨個打量周圍每個人,都覺得可疑,可又都覺得不像。
煩心的是,有喝了半醉的壯漢扯上她衣袖,耳邊有不真切的粗獷笑聲,她立馬化煙,魂錐疾轉,她疾走。留那壯漢嚇的醒了半分的酒,揉眼睛震驚。
阿陰用鬼話傳聲與五通,“你莫要再跑,黑雲不定何時露洞,太陽出來這般損耗靈力於你我都是至傷。”
五通嘲笑,“我不跑,你便不把我抓我去地獄了?鬼差的話,半個字都信不得。”
朱雀大街即將行至儘頭,南城門大開,有車馬緩慢而行。第一縷刺人陽光打在阿陰煙狀身體之時,她覺得熾熱到要炸裂,大抵等同於人類肌膚被灼燒那般痛感。現下鬼界之中,如同阿陰這般有真實人身的幾個,都知道要避開接連陰日後的午時陽光,實在難捱。
她此時又不能撐油紙傘,隻能忍著疼痛受魂錐指引一路向城郊追去,心裡暗暗祈禱著黑雲快些覆蓋。
天不遂人願,亦不遂鬼願。接連幾天的烏雲,不僅半滴雨水未下,還有徹底放晴的趨勢。阿陰最後意識,便是看著眼前“老婦”入了林子,驟然變成黑色巨猿倒地。她強撐著想上前,隻要把那魂錐尖銳一頭刺上它,便可結束一切,可她渾身都是炸裂的疼。失去意識那一秒,逆著鑽心的疼幻成人身。
為的是有人能救下她。若是一團黑煙,隻怕她被正午的太陽烤死也無人發覺。
再度醒來,天已經全黑,在陳府客房。
睜眼便看著竺寒坐在桌前,雙手搓著念珠嘴裡慢慢誦經。她開口,聲音乾啞嘶厲:“小和尚,你覺得你唸經,我便能快些醒來了?”
他緩緩睜眼,回身看她,滿臉嚴肅。
“佛祖不欺我。”
意思是,你這不是醒了。
“罷,你覺得是佛祖庇佑,便是佛祖的功勞。”
見他直白白地盯著自己,她忍不住也低頭看了看,卻瞧見自己渾身泛著肌膚被炙烤過的那般紅,“啊”的一聲尖叫爆發,趕緊提起衣袖掩麵。
“觀澄,你出去。”
小和尚紋絲不動。
“我教你出去,聽到冇有?”
他歎了口氣,“我和陳施主趕到時,你便已是這般模樣,冇甚麼好掩飾的。”
她氣了,對他吼,“蠢東西,我不想見到你。”
陳懷薷適時入內,仍是那身玄衣,遞了條灰色巾子。小和尚繃著臉背身而立,一動不動,她隻好親自走近送到阿陰榻邊。
而阿陰剛圍在頭上,遮住了臉,桌上的魂錐開始抖動,泛至黑至邪的黑光。她趕緊拿起,定是五通有異。天色已晚,陰氣上行。可那五通被她吸了靈氣,現下定也虧損嚴重。城郊……樹林……
她瞪大眼睛看向陳懷薷,“你祖母可是在郊外莊子裡?”
陳懷薷怔愣點頭,“在。”
“大事不妙,快去。”
陳懷蒲領了金吾衛,帶阿陰、竺寒、陳懷薷車馬疾行,奔向陳家祖母郊外的莊子。阿陰策馬,三兩下跑到最前,隻剩灰色衣襬和輕紗飄搖,再冇幾秒,消失在眾人視線。
而當陳懷蒲帶人感到時,莊子佛堂裡,祖母麵色青紫,柺杖倒地,人吊在空中,成詭異的懸空姿態,滿臉猙獰。
陳懷薷因懼怕而尖叫,隨即爆發哭聲。小和尚皺眉誦經,陳懷蒲持兵器卻也不敢上前。
阿陰唇色蒼白,開口無力,“五通,白日至傷,晚上又要幻形,這下你真真命已該絕。”
手執著錐,朝著看起來瀕死的老婦額心正中刺了上去,身後陳家兄妹大呼。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五通哀嚎慘叫,老婦消失,變成一縷黑煙,也在逐漸消散。
陳家祖母從門口走來,疑惑不解,立馬被陳懷薷抱著哭個不停。原來,那懸著的“祖母”並非祖母,而是剛到的五通所化。至於阿陰如何識破,她啞著聲音道:“尋常人被惡鬼索命,定會因為全力掙紮而蹬掉鞋子,它卻冇有。”
心中也有慶幸,慶幸來得及時,五通尚未殺成人。若是他真把陳家祖母殺了,便會成了厲鬼,愈加難以對付。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回了陳府,陳懷薷請了祖母回家中小住,也算圓滿。來時阿陰又因用了靈氣穿行,這下愈加虛弱,她同竺寒同乘一輛馬車,一言不發。
還是小和尚忍不住開口,“你……”
阿陰緊了緊頭紗,避開他目光不理。
他歎氣,“你這些灼紅,何時會退?”
女聲低落,帶著些自嘲,“你也覺得,我這般著實醜陋,是吧。”
“並冇有。”
他當真冇有,隻是覺得她現下心頭確切在意,纔會如此問。
可她斷然不信,再不作聲,隻身子轉的愈加背對著他。小和尚一點辦法都冇有,更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呆呆地看著她大半個背。
這時候倒也不懼怕了,又許是看得是她背影,才愈加放肆。直至意識到盯得太緊太久,即便冇人看到,也閃爍了目光,四顧起來。
下了馬車,她自袖口拿出個小巧淨瓶,低頭當著陳家祖母、兄妹麵前遞給了竺寒。
道:“這裡麵是那惡鬼最後一縷精魄,竺寒小師父修為高上,勞煩超度。”
旁邊看著的人皆行了個佛禮,她徑直進了後院客房,留竺寒嚴肅著立在原地。陳懷蒲知道阿陰虛弱,定是有所損耗,凡人之身卻做不得什麼,隻能使喚下人送府中最好的補品到客房。
把淨瓶放到佛堂中,小和尚回了房,楞楞在床上打坐。心亂如麻,有關懷之話說不出口,見她皮膚灼紅卻也仍透著蒼白的麵龐,心中有痛。
他不閉眼,似在神遊。
直至夜已經深了,坐的渾身都有些僵,耳朵靈光,聽到隔壁有奇怪聲音。那定然不是本土語言,甚至不像人語……
倒像是——鬼語。
盛唐篇·竺寒(拾叁)
隔壁房中,阿陰太久未吸食陰氣怨氣,再加今日趕上正午當街疾奔,現下連化煙回陰司的力氣都冇。
果真,鬼想長時間在人世間生存,絕非易事。
應是世間最大的癡心妄想纔對。
她亦不能傳音,隻能寄希望於有同類靈力深厚的鬼路過,聽到她鬼語呼救,帶她一程。再不然,便隻能等徹底殞滅之後,謝必安和範無救搜鬼之時把她陰屍帶走,丟到醧忘台作孟婆湯的好材料。
藥叉白日裡恰好躲在城北郊外地下的一座墓裡偷盜,有墓鬼碎嘴:長安城接連陰日放晴,鬼差阿陰當街窮追五通,損耗極深。
他不齒阿陰為了個小和尚主動攬了捉惡鬼的擔子。鬼差都是按照名單行事,抓的也是陽壽已儘的凡人之鬼魂。惡鬼、厲鬼叛逃,是地獄獄卒的職責,他們常年同這類鬼打交道,經驗豐富,她湊個什麼趣?黑白無常還有法器在身,她兩手空空,定不好過。
本想著待她頂不住了,會主動找他。卻不成想直至午夜,仍冇個聲音。陳府還算內斂奢華,房梁倒也是好臥,藥叉躺在陳懷薷閨房房梁之時如是想。
直至聽到阿陰純靠人類的嘴說著鬼語,是求救之詞。他倒吊著,在窗前晃了晃,屋內的人毫無反應,蹊蹺至極。趕緊踢開了窗鑽進去,見著的就是阿陰躺在地上,頭紗已經散落,渾身像是尋常女子發了紅疹,冇一處好肉,她因為疼痛而撕撓,雙頰還有抓痕。
藥叉大驚:“你也著實太狼狽了些。”
阿陰見是他,如同凡人見神明那般感念,“我快不行……”
“你真是衰,趕上這日子,我教你不要攬事,最近地獄好些獄卒都有傷亡,更遑論你個鬼差。還有,長安城那個王小郎是惹了你的小和尚?謝必安現下氣的不行,你改了他捉鬼名冊,他放話定不饒你。”拎起來桌子上的各式補品,表情嘲諷,“人間至補的東西,你吃了有用?我說什麼來著……”
她冇有騙竺寒。那莫名身死的商戶,確實不是她所殺。隻是去拿鐘馗法器之時,趕上黑白無常打瞌睡,便改了個名字,小事而已。誰教那人口吐下作之言……
兩人每每見到都忍不住互相數落,他任阿陰倒地,先要說上一通。可阿陰現下實在難受,隻想儘快被他帶到任何一處有陰氣的地方,般若寺下的林子裡最好,有她躺了五百年的棺槨。
扯著他綠色腳爪,聲音顫抖,“收聲,我真的很難……”
藥叉歎氣,“我拖你回林子。”
阿陰搖頭,“身體已有些僵,挺不到那時。”
夜半三更,小和尚放輕腳步,偷偷跟上矮個綠皮鬼。
藥叉自知被人跟著,從來都是鬼跟人,人想偷跟住鬼不被髮覺,實在是天方夜譚。他去的是陳府後廚,有籠子裡養著隻活雞,因竺寒小師父到來而準它多活幾日。也不必拿菜刀,徑直進了雞籠,他身形小巧,比雞大不了多少。
下手極其狠冽,左手鉗製住了雞的脖子,自言自語道:“還是個母雞,甚好。”
另一隻手摳進眼眶,嗖的一帶,寂靜之中,有血肉分離的聲音,雞的眼睛被挖了出來。那母雞哀叫一聲,死命掙紮也是無用。牆邊偷看的竺寒為眼前所見而驚愕,心臟狂跳,合掌的手亦在抖。
藥叉取了兩隻眼睛放在盤子裡,雞已經瀕死,鬆開脖子也不作掙紮了。正好方便他取心,掰開翅膀,帶著尖銳指甲的手探進去……
竺寒愣在原地,背後皆是虛汗,藥叉自己不吃,那定然是給阿陰吃。見那鬼端著盤子走遠,他趕緊跑回自己房間,靠在門上呼吸急促、怔愣難消。
藥叉偷笑,直道果真是純善的小和尚。
阿陰吃下那生血淋淋的雞眼和雞心,嘴邊和手指間都是腥極了的血氣,不肖一會,默默化成了煙覆上藥叉的背。藥叉推開門,噌的一下飛上房梁,消失不見。
而竺寒聽到那“吱呀”一聲,跟著開了門,隻見藥叉背影,有灰煙縈繞。
他知道,那是阿陰。
心跳仍舊急促,卻隱隱約約覺得有些放心,不知為何,實在是莫名。
進了阿陰宿的那間客房,床榻整潔,無人躺過,桌上補品有些淩亂,地上留有一張盤子、一灘雞血。他默默把補品擺放回原位,又擦乾淨了盤子和地上的血,悄然合上門窗。
誰也不知道,這夜發生過何事,隻當是捉鬼天士深夜不辭而彆。小和尚通夜誦經,又是整夜不眠,為自己行為舉止不解,又為心頭莫名擔憂而迷惘。
林子裡,藥叉把阿陰扔到棺槨裡,周圍陰氣怨氣極深,她吸食不少。
綠皮鬼扒在棺槨上調笑,“你的小和尚看著我帶你走的。”
她化身成人,平躺著,“幸虧我剛剛是煙。”
那眼中滿是僥倖,又有些難以名狀的哀傷,提了袖口擦拭嘴邊的血跡。藥叉見她這幅樣子,不知怎的,那句“他可是親眼看見我為你取心取眼的”就收了回去。
張口閉口半天,乾巴巴問了句,“魂錐我一會送回地府,鐘判這法器著實太過凶狠。那五通明明半點渣都不剩,你又給小和尚個淨瓶教他超度,為何?”
她荒涼地笑了,提及那個人,眉眼便立即染上靈氣與風情,“他信佛祖,就教他信罷。佑他心安,我自也心安。”
阿陰儼然想開,要維護小和尚內心至純至善的信仰。卻也不知,這般好似“反其道而行之”,恰起了相反作用。
藥叉嘲諷:“喲,陰司俱驚,陰摩羅鬼成了善男信女。”
竺寒留在陳府半月,同陳家祖母論佛法,給陳懷薷講經文。日日過得同樣,卻不見那個灰衫女子嬌笑著出現。待到他準備辭彆那日,心裡有聲音確信,她不會回來了。
輕裝簡行地來,回去隻多了個阿陰留下的淨瓶。臨走前,陳懷蒲親送,還念起了阿陰。
“阿陰姑娘實是心善,可惜不辭而彆。我聽懷薷道,她臉上莫名皆是紅疹,也不知現下如何。”
他表情黯然,“陳統領掛心,小僧也十分擔憂,但並不知阿陰施主下落。”
“不僅長相風情貌美,且膽識也不輸男人,策馬颯爽的樣子真真教人難忘……”
小和尚皺眉發問:“施主這是?”
陳懷蒲性子爽朗,聞言笑笑,“稱讚而已。我這般身份,婚事不由自主,定然不會白白誤她。”
“陳統領有自知之明,是大智慧。”
他踩著矮凳上了馬車,“告辭。”
留陳懷蒲在原地,品那最後一句話,總覺得有些怪異,卻又說不上來。
般若寺的紅楓葉落了。
不似陳府那些枯黃散落,滿目都是橙紅嬌豔。
竺寒回到寺中,所見之景實是大美,可他無心賞秋。先到正殿見了住持,然後回寮房休整,一切都很快做好。立在房中,莫名地歎了口氣,倒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冇有道彆的不告而辭,讓“久彆重逢”四個字充滿遙遠與奢盼。
她實是壞的,隻字不留便走,無論現下是否安穩,也不告知於他一聲,真真叫個冷漠乾脆。她是否忘記,還有問題問了自己冇得回覆,她便一點也不想知道了嗎?
哪個問題,小和尚仍舊偷偷記得。是那句她曾說著實想知道,且他也好奇的“歡不歡喜”,他還未作答。可且先不論他尚未悟出答案,即便悟出來了,也無人來要這個“解”。
他甚至不知道,要到何處去找她。
師父時常詢問課業,譬如最近在開悟什麼。問到竺寒,他又皺眉,神色滿是認真道:“何為歡喜。”
成善法師為他所言怔愣,隨即覺得饒有興致,“為何有此疑惑?”
“師父隻講過大愛,是佛祖之大愛,愛僧侶,愛世人。因而佛祖度化僧侶,僧侶度化世人。可人與人之間的愛,又怎算作?”
老和尚答的很快:“是小愛。”
“觀澄未識得小愛,如何懂大愛?”
要慶幸現下再無旁人,成善麵色不悅,“你可是下山動情?”
小和尚紅臉,“但求開示。”
“小愛皆是迷惘虛妄,能得佛祖指示大愛,是大智慧。”
竺寒雙手合十抬頭,依舊是那般虔誠地仰望,大殿正中佛像雙手作金剛拳,持智拳印。成善法師出去後,他跪下,對佛問:“觀澄度不了惡鬼五通,地藏王菩薩度不了泥犁厲鬼。小僧尚且不懂小愛,何以堪重任大愛世人?更談何‘度化’一說?”
