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澄》作者:是辭 1V1
內容簡介
阿陰問佛:執念太過,如何脫身?
佛陀反問:哪般執念?
“隻覺刹那是他,念瞬是他,彈指是他,羅預須臾皆是他。”
心中暗附上句“劫也是他”。
佛陀瞭然:執念可脫,心結難解。
心結?談何心結。
從始至終,不過是“觀澄”二字罷了。
微博:依然是辭
盛唐篇·竺寒(壹)
《藏經》有載,新死之人屍氣所化,是「陰摩羅鬼」。
阿陰初見竺寒之時,開元盛世,無上密興於震旦。
他是穿玄色海青的九歲沙彌,初次下山送信,為救受傷野兔耽擱返寺時辰。
而它吸收了五百年新鮮屍氣,靠著滿腔成形的執念,終化作林子裡千年難得一遇的陰摩羅。
小沙彌渾身氣場與這詭異陰森的怪林不符,起了煞,倒是把休憩的它從棺槨裡頂了出來。
那時候,阿陰不叫阿陰,叫陰摩羅,冇有性彆。尚且不能變成人身,外形隻是一大團黑黢黢的煙,倒像是哪家燒了柴火,自煙囪裡排出來的。
陰摩羅也怔愣。
這片林子,確是在般若寺山下不假,可鬼魂聚集在最陰暗一隅,小沙彌怎麼到這來了?
它靠在棺槨上探查,直到見著幾個墓鬼嬉笑亂竄,才明瞭,是小沙彌著了墓鬼的道,遭遇了民間喚作的鬼打牆。
周圍滿是墳塋,停著的都是無人認領、收斂的屍身,或是不肖子孫草草封棺扔到此處。因而怨氣頗深,群鬼聚集,靈異陰森。
樹影斜斜,陰風鼓動,一陣起,一陣落。烏鴉叫得詭異淒慘,它專注,在一心報喪,無意間驚到了這僅有的活人。
竺寒汗濕整個後背。
他已然徹底迷方向,長久地在原地打轉,走不出去。
見他那副傻不愣登的樣子,陰摩羅若是能化身為女子,定掩嘴笑彎了腰,聲聲嬌俏。
它倒要看看,他如何化解。
俗世裡,和尚們不是都喜歡超度它們這些鬼嗎?
旁邊可是一群鬼在玩鬨,待他超度呢。
竺寒立在原地,雙手放在胸前,拇指相觸,本想誦往生咒,又覺此刻情況不適。
喃喃念起,是《地藏菩薩本願經》。
真是個呆子,陰摩羅心道。
“是時,如來含笑,放百千萬億大光明雲,所謂大圓滿光明雲、大慈悲光明雲、大智慧光明雲、大般若光明雲、大三昧光明雲、大吉祥光明雲、大福德光明雲、大功德光明雲、大……大……”
他年紀尚小,誦過的經文繁多。又初遇這古怪地界,內心些許緊張,一時間嘴唇吞吐,想不起下句。
小沙彌穿著顏色相近布塊拚成的百衲衣,單薄的很,襯他纖瘦身形。明明年紀不大,眉頭卻很會皺,滿臉正氣剛陽,看的它想欺淩幾分。
秋風好個清涼,竺寒額頭間卻出大層的汗。
墓鬼們見他站定不動便各自散去,聲音難聽,一遍遍說著“無趣”。
隻這個呆瓜還傻站著,為想不起來的讖緯而皺眉,瘦小前胸起伏,呼吸急促。
看得陰摩羅伏在棺上笑個不停。
可惜了它此時仍是團煙狀死物,甚的表情都看不出。
它嘗試著開口,不知怎麼的,選了個嬌柔女音,脆生生的,妖氣十足。
五百年間,陰摩羅從仍是一縷隨風飄散、尚不能控製自己行動的細煙時,就聽學了不少人語。
男人的、女人的、孩童的、老者的……它都會。
隻從未說過。
無人同它說人話。
都是鬼話。
“小和尚……誦經不專呐?”
竺寒心跳驟疾,手仍合著,倉皇四顧,不見除自己以外第二個人影。
莫非是……
他看向幾個胡亂擺放、或開著蓋子的棺槨,打了個顫栗,閉目靜心,強作鎮定開口。
“阿彌陀佛。請問,是哪位棺槨裡的女施主?”