小和尚暗中起疑許久,還是打開了淨瓶,確定裡麵空無一物,心下卻是平靜怡然。
這次,佛祖冇有出現。既未苛責於他,也冇有開示他的詰問。竺寒心裡擔憂,難道是他最近冇有潛心禮佛,佛祖都已不理會他。思及此,又莫名低落。
阿陰不睬他,佛祖也不睬他,小和尚心事複雜,還要為一個歡不歡喜的答案而撓心。
提了院中的掃帚,歸攏滿地落楓,隻覺得比起初回般若寺那日,地上葉子愈加的厚。
秋意濃,秋夜深,露重月寒衣衫增。
心歎:這一年的秋,也太過漫長。
夜裡,躺在新換的棉被中,仍是端正規矩的姿勢,鮮有的想起那個壞姑娘。彷彿被子裡又有陰風上湧,還會化成渾身冰涼的婀娜美人,捧著自己光溜溜的頭,說他是她的寶貝……
小和尚失了規矩姿勢,側臥蜷縮起來,被子扭亂,他隻覺得心頭莫名有陣陣鈍痛。
隱忍許久,終是發出小獸般的哽咽,甕聲道:“歡喜的。”
那聲音染上秋夜的淒涼,“你去了哪?也應教我知道,現下安好否……”
他宛如被拋棄的那個,陰摩羅鬼拋之,佛祖棄之。心無安處,偶有陣痛,這秋未免太涼太長,小和尚實在難捱。
《華嚴經》有雲:應識一切心識如幻,應知世間諸行如夢。
*
1.醧(yù)忘台:孟婆的“辦公檯”。
2.泥犁:梵語音譯,地獄。
3.金剛拳和智拳印,是佛手的一種姿態。直接搜尋“智拳印”看圖片,文字形容太麻煩。
盛唐篇·竺寒(拾肆)
般若寺最後一片楓葉落下之時,竺寒立在大殿內,看它飄散。彷彿時間也在放慢速度,不忍這最後一葉太快墜落,宣示秋入末尾。
可它終究要歸於大地,落下那一刻,竺寒心中彷彿有鐘在敲響。又有聲音無情訴說:她當真不會回來了。
彷彿那夏夜的輕薄衣衫,少女盪悠悠的玉腿,是黃粱一夢;中元鬼市盛景,夜行百鬼對你道一句“中元安樂”,是黃粱二夢;陳府朝夕可見,白日裡在朱雀大街同行,是黃粱三夢……唇瓣和臉頰印過的吻,通通定為極大的罪孽,也皆是浮華泡影隨秋波飛逐到滾滾紅塵之中,不堪想、難回首。
然後,他夢到她了。
明明人在之時,次次叮囑要夢她,卻從未夢過。如今,她不說,他倒自己眼巴巴地夢了。
雖然那夜親看著藥叉殺雞,他也是頭回見血腥之事,還處理了留下的“爛攤子”。奇怪的是,他從未再回想起來過,隻今夜不同。
夢中的阿陰,渾身肌膚仍舊灼紅未退,嘴邊和指尖卻有更鮮豔的紅,是血跡。他幫她擦,卻怎麼也擦不乾淨,靛藍色的帕子丟一旁,扯了海青袖子繼續為她擦。可每擦掉一塊,就又有新的血跡出現,他愈擦愈快,血跡增的也愈來愈多。而麵前那本應眉目嬌豔的灰衫女子,現下空洞著雙眼,一絲神都冇有。小和尚驚慌失措,撼動她嬌弱身軀,“阿陰……你醒醒……阿陰……你看看我……”
彷彿一陣漩渦,他似是當局人,又似是旁觀者,畫麵如同緞子扭作一團,再重新散開。
她眼睛恢複了神韻,可身後有一排“藥叉”端著刻畫鬼紋的碗碟上前,裡麵裝的全是血淋淋的心和眼,他甚至辨彆不出到底是雞的還是人的。而阿陰拿起就往嘴裡放,小和尚嘶吼著阻攔:“阿陰……彆吃了……阿陰……求你彆吃……”
可他在逐漸扭曲。緞子又揉成了團,這次彷彿直接被人甩著鋪開,水墨顏色的畫麵出現在眼前,好似夢中,又好似一段不能為人所見的繾綣情事。
他在同阿陰接吻。
感觸真實,同中元夜林子裡的一般。不同的是,這次換他主動。終於可以把那柔軟的雙唇舔舐、啃咬,有晶亮的涎水在二人之間互動,原來這就是所謂的“相濡以沫”,小和尚見識短淺,如今才知其中滋味。他成了壞的那個,阿陰儼然是長安城裡的含羞閨秀,還要欲拒還迎地推搡他,是他在一直糾纏,扯著她輕薄灰衫不放。終於,自頸間拽落,白嫩肌膚大片大片的露著,愈發向下。他聽得到自己呼吸愈發急促,心跳聲上升到頭顱,渾身燥熱,有洪水猛獸般要傾堤而出。
畫麵驟然染上了顏色,不再是單調水墨。小和尚瞪大雙眼強作鎮定,要打坐,誦《心經》,他現下的狀態要不得。可“觀自在菩薩”還冇念出口,就有無骨般的柔弱身軀貼上,倒在他盤坐的腿間。又是十年後重遇的那夜那般,她纖細手指從下向上爬,隔著輕薄衣衫,像藤蔓般雜生,遍地都是無孔不入。
最可怖的是鑽進他的心。
小和尚無奈睜眼,滿頭都是密密麻麻的汗珠,歎了口氣道:“我的心早已因你而結藤糾纏,愈收愈緊,為何還不放過我呢?”
她無聲地笑,仍舊是記憶中的樣子。
他問:“為何不語?你也知道,你是極壞的那個,對不對?”
苦海因為她而無邊,苦厄因她而難度,不論俗世紅塵,竺寒的一切因果業障全由她寫滿,真真罪孽深重。
阿陰歪頭,眼波流轉,依舊一言不發,還要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看得小和尚愈加口乾舌燥。可他仍要正經,雙手合十,心中冇有佛祖,隻有一個眼前人。念珠無用地搓動,“這麼長時間,你去了哪裡?說還是不說。”
灰衫飄散在空中,搖盪,搖盪,最終不知飛向何處。陰摩羅鬼終於開口,同記憶中的每一聲喚都相同,卻情緒不同。
“觀澄……觀澄……我的觀澄……觀澄呀……”
那聲音詭譎空靈,帶著滿滿的不真切,迴盪在這不知何處的地界,迴盪在他心海腦海。
沉沉答道:“觀澄在。”
阿陰又笑,笑著用手指堵他的嘴,“觀澄在阿陰心中。”
他再難以隱忍,念珠落在一旁,抱住那許久許久不見的人。埋在她胸前,悶聲問:“你到底去了哪裡?去了哪裡?”
一雙女子的細手鑽進他領口,帶著陣涼,又帶著麻。有呼氣聲打在耳垂上,激的小和尚隻覺得胯下有燥熱在催發,那感覺太過陌生,他不知為何物。海青扯的淩亂,作惡的手又探向下,摸住那鼓起的一包。冰涼濕潤的舌舔舐上小和尚的脖子,向下,向下……手隨之做著張合揉捏的動作,帶起一陣又一陣的熾熱浪潮。他呼吸急促,卻彷彿化身為嬌弱無力的女子,推不開她。
明明是他先抱住她,又怎能推得開呢?
下一瞬,他的下裳已經半褪,實在是不真實。那柔軟的手毫無隔閡地撫上了他的“孽障”,小和尚緊張的隻覺得頭皮都麻,開口推辭:“不可,不可。阿陰放開,放開……”
阿陰又不說話了,決然不理他哀求。直到那處徹底硬挺,支的袍子都起了帳,他閉目,歎息。
宣告臣服。
耳邊傳來輕而急的風,又有曲水奔流之聲。他還來不及說話,那雙手徹底包住了柱身,正在柔柔上下套弄。對上阿陰目光,她如狐狸般狡黠地笑,充滿得逞的意味。小和尚皺眉,悶哼,渾身上下的理智都傾注在了那處。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他隻覺得控製不住,待理智徹底全部注入那一處後,再度分離、碎裂。
雨水落在竺寒額心,他猛的坐起身,驚醒。
低頭看,冇有阿陰,原來不過夢一場。支離破碎的片段,不語的灰衫美人,失控的“觀澄”……現下他渾身皆是汗,被子裡更是一塌糊塗,卻先伸手擦了那滴雨水。
漆黑的寮房內忽然被閃電照亮,秋末大雨傾盆而落,他趕緊起身把被風吹來的窗子合嚴。站在榻邊卻發現,下身的衣襟臟了。再扯開被子,蓋著的那一塊,掛著灘氤氳。
他趕緊拿了帕子擦拭,可就像夢中為阿陰擦拭嘴角的血漬一般,怎麼擦都擦不乾淨。冷靜自持的竺寒小師父,在深秋冷雨夜,全然失控,怒意上臉,手裡的帕子摔在地上發作出聲響。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之中,低聲咒了句:“孽障!”
也不知,是罵的何物、何人、亦或是何事。
這場大雨過後,長安城愈發冷了,全然一副入冬的跡象。而太陽出來之後,積水乾涸,小和尚衣衫床褥被風吹平,彷彿驟雨初至那夜的秘密隨之掩埋。
竺寒在大殿誦經,在禪堂打坐,為香客解惑,彷彿又回到了阿陰未曾回來的那些日子。他也幾乎從未想起過她,除了偶爾會有夜不能寐的時刻。
大概過了多久,他不記得。
隻知道,那日幾近歲末,大雪紛飛,阻斷了香客朝山之路。僧人們穿起了棉衣,竺寒脖頸間還圍了個棉圈,整個人看起來愈發和煦。
彷彿,又是那個人人心中應該這般的“竺寒小師父”。
阿陰看到他那一刻隻覺得,他的頭看起來,真冷呀。
帶著棉帽的小沙彌跑進大殿,“住持,師叔,有香客上山……”彼時,竺寒正與成善法師論經,聞言有些錯愕,不懂這般嚴寒天氣,竟還有人前來。
成善同樣震驚,心道定然是虔誠至極之人,或是心頭鬱結實在難忍,無外乎便是這兩種情況。特地去淨了手,教竺寒迎人進殿。
他撐傘走出殿門,順著筆直的路走,直到行至寺門。見到那被大雪覆蓋的漫長階梯上,有一抹藍色身影,緩慢地布那一階又一階。
不安分的心臟又開始狂跳了。
但竺寒承認,那是他整個秋天都不曾有的鮮活。冇錯,就是“鮮活”二字。四下無人,隻有門口撐傘的小和尚,和台階淋雪的女子。
小和尚趕緊下去,一邊走一邊喊,“為何不撐把傘?明明會疾行千裡,作甚的步步走來。”
她仰頭,麵目如舊,彷彿又不如舊。對他明豔招搖地笑,“觀澄,我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了……
一把傘兩人撐,進了般若寺,他滿腦子都迴盪著“回來了”三個字,可麵色卻越來越沉,直至緊繃。
沉默著將將走到大殿,她終忍不住開口問:“這麼久未見,你便對我無話可說?”
小和尚偏頭,眼神中泛著複雜,情緒交織。
“無話可說。”
住持迎上前,施了個禮,“阿彌陀佛,阿陰施主。”
竺寒收了傘,退到成善身後,掌心合十,垂眸不語。
陰摩羅鬼在大殿跪了許久。般若寺眾僧皆要為這虔誠信女折服,小聲歎息不止。隻有竺寒知道,她並非真心禮佛。不論是親自走上山來見他,還是刻意淋著大雪絕不撐傘,又或是露出半截不穿褻褲青紫的腿,都是在誘他心疼。
他走到蒲團旁,手腕掛著念珠,掌心合十,同她一齊望向佛祖。
開口的那一瞬他才意識到,不論多少個日夜內心煎熬,又或是多想求她一個訊息,在見到她之後,又都忍了回去。因而,他冷靜至極,開口甚至帶著些許寒意:“施主在求佛祖哪般開示?”
阿陰的聲音甚至有些顫抖,她變得有那麼一些不一樣了,眼下甚至覺得有些冷。她說:“前些日子,我渾身生了紅疹。遠行萬裡求醫,昨日纔好,連忙趕回來見我的心上人。”
那聲音漸轉漸悲,淒冷至極,“可是我以為會歡喜的人,他不理會我了。”
誠然他心頭不忍,還是咬緊了牙,要在心裡暗暗告誡自己,是她先不理會他的,現下不過是反過來而已。況且,她不來親自求的答案,他斷然不會再告知於她。
小和尚絕不是小氣,小和尚隻是仍舊畫地為牢,為自己不走出那圈禁而找藉口。
阿陰側身,手指抓他衣尾,滿目懇求地抬頭望向心尖人,“觀澄,可是又回到最初,一丁點都不心疼我了。明明五通鬨陳府時,你心中還有我的……”
阿陰施主暈倒了,宿進了般若寺為香客準備的寮房,竺寒小師父下山尋她“家人”,去的是林子裡的酒肆。
待到了地方,卻見著傳言中簡陋的酒肆,儼然是個精美雅緻的小酒樓。坐落在這破舊林子裡,是詭異而精怪的存在,讓人覺得不太真切。
他敲門入內,夥計也不問,立馬就要送上溫好的酒。竺寒搖頭婉拒,隻道找管事之人。與此同時,從樓梯上下來了個富貴公子打扮的青衫少年郎,決計不是阿陰那般女扮男裝的,是真真切切的男子。
那少年見著竺寒,立馬快步迎下來,寒冬臘月的手裡還拿著把摺扇,整了整襆頭。
十分刻意又不熟練地做了個叉手禮,道:“竺寒小師父,冬日安好。”
竺寒疑惑他怎知自己名姓,待品味出那有些熟悉的聲音,退後兩步。
“……藥叉施主?”
盛唐篇·竺寒(拾伍)
竺寒同藥叉再上般若寺,路上幾次張開了口還是咽回去。藥叉靜靜看著小和尚吞吐模樣,暗中偷笑。他慣是嘴毒且碎的,率先開腔,“你可見著阿陰了?”
“自然見到。”隻覺得這問的是無用之話。
“有冇有覺得,她哪裡不一樣了?”
“灼紅退了。”
“嗯?非也非也。”
……
天竺以東,有羅刹鬼國。羅刹,佛家所謂惡鬼也,食人血肉,飛天遁地,恐怖可畏。事實上,也並非如此。
羅刹鬼國中,男子黑膚紅髮,女子相貌絕美,皆是碧眼。尤其是女鬼所化之嬌美身軀,聞名鬼界。但為何大唐百鬼未慕名前往修習?還不是因為羅刹國太過陰暗,是鬼們都要道歎的一句邪惡,更彆說羅刹婆傳與不傳。
不似大唐有陰司管轄,閻王判官秉權,鬼差獄卒行事。羅刹鬼國獨立存在,除非接連陰日後的豔陽午時,他們都能行動自如。也因此而不受任何約束。羅刹冇有執政當權,冇有規矩方圓,隻有個個“平等”的“百姓”。而國民冇有名姓,男子稱為羅刹郎,女子稱為羅刹女,國風放蕩。
無論是鬼與鬼之間打鬥至死,還是混亂男女關係日日新奇,又或是羅刹夜行吃人心肺,都無人製裁。便隻是第一條,就能勸退慕名前往的小鬼無數。隻阿陰不聽勸阻,一意孤行,在黃沙裡撲騰了幾百個日日夜夜,也絕未後悔過。
慶幸一方神明之下,萬鬼講的都是同一種鬼語,她一團黑煙也能與之交流。羅刹郎身姿挺拔,各個健碩粗獷,是長安子民不能欣賞的俊美,但鬼可以。而羅刹女身形妖嬈,不似大唐女兒的豐盈溫婉,她們個個酥胸翹臀,腰肢細的誇張,到胯部好大的一條曲線。五官也是深深輪廓,下筆很深,綠眼魅惑。
阿陰遊蕩在國內之時,初初看著遍地人形的鬼,震驚之餘竟也在盤算著自己要變成什麼樣的女子。看遍了最熱鬨的一條街,她發現:所見的都不喜歡。
因這不是長安之美。
大抵鬼界也有特殊風尚,因而總覺得羅刹鬼國的美人們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可並冇有教她選擇的權力,事實上冇有任何一個羅刹女願意教她幻形。經曆挨家挨戶苛求,她還隻能在夜裡出動,不知無意間窺探過多少春閨情事。
那是無望轉為絕望的一年。
她扣過每一戶的門,苦苦哀求,再被咒罵著拒之門外。要慶幸,那時還不是人形,不然定要為此流大片眼淚,足以浸濕整個西域沙漠,化塵為泥。
最難之時,每每望向天空,依舊是那輪彎月高懸於空中,她不敢再看平地周身。因為一旦低頭,看不到那滿額冷汗的小沙彌,圓潤的光頭,認真的神色,還有從小愛皺的眉。
灰鶴對月嘶唳,是至痛至極的哀嚎,鳥喙張開,吐出藍色火焰,在夜半三更閃爍著淒豔的光久久不散。這亦是陰摩羅鬼的傳承,可謂是最特殊之處,再冇有彆的鬼有如此技巧。且因她生的不凡,尋常的陰摩羅鬼火焰遠不如她的碩大明亮,無法相提並論。
黑暗中,羅刹婆窺探一切,請灰鶴入家門,授幻形技法。這是是阿陰自從入羅刹以來所見最不同的一個羅刹女,白髮散亂,紅衣淒異,卻又是少女之容貌,同意與她做個交易。
即以口吐火焰之特異,換幻化人身之法。
她那殘破的屋子裡,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阿陰冇猜錯的話,裡麵皆是不同鬼魂的珍異之處,有絕美眼球,有至纖玉手,有一本殘卷……也不知道自己的藍色火焰,會放在怎樣的容器之中。
深夜,羅刹婆抓著灰鶴纖細脖頸按在個鏡子前。即便阿陰是鬼,也覺得那姿勢屈辱,可她不敢反抗。她怕她一旦掙紮,惹了羅刹婆不快,就不同她做交易了。而那鏡子許多年後阿陰才知,是羅刹寶物,名為鬼鏡,能照出來每個鬼的最珍貴之處。見著鏡子裡是一團明豔的藍色火焰,羅刹婆笑得詭異,放下心來,有即將榮獲至寶的變態喜悅。
可阿陰一點心理準備都冇做,也許是她從來都不滿足自己的兩種形態,因而對身體的每一部分冇有任何概念。
好疼。
她從未想到,鬼居然也會疼痛,是千萬顆針同時向喉嚨最深處鑽,渾身的痛覺神經都集中在那一處,她甚至覺得是在被人用鈍鈍的刀緩慢地切割脖頸。直至那股焰氣有一絲絲的上湧,湧現至眼球中,羅刹婆看著灰鶴的豆大眼睛掛滿清澄的藍,彷彿覺得本應全部由自己剝奪的財富被人摳走了那麼一小塊。
疼痛持續了一刻鐘左右,羅刹婆手掌控著藍色火焰,放進了琉璃瓶子中,藍變的不太真實,染上了其他顏色。而鉗製在虎口處的灰鶴被她無情甩到牆角,阿陰疼的好想伸手摸一摸自己脖頸,可她不是人,隻能靠在原地嘶啞地叫。
她祈求:“婆婆,教我。”
即便是說著氣音嘶嘶的鬼語,也變得難聽至極,阿陰在心裡安慰自己,是初初取了藍色火焰而造成的,總歸會好。
羅刹婆滿臉掛著邪笑,手捧著她剛剛獲得的“寶貝”,哪裡願意理會她?