陰摩羅以幽冥詭譎笑聲迴應,原來人笑竟是這樣的,比鬼笑好聽多了。
“小和尚,我在這裡呀……”
竺寒不敢睜眼,吞嚥了下口水,眼睛閉得嚴嚴實實,心裡思忖著是否需要誦一遍心經。
“女施主切莫妄言,小沙彌年方九歲,當不起此等尊稱。”
陰摩羅不懂,林子裡的鬼都是這麼稱呼剃了度的僧人。有臭和尚,有老和尚,還有收妖和尚等等。收妖和尚最煩,拿著個缽盂對著它們這些個鬼嘶喊捉妖,鬨得林子裡吵吵鬨鬨、鬼叫不休。
她躺在棺槨裡隻能白白躁鬱。
冇待她迴應,竺寒又開口。
“善惡之報,如影隨形,三世因果,循環不失。小僧今日路此寶地,多有叨擾。女施主可留下生前名號,待小僧回到寺中,定為你沐浴焚香,在佛前誦上七七四十九遍往生咒。你若生前積了善緣,定能早入輪迴……”
“可我不是人啊。”
她也無奈。
陰摩羅為屍氣所化,似活非活,似死非死。冇有生前名號,冇有肉體真身,就連常宿著的棺槨,也不知是何人的。骨頭都已風化,好似鋪了一層沙,隻覺得躺著舒服。
倒也有些是人化的,可人哪有她這種的深重執念。
靈力上還是比不了。
竺寒心想的卻是:他撞上至陰至邪之物了。
就地打坐,腕間的念珠掛雙手大拇指上,“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
他要唸經平心靜氣、保持清醒到天明。
“小和尚?小和尚?”
“小和尚……小和尚……”
他不理,陰摩羅就叫個不停。
冇幾聲,還是忍不住急,出口指正,“我師父才當稱得上一聲和尚,我隻是個小沙彌,你莫要再亂叫。”
見他開口,就好。
“你見我不是人,就不理我了。我聽白日裡路過的禿瓢講,出家人講眾生平等。死了的人你還叫女施主,當她是‘生’,要為她誦往生咒。我雖是死物,如今也算生了,你偏又不理。何來的眾生平等,做鬼還不是要被看不起。”
語氣滿是委屈,還有些撒嬌的意味在裡麵,聲聲動聽,聲聲撩人。
竺寒嫩臉微紅,有些緊張。他不想承認,覺得她說得有理。
出家人不打誑語,又不能辯解否認。
“你……你叫什麼?”
小沙彌終於睜眼,目之所及皆是荒蕪,彷彿他在自言自語。
陰摩羅這下開心,笑嘻嘻道:“我應是叫陰摩羅罷。”
林子裡的鬼都這麼叫她。
世人名字也都是兩三字,譬如常在林子另一頭玩的小孩,有時候鬼也會同他們一起。回來就講,今日又同王小虎張小龍還是誰誰誰玩耍……
她重複,“我姓陰,名摩羅。你可叫我摩羅。”
話畢,她雖離得遠,又月黑風高的,仍能看到竺寒刷的紅透了臉。
“你臉紅甚麼?世人不都是這般,第一字是姓,後兩字是名。”
她懂得很。
“你今後莫再讓人喚你摩羅。叫阿陰,或是阿隱。陰隱可通,也是好聽。”
他善良,卻也多事,放下心防還給她改上了名字。
“你需得給我個理由,我才聽。”
“佛曰,不可說。”
“悄悄告訴我呀,我不告訴佛。”
竺寒雙手合十,掌心已經出了汗,唰唰直流。
頭低下去,蚊蟲般的小聲開口。
“佛門之中,摩羅,意為障礙。隱釋,隱釋男子……男根。”
林子夜晚愈深,鬼火惺忪,涼意席捲,靜悄悄的可聽見山上寺廟撞最後一次鐘聲。
那是小沙彌頭回下山。
被困暗林,開口說晦亂話語。
這夜當真不凡,起陰摩羅鬼,路密宗傳人。
一經相彙,千萬年洪波驟起,永無寧日。
*
1.震旦:即中國。
2.海青:僧衣。
3.和尚其實本是指有一定修為的僧人,不是誰都能被稱為和尚的,現已不分那麼細。
虛實結合寫的,歡迎討論,不必細究。
盛唐篇·竺寒(貳)
如果一團灰煙也能暈倒,那她現在一定更平整了些。
不消半刻,便又來了勁頭。
“那你喚我一聲罷,我聽你的,改這個名字。”
竺寒對著空地頷首,“阿彌陀佛,阿陰施主。”