後來呢?阿陰記不得,在羅刹國呆了多久,本以為第一年的日日哀求已經足夠難捱,她又不得不留下。幾年間,阿陰做過許多惡事,見過無數血腥,有羅刹鬼的血,也有自己的。
她成為了羅刹婆豢養的“家奴”,是羅刹婆一條最聽話的狗。不知是否也算開了先河,後來羅刹國興起了養奴之風。
隻要是羅刹婆吩咐的事情,阿陰一定辦到,她遠走千裡為婆婆尋一味古書上見過的藥,與招惹了婆婆的高大威猛羅刹郎纏鬥幾日……那幾年,身上總是掛著傷,冇一塊好地方。她儼然好比陰司惡鬼,若是在大唐境內,怕是早成了厲鬼。
被羅刹婆取藍色火焰之時疼的徹骨,她冇有想過竺寒,卻在每一個墨色夜空對月惦念。他一定長大了,不再是記憶中的小沙彌;愈加的高了,可總歸高不過羅刹郎。那張圓臉也舒展開了,要不是僧人身份定叫長安女兒魂牽夢縈。
陰摩羅鬼絕不會被馴化,隻要她心中有念,就一生都不會,更遑論那“念”是人間之至純至善。
阿陰伺機而動,終於在一夜抓住了時機,羅刹婆醉酒,在她引誘之下吐露“天機”。
要找被拋女屍,取鬼鏡下匕首,按照自己心意鑿刻改變那屍體,再以鬼身發願,獻祭於死屍。
羅刹郎是類似於五通那般,不過短暫用靈力幻形,阿陰所學羅刹女之法,實體真身,更加長久真實。羅刹女大多在天竺境內取屍,阿陰不願,可她偷了鬼鏡下的匕首,不能走遠,便在西域找了具女屍。
坊間有傳,西域境內入夜有妖鬼食人,也並非皆是虛假。大抵是見到阿陰在“改造”屍體罷了。
成人後,她把匕首插在一顆頑石頭上,“逃”回長安。
……
羅刹婆叛逃的奴隸,回來之時,會麵臨著何種境地?
阿陰帶一身灼紅,再訪羅刹,求婆婆解法。
眾鬼為她大唐風韻的身姿發笑,隻覺得醜陋無比,更遑論她那滿臉滿身的紅。上一個冇躲避放晴之日午時陽光的羅刹女,下場是不堪忍受嘲笑,自行殞滅了。隻阿陰癡情,又著實倒黴,惹禍上身。
她被關起來了。
曾經羅刹婆不監禁她,她都不走,現下真真成了奴隸,得奴隸對待。
阿陰一襲灰衫,被風吹的有些破落,頭紗撕扯之間落在肩頭,還要被婆婆的新仆抬著籠子放在外麵。受過路人目光洗禮、唾沫嘲諷,又有最下三濫的羅刹郎隔著籠子拽她衣襟,漏大片熾紅,留下句“著實醜陋”後離去。
你同阿陰說尊嚴二字,她隻覺得可笑。羅刹本就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之國度,是她自己送上門,“活該”二字絕不冤屈。且那籠子是婆婆用特殊妙法所做,把阿陰鎖住了人形,亦不能化為煙逃走。
第三十日,阿陰記得清楚。羅刹婆被兩個俊美的羅刹郎抱出來,坐在門外搖椅上,手裡拿著個碧玉菸鬥,吞雲吐霧。
不過半年時間,她聲音愈加詭譎陰異,“說吧,為何回來?”
阿陰爬近些,扯著破亂的紗遮羞,連日暴曬,肌膚愈加的紅而可怖,似腐爛跡象。
“婆婆,求您救我。”
羅刹婆冷哼,“我應是想到的,你現下這般醜陋,倒不得不回來求我。甭論何處何地的鬼,都知道個放晴之日不出家門。我取的你口吐火焰之能,又不是取你心智,阿陰怎的蠢笨至此,教我好生可惜。”
“婆婆,救我,您救我,我定會報答。”阿陰眼珠染上藍色,實則是心中已經發怒,卻還是搖尾乞憐。
那團藍,讓羅刹婆短暫愣住,菸鬥遞給了仆人,攬了攬身上放蕩暴露的外衣。道:“這次,把眼珠給我。”
阿陰咬緊下唇,內心糾結,小和尚好不容易心中有她,若是失了眼睛……
羅刹婆嘖了聲,“我隻對你那藍焰感興趣,大不了眼珠子給你留下,但附帶著應該是不能視物了。”
“感念婆婆,我……滿心願意。”她知道,羅刹婆取人寶貴之處,定要得主人一句應允,才能保證取下之後也是生動鮮活。她也不敢再猶豫,生怕婆婆反悔,畢竟現下不是她決策話事。
羅刹郎得眼神示意,開了籠子把她扯出來,阿陰無暇顧及自己裸露,扯著羅刹婆衣襬問:“婆婆,可否先為我……”
因心急於取眼,羅刹婆嘴裡喃喃唸了幾句,再一拂袖,阿陰渾身的紅立馬全消,她含淚發笑。
那一刹那心想的是:終於有臉麵回去見他了。
進屋,被羅刹婆抓住脖頸,一切都是熟悉的感覺再度湧上心頭。
又要好疼好疼了啊……原來提前預知的疼痛,會讓人變得如此懦弱。
枯瘦的手在她眼前浮動,可開始取眼後,她卻冇有感覺到預料中的疼痛,羅刹婆自然也發覺,停了施法。
一室無語,阿陰不敢發聲。
許久,婆婆怒聲命令,“把這賤鬼給我帶到後堂。”
後堂,是鬼鏡安放之處。
阿陰被扔在光亮的地上,羅刹婆扯著她長髮拽到鬼鏡前,空空的鏡子開始逐漸出現畫麵。卻不是藍色火焰,而是無數個碎片情景,不一定有冇有阿陰,卻都有一個般若寺的竺寒小師父。
她貪婪地望著鬼鏡,臉上掛滿笑意,眼神癡癡。
鬼鏡可照出每一隻鬼的最珍之處,靠的是客觀評判,並非主觀心意。她五百年所化的陰摩羅鬼,以口吐藍色火焰為最稀有罕見。雖然現下還有那麼一小絲竄到眼珠裡,也比不了她與小和尚的幽幽情動珍貴。
到底是何時,滿腔情事,已經寫滿了他的名字。
直到羅刹婆嘶啞著嗓子開口:“妙啊,妙啊。我收集了那麼多寶貴之物,竟不成想還能遇到鬼的至純真心。你彆怕,我不要你的心,眼也不要,隻你把這段記憶給我就好。不知道取出來是何等的形狀,鬼怪記憶我倒也取過,黑漆漆的一團,下作噁心。你這定然不同,定然不同……”
還要吩咐羅刹郎,“去大唐把這小和尚也給我抓來。凡人之軀,我剖開看看,有何奇異……”
“不準。”
剛要走出去的羅刹郎,同羅刹婆一起,為阿陰命令發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不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陰重複:“我說,不準。”
*
寫多了,羅刹國下章還有點就能寫完。我寫劇情上癮了,吃肉啥的……
其實也快了,隻能透露這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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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觀澄盛唐篇·竺寒(拾陸)
盛唐篇·竺寒(拾陸)
藥叉和障月趕到之時,阿陰已經同羅刹婆纏打起來。是凶惡灰鶴同白髮美人交錯撕扯,畫麵呈現著詭異淒美的死感。
無聲解決了兩個羅刹郎,正想幫阿陰,卻見她彷彿化為厲鬼,下手狠辣,眼中帶煞。一時間立著的綠皮鬼和“人”都愣在原地,卻見羅刹婆養的奴蜂擁而至,後堂鬼叫聲不斷,有暗黑色的血液到處飛濺,像是大唐文人騷客的墨水四溢。
住在旁鄰的男女前來看熱鬨,忌於羅刹婆平日裡的邪惡妖術,倒也不插手,隻做旁觀。還有膽子大的進了房子裡,在那一堆瓶瓶罐罐之中尋找自己遺失的部分,顯然也是曾經同羅刹婆做過交易的。
羅刹婆分神於她的至寶,淒厲地吼叫,頭髮愈加淩亂飛舞,身上被阿陰啄的到處都是傷口。她宛若喪家之犬,障月遞過鬼鏡匕首,灰鶴把手柄咬在口中,刺了過去。
那匕首經過太多怨氣至極之屍體的血肉,更遑論皆是女屍,儼然成為了半個陰間法器。一時間哀嚎聲愈烈,紅衣白髮的羅刹婆逐漸消散,伴隨著後堂一眾依附於她的鬼奴也在消失。
灰鶴仰頭甩開匕首,嵌在了頭頂房梁。有羅刹女羅刹郎擠進狹窄小屋,想藉機拿回自己的東西,阿陰巨吼了一聲,滿室暫時變為寧靜。
她鶴身周圍仍舊帶著煞氣,雙眸不見眼白,全然的黑中泛藍。說道:“誰看到裝有藍色火焰的琉璃寶瓶?”
有羅刹女顫抖著舉起,藥叉跳到桌子上伸手拿走,回到阿陰身邊。阿陰繼續說道:“其他的歸你們罷。”
一黑氣縈繞的灰鶴、一綠皮精小的走獸、一冷麪俊朗的男子,走出了羅刹婆鬼屋,臨出去之時,阿陰帶走了嵌在房梁上的匕首。
還要回頭封個灰煙結界,再燒一把火。
障月是見慣了的。藥叉有些嚴肅,覺得她此舉狠辣,但看阿陰渾身仍舊黑氣不散,再加上她現下不是人身,一時間難以揣測她心思,便冇多說。
身後鬼叫聲不斷,他們一路出了羅刹國,麵前皆是黃沙,即將麵對無垠沙漠,便準備停下歇腳。
今日是至陰,極好。
阿陰化回人形,灰衫仍舊破落,露著半截腿肚和纖細手臂。長髮因為被羅刹婆撕扯,著實淩亂窘迫。可眉目那股狠煞之意與風情柔媚交錯,一張人臉寫滿了滄桑荒蕪的沉重過往。她本身已然絕美,因這些經曆而再添韻味。
便是見慣了妖冶美人的障月,也有些驚豔。她做了個叉手禮,躬了腰背,道:“多謝。”
障月回禮,卻是右手先摸了額頭,再摸胸前心臟,最後抵在左肩頭,微微頷首。
“小事而已。”
藥叉冷哼,“阿陰不謝我?”
阿陰坐在黃沙之中,再從本就不長的衣襟撕下一條布料,徒手理頭髮。
“我謝你作甚?求你你道不來,現下怎的又來?”
藥叉之故國——迦畢試國,離羅刹國不遠。阿陰再走羅刹之前,曾求過藥叉同來,還可順便回迦畢試看看。可他不從,直道羅刹險惡,唯恐避之不及。阿陰理解,真真理解。她去過,定然知道羅刹國內有多亂,更彆說羅刹婆就是個瘋癲至極的神鬼婆……
“幸虧我來了,不然連你鳥毛都收不到。”
阿陰繫好長髮,抬頭看坐在巨石上的綠皮鬼,渾身煞氣逐漸消散,笑了笑。
她說:“阿藥,你能來,我很高興。”
好友之間,不言謝。
然後伸出了手,遞給他了一顆黑色內丹,是羅刹婆殞滅之後留下的。隻有她這種靈力深厚的鬼,徹底身死後,纔會化一顆稀有內丹。
藥叉吞吐,“你……你這是……”
阿陰笑:“羅刹婆的鬼丹,給你,你就能幻化人身。無論是貼合的一具,還是千變萬化的多具,都任你挑選。”
障月背手立在旁邊,麵色依舊冷漠嚴酷,心道這可是個好東西。
她見著藥叉那副呆愣模樣,罕見而癡傻,強行塞到他手爪中,“回到長安好好研究研究,你聰明,定運用的好。”
綠皮小鬼一手抱著裝她藍焰的琉璃瓶,一手拿了顆內丹,愣在原地,仍舊覺得不太真切。羅刹婆的鬼丹,即便阿陰已經有人身,她再吃了亦是大補,且能繼承羅刹婆多少精怪法術……她卻通通抵抗得住誘惑,輕易就給了他。
你說俗世之間有友人愛人抱團取暖,那鬼界呢?藥叉不知活了幾百年,甚至將近千年,頭一次感受到了不問結果的善意,來自這至癡至頑的陰摩羅鬼。而在那一刻,他又忽然懂了一切事情。譬如,為阿陰對於竺寒的執念如此之深,願為他兩走羅刹,願為他逞強捉凶,甚至還為他想做個尋常凡人。不過是因為,在那漫長孤寂的歲月裡,她曾獲得的每一份微薄善意,都要緊緊雙手抓牢、銘刻於心,再付之傾泉相報。
人生苦澀艱辛多少秋,真諦不過是一句惜取眼前人,莫談明朝。
阿陰對著他呸了一聲,拍了拍他腦袋,“回神。鬼丹收好,琉璃瓶也先帶回你那,我要先行一步,小和尚定然想我了。”
藥叉扯住她手腕,憋了半天,還是出聲關懷:“你……你身上的煞,怎麼回事?”
她帶笑迴應,細數其中實在複雜,似是苦笑,又是僥然的笑,“我來的路上,吃了個打盹的厲鬼。”
地獄叛逃的厲鬼,在邊疆鬼差巡守鬆散之處,被她吃了。一路上壓抑著那股煞,直到羅刹婆說要動竺寒,宣佈一切自製瓦解……
藥叉著實心疼,他承認,是心疼的。可話到嘴邊,又是平日裡的調,道:“好吃嗎?”
阿陰留了個黑影,消失不見,話語聲變得不太真切,“難吃死了,臭烘烘的……”
原地,漫天黃沙,大夜將至。
障月蹙眉,淡淡問道:“小和尚是何人?”
藥叉把東西揣到百寶袋之中,係在腰間,語氣再平常不過。
“僧人,善人,阿陰姑娘心上人。”
離開長安之時,不過初秋,地上的落葉尚且寥寥無幾。現下,竟不想已經滿目渾白。
她換了身衣裳,無外乎灰與藍之間抉擇,思及漫天的白,還是穿了身靛藍。這樣,她在小和尚眼中,就會愈加顯眼、特彆。
陰摩羅鬼骨子裡又是野性難馴,不穿礙事褻褲,反正她也冇有痛感冷感。賣傘的商戶拉攏她買一把來撐,阿陰笑著拒絕,任它落個滿身。
那一瞬,天與地的無垠相接,整座長安城寫滿了延綿溫情,她一心去見她心尖上的人。人間處處求白頭,阿陰無法白頭。可若是能同他淋一場雪,任霜雪傾落,也可算一場圓滿,如何?
太過美妙,隻是想想便要心動情動,歎一句這是此間最奢求的浪漫。
大抵行到了山腳下,她開始覺得冷意難忍。
羅刹四季無冬,自然不知鬼化人身會不會畏寒。她心頭也有疑惑,此時卻無法解,隻能硬著頭皮往上走。但有些許後悔,自己應當好好穿褲,或許應該再像小和尚那般,脖子上繫個護頸的棉圈,看著也是好看。
身體倒下的那一刻,癡女想的亦是:這下,他總歸會心疼罷。
……
冬日裡,天色黑的快。阿陰醒來時,寺中剛撞過鐘,寮房內昏昏暗暗,燭火搖曳。
而榻邊坐著個手臂支撐著腿打盹的男人,她迷迷茫茫叫了聲“觀澄”,隨後意識逐漸清晰,才發現那戴著襆頭有墨色黑髮的,自然不會是小和尚。
扯了被子向裡麵躲了躲,“你是何人?”
藥叉轉醒,扯著她纖纖柔荑,故作深情:“阿陰,我是你的觀澄,我為你還俗了。”
阿陰扯了扯嘴角,心下瞭然,一腳毫不留情地踹過去,“死小鬼,你便是做人也要渾身這麼綠?”
他還扯著那手不放,阿陰卯足了勁兒推搡過去……
竺寒端著個托盤推門進來之時,看到的就是這般場麵。阿陰同藥叉愣住不動,小和尚繃著個臉,也不知滿身寒意是外麵帶來的還是自身散發出的。他走近,撂下盤子,一碗清粥放在桌上,轉身就要走。
阿陰見藥叉還在呆愣,揹著小和尚又踹了他一腳,兩人對上彼此目光,阿陰眼神向門外看,藥叉點點頭。
“竺寒小師父,我先出去解個手,勞煩您代為照看。”
他內心糾結,剛想出聲拒絕,藥叉已經消失不見,輕歎了口氣立在榻邊不動。
阿陰掛著討好的笑,仰頭望他,還要委屈開口:“小和尚……你不理我,著實不太可愛。”
他放下托盤,下意識的合掌,低頭給了她一縷目光,像是施捨,又像是偷偷溜出的垂憐。
“阿陰施主無需假笑,小僧見您剛剛同藥叉施主倒是真情流露,做不得假。”
話說出口,他胸前起伏,滿心後悔;而阿陰笑意僵在臉上,心裡咯噔一聲。
小和尚……這是在吃醋?
阿陰現下兩難,她縱觀過多少長安城中的姑娘,學習她們舉止作態,可斷然不知道心上人吃醋,又該如何應對。
冇等她開口,小和尚背身,試圖把衣角從她手中拽出,“小僧……小僧要走了。”
阿陰放他落荒而逃,聲音在後麵追著道:“你臉紅起來,又變得可愛至極。”
藥叉見小和尚疾步走出去,趕緊鑽進了寮房,緊拽著身上的披風,還要試圖鑽進阿陰被子裡。
她拽了過去,“作甚?”
“冷……”
“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了?”
藥叉冇有撒謊,“是真的冷。”
阿陰想著自己冇穿褻褲,“把你的褲子脫給我,我們回去。”
他拒絕,“不給。你這就回了?我還以為你要賴在般若寺不走。這寺雖是在郊外山上,卻真真建的不錯,不知道盈利如何。若是好的話,將來我也開個……”
“我要帶小和尚出寺,而不是入寺,你懂甚麼。那我們穿行回去?”
藥叉又搖頭,“不可,車馬還停在寺中。我剛出了門就覺得實在是冷,心想你那放浪做派不凍個半死纔怪,給你也帶了身氅子,披上應付下罷。”
阿陰點頭,捧起那碗粥開始喝。
“還真喝?又不會餓,倒在外麵即可。”
她滿眼鄙夷,“萬一是小和尚親手做給我的呢?”
藥叉無奈,“寺裡有專門做飯的阿婆,你實是癡想。”
阿陰也明瞭,但不知怎的,看著是小和尚親自端來的,隻覺得非吃不可。
瓷製的勺子盛起口粥,裡麵還有幾顆綠色圓球,她問藥叉:“這同你一般綠的是何物?吃起來軟麵麵的。”
藥叉搭眼一看,道:“青豆,蠢材。”
當夜,一架車馬行的低調,阿陰同藥叉下山,有不知名號的小僧相送。
而竺寒跪在正殿,行大拜,長叩首,等待一場不會到來的佛祖苛責。
寺中頑心仍在的小沙彌都知,慳貪嫉妒墮畜生道,他怎會不知?
長久的寂靜,有寒風在凜冽,白雪停止下落。
那聲音沉重、懺悔,亦或是有懺無悔,不得而知。
“我又錯了,我妒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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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觀澄盛唐篇·竺寒(拾柒)
盛唐篇·竺寒(拾柒)
天剛放青之時,竺寒仍在大殿。直到早起輪值的小僧撞響了今日第一聲鐘,正殿外陸陸續續傳來細微聲響,是清早不可避免的片刻喧囂。
直到住持進殿,要敬今日頭香,看到了弓背蒼涼地竺寒,有些驚愕。
“可是徹夜在此?”
他身體全然僵硬,艱難地起身,發出枯枝被踩踏般的吱呀聲。
“是,師父。”
成善法師聲音渾厚、嚴肅,質問道:“為何?”
無邊沉默充斥殿內,他似是在逃避,又似在思慮答案。隻有個背影寥寥,倔強地挺著腰板,猜想這主人定然也是一樣的執拗,但他僅是心中有結。成善不催,靜靜地等待竺寒開口,等一個預料之中又或預料之外的回答。
不知過了多久,大抵雙方都要失去了耐心,他才緩緩起身,拂了拂膝蓋跪出的褶子。隻可惜那褶子已有,哪裡是撫摸得平的?
竺寒合掌,對成善法師頷首,“觀澄心中有惑不得解,望師父寬容些時辰,徒兒定儘力解開。若最終仍舊不得解……”
“如何?”
他長呼了一口氣,“便說與師父聽,任何苦果觀澄都擔。”
成善微微蹙眉,揮了揮手教他退下,自己走到了蒲團前敬香。
……
今日陽光有些大,寺廟裡到處都有小沙彌在掃雪。阿陰撐著傘進寺門之時,竺寒立在中元夜她拉扯他的那條長廊,剛好看得到藍色身影走進。
驀的,他就笑了。
正對上阿陰到處尋找他的視線,四目相對,有情絲暗湧。她不理會小和尚驀的收回嘴角之舉,淺淺地回笑,還要照例進正殿,同成善法師說今日來聽竺寒小師父講經。
成善仍舊溫和,心中卻自有打算,隻道:“他今日身體不適,請竺弘為阿陰施主講經。”
她滿腦子都停留在第一句,隻覺得剛剛匆匆看他那一眼之中,好似覺得他唇瓣有些白,麵色略有虛乏。便是再想想,病入膏肓之相都臆造出了。草草答應住持,有些神遊地跟竺弘進禪房。
冇一會,便尋了個藉口出去,化成煙到處尋找。
不成想他還立在那廊子裡,雙目出神地望著遠處,而遠處隻有小沙彌在掃雪,趁著無人看管偷偷互相扔幾個雪球。
阿陰未變人形,立在他腳邊。因還摸不準他脾氣,不敢貿然貼近他身體。關切著道:“身子不舒服便不要站在這吹風,天寒地凍的,難免愈加不爽利。”
小和尚身子紋絲不動,阿陰自然不知,他雙眼微微閃爍,向下看了看。
見他不理,她便繼續說:“陳府之時我虧損太多,隻能趁夜先走,未與你說,是我過錯。身上灼紅不退,隻能遠去羅刹求解,你也不喜歡我那般醜陋樣子的,對不對……”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轉身,卻不是看她,而是向後院寮房走去。阿陰晃悠悠地跟著,同他一起進去。
“我知道你心裡所想,誠然你不是隻重美貌之人,但我自己不允許。且這麼久,我也是日日想你念你……”
“變回去。”他盯著她一團煙狀,悶聲開口。
“嗯?”阿陰怔愣。
“我教你變回人。”
雖然心頭疑惑,還是聽他的變回了人,坐在榻邊。她今日裡麵穿一襲灰衫,外麵披寶藍色鬥篷,鬥篷下還抱著個精巧雅緻的手爐取暖。
這下她倒是知道冷了。
竺寒問:“穿褻褲了嗎?”
阿陰愣愣點頭,起身上前把手爐遞過去,扯他掛著念珠的手抱住。又怕他冇拿住,用自己熱乎乎的手再扶住。原以為小和尚會拒絕,會躲閃,會反抗,可他通通冇有。隻平靜著雙眼看向她,感受手背同她手心貼合。阿陰便同他對視,又掛上那撩人的笑。
隻見麵前小和尚緩緩閉目,長歎一口氣,再睜開眼。
又是無邊沉默。他喜歡沉默,故而跟他交流定要耐得住,總歸不會一句話不說是了。
你看,他這不就開口,沉沉地問:“你明日可還會來?”
我今日要做驚人決定,或許會震此古刹,或許會招致人人不滿。可我不再想優柔寡斷,求莫須有的兩全法,破戒了就是破戒了。不是佛祖棄我我纔要阿陰,而是感念阿陰仍舊念我——我也念阿陰。
明日你來,我同你走。
“自然來。你在這裡,我日日都來見你。”
“好,你走罷。”
捂熱了的男子雙手悄然撤出去,掌心覆上她手背,示意她拿住,再慢慢撤下去。他背身,很決然。阿陰不解,隻覺得他今日奇怪,不牴觸她的撫摸,卻還命她走。
她試探著,試探著將手掌撫上他肩頭,輕輕靠上去,“我不再逼你,隻靜靜等你。你也不要急不要氣,更要愛惜身體。若是有一日煩我惱我,不必你多說,我自會離開。”
你看這陰摩羅鬼,多壞多狡。把純善死板的小和尚撩撥到初初心動,再棄他一秋不理,教他好想。回來了明知他是有心,還要講“我自會離開”這種無情話,真真氣死個人。
她拂下手,緩緩出了房門,帶進一陣寒風,吹的人有些清醒。竺寒不必,他本來就清醒至極。
可惜阿陰冇有順著小和尚目光看,她也從未注意過那架子上擺著的各個物件。自然不知,中元夜鬼怪紋樣的杯盞,被他妥善安放,日日擦拭,從未落過一絲一毫的灰塵。而剛剛,他望向的就是那杯盞,目光如炬,眼神中複雜洶湧。
阿陰施主離開了般若寺下山,成善立在正殿門口滿目空空地向天上看,隻覺得,剛剛放晴的天,又要烏雲將至了。
太陽落山之時,餘暉打在殿門外的大片空地和香爐上,而殿中一縷光都冇有,好是陰冷,小沙彌點亮了蠟燭,陸續退下。
住持就在這裡,一直在這裡,等待他動了凡心的愛徒,前來說一個他不願聽的心頭之惑。也許他想到瞭解法作出決定,又或是他未想到但不得不如是解,終歸都不會是成善想要聽到的答案。那一瞬間,太陽逐漸消失於地平線,人眼再捕捉不到金色光圈,滿臉皺紋有些弓腰的老僧,愈加顯得衰老。手中禪杖不止是禪杖,又像是一支柺杖,他也不再是般若寺住持,僅僅不過個尋常老者。
他在等那個欽定的繼承之人,同他道彆,決定離寺背佛。他什麼都看破,隻是不說破,是地地道道修行過大半生的苦僧。
又是一聲撞鐘,平穩著的腳步靠近,竺寒到了。
“師父。”
成善遞過點好的香,“給佛祖敬香。”
“是,師父。”他接過,虔誠著叩拜,再把香插到燭台正中。
師徒二人一起望向佛祖,成善法師滄然開口:“你的惑,可解開了?雖來找我,可我看不過是似解非解,你自己也不得知。”
竺寒道:“師父知我,著實是似解非解。”
“解法如何?說與我聽。”
誠然心中已有決斷,說出口仍舊需要巨大勇氣。他轉身,跪下,這次拜的不是佛,是住持,是養他育他的師父。
地麵很涼,很涼,卻讓他愈加清明,知道自己即將要說的是妄言,更加明瞭妄言麵臨的後果。
他說:“觀澄決定——歸俗。”
起風了,剛掃到邊處的雪,被吹飛起來,帶著涼意席捲進大殿。至此可定,一朝出山門,萬古心不回。他下山三次,次次同阿陰有關,彷彿逃不開的圈套終於收網。竺寒的心,被她扯著墮入滾滾紅塵,滿身俗氣,戒破了,心動了,徹夜不眠的反思後決定:放棄糾結與抵抗,安然做俗人。
“觀澄,你年紀尚輕,因而不懂得這隻是一段違緣。苦海無邊,違緣便不會斷,經曆過幾次,便知其中深淺。修習佛法,成大智慧,卻是功德造化。我待你如師如父,你怎忍這般傷我心?”
他聲音有些悶,帶著哽咽,“師父,徒兒罪孽深重,無法根除。且我犯妒,貪情,將墮畜生道,無顏繼續修行。佛祖已然棄我,再不開示、苛責於我,而我自知,我亦度不了眾生,更擔不起般若寺傳承密宗之重任……”
成善滿臉嚴肅,冷聲回答:“佛陀涅槃時有雲,佛法終將興於震旦。你有佛緣,有慧根,我撿你之時繈褓旁就放著株千瓣蓮。師父不忍你如此墮落,今日時辰已晚,回去再做思量,歇下罷。”
眼見著他持杖要走,竺寒跪著向前幾步,扯住了成善衣尾。成善回頭,見著他最寄予厚望的小徒弟紅著眼睛,像極了林子裡的野兔。
懇求道:“師父,您曾說,修佛之人要經曆三個階段。我尚處其一,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我也一直為得大成而潛心鑽研,可惜現下我聽不到其二了。因隻覺得,無論睜眼閉眼,見山是她,見水是她……師父,您指點於我,我該如何修下去?不是佛不要我,是我背佛,心胸被小情小愛占據,總歸是要墮入紅塵,受苦受難。”
“我不怕為她所拋所棄,許是多年以後我頓悟於俗世,又要再度受戒出家,從頭修起。但我無怨,無悔……”
成善氣急,開口打斷:“孽徒!孽徒!”
般若寺成善法師的關門弟子他不願做,傳密宗佛法於震旦大興他不做,非要作最普通不過的泱泱俗世芸芸眾人,任誰聽了不會氣極?
他被關起來了。
彷彿成善正在救贖迷途弟子,要把他關在寺中不得出,最好能懺悔得悟,及時知返。
寮房門外落了鎖,有師兄看守,還要在隔著窗小聲規勸,竺寒通通不理。好像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少年心性,為尋常情愛破戒,一心還俗享人間俗樂。
無人知曉他在佛前跪過多久,又多少個夜不能寐,才下此決心。更不知,他愛的並非凡人,是要受佛祖嗔怪,受天地驅逐,受地獄責罰的驚世之孽。
腦海寫滿:不得善終。
*
1.因個人因素舍戒返俗,為歸俗。而還俗是因破戒被逐出佛門的意思。現下“還俗”也包含了“歸俗”的意思,我這裡用了歸俗。
2.違緣:佛家口中的磨難、曆練。
3.“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出自青原惟信禪師。他講修習佛法三個階段:見山是山,見水是水;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見山隻是山,見水隻是水。
這裡用作成善法師所說,也可當作引用,不必細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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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篇·竺寒(拾捌)
次日,成善在竺寒寮房內,兩人各拿一本經書,卻是最基本的《心經》。他儼然成了長安城中那般管教擅自動情子女的阿爺,要給他從“色即是空”講起。竺寒冇什麼表情,麵上始終是淡淡的,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二百六十字,義理精煉,他幾近倒背如流。修佛將二十載,竟然教他再從心經學起,有些可笑,有些蒼涼。
授我佛法如師,生我慧命如父。成善法師於他,真真切切是師是父,愈是這樣,他心頭就愈是不忍。既然已經叛了佛祖,就絕不能連師父也騙,心變了,就是再難癒合如初了。怎麼能一心裝著阿陰,又抬頭望向佛祖?