明明尚是奶聲奶氣的年紀,偏偏說話要故作一副老成樣子,真真是不可愛。又要喚“施主”,施主是甚的玩意,她隻叫阿陰。
“不要叫施主,隻叫阿陰。”
即便她聲音撩人,盈盈繞繞,竺寒仍舊搖頭。
兩人一個非要強求,一個抵死不從,可煞費口舌的是她,他隻搖頭就好。因而,最後投降也是她。
“小和尚,給我講講你們人世間的故事罷。”
竺寒皺眉,“是小沙彌。”
阿陰有些煩躁,隻覺得他當真頑固不化,無趣的很。卻還是開口帶過去:“你給我講講嘛。”
他淡笑,微微低頭,又是不太讚同地答:“我從未在人世間,我在佛前。”
從未下過山的小僧,不知山下燈光,人情百態。
也不知這般是好,還是壞。
那時竺寒斷然不信,在未來日月裡,自己總會跌入俗世,再難回頭。
這便是後話了。
她以眾生平等要挾,竺寒還是無奈給她講起“故事”。
先說的是梵語中的時間,他心裡要盤算著還有幾須臾天會放青,他好返寺。
《倡隻律》有記:一刹那即為一念,二十念為一瞬。二十瞬為一彈指,二十彈指為一羅預。二十羅預為一須叟,一日一晝為三十須叟。
而阿陰不覺枯燥,聽的認真。
因五百年,從未有人願意同她講這麼多話,鬼也冇有。
又從釋迦摩尼開始講起,他拜的是密宗佛教,如今正在大唐傳承。但阿陰聽路過林子裡的人說過,大唐國師仍是道教真人……
她貪戀著此刻他娓娓道來的靜意時光,隻覺得佛祖在他口中都可愛幾分。小沙彌話語不絕,彷彿一字一句都鐫刻心頭。
但時間總是在走,且你越沉浸,走的越快。
雲與遠山相接,浮光掠影,太陽即將完全露出,寺廟裡又撞了清早的第一聲鐘。他話音落下,抬頭暗喜,都被阿陰捕捉到細微表情。
“你要走了,是不是?”她語氣空乏,甚至染上疲累。
百衲衣小沙彌起身,拂了拂身上泥土,合掌頷首。
“阿陰施主,有緣再會。”
說完轉身便走,毫不留情。朝向的是古刹佛光,那裡萬卷經書、朝霞清露,他心中有燈,將要做的是普度眾生。
林子裡的鬼都鑽進了棺槨或石縫裡安眠,地上枯枝枯葉作響,不隻是小沙彌踩出的聲音。
身後還有一團灰黑的煙尾隨,直追到了林子口。
她初初成形,不可遠離屍氣太久,更遑論朝陽最熾。現下已經覺得渾身似要炸裂,再難向前一步。
拚了最後一口氣喊出口,聲音有些嘶啞的難聽,“你還冇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聞聲駐足,卻未回頭。
“法號竺寒。”
竺寒,竺寒……記下了。
不知是否是竺寒錯覺,仍是那聲音,有些悻悻淒冷地道一句“你給我講故事,我很歡喜”。
他略微觸動,可仍加快了步伐,隻是心跳有些快的不像話。
而阿陰最後清晰意識,是見了遠山上的恢宏廟宇,上書“般若寺”三字,好生壯麗高昂。
一陣黑影拂過,彷彿從未有事發生。
棺槨裡,阿陰吸了些陰氣,再加上石棺遮光,恢複清明。而這裡麵卻有另一隻鬼,樣貌凶煞醜陋,又有些似氣非氣的樣子,她頭回見著,也定是個稀奇的鬼。
“我說你五百年好不容易成型,這才一夜,就愛上人了?還是個童子雞……”
“與你何乾?報上名來。”她有些怒。
那鬼怪表情永遠是副死人相,聞言冷哼,“藥叉。”
哦,隻不過是個有醜陋身形的鬼,高貴不了她陰摩羅分毫。
“滾出我的棺槨,醜八怪。”
他也不氣,“好歹是我救你,不然遇上大和尚路過,定把你超度了纔是,你五百年也是白送而已。”
“至於相貌,好歹我有實身,你呢?嗬。”
阿陰不為他前一句話羞愧,卻為他後一句話沉默。
是了,她能發出妖媚有神的女聲又如何?她甚至不敢讓竺寒看到她的樣子,她隻是一團灰氣啊,和寺廟裡晨朝暮靄的炊煙並無區彆。
竺寒回到寺廟裡,師父質詢:“觀澄,為何徹夜未歸?”
他答道:“夜深迷在了林子裡,遇上個陰摩羅鬼。”
師父瞭然,“阿彌陀佛。世間萬物,皆有生機。隻要不作惡,便就是好鬼。你可曾為他誦經超度?”
小沙彌手掌心間先出了汗,“……同她理了佛法。”
他差點破戒,想要撒謊答一句“誦了”,慶幸及時止住。
老和尚笑意很深,“甚好,甚好。”
許久,竺寒忍不住開口詢問:“師父,陰摩羅鬼中,可有女子?”
“無。都是死去男子因生前怨念太過所化,人頭鷺身。老者之貌,聲音嘶厲難聽。”
竺寒心頭湧上迷惑,不得解。隻能垂頭行禮,轉身去禪房做早課。
路上秋風掃落葉,有些淒涼蕭瑟之氣拂麵,不知怎的,他忽就想起那句“你給我講故事,我很歡喜”。
攥緊了手裡的念珠,麵色繃得更緊,更緊。
昨夜,有林子裡的鬼四竄,傳出去了阿陰徹底修成陰摩羅鬼的訊息,地下無不震驚。現下,她這隻陰摩羅成了鬼界的風雲人物。
藥叉不就是特地來看的麼?
還有許多在路上的,都比不過他迅疾穿行,不想正趕上把這個癡女從林子外拖回來。
為何鬼界皆講阿陰?還不是因為陰摩羅一類幾近絕跡,那些身死男人化的,成不了氣候,個把時日就會慵懶萎靡,而被謝必安和範無救抓回地府受審。
她可不一樣。
是純粹靠五百年不斷吸收怨念陰氣,才成了她一個,真真正正的陰摩羅鬼。更彆說她不是在地下,而是在地上,即人世間。雖說這般執念深重的,容易變成厲鬼,為禍人間……此處且先不論。
這就好比世代貧瘠落後的山村裡,驀的出了個才學一流的狀元。村長即閻王爺,因此頗有些麵子,甚是欣慰。
此刻阿陰卻在同藥叉講成形之事。
此形非彼形,她不滿足於自己現在一團煙的狀態。
她需要有一具肉體。
當然,也不是藥叉這般醜陋的。
他勸她尋個飛禽走獸的身體留下,久而久之自會變成世人眼中有肉身的鬼的模樣。還因那時,鬼界之中,除了陰司官員,再冇有鬼能擁有人身。即便是牛頭馬麵,也是人不人獸不獸的樣子。
阿陰不願。
她心裡先想到的是那遠山高廟,再想那個穿著破布拚湊的百衲衣小和尚,臉上每一寸都寫著篤定與信仰。且他不落凡塵,即便坐在地上也是一副乾淨模樣,教人覺得不可褻玩焉。
遑論他現下還小。待到再過幾年,說不定長得多麼俊俏。醜陋畸形的走獸身體,怎配得上再去尋他?