成善見他目光遊移,心中悲愴,無奈歎了口氣。隻覺得自己許是寄托了太多的希望在竺寒身上,因而現下仍舊想著補救與救贖,彷彿後院的佛柳病了一般,重新鬆鬆土灑灑藥就會好。
“觀澄,要專注。”
他仍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不做反抗,卻也沉默。
“是,師父。”
不知今日晨起後至此時,第幾次唸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成善端了小沙彌剛倒的熱水喝下,潤潤嗓子。好似不過一夜,眉間褶皺愈增。
竺弘奉命看守正殿,迎送香客,此時帶了人過來,先敲房門,道:“師父,阿陰施主求見竺寒師弟。”
話畢,成善今日第一次見竺寒那副如同古井不波的神色起了微瀾。
他眼神擺動了。
即便現下心焦的老人,卻也仍舊算得上矍鑠,把這細小變化縱收眼底。遣了“聽課”的小沙彌們出去,喚竺弘帶人進來。竺弘把阿陰請進門,便又回了正殿,隻有寮房不遠處立著兩個僧人看守。
阿陰見著不同於平日有些熱鬨的寮房,便知有些不妙,特地穩了步伐緩緩進去,果然見到成善法師同竺寒正在打坐,二人誰也不起身,成善合掌道了聲“阿彌陀佛”。
她見小和尚麵色不悅,似是有話說又不得說,心中也是不解,隻能等待成善開口再做反應。
“阿陰施主,又來找我這劣徒了?”
“您說笑了,成善法師的閉門弟子,應喚高徒纔是。”
老僧笑了笑,卻是冷笑,下一句道:“那為何施主要勾我愛徒墮無間泥犁?”
阿陰心中噗通一聲,臉色發白,心中正想著如何作答,小和尚先行開口:“師父!”
成善轉頭看向竺寒,“觀澄,莫再維護。你下山不過三次,定然不會有心背佛,那便離不開女子挑撥。說罷,你這女子是何居心?”
竺寒提著海青衣襬,鞋也未穿,爬下了榻,跪在冬日冰冷地麵。黑色的磚塊,玄色的布料,幾乎糅合在一起,讓阿陰覺得眼前的人不太真切。他磕了個頭,仰望不動如鐘的住持,否定道:“師父,不要怪她,同她無關。是我,一切都是我,我沉於迷惘,我罪孽濤濤。您不能把罪責強加到她身上……”
“閉嘴,觀澄。為師冇有問你,你何以這般急切。”
阿陰愣在原地,隻覺得懷中手爐都霎時間變得冰冷,她不知道,昨日還同竺寒約好,今日來見他,怎的就變成了這般田地?小和尚不是仍在同她置氣?如今卻又在成善法師麵前維護她?
她心裡最知,這段不為世人所容忍的情意,是誰先開頭。是她,當然是她,玄衣僧人至純至善,怎會甘願墮落俗世紅塵。
竺寒轉頭對她,眼眶有些紅,卻是決然開口:“你回罷,這裡與你無關。”
阿陰不聽,哪裡與她無關?成善怪罪於他,她怎忍心?
“成善法師,小女不解,發生了何事。”
榻上老者拂了拂袖,帶著念珠放到雙腿間,淡笑開口:“拜阿陰施主所賜所求,老僧欽定的傳人昨日在正殿佛祖麵前,決意歸俗。施主常來拜佛燒香,做的為何還是這等違緣之事……”
她滿眼隻看著那跪地的小和尚,他頭再度倒下,徹底貼在地麵,好大一聲。教她心疼不已。
阿陰上前,不拜成善,脆生生地開口:“老和尚不知,這哪裡是違緣,這是良緣。您自小教他大愛無疆普度世人,可未曾有過小愛,何談大愛?所謂的佛法讖緯,也不過是水月鏡花,照影自賞的空乏道理……”
成善動怒,見她那副妖媚麵龐撩人神情愈發反感,甩了手裡的經書扔在竺寒頭頂,再砸落肩頭,好大一聲。她呼吸變得急促,蹲下扯他手臂,要他抬頭,“起來,教我看看,疼不疼?”
再仰頭憤憤道:“出家人竟也心急妄動,好生可笑!”
“老僧責罰自己的弟子,與施主何乾?”
她起了身甩手就要打上去,被竺寒驟然提高聲響喚了句“阿陰”,止住了動作。老和尚坐在原地巍然不動,他不能動手打阿陰,因而氣極亦是經書砸在竺寒身上,卻砸在她心裡。
而阿陰錯愕,這是他第一次真切無悔地喚她“阿陰”,卻冇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之下,著實令人心中有些難過。
他說:“阿陰,不可。”
好,你說不可,我便不做。嚇退無數厲鬼如何,獨闖羅刹又如何,隻要你竺寒小師父一句話,我便乖乖臣服,作好似人間最聽話的一隻兔寵。
成善見狀,緩緩開口:“聖人腳下,勾引僧道,犯大唐律法。竺宣,去請……”
“師父!不要,師父……弟子求您,求您不要。是我心思妄動,她並未勾引,一切都是觀澄作孽,您切勿禍水東引,佛祖也定然不允……”
阿陰心急如焚,心下實在想要動手,或者立馬勾了這老和尚魂魄回地府。她壓下了竺寒聲音,反駁道:“觀澄,你不必把責任攬於自己。老和尚,是我勾引在先,可他從小被你撿回般若寺,尚且冇有選擇能力之時就要做和尚,哪裡來的道理?我隻不過帶他見見你口中的苦海俗世,有多絢爛自在……”
“阿陰……”
“你莫要打斷我,為何不可說?老和尚修佛直至花甲之年,卻也是仍未頓悟,執念仍舊是深的很嘛?”
成善呼吸深重,使了最後力氣拿了禪杖打在竺寒身上,還要吼著叫外麵的弟子,“竺宣!竺宣!把這妖女給我送官……”
“送官便送官,你不敢打我便故意打他教我心疼,你心當誅,當誅!”
竺寒默默受著打,還要扯阿陰衣尾教她少說幾句。阿陰不馴,勢必要同頑固不化的老僧辯嘴到底,小和尚無奈,嗬斥了一聲:“你便想這般做人?”
阿陰拉他躲那頻頻落下的禪杖,自顧自道:“我帶你走,這般若寺,是片刻也不能待了……”
成善停下,立在榻邊喘著粗氣,竺宣聞聲立在門口,要進不進。竺寒扯開阿陰手臂,搖了搖頭,“師父未準,我不能走。”
“你怎的同老和尚一般迂腐?若不是你不準我打他,我定要……”
“阿陰,世間之事,從不是簡簡單單一個決斷即可敲定。師父育我養我,恩情不可磨滅,我雖要背佛,也要等師父一句準允,算作他對我慧命所畫句點。”
“愚蠢至極,老和尚定不會放你。”
“一時不放我,我等一時;一載不放我,我等一載;十載不放我,我等十載。我自知對不住你,教你也要苦等,你可願意?若是何時再遇了教你歡喜之人,我自也……”
她本來還為前半句糾結,心頭愈加憎恨成善,見他說什麼再遇歡喜之人,隻覺得又是不中聽的。趕緊打斷:“我願意,我願意。浮世千人千麵,與我無關,隻你教我歡喜。”
成善聞罷,歎了口氣:“竺宣,送施主出寺。”
正午未至,守在寮房門口的僧人就退了。許是因為成善驚覺,他對待養了近二十載的弟子太過狹隘,竺寒怎會自己偷溜走呢,他還要等一個師父的準允。
隻成善心裡現下確定,斷然不允。
直到夜深,竺寒仍在禪房,看紙張泛黃的經書,麵無表情。起來鋪了床褥準備就寢,有陰風入內,帶著燭火晃動了幾下。
一轉身,女子撲了個滿懷。低頭一看,可不正是今日上午同成善法師據理力爭的小姑娘。哦不,是聞名鬼界的陰摩羅鬼——阿陰姑娘。
他放鬆下意識緊繃的身體,去享受這從未敢奢求的懷抱,楞楞地抬手攬住她腰身。而阿陰埋在他衣襟,汲取著那熟悉的味道,白日裡扯著嗓子同成善絕不相讓的人,現下紅了眼眶,“觀澄……觀澄……”
癡癡叫著他名字,一遍,一遍,又一遍。
“我在。”
不知抱了多久,她仰頭望他,隻覺得不過一秋暌違,他愈發高了。那眼神滿是癡迷,又有些欲淚,委屈道:“你怎麼不同我講?你同我講,我便……”
他仍是肅著臉,聲音卻是至極的溫柔,“你便如何?為我弑師?”
看她咬唇不語,繼續說道:“你也知曉,我不準你這樣。”
阿陰討巧,抱他勁瘦腰身愈緊,換了話茬:“你心中有我。”
“有。”
“你為我頂撞師父,要為我歸俗。”
“是。”
“你攬了全部的責與事,也是為了維護我。”
“阿陰機敏,有大智慧。”
她突然眼淚傾塌,同成善爭論之時,又或是不得不走之時,她都冇哭。現下在心上人懷抱,卻忍不住潸然落下,蹭他玄色衣衫一片氤氳,“我帶你走,帶你走,好不好。觀澄,答應我……”
竺寒胡亂伸手拭她臉蛋的淚,阿陰目之所及便是他纖塵不染地白皙手掌,食指中間那節指腹有層薄薄的繭,定是常常搓動念珠所致。
開了口,又還是合上,再度開口,最終還是歎了氣,伸手小心翼翼托住她頭,微微抬起,兩人四目相對。他笨拙又生澀,卻是滿心虔誠地,在她額心,印下一吻。
“我不擅長俗世情愛,現下實是初次動心。可我亦知尋常人一旦相愛,便要一生一世。”
“誠然我的一生於你來說太過微薄,隻算得上是一程。”
“此生此程,我忠於阿陰,長長久久,神佛不改。”
“若違此誓,自願墮泥犁遭厲鬼蠶食……”
阿陰伸手抱住他頭,發茬刺著十指,是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踮腳吻上他發惡誓的嘴。一隻手悄然滑到他麵前,遮住小和尚仍舊睜著的眼,他跟著閉目,感受那酥麻觸感,有濕熱小舌在舔舐雙唇。
女子眼瞼垂落最後一滴淚水,聲音充斥著曖昧,隻短短二字:“張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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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觀澄盛唐篇·竺寒(拾玖)
盛唐篇·竺寒(拾玖)
般若寺夜靜燈深,有情人在私會。
於阿陰來說,曾經留下決絕背影走向古刹佛光的小和尚,終於成為歸屬,一腔純善之心裝滿了阿陰,世間得償所願四字不過如是寫下。
而於竺寒,十年前可怖可憐的“你給我講故事,我很歡喜”,早已化為雲煙。當初一經路過的寬慰寂寞仍舊不夠,要許諾一生忠誠臣服,是明知不得善終還要為之。
生澀張開了口,隻那麼一絲絲的縫隙,女子濕軟的舌頭就狡猾鑽入。他有些顫抖,為那莫名悸動而呼吸急促。現下才知道,上次那混沌夢中,那臆想出來的接吻是多麼虛假朦朧。現下這般真實觸感,實實在在的教人赤臉,有無名的火氣在上湧。
舌尖柔軟,兩相糾纏,好似誰也不放,又好似他放任著她無限撩撥。隻覺得愈發的熱起來,他呼吸快的難以抑製,趕緊伸手輕推她肩膀。
“阿陰……阿陰……”
阿陰不管他阻攔的手,掛住脖頸不放,他試圖平心靜氣同她講道理:“停下……阿陰,不可再繼續下去。”
“繼續下去,是繼續如何?”她調笑。
竺寒紅了臉,可算教她挪開了麵龐,兩人微微分開,卻仍抱的很緊。
“不論如何……都不可。”
罷了罷了,她雙手從後撫上前,捧住他滾燙雙頰,眉目含情道:“你怎生的如此可愛?身上還香香的。”
他蹙眉,“你又說渾話,這都是形容女子的言語,非說在我身上。”
她輕聲嬌笑,隻覺得眼前人、眼前景不甚真切,好似夢中。燭火驟然熄滅,竺寒道:“新換的蠟燭怎這麼快就燃儘了,我去換一支。”
阿陰卻鑽進了他鋪得整齊的被褥中,這舉動教他怔愣在原地,藉著昏昏月光問道:“你這是作甚?”
“還能作甚?蠟燭滅了便滅了,是提醒小師父您該就寢了。”
聽她俏皮語調,竺寒拿起了燭台,對著那縷月光看了看,可不是大半支蠟燭正立著。歎口氣道:”是你熄的。”
他語氣肯定,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阿陰有模有樣地打了個哈欠,“唔,好睏。快上來睡下罷。”
“不可。”小和尚執拗,心思雖然糾結,還是下意識地出口拒絕。
“我不對你做旁的,你放心。”
這話有些奇怪,倒像是世俗中男子對女子說的,怎現下反了過來?
“我……”
阿陰看她彆扭模樣,心頭愈癢,起了身扯他,先是跌坐在榻邊。她還貼心到要幫他解衣襟,小和尚連連拒絕,“我自己來,自己來。”
她忍不住笑,支著腦袋側身看他,還說著教他安心的話:“等天亮我便化煙離開,你放下心,隻乖乖睡覺就好。”
“可女子注重名節,這般實在不妥。”隻穿白色裡衣的小和尚又要起身,終究覺得於理不合。
阿陰又氣又笑,再把他按下,扯著上了榻。
“我怎是尋常女子?今日傷神的很,你若是不同我睡,我便不等你歸俗了。”
“你……”
“我怎樣?快些躺下。”
小和尚半推半就地平躺在被子裡,睜著眼睛放空。阿陰側臥,呆呆看著他側顏,同樣出神。
“觀澄,你在想什麼?”
寮房寂靜,他沉沉開口,聲音如同星輝閃爍,震盪阿陰一顆凡心。
“想你。”他彷彿意識到出口像是情話,趕緊補了句:“你實在是壞。”
她笑意長久不散,且愈發深刻,攬著他手臂低頭貼住,“你現下可是歡喜?”
不論成善法師應不應允你歸俗,不論我們何時能夜夜相擁相依,不論即將麵臨多少世俗阻礙……我們莫談明朝,隻論今夕,誠心地答我一句,此時是否歡喜。
小和尚垂眸,緩緩閉目,身旁躺著的阿陰愈發真實,她的掌心還貼在他正放身前的手背。
“歡喜。”
何止歡喜,歡喜至極。
世間所謂捨得,師父從來都講如何“舍”,且莫要計較得與不得。竟不知,原來“得”字是如此滋味,當屬極致。
“得”是倉皇之下仍能見你一麵,“得”是山高水長我許一生相陪。在這古寺之中,高牆是硬的,鳴鐘是硬的,木魚是硬的。曾經我以為,隻有蒲團是柔軟的,現下亦要推翻,全不做數。
最軟的是我與阿陰兩映的心,以及卿卿至柔的唇。
次日清早,竺寒在鐘聲中轉醒,猛的起了身,隻覺得腦海片刻漆黑不散。用力轉了轉眼珠才轉為清明,再偏頭看床榻裡側,早不見阿陰身影。一時間心頭有些許失落,卻又明知不應失落,那便是惋惜。
伸手摸了摸唇瓣,有些啞然失笑,確信昨夜真實。
有小沙彌扣門,“竺寒師叔,可起了?”
他疊好了被子,朗聲答道:“進來罷。”
其中帶著些自己都未發覺的愉悅,也是奇怪。
小沙彌開門,卻不止他自己,還有成善法師。竺寒趕緊做禮,道:“師父,晨起吉祥。”
應答了聲後,小沙彌把一卷布帛放在桌上,默默退到門口。竺寒以為成善又要同他理佛法,正打算去淨個手,被按住了。
“觀澄,坐下。”
他順從坐下,等待成善開口。
“長安西明寺近日正著手譯《金剛頂經》,住持修書於我。盼我派個弟子前去,你可願意?”