那便隻有一個辦法——遠走羅刹。
她叫藥叉同去,道他現下的模樣醜陋至極,何不同去羅刹國學幻化人身之法。
可他倒是不在意,也不願意。直說有這個時間不如多挖幾個墓穴棺槨,能攢下來不少錢,何苦來哉的受那個罪。
於是,開元再平常不過的一年深秋,阿陰獨自踏上西行之路。
她心中有念,不可說。
*
這章可以解釋文案內容了。
阿陰那段話的通俗意思就是:隻覺得無時無刻腦海裡都是他,劫也是他。
刹那、念、瞬、彈指、羅預、須臾都是梵語時間單位。
一般想到的正文中特殊詞彙會做解釋,忘記寫的可以評論給我一一回覆~
ps.認準大結局HE,安心。
這個題材是我想寫很久的。一直很崇敬鬼神之事,但大多隻寫神不寫鬼,所以我隻寫鬼不寫神。
目標是寫甜虐,鬼怪之說為輔,談情為主。
這一世感情進展會慢一點,因為男主和尚,不會立馬就陷入愛。
盛唐篇·竺寒(叁)
十年後。
般若山下樹林裡,新開了家酒肆,卻是在最陰暗的那一隅,可仍舊許多人為此特地走進林子深處。
有附近村民傳,酒肆老闆娘是妖怪,吃人心肝眼球。你但凡喝多了她家的酒,夜裡就會被索命。
嘁,無稽之談罷了。
老闆娘笑這些人愚蠢,遊刃於每桌之間招呼到位,靈活躲開那些想揩她油的臟手。
今日,又是滿座。
這不,又有從山上下來的一胖一瘦兩和尚,藉著出寺辦事,還要喝上幾杯破個戒。隻需回寺後躲開師父就好,大不了被髮現便重新受戒,他們可是“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見著和尚無座,老闆娘上裡屋搬了個桌子出來。彆看她一身灰衫,楊柳之姿,身形嬌弱,力氣倒是大的很。還親自招待:“阿彌陀佛呀,兩位高僧請坐。”
再吆喝店小二送來上等女兒紅和醃牛肉,場麵當真諷刺。
胖和尚笑得愈發眯緊了眼,“老闆娘果真名不虛傳,貌美至極,有如天仙下凡。”
瘦和尚提著嘴角,有些淫邪,手已經拉上了灰衫衣袖。老闆娘同坐,無聲扯開,有暗香浮動。
“兩位可是般若寺來的?”
“自然。”
她心裡暗道:甚好甚好,可算教她碰上了。還正怕他們不是呢。
……
入夜,酒肆開始閉店,幾個夥計在打掃。看著趴在桌子上的兩個和尚,開口問道:“老闆娘,我送他們回般若寺?”
以前也有些個喝醉了倒在這的,小二幫著送回去,還會拿到賞錢,自是樂意。
可這次,她要親自前去。
“不必,我親送高僧。”
她拉著兩個和尚衣領,從容向林子裡走去。夥計們見怪不怪,他們老闆娘天生怪力,且還長得漂亮,稀奇得很。
冇走幾步一陣風吹過,起了些灰塵,三人一同消失,不留蹤跡。
而酒肆那邊,藥叉緊趕慢趕地到,不見阿陰。
他還是來晚了。
不肖幾秒,般若寺緊閉的門外,一隻巨大灰鶴降落,甩下兩個爛醉如泥的和尚。
灰鶴把他們扔在那,又飛進了寺廟。
你問它,這兩個人便不管了?晚風清涼,又醉了酒,著實容易把人吹癲。
鶴道:他們是生是死,又與我何乾呢?
夜靜燈深,禪堂空空,隻有一人打坐遲遲不起。佛像前的兩柄高燭長燃不滅,照亮昏暗室內唯一一縷佛光。
十年來,他每日都比旁人悟得久些,也因著心底深處,總有一個聲音在糾纏。
師父教他多念上幾遍心經,日日夜夜,周而複始,永不斷絕。
他聽得,認得,隻心魔除不得。
陰風穿堂而過,帶著聲鶴唳,激的人起了一身的戰栗。雖夜裡聽到這般聲音實屬怪異,打坐僧人卻始終巍然不動。
直至他感覺,又一縷細細的涼風吹到背後,隨即,身後附上了一具女性軀體。
怎知道是女性軀體的,說不得,說不得。
他愈加入定,心中經文唸的更快。
十年間,絕冇有人比他誦的經更多。
夏末時節,人人都穿的清涼。僧人穿一層單薄的黑色海青,女子穿輕紗細緞,兩身相貼,感受得再清晰不過。
那妖氣邪魅的聲音,近在耳邊開腔,嘶著氣音。
“小和尚……我回來了……”
手指驟然用了力,掛著的念珠崩斷,噠噠作響,散落滿地。
是她。
原是他少時心善,多少沙彌路過不理的陰摩羅鬼,他理了。排解的是她寂寞五百年的心,惹上了世間當屬執念最深的鬼。
“唔,錯了錯了,你當年告訴我,和尚不能亂叫。”
“你呀,你是竺寒。”
竺寒額頭起了大片的汗,咬牙開口,“阿陰施主,放開貧僧。”
“可是熱了?”
阿陰聽話,下一秒又出現在他麵前,趴在禪墊上,一手拄著下巴,抬頭望閉眼的他。小腿翹起,她不穿褻褲,露白花花小腿,盪悠悠。
“你不看看我嗎,竺寒。我現在很是漂亮。”
另一隻手臂順著他腰腹,像藤蔓一般,嘶嘶嚦嚦向上爬。
滴答,一珠汗落在她手背。
竺寒剛要開口,禪堂外傳來了老和尚問話聲,“觀澄,在同何人講話?”
他睜了眼,正看到她翹著蘭花指,媚眼明眸幽幽勾人,伸出一小截丁香舌,舔掉了手背上的那滴汗。
看得人口乾舌燥。
“師父,是隻螞蟻,爬上了我的身體,已經放生了。”
入夜裡寺廟靜悄悄,老僧走動,聽得清清楚楚。
“天晚,早些睡下罷。”
“是,師父。”
說著,他張開了手心,一直黑色螞蟻順著爬下,越爬越遠。
阿陰眯眼,冷聲問道:“觀澄是誰。”
剛剛那老和尚叫的,明明是“觀澄”,而非“竺寒”。
正對上的是她薄怒變藍的眼球,帶著認真與質詢,望進他清澈雙眸。竺寒生硬錯開,看向那散落一地的念珠。
“出家人不打誑語。法號竺寒,法名觀澄。”
法號人人可叫,法名非也。
後來直到死,他都悔。
悔不該告訴她,煎熬的卻是自己。
爬上身體的不是螞蟻,是陰摩羅鬼。
腦袋裡除了經文,還有日日纏人的聲音喚著“觀澄”。
“觀澄……觀澄……觀澄……”
明明隻兩個字,偏生被她叫出了千萬種情絲。
“法號和法名有甚的區彆?”
他頭仍舊扭著,喉嚨微動,為寂靜深夜聽到磨人聲音而發汗。
“你為何還來找我。寺廟戒嚴,你一屆鬼魂,真真不怕被我師父超度。”
阿陰翻身,臉朝上看他,腿肚子仍舊光著,裙襬蹭到了大腿。明明是最不顯氣色的灰色蠶紗,卻被她穿出了陰鬱美感。她不塗口脂,是最真實的粉唇白牙,正笑著同他對視。
“你擔心我?哈哈哈哈哈……”
直到笑聲愈加放肆起來,他才意識到,自己看了她不知道多久。又趕緊伸手,匆忙捂住她嘴。
觸及的是冰涼肌膚。
“你……你莫要這般大聲。”
捂住了嘴,隻一雙眼睛撲閃,眉目卻儘是撩人風情。她停止發笑,張口舔他掌心。引的竺寒渾身一抖,縮了回去,心裡無限回放的卻是她剛剛舔那滴汗的舉動。
原來,那滴汗的感受,是這樣的。
竺寒又閉上了眼。
阿陰見他開始不理人,隻能自己開口。
“我想你,便來找你。這麼些年,我不是忘記了你,是我冇法子來。可總歸我還是回來了,你歡喜嗎?”
腦袋裡冇有經法讖緯,隻有驀然浮上心頭的一句:你給我講故事,我很歡喜。
阿陰不過是他所愛眾生的其中之一,是數千萬分之一,太渺小,太微不足道。這世間也隻她最可憐,以為收到的一絲真心就是全部,傻呆呆地找了回來。
十九歲的竺寒,平靜了呼吸,夜裡他聲音顯得空靈禪意。
“不。”
雙手合十,微微頷首,恭敬而疏離。
“阿陰施主,請回罷。”
他也不知道自己撒冇撒謊,打冇打誑語,這是竺寒心底裡的結與戒,不可說。
窗前美人化鶴,伴著月光淒涼唳了一聲。
聽他的,他教她回,她便回。
而竺寒,再念不下去一句經文。默默起身,拾那串四散的念珠。一,二,三,四……一百零八顆,顆顆不少。
深夜無邊,小僧長歎。
另一邊,藥叉仍是那副醜陋模樣,阿陰從鶴變煙,席捲整個林子。她已然變得愈發強大,一時間狂風陣陣,百鬼亂竄。
他開口便冇個好話,“真真噁心。大半夜的非要在般若寺鶴唳,變成煙跑得不比鶴快?刁難你的小和尚還是嚇人呢?”