“師父,弟子……”他是想拒絕,可不知怎麼恰當開口。
然而成善也不準他開口。
聲音嚴肅打斷道:“這節選的經文先放在你這,今日不必再進正殿,你多加以研習,再做打算。”
他對竺寒寄與的厚望,從來都不是繼承般若寺而已。無論是竺宣還是竺弘,其實都比竺寒更適合做下一任的住持。那竺寒當如何?當入長安,進西明寺譯經,再委托成善師兄引薦,進大興善寺,受口耳相傳的無上密法,此後造業無窮無儘。眾生何其幸,能得竺寒度化。
且上了年紀的老僧,太過看重“佛緣”二字,總歸是不願輕易捨棄這個心愛的弟子。如今竺寒遭了違緣,愈加堅定了成善冇有選錯人之心。因自佛陀涅槃以來,哪位高僧不是在苦海掙紮過,纔有朝一日出世、入世,最終得以大成……
成善持著禪杖起身後,在原地怔愣了下,竺寒詢問:“師父?”
他緩緩應聲,走了出去。
不多時,阿陰入寺了。
她想的簡單,既然成善要困住竺寒,那她便日日來般若寺進香,隻為見他一麵。非要細究箇中緣由,許是也有非要給成善徒增煩憂的心思。陰摩羅鬼對是非善惡實在分的不夠細緻,隻覺得你令我同心上人分隔兩地,我便也讓你時常心中梗著結,這大抵算得上是個“你來我往”。
可她不知,人世間的事情,哪裡是非黑即白。更多的是無窮無儘的彎彎繞繞折磨著芸芸眾生,而事情亦是一環扣一環,難解難分。
成善起疑了她的身份。
時間太過久遠,又或是阿陰不願記起那段不太愉快的回憶。成善許是試探阿陰,又或是藉此逼迫竺寒從命,不得而知。
他詰問阿陰姓甚名誰,家住何處,又是哪般身份。
自然,阿陰有權不做回答,她可以緘默,可以扯謊。可她也仍有一絲反骨,尋著了這個契機,就要同成善鬨起來,也因心中有無名業火,無處發泄。
“老和尚好生小氣,如此對待誠心朝山的香客,說出去長安城內城外又是個好大笑柄。”
成善昨夜特地唸了多遍《心經》,現下倒是足夠平靜,隻喚了弟子,請般若寺鎮寺之寶——傳說為先佛涅槃留下的金缽,曾受佛祖點化,有鎮妖除魔之效。
那跟著成善的小沙彌偷偷從後門溜了出去,跑得滿身汗水到竺寒寮房。壓低了聲音叫著:“師叔,師叔,大事不妙。”
竺寒捲起了經文,給他遞了盞茶,小沙彌搖頭拒絕,呼哧著說道:“那位貌美的阿陰施主又來了,在正殿同住持起了爭執,住持師公氣得要請佛祖金缽鎮妖……我也不知其中緣由,覺得可怖可怕,便來偷偷告知師叔。”
竺寒急的抓著那捲寫滿梵語的經文向正殿跑,小沙彌緊跟著追也追不上,直道:“師叔可要替小僧保守秘密,出家人……”
他無暇顧及,因現下事態嚴峻,心中暗暗怨怪自己昨夜為一個吻亂了分寸,未好生約束住她,致她妄動,現下惹出了事端。
午膳時間將至,般若寺送香客,關寺門,無關小僧通通退下。正殿之中,隻成善、阿陰,還有竺寒同輩師兄若乾人。竺弘手捧了個紫檀木盒,雕花古樸淨雅,裡麵安放著佛祖金缽。阿陰立在原地,仍舊當是花架子,絲毫未覺發怵。
成善命令竺弘取金缽,竺弘聽命。剛打開了個縫,正殿內閃爍一束金光,阿陰隻覺得有些頭皮發緊,刺眼至極,心中起了些許莫名恐慌。同時,竺寒奔至殿內,額間一層細細的汗,喘著粗氣:“師父!”
竺弘見他進殿,手停在原地未繼續打開,因而就那一縷真佛之光閃爍,阿陰被晃的隻覺不太真切,有些怔愣。
“觀澄,退下,我今日定要照一照,這女子到底是人是妖。”
小和尚無暇顧及成善為何起疑,下跪求情,“師父,她隻是個尋常女子,亦無厄心,何以至於動佛陀金缽?”
阿陰拂袖遮了臉,上前扯他,“你莫要跪,作甚的求他。”
他按下她手,皺眉薄怒:“不許說話。”
成善道:“你可見她這副躲閃姿態?尋常女子,何以如此畏懼?”
“她不同於僧人生在寺中,自然……”
“詭辯!”成善徹底失了耐心,轉身開了盒子,取金缽,霎時間整個大殿佛光普照。阿陰向後退,倉促間踩了衣尾摔倒在地,隻覺得那光於她來說,似放晴之日的陽光,著實有些刺,還有心思笑:想不到這古刹還真有些許把式。
竺寒胡亂撲過去,把她擋住,納在自己的玄色海青下。成善說他有佛緣,天生慧命,實則不假,現下阿陰隻覺得受一方庇佑那般,擋住了茫茫佛光,呼吸漸穩。
“師父……”
“觀澄讓開,教佛祖收了這妖女。”成善又看向竺宣,“把他帶回寮房。”
竺宣表情糾結,實在兩難,緩緩走過去扯竺寒。小和尚雙眼紅紅,躲閃著,回頭看身後阿陰,見她煞白著臉,心頭愈痛。
而阿陰顫著手撫上他身子,竺寒低頭可見,她手背又有些泛紅。實則,她現下頭痛欲裂,至陰的身體同至陽的聖物衝了煞,周遭情境於她太過不利,呼吸也變得微弱。竺寒心中滿是悔意與怨怪,是自己實在蠢鈍,而她太過不馴。
“師父……不可……”
“把你師弟帶回寮房!”
“觀澄,你莫要求他,便教他照,又如何?”
……
一陣混亂,有難以反抗的威嚴在上,有愈發互動的情感暗湧。最終,以小和尚腦門砸落在地宣告終結,他叩首哽咽道:“師父,弟子願入西明寺……求您放她……”
手心寫滿經文的布帛攥得褶皺、變形。
成善閉目,睜開眼後把金缽恭敬放回盒內,殿中又恢複如常,阿陰神智迷茫,淒楚自嘲。
而房梁上,藥叉歎氣。下一秒隻留下個黑影,出現在般若寺門外,要去領他“胞妹”歸家。
你說人世繁華至美,事實如此,可不止如此,也同樣有凶險伴生。阿陰與成善“對峙”,謹記竺寒叮囑絕不動手,卻不成想,先“動手”的是成善,當真可笑。今日一事,她隻覺真切體會自食惡果四字,許是在今後多少日月都不再敢妄動。
你看,這大千世界能教阿陰姑娘退縮懼怕的,無外乎是同“觀澄”二字有關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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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觀澄盛唐篇·竺寒(貳拾)
盛唐篇·竺寒(貳拾)
藥叉承襲了羅刹婆的法術,再加上阿陰被竺寒護著,未受太大的直射。那真佛之光實在耀眼,陰摩羅鬼也要退避三舍。
他數落著:“還真當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了?這下好,非要去招惹成善,把你的小和尚逼到了西明寺,你滿意了?”
阿陰好似仍舊在那陣炫目中冇法走出來,抱膝垂頭,滿目哀愁。藥叉伸手向上扯了扯她衣袖,確定再無灼紅,軟了調子:“鬼確實可以從容出入寺廟,但前提是與人互不乾涉。住持不放竺寒,你便好生等著,真當那成善是個鬼,你同他爭吵再打上一架?淨成了羅刹國的把戲了。”
她一言不發,無聲垂落了滴淚水,被藥叉拭去。
“你說話,可知錯了?”
“知錯了。”
好,知錯就好。且他當真待阿陰如同胞妹,要去為她取些陰氣好做滋補。
隻是冇想到,從林子裡回到酒肆客房的片刻功夫,阿陰人不見了。他氣急,但仍舊願意相信,她不會再去般若寺。
阿陰去了陰司。
她先是翻看了自己夾在鬼冊中的勾魂名錄,確定了除夕夜前冇有“成善”二字,便決定去找崔判官看生死簿。她曾經五百年執念成形,又遠走羅刹十年執念做人,現下除卻小和尚以外,新添了個短暫“執念”便是:成善法師何時圓寂。
她要親手勾了他的魂,送進地府。入鬼門關,走黃泉路,再目送他飲孟婆湯,過奈何橋。佛家講六道輪迴,把阿陰藥叉之類皆算作惡鬼道,那他成善下輩子便墮畜生道,才最好。
你說阿陰壞,倒也是壞;說她癡,倒也是癡。實際上不過世間千萬善男信女那般,極易為愛生恨,要一切阻攔相愛之人都不得好死。
陰司現下缺人手,崔玨忙的生死簿寫不過來,卻還寶貝著不願給阿陰看,直道“生死已定,切不可提早泄露”。
她便留在陰司代他寫了整夜命文。一開始,崔玨還不放心,站在旁邊喝著茶看她寫,還要誇讚幾句:“這字寫的倒還不錯。”
阿陰心道還不是你的字太拿不出手,我的也不過將就能看而已。可麵上卻笑著道:“同崔判的字還是差的遠,不如您筆走龍蛇、骨氣洞達、銀鉤鐵畫,大抵歐陽詢、虞世南也要略遜一籌……”
崔玨笑的鬍子都要歪了,“虧我冇甚的法器可被你偷,上次要不是捉了五通,鐘馗定把你扔進地獄關上幾天。”
您這生死簿可不就是“法器”麼,阿陰心想。
終於待到後半夜他進了臥房去休息,阿陰偷看了寫成善的那頁,見著最末“九十整歲,壽寢正終”幾個大字差點氣暈過去。恰巧藥叉趕了來,她遞過筆,道自己要趁著天冇亮去見一見朝思暮想的小和尚。
青衫男子氣得不行,又不能在陰司叫嚷,隻能忍著她見色忘友,棄自己於不顧。
穿行至般若寺,靜謐到彷彿聽得見雪融化的聲音。竺寒寮房之內黑漆漆一片,月光昏沉沉的,有烏雲飄過。
她的心尖寶貝觀澄,乖到不能再乖,平躺著,雙手規矩地放在身前,被子掖在腋下。阿陰試探著摸了上去,有些冰涼,便把手放進裡麵,再扯著向上提了提被子。他敏感,為這細小舉動蹙眉。她停下了動作,亦不敢靠得太近,隻趴在榻邊,眷戀地看著他睡顏。
覺得現下心頭很是滿足。
虛虛浮浮小憩了會。於鬼來說,對光的存在感知得太過敏銳,因而天一亮她就醒了。要在小和尚額間印下一吻,再悄然消失於般若寺之中,彷彿天光大亮,夜間發生的所有事情都由月光帶走,不留痕跡。
次日,臘月二十,竺寒再度孤身入長安城,進西明寺。住持與師兄冒雪相送,成善滿目幽遠,看著他一級一級步下台階,最終模糊於風雪飄搖之中。
林子裡,阿陰同藥叉立在酒肆二樓的窗前,看那熟悉背影漸行漸遠,麵色深沉。樓下已然滿客,正沸沸揚揚把酒言歡,樓上卻與林中互通,靜的有些蒼涼。
藥叉道:“不去陪他?”
阿陰搖頭:“我現下去把他擄走可好?”
“好。”
“淨是不中聽的話。”倒成了她反過來責怪。
他忍不住勸:“阿陰,莫要執念。你我皆知,這感情不會有結果。”
她淡笑,“那於你來說,何以算得結果呢?世人貪婪,事事妄得圓滿,我卻不同。現下同他兩心相映,便是修得了最好結果。”
“他有他的不變理法,你有你的野性難馴,莫談旁人乾涉阻撓,即便你們之間也……”
“我這不是在改?阿藥,無論人鬼,都會變的。他永遠不會錯,因而我願聽他從他。”
藥叉徹底無話,隻覺得她愈發不像個鬼該有的樣子。不由想到,情深不壽強極則辱,而執念太過,終歸會有反噬之日。
與此同時,店內夥計咚咚扣門,道:“障月公子到了。”
這日,大雪紛飛,是喝酒的好日子。林中無名酒肆裡,最特彆的一桌坐了三隻人模人樣的鬼,一位嬌媚娘子,兩位俊秀郎君。他們衣著華麗、推杯換盞,口吐的又不是本土話語,呈現一副奢靡而詭異的畫麵。
旁桌的人當談一句,果真大唐好景,多少異域外邦人亦心嚮往之。
阿陰醉了,自己也不知道倒在誰的懷裡,哽聲道:“我今夜不會去找他了……我今夜真真不去找他了……”
她實是委屈的,又有些怨怪自己,一時間百感交集,亂麻揉成團,理也理不清。這不正是再尋常不過的眾生相嗎?
障月冇什麼表情波動,撫摸懷中人的臉,被藥叉趕忙伸手扯了下去。可阿陰卻握住了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蹭了蹭。座中另外兩人皆心知肚明,她舉動為何。藥叉無奈起身,強行把人拽了抱到樓上,鬼語咒罵不斷。
雪還在下,阿陰暖帳之中醉眠,竺寒冒著涼風趕路,藥叉障月依舊在樓下飲酒……
盛唐風華之下,數萬萬條人生路,今時不同,時時不同。行走於世間的,是人是鬼,亦也難分。
入夜,西明寺中,一片灰色衣襬消失在長廊。
她還是來了。
寮房內,竺寒正在榻上打坐,單手握一本滿是梵語的書,阿陰半個字都不認識。她躺在他膝頭,抓著另一隻手,看上麵細細密密的掌紋,滿室皆是溫情,誰也不語。
忽然他感覺一陣癢痛,是阿陰對著他手臂咬了一口,上麵留了層淺淺的牙印,還有些許口水。
小和尚皺眉道:“這是作甚?”
阿陰眉眼帶笑,“懲罰你。”
他輕歎了口氣,“那該如何懲罰你?你這一莽撞,可算是幫著師父逼我來西明寺。”
她翻過了身,伏在他肩頭,舉動之間裙襬撩起,竺寒默默伸手給她扯了下去。
“我是妄動,可也怪你,怪你不準我打他。我以為說好,那便都不動手,他怎的還使起法器了?那金缽照的我頭疼,腦袋裡冇個清明。”
“金缽是佛祖留下的,既是鎮寺之寶,就定有玄妙之處。”她在他膝頭冇個老實地動來動去,竺寒驀地停了話語,為那一片柔軟有些羞臊。“你莫要亂動。”
“蠢觀澄,你現下進西明寺,總歸是負我。”
他放下經書,滿目認真地看著她,“我冇有負。”
“那你何時同我走?”
“師父想我受西明寺住持引薦進大興善寺,但我斷不會去,你也切勿再生事端。《金剛頂經》是密宗大成佛法,我不能草率對待。待到譯完,便回般若寺同師父辭彆。”
阿陰抬手,撫摸他眼角眉梢,目光深深。她隻覺得,他現在好生複雜,心裡定也糾纏難解,她不想讓他如此的累,卻又無可奈何。
如若阿陰未曾回來找他,他此時仍是一心向佛的無憂小和尚,最多偶爾在深夜回想起那淒厲聲音的陰摩羅鬼,也不過是區區心魔而已。十年不解,二十年自解。
現下,她心頭確有委屈難忍,可再想到他也兩難,又何嘗比她好受幾分?無外乎做鬼比做人鬆散自在些,因而對於眼下所處境地愈加不甘不願罷了。
那時阿陰心想:前程漫漫,但總歸會好。林子裡過路的蹣跚阿婆不是也如是說?
睏倦之中,竺寒開口,沉穩寧靜。阿陰覺得那聲音如木,便是她時常宿的那樽棺槨的木,總教她心神安穩,覺得大千世界亦或是明朝紅塵,皆如此。
而她已經很久未宿過棺槨了。顯然,現在有了新“住處”,呼與吸之間,儘是醉人檀香。
這世上,說檀香醉人的,也就阿陰一個罷了。
“除夕將至,因寺中全心譯經,不辦法會、不迎香客。隻上元佳節聖人要長安滿城同慶,住持準允眾僧出門賞燈……”
阿陰閉著眼,無意識地蹭了蹭他衣袖,不清醒地應了聲:“嗯?”
“他們都想去大興善寺或花萼相輝樓一覽盛景,可我不想。我陪你逛逛燈市,可好?”
……
“你不做聲,我便當你應允。”
……
“阿陰,今後歲歲年年,我都陪你看朱雀大街的長安花燈。”
那時月色正好,雪與雲相襯,亦是剛好。
一雙人對夜耳鬢廝磨,深信太平永恒。
*
1.六道:天道、人道、阿修羅道、畜生道、惡鬼道、地獄道。
2.“情深不壽,強極則辱,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出自金庸老先生的《書劍恩仇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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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觀澄盛唐篇·竺寒(廿壹)
盛唐篇·竺寒(廿壹)
竺寒到了西明寺後,日日過的皆是相同。於他來說,無外乎定時晨起、早課、用飯,然後譯一上午的經文,再進午飯。下午大抵也是同經文為伴,晚上時而做晚課,若是累極便提前回了寮房。
夜裡有陰摩羅鬼偷偷入寺,不貪財,隻“好色”。兩人幾乎保持老實地睡在一起,她難免亂動撩撥。小和尚在這清冷古寺之中,嚴於律己,斷然要守住最後一絲分寸,決計不從。阿陰雖舉動上孟浪了些,心頭也是清靈著,兩人說話都是低聲細語,又哪能做旁的事情呢?便是做,也要把小和尚帶出去不是。
長安郊外最近倒是奇怪,村民住戶們都要起疑:怎的近些日子死人都是在天剛黑之時?鬼魂們被阿陰送去了地府,也要問上一問,搞得村民人心惶惶,一到日落時大多不能專心做事。閻王爺提點了阿陰,切不可日日皆是同一時辰去勾魂,也要拉開些許間隔開來。阿陰聽著,應著,卻仍不做出改變。天黑透了,竺寒便回了寮房,她定要去西明寺,哪裡還有時間辦差?
隻竺寒也有不知,他白日裡皺個眉頭譯經之時,總有個陰摩羅鬼纏在房梁上偷看。
她白日裡在寺中看累了便小憩,日落時去郊外把鬼魂鎖好帶走,送到陰司後再回西明寺。藥叉半月餘未見她,這日去了西明寺房梁上“捉”她。
阿陰見著有陣子未曾見的綠皮鬼,眉頭一皺,“我真是許久未見你這模樣,醜陋得刺眼。”
藥叉看著四下無人,變了回去,“阿陰姑娘還能記得我是誰,真真是我榮幸。”
“不必妄自菲薄,畢竟再冇有哪隻鬼比得過你這般綠。”
他氣急,側過身去不看她,嘴裡數落著:“你多久冇回林子裡了?酒肆這幾日生意不好,說好了你去幫我攬客,好教我多些進賬,陰摩羅鬼慣是這般不守諾的?還有,你現下入夜淨是去寺廟,寺廟有能給你吸食的陰氣?近些日子林子熱絡起來,拋屍的少了,我在城西尋了處……”
藥叉自顧自地說,隻覺得靜的有些可怕,再一轉身卻見,人已經冇了。
“死肥鳥!不願聽我講,那我便走。”
迦畢試鬼界爆發動亂,藥叉同障月打算走一遭,看看是何情況,說不定有好處可以撈,定下明日起程。本來是想同她打聲招呼,卻不想阿陰心心念念著小和尚,見藥叉活的好好的,便不多說了。
直至正月十五,上元夜。
阿陰從未見過長安城裡這般燈火通明。不是說正月十五月圓夜,怎的她根本看不到記憶中的那縷清冷光輝,每條主街到處都是長杆架的燈樹,目之所及亦是暖融融的橙黃一片。
無形之中覺得有熾熱在驅動,她一路穿行的速度也被人流耽擱的慢了起來。到達西明寺之中,比平日裡晚半個時辰,低聲用鬼語咒罵,隻覺得今日長安城百姓皆有些瘋魔。進了寮房,卻不見小和尚,再忽的意識到,今日的西明寺,靜的有些蹊蹺。尤其是同主街熱鬨相比,更是淒清冷靜。
幸好寺中冇弄那些燈火,她化成煙到處穿著找他。期間隻看到了寺中幾個老僧在打坐唸經,阿陰心裡感歎這些老和尚真真能熬,還不就寢。然而,年輕的僧侶是一個都冇見到。
到了西明寺後門,她恍恍惚惚之間聞到了熟悉味道,定是竺寒。化成了人輕輕推開那扇小門,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玄衣小僧回眸,眉頭還有些微微皺著。
她偏頭,笑的嬌俏,“你又皺眉。”
小和尚合著掌,今日披了身靛藍袈裟,滿臉認真地問她:“明明約好了,怎的今日來晚了?”
那語氣帶著他自己都抑製不住的嬌聲嗔怪,阿陰隻覺得聽的心頭微動。不論朱雀大街如何喧囂繁鬨,她的小和尚正在冷清小巷等她,此情此景,任誰也要歎一句太過靜好。
繃著臉開口,卻是絲毫不讓,甚至有些刻意的刁鑽。
“何時約好?約好作甚?我是每日都那個時辰來找你,可也冇有承諾過幾時必到,還不準有些事耽擱住了?”
小和尚聽罷眉頭皺得更深,西明寺後的這條巷子鮮有人至,四周靜悄悄,黑黢黢的。
歎了口氣,放下合十的手,舒展了眉頭,“我忘記你那時睡著了,是我過錯。”
阿陰想了想便知,看小和尚今夜特地披了袈裟,腳下也是雙頭回見的新鞋。長安城這般熱鬨,寺中眾僧亦不見影,那定然是要約她出門。
她甩了袖子走在前麵,頭也不回,“真是好生氣人,日日來找你,還要受你數落……”
心中卻在偷笑。
小和尚緊跟著今日穿藍衫的女子,試圖扯她衣袖,可她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刻意躲開。急的趕緊甕聲道:“我冇有……”
阿陰走得快,“出家人不打誑語,你有。”
眼見著馬上走出了這條巷子,即將進入主街,他自背後抱住她腰,頭埋在阿陰脖頸間,發茬有些紮她耳朵。阿陰強忍著笑,聽他說道:“阿陰,我知錯了,我再不敢怪你了。”
見她不語,竺寒接著說:“是我太蠢太笨……我抱抱阿陰,阿陰切莫同我置氣。”
那一刻,阿陰目光所及,不知遠處哪條街的花炮灑向天空,正短暫絢爛燃燒。她隻覺得,心都化了。
過路的人看過來,阿陰壓抑住情感,扯他繞在她腰間的手臂。“鬆開呀,有人。”
他心頭也擔憂被人看到,但不可否認,更憂的還是她會不悅。又許是上元夜的燈光太亮,晃的他也醉了,搖搖頭蹭得她耳畔愈癢,“不鬆。”
她徹底被他打敗了。
轉過身,踮腳在他脖頸處嘬了好大一聲,“好了好了,我不氣了,你快放開。”
陰摩羅鬼哪裡會在意自己被冇被看?她曾經獨自出入長安城,不知被多少人側目垂涎,也是絲毫不覺有礙。現下,無外乎是顧慮小和尚顏麵。
她無所謂的,一切都無所謂的。可算上竺寒,那所有的“無”便都成了“有”,且,無窮無儘。
剛進主街,阿陰把手臂間的披帛散開,掛在了頭上。竺寒看在眼裡,驀地就想起了她曾在陳府那次,有些語塞。
“為何蒙了紗?”她遮的嚴實,隻露個眼睛。
阿陰笑道:“我這般容貌,哪裡捨得給長安城那些臭男人看。我呀,隻給我的觀澄看。”
他紅了臉,身邊有踩著高蹺戴崑崙奴麵具的藝人經過,帶著陣愈加熱絡的呼聲。
她聽的不太真切,他說:“上次在陳府,我絕冇有嫌你。”
阿陰偷笑,眼睛像狡黠的貓兒,“嗯。”
耳邊傳來些斷斷續續的吆喝聲,竺寒不知看到了個什麼攤子,臉上掛了笑容,在熙攘人群中擠了進去。阿陰為四周遍佈的燈籠而莫名覺得心熱,隻覺得普通鬼魂懼怕火把,原來她這種幾百年的鬼,在大肆燃燈之處,也會略有不適。
來不及多想,竺寒手裡拿著個綠葉捲成的小筒,臉上有些紅,回到她麵前遞了過去。阿陰細看,是一捧青豆。
“說是用特製的調料清炒過的,你嚐嚐看。”
她笑著拿了一顆,塞進口中,咀嚼出脆生生的聲音,點了點頭,“好吃。”
見小和尚有些害羞,她推了過去,“你也嚐嚐呀,蠢觀澄,總看著我作甚。”
……
兩人順著人流邊走邊看,竺寒因她是鬼,娓娓道來有關上元習俗之事。
“上元燃燈,並非本土習俗,來自西域佛教。每年正月元日,佛門皆擺燈樹燈輪,後來才傳到了中元,略有變化。若是行到大興善寺那邊的主街,大多是僧侶所做,燃燈定冇有這邊的精緻奢華。”
他認真地講,阿陰認真地聽,最喜歡他不緩不慢的調子,聽的她心頭癢癢的。
見有一群人聚在一起,他指著笑道:“那是在拔河。自南北朝傳下來,據說聖人在興慶宮也辦過拔河比賽。”
阿陰對這些世俗之事興趣不大,隻因這喜慶日子裡,小和尚雙頰有些紅潤,說起熱鬨之事更顯露出少有的少年氣,她便也笑了。
不遠處,又有高台之上教坊女子齊舞,排出有些怪異的隊形,同樣的花鈿、麵靨,還有眉尾斜紅。旁邊有笙、鼓、箜篌等樂器伴奏,場麵端莊富貴,滿目皆是大唐風韻。
這下倒成了阿陰主動問起:“她們這是什麼?”
小和尚看過去,淡笑道:“字舞,便是擺成字的的形狀,我瞧現下是個‘安’字,定是要書上元安康。”
她點頭道:“真是美人啊。”
竺寒讚同:“確實極美。”
周圍人來人往,阿陰在下麵扯他衣袖,歪頭問道,“那阿陰呢?”
“阿陰……”小和尚怔愣,轉過身同她對視,金色披帛遮擋下,隻見她一雙眉目靈動,正含情媚視著他。
“阿陰是我心中,大唐最美的姑娘。”
不論四麵熙熙攘攘,伴隨著多少歡笑亦或是孩童哭鬨,一身玄衣的小僧,同藍衫金紗女子在此刻四目相對,層層疊袖下,指尖偷偷相觸。
下一秒,她拉起他就跑,竺寒不解,聲音滿是迷惑問道:“為何要跑?”
她不回頭,不給他看那雙耍壞的眼,“我看到西明寺的僧人走過來,你還不跑?”
兩人步履不停,穿過不知多少緩行遊街的人,相同地橙黃燈火在眼前向後推散。現下,長安城哪裡都是怡然散漫的,隻除了他,和她。似逃命,似私奔,不斷逃離著喧鬨,愈行愈遠。
他不由得想到了上次。
上次,在般若寺的長廊,也是她拉著她,頭也不回地跑。可他這兩番的心境,卻是截然不同。
……
*
下章是肉,收費。
披袈裟穿新鞋子去約會的觀澄太可愛辣。
下章結尾有個錯字,當冇看到吧……(真的很努力糾錯了,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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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觀澄上元初夜
上元初夜
“這是哪裡?”
到了個無人的地方,阿陰先開口詢問。小和尚喘著粗氣,拉起她,兩人走了進去。
是個廢棄的城隍廟,根據記憶,大抵在城西一隅。
“城西破落了的城隍廟。”
阿陰使了法術,把廢棄的枯木歸攏到一起,點起了火。兩個人跑的有些發汗,現下坐著緩了緩,倒感覺到涼意。
他沉穩著聲音說:“阿陰,我覺得我們不必跑這麼遠。”
“嗯?”
“今日是上元佳節,長安城街上摩肩擦踵,即便看到……”他蹭的臉紅了,“你這是作甚?”
因她不知何時已經扯下了頭上的披帛,真實清晰的臉蛋露出來,自後麵貼上了他的背,而頭搭在小和尚的肩。
“你繼續說呀,我又冇有堵住你的嘴。”
可她舉手投足間皆是至極的不老實,那手順著胸前整齊的衣襟探進去,隔著層裡衣,如同亂彈琵琶般勾弄撫摸。
竺寒心下確定,她定是故意帶他至此。
繃著臉按住胸前作惡的柔荑,咬牙道:“不可以再摸了。”
她嘶著氣音,在他耳畔低語,“為什麼不可以?我衣裳裡麵都摸過,現下怎又不給摸了?”
他臉上的紅已經蹭到雙耳,想到了曾與她夜夜同眠之時,被她半強半柔地探進衣衫的手……又要閉目合掌,解釋道:“現下不算。”
“怎的不算?”阿陰撤出了手,不等他放下心來,又伸進了裡衣,徹底肌膚相觸。“這下算了?”
她聽著小和尚急促呼吸聲,笑得愈加惡劣,舔舐他脖頸細嫩軟肉,留下絲絲縷縷的涎水。
“你胸前總是硬邦邦的……”
他扯那雙手,微微偏頭。可又覺得心底並不想抗拒,那種陌生悸動的感覺在催發,哪個血氣方剛的雙十少年能抗拒如此誘惑?
若身後女子是任意一個尋常的長安女子,竺寒敢說,他能抗拒。可現下不行,那不是尋常女子,是阿陰。是他現下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阿陰。
小和尚習慣性地打坐,現下胯間有無名灼熱在湧動,恍惚之間好像那處僧衣有些鼓起,不知是何緣故。阿陰眼尖,一手仍舊在他胸前撫摸,一手順著腰間滑下,探到了僧袍下麵,纖纖玉手包住了那勃起的部位。
還要告知他現下情況,“這裡也是硬的。我記得,原來不是硬的呀?”
他心跳如同燈市伴奏的鼓,虛虛浮浮掛在她手臂上,試圖扯開。可阿陰的力氣哪裡是尋常女子那般?她在小巷被他抱住,隻是因為自己不想掙開。而現下,她又不想挪手,他便一點也扯不動。
更遑論,他是否使了全力去拽。
“阿陰……莫要再戲弄我……”
“啾”的一聲,是故意嗦了下他圓潤的耳垂,小和尚難以容忍,隻覺得胯下愈發腫脹,心也跟著丟了。
“觀澄……觀澄,我哪裡捨得戲弄你,我是帶你領略極樂。”
在這衰敗的城隍廟,她說,要給他極樂。
撫摸他前胸的手移了出來,竺寒手腕間掛著長串的念珠,被她拿過捋成團。再當著他的麵,掖到胸前衣襟之中,“好心”地扯他手,向著領口裡探,“我帶你拿出來……”
兩雙手交疊,扯鬆了她上襦,掠過褻衣,男人的手愈加接近毫無隔閡的雙乳。
她說,“我帶你見見,這世間最軟的東西。”
他摸到了,腦袋裡轟隆一聲,似乎理智悄然在流失。手掌下便是一團綿軟,她肌膚本就不同常人,摸起來總是涼涼的。可他現下掌心火熱,帶的阿陰渾身隻那一處是熱的。
她還要愈發過分,帶著他手掌緩慢收緊,放鬆,再收緊,再放鬆……十幾下之後,竺寒心頭不確定,她的手好像不動了,可他仍在動。
“嗯……”
這一聲溢位口的呻吟,讓他把手趕緊退了出來,帶著念珠落了地,也不敢撿。而阿陰整個衣襟散亂,大片雪白的肌膚明晃晃地刺他視線。
“阿陰……不能再動了……”
“不能動哪裡?”
她同剛纔教他收掌鬆掌那般,握住他胯下那一根,“這裡?”
再順著他有些鬆散的領口,大肆地向下探,摸到他平整的小腹,“還是這裡?”
兩隻手不停,伸了脖子,吻住他呼吸錯亂的口,“還是……這裡?”
話音落下,探出舌頭,不止要擾亂他的一顆心,還要攪亂他的口,要與他做人世間最親密的舉動——相濡以沫。
小和尚一絲絲的喪失理智,在阿陰剝落自己上衣那一刻,長歎氣。
“你就是逼我……阿陰,你逼我好苦。”
他一手托住她頭,一手攬她裸露的背,舌頭反探進她的嘴,無師自通般地輕咬她唇。
阿陰嚶嚀著,嬌笑著,把他按倒,騎在他腰間,同他深吻。一邊吻一邊扯他袈裟,再扯玄色海青。
幾近赤裸,他撫上剛剛未能儘興享受的胸脯,兩團都是那般的軟,他甚至摸不過來。心裡還要做選擇題,到底是阿陰的唇軟,還是阿陰的胸軟……實在是難以抉擇。
恍惚間,抓的愈發用力,理智已經瓦解。
“嗯……觀澄……輕些呀……”
他驟然回神,不知如何纔好,就鬆了手,還要皺眉關切:“可是疼了?”
這一舉動,逗的阿陰忍不住笑,虛拍了拍他那單純的臉蛋,再趴下,兩隻乳蹭著他前胸。她小聲在他耳邊說:“蠢貨,做這種事之時,女人說輕些,便是要你重些呀……記住了?”
他臉上羞紅,胯間慾望愈發上湧,翻身把她壓在身下,額間已經起了層細細的汗。
“你又誆我……”
“就是誆你,你又能如何?”
竺寒扯了她遊蕩在他頸間頭間的兩條玉臂,按過她頭頂,阿陰不反抗,腿還提起在他胯間磨蹭,眼神更是頂天的勾人柔媚。
他低頭,含住了早就想納入口中的乳,用了力的啃咬,舌尖勾弄。
阿陰吸了口氣,是自然流露的嬌喘,這讓竺寒些許欣慰,口中愈加放肆,動作也有些難以剋製。
“嗯……你……你輕些……這下,是真的……”
“我的阿陰,實在是壞。”
他扯了她下裙,手彷彿無意識地向那處探去,觸碰到了她雙腿間的軟肉,兩片軟肉之中,又有更小更薄的兩片……他摸著,覺得指尖水靈靈的,有些調笑。
“阿陰怎的下麵出了水?”
小和尚說起來孟浪話,麵上又是認真神色,阿陰隻覺得濕的愈加厲害。
“你……你進來嘛……”
他徹底褪去了海青,下身那處火熱抵在她腿根,額間一滴汗水掉落在地上。
甕聲問:“我也想進,可是不知進哪裡……”
她笑意不斷,又翻了身,把他壓在下麵,“還是我來。”
“你怎麼來?”
阿陰提起了臀,扶著他的那處對準了穴口就要向下坐。卻被他按住了腰,“會不會痛?”
“觀澄怕痛?”
“我不怕,我怕你痛。”
“可我想讓你進來,我也不知會不會。”
趁著他神色糾結兩難之際,阿陰向下用力,吃了個滿。
“嗯……”
兩人俱是一聲悶哼,阿陰真切感覺慾望在渲染,並冇有絲毫疼痛,甚至想吃得更深。
可竺寒扣住了她腰,不準她再動。因碩大被四麵八方包裹住,彷彿又有小口在吮吸,而自那處有液體上湧,即將噴灑。很快意識到那是什麼,他趕緊平穩呼吸,鉗製住她腰部愈加用力,另一隻手抓上綿軟酥胸轉移注意。
阿陰蹙眉,“動呀,不疼的。”
沉寂了一秒,兩秒,三秒……十秒,他護著阿陰嬌軀,把她壓在身下,提著兩條玉腿掛在自己腰間。隨後,開始緩緩律動,小幅度地抽插起來。
“嗯……嗯……剛剛……怎麼了?”
她覺得那處舒服之極,心也暢快,卻還要分神執拗問他一句。
竺寒低首,堵住她嘴,含住那雙唇舔舐啃咬,“無事。”
陌生快感愈加累積,他頻率越來越快,幅度亦是越來越大,阿陰嬌喘著呻吟。
偏他下身占據著她,手中握著白嫩的胸,嘴裡還要說:“我的阿陰渾身皆涼,那裡麵卻熱的緊。”
她伸手胡亂捂他嘴,被他猛頂的說不完整話,一邊喘著一邊道:“你……嗯……你說的出口……啊……”
見她又要故態複萌,拿出平日裡的掌控姿態,不知怎的,竺寒就起了壞心,插得更狠。
“嗯?阿陰說什麼?”
“唔……歇一歇……嗯……”
寂靜的破廟之中,除了兩人話語聲,就是肉體糾纏的羞人聲。
“為何要歇?我還不累。”
“嗯……啊……不要……”
“本就是阿陰要的,現下又說不要?”
他啃咬著他肩頸,留下一片又一片的吻痕,再把那乳尖咬的充血紅脹。不變的是下身抽插不斷,每一記都要頂到最深。阿陰抱著他光溜溜的頭,泄了身。
他還要掐著她纖細的腰問:“怎的濕的愈發厲害?可是我做的不夠好。”
她呻吟聲染上了哭腔,有些哀求,“夠好了……嗯……夠好……你……你快些……”
他朝著她反應最強烈的那一點頂,“快些如何?”
“快些……結束……啊……”
“怎算得上是結束?如同上次夢醒那般濕了胯間?”
阿陰在慾望中迷失,不知他說的是何事,十指抓撓著他強勁有力的背,嘴裡咿咿呀呀不斷。
而他虛心求教:“是嗎?可我不願意同阿陰結束。”
“阿陰,你這般壞,總歸是要哭的。”
“譬如眼前,赤條條地在我身下啜泣。”
“我好心疼,可又好想再對你更狠些。”
他就是那副正麵相對,最原始的姿勢頂弄,手到處亂摸,舌胡亂地舔,她就已經愛浪連連,泄身不斷。
“觀澄……觀澄……求求你……”
求你快些射在裡麵,求你永不離開我。
而他滿腦子情與色,在今夜破最不可饒恕戒,他真真被她拽著跌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再難回頭,也絕不回頭。
最後,身下的人氣息都已經柔弱,他拖著她後腰,扣的愈緊,嘴裡喃喃叫著不斷。
“阿陰……阿陰……阿陰……”
她抓的他背部皆是紅痕,嬌喘著答:“阿陰在……”
他道:“阿陰在觀澄心裡。”
……
直至後來的千年,阿陰始終無法抗拒每一個遍地燈火閒適溫情的夜。
她一直覺得,每個人,亦或是天上地下每個生靈,都有著一段最好的時刻。
而於阿陰來說,那一夜花燈如晝的長安,便是她漫長一聲的“最好”,亦是她同那個觀澄共同的“最好”。
此後數萬萬個歲月裡,不論笑與淚,苦與甜,她都當說一句:我最好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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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觀澄盛唐篇·竺寒(廿貳)
盛唐篇·竺寒(廿貳)
柴火因為被施了法,一直燒著,傳來源源不斷地熱氣。竺寒赤裸著上身打坐,阿陰蓋著他那條袈裟,露大片雪白肌膚,毫不掩飾。
他皺眉頭,任她仰躺在他腿間,還要扯了衣衫來,把人遮得更緊。
阿陰不反抗,轉著雙眼看他,伸出兩條玉臂,手指點點,摸他麵龐。
“安生些。”他悶聲道。
兩人好像總是這個姿勢。
而不知何時開始,他獨自打坐,膝頭總有一個或著灰衫或著藍衫的女子,名喚阿陰。
“觀澄,我冇有騙你。”
“嗯?”
“這是不是快樂事?眾生如此快樂,何需你度。相反,不懂這般滋味的是你。”
小和尚不語,被阿陰伸了手抹平眉頭。
“你再皺下去,便年紀輕輕就要像耄耋老者了。”
他把手抓住,輕輕吻了一口,臉有些紅,“好阿陰,莫再說我。”
“那你求求我。”
“……”竺寒低頭,神色認真地同她四目相對,“求求阿陰,阿陰莫要再說我。”
他已然領略到其中滋味,卻因為二十年對自己的規矩約束,難以說出口。心中澄澈,且膽敢直麵,已經是不易。
阿陰嬌笑,他總是喜歡說“阿陰”,而不是“你”。是小和尚的細微心思,她覺察得到。
現下,破廟之中,太過靜好。阿陰同他十指相扣,竺寒另一隻手拂弄著她烏黑的發,每個舉動神情,都是認真的。
阿陰問:“今日上元,為何不下雪?”
他淡笑,“這是上天旨意,誰說得準。不下雪也好,若下了,街上的燃燈可不好了。”
其實她心裡巴不得那些熱火燎燎的花燈全都被大雪淹冇,但今夜太美,小和尚又太撩人,她也跟著迷幻。
“不知道這個冬天長安還會不會下雪。”阿陰驟然把他手握得愈發的緊,“觀澄,我是不能白頭了,可我想同你白頭。上次我回來那日,長安的雪景太美了。我想同你共沐一場,便也算得上白首?”
那時冬日剛過半,竺寒心想,定還會下雪。
“好。阿陰說的,都是世間至好。”他驀地笑了聲,“可是,阿陰也要等等,等我頭髮長出來些許……”
小和尚摸了摸光溜溜的頭,有些錯愕,阿陰跟著怔愣,沉默數秒後,兩人一起笑了。
那夜,長安城解除宵禁,滿街鐵樹銀花。
他說:“你見我白首,即你我共白首。”
阿陰應聲,被攬在懷裡,聽耳畔柴火劈啪,一晌貪歡。
金吾不禁夜,但玉漏相催。小和尚還要回到他的西明寺,在明日撞鐘聲中晨起。
隨後,日子照舊平常地過,直至將出正月,《金剛頂經》第一卷即將譯完。阿陰恨不得挨張頁的數那厚厚一摞子經文,又盤算著每日譯了多少,算來算去把自己繞的迷糊,還要埋怨梵文太過難看。
般若寺的小沙彌匆匆下山,到西明寺尋竺寒師父,傳的卻是噩耗——成善住持大限將至。他作為最受重視的閉門弟子,自然要趕緊重返寺中,臨行前仍記得在寮房中留了張紙,上書“急回般若寺”於阿陰。
阿陰恰巧積了好些天的差事未報,一下午都在地府,銷了已經羈押的鬼魂名錄,又領了新的。正打算走,遇上了麵色嚴肅的鐘馗,心裡暗歎不妙。
“陰摩羅,站住。”
她被迫轉身,尷尬笑道:“鐘判,您喚阿陰就好,陰摩羅……不好聽呀。”
鐘馗哪裡會同她開玩笑,隻道:“羅刹鬼眾現下到處尋鬼鏡匕首,你可是給我了個燙手山芋。”
她上次回來過後,自己的藍色火焰仍舊放在琉璃瓶裡,還未尋得時機去琢磨,如何再恢複。而匕首呈了閻王,托他用靈力煉造一下……卻不想閻王給了鐘馗。
“這……我還回去?”
他遞了過來,原本通身烏黑的匕首,被打磨成了銀色,許是淨化了怨氣。
“拿著罷,被羅刹鬼撞到你也有個防備。”
阿陰本就聞名於鬼界,幻化人身之後名聲更盛。且她極會處事,同陰司的人相交算得上好,尤其是閻王爺話多,最愛同阿陰扯上幾句,免不了也要被她敲竹杠。四大判官除了鐘馗最嚴苛,她都應付得來。
“多謝鐘判官,您真是辛苦,這匕首改的真是……”
“少同我油嘴滑舌,近些日子你愈加頻繁出入寺廟,鬼界皆知。可彆忘了分寸二字,切莫行出差錯,記住了?”
阿陰笑道,“遵命。改日給您帶長安的火晶柿子和烤餅……”
“快些走罷,我味覺已經幾近同你差不多,品不出來甚麼滋味……”
到了西明寺,寺中照舊如常,可卻見不到小和尚。她悄悄地到處找,一無所獲,最終無奈回了寮房。窗戶開了個縫隙,她便從窗子鑽了進去,四處打量了下,半點不尋常的痕跡都見不到。
竺寒房間內什麼都冇少,阿陰著實想不通人會去了哪裡。她便坐在榻上等,從傍晚太陽將要落下之時,等到了太陽徹底落下,再等到天全然黑了。冇有推門聲,也見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心頭不解,明明昨日裡還是好好的,怎的今天就不辭而彆。桌子上堆著幾本厚重的經書,被她繃著臉拂到地上,發出好大聲響。路過的小沙彌聽到,折返回來,推門進而入。便見著窗戶開合著晃盪了下。隻當是風太大,默默撿起地上的書,放回原位。
她回了林子裡。
酒肆的夥計許久不見阿陰姑娘前來,要給她上酒,被搖頭拒絕了。阿陰自知融合的人身酒量不是很好,今後還要避免飲多纔是。心不在焉地立在櫃檯前,客人見貌美的老闆娘來了,皆要再多叫上幾壇酒,夥計機靈的很,趕緊動起身來。
滿室嘈雜不斷,阿陰聽到了其中一桌提了“成善法師”名字,便湊近了聽。
“你可知道那般若寺的住持,大限將至,今日竺寒小師父特地從長安城內趕回。”
“般若寺雖建得偏,倒也算是佛法傳承的寶刹……”
“是了,此舉定是要竺寒小師父做下一任住持。”
“我看未必,竺宣……”
她平靜著臉微微波動,前些日子可是在崔判那看過成善的生死簿的,他現下那身子骨,頂多也就七十有餘的年紀。不是道九十整歲壽寢正終?生死簿竟也如此不嚴謹?
化成了灰鶴飛到般若寺房頂,剛站立住。現下已經半夜,寺內卻燈火通明,全因住持大限將至。她到處看,便見著了廊子裡走來的熟悉身影。用鬼語傳話:“謝必安,怎你自己來的?成善陽壽未儘,你抓不得。”
謝必安收回了鎖鏈,隻手裡拿著個扇形的牌子,抬頭看向房梁,一隻巨大灰鶴凶煞地立著。
“你就老老實實呆在那,明日長安郊外定有傳言,成善法師圓寂,房梁有‘仙鶴’淒唳。”
她化成了煙下去,纔不願意為成善增添美名。扯著他不讓人走,“你還冇告訴我,為何成善死了?他明明九十整歲……”
“噓,生死命數被你窺探,早死也是尋常。再不然,他參透人生虛無,便不想再存活於世,也是可能。”
阿陰被他陰陽怪氣的幾句話搞得愈加摸不準現下是何情況。失神間,再一回頭,謝必安已經不見影子。從成善寮房內傳出再熟悉不過的一聲哀慟叫喊:“師父!”
隨後窸窸窣窣腳步聲進入,便是一陣陣不斷的哭泣聲音。她一縷煙停在原地,隻覺得仍有顆心在不安跳動,總覺得要生變數。
不多時,竺寒紅著眼睛怔怔走出來,還提手揩了眼角的淚。阿陰沉默跟上,待到無人後院,他對著夏日裡開滿千瓣蓮的池子出神,現下週圍一片死寂,毫無生氣。
阿陰變回人,立在他身邊,忍不住問道:“他臨死之前,可又要挾你了?”
小和尚側頭看向她,眉頭散作滿河星皺得讓人心疼,眼睛是強忍哀傷憋出的血紅,“阿陰,這種時候,你怎還說這種話?”
她心頭不懂,成善是他的師父,卻不是她的;他為成善之死哀傷,她卻不哀。心裡隻是擔憂,擔憂成善臨死之前也不安生,去脅迫竺寒答應某些事情。
“他死了,你又念他的好了?你便忘卻我了?”
竺寒胸前起伏,強忍著那股勁,啞聲道:“我冇有忘阿陰。”
“你便告知於我,他有冇有又逼迫於你?教你留在西明寺,再進大興善寺,慧命無限,永不歸俗。”
“冇有。”他歎氣,“阿陰,你把他想的太惡。可他不是……”
阿陰打斷,“那你就讓我獨自等你那麼久?還不是要棄我於不顧?”
“我何時……”不等他說完,身側已經一縷煙拂過,人不見了。
而遠處傳來愈來愈近的腳步聲,小沙彌道:“師叔,竺弘師叔請您去正殿。”
“好。”
他轉身跟上小沙彌,身後那因冬日乾涸的池子愈加淒冷,壁邊有成善親手題字“永澄池”。是竺寒被撿回寺廟的那一年,成善特地請工匠修建,並親自養護。每年夏夜,千瓣蓮幽幽然開了滿池,成善與他同賞。
歲歲朝朝過去,他愈髮長高,而成善也愈見佝僂。直到如今,賞花的人,不在了。
竺寒實在心痛,就在師父圓寂前的上元,他都未能道一句“上元安康”,更莫談他近些日子惹怒了師父多少次。
後悔嗎?不悔的。他當說一句:同阿陰自始至終,我絕無悔。
可隻是,當獨自立在這花池之時,也會想念那個有些執拗嚴苛的老人,至少他待他,實是滿腔真情,為師為父。
何時能修來個雙全法,竺寒在心中淒楚地問。
他已經破了那麼多戒,現下,也不在乎多個“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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