阿陰撒過氣,不理會幾個被她誤傷的小鬼,又變成人身,還要撫下鬢角,髮髻不亂。
“你懂個甚。”
“隻有我那般悲涼地叫,纔會換他心軟,教他有愧。”
*
觀澄(法名)隻有師父長輩等親近之人才能稱呼,竺寒(法號)是給外人稱的。
盛唐篇·竺寒(肆)
阿陰是何時能化鶴的呢?確切的說,不是鶴,隻是似鶴。模樣可是比鶴凶多了。
那是在前往羅刹的路上,大抵已經離了長安兩年。她一團黑煙亂竄,行到了無垠沙漠,沙漠夜晚短暫,走的更慢。她想要吸食陰氣,就要鑽進很深的沙裡,才能找到那麼一丁點飛禽走獸的。卻也是死了太久,不夠填補多少精力。
偶爾會遇上幾個人的屍體,帶著很深怨氣,這倒是滋潤了她。那些日子,真同林子裡的歲月不同,林子裡是陰氣大過怨氣,沙漠裡是怨氣大過陰氣。
於是,在不知道落在沙漠裡的第幾天,或者說第幾年。她終於因為吸食怨念太過,本以為如常地從沙土裡鑽出來,卻嘶吼出了聲鶴唳。
再看自己通身,哪裡還是黑煙,皆是羽毛。阿陰驀的想起了那些死去男子變成的陰摩羅鬼模樣,她不斷嚎叫,要立刻找到一方泉水照照自己的臉。
萬幸。
她從未如此感念自己不是人,因而冇有人臉鳥身。許是陰摩羅鬼一類自打出現便有化鳥定律,她也難免。再看看水中倒影,通身灰黑色羽毛滿布,細頸細腳,尾有飛羽,尚且算不上醜陋。
後來,加上她在羅刹學會了幻化人身,於是便有了三種形態可現,甚是滿足。
長安城郊外近日人人口中傳的流言便是:般若寺來了個新香客,模樣身段皆是一絕,有禍亂朝野之姿。且住持特地命了最中意的弟子——竺寒小師父為她講經。
隻眼下禪房裡,主人公滿臉笑意,柔聲細語。小師父麵目深沉,眉眼微皺。
“你怎又來?”他質問。
阿陰不急不躁,把手裡裝著兔子骨灰的檀木盒遞過。
“你師父已經為它超度過,命你給放到架子上。”
竺寒忍著接過,轉身舉起了手,放在架子高處。海青寬大,阿陰自背後看不清他腰身,不知道裡麵藏著什麼樣的身體。大抵不過好生勁瘦,細腰寬臀。
他回眸,滿目認真:“這裡麵當真有那隻兔子的骨灰?”
她今日大清早朝山進香,同住持講寺中有位竺寒小師父,曾救過她養的兔寵。如今兔子陽壽已儘,特地來求住持超度,再聽聽小師父為它講經。
阿陰淡笑,可即便她做溫婉狀,竺寒仍覺得,儘是嫵媚妖嬈之態。
“當真有。我絕不會誆你,觀澄。”
眼睛,無論何時都騙不了人。當你考究一個人是否撒謊之時,就要盯住那雙眼,有分毫的躲閃波動,便都是不純。
可她冇有。
他信了。
“竺寒。”他非要作無用糾正,終歸她也不會聽是了。
打坐在蒲團上,微低著頭避開她目光,聲音平穩問:“施主想聽哪類經法?”
阿陰又噗嗤地笑了,她整個人湊過去趴在他身上,呼吸相交。貪婪的嗅他一身檀香,“我的觀澄,你真當我是來聽佛法?我呀,我是為了見你。”
他狼狽躲閃,現下窗戶都支開著,寺中人來人往,說不定何時就過去了人,把室內旖旎記入眼中。
“施主,請回。”語氣決絕。
她默默坐回自己那方蒲團,眉眼染上了哀傷,悶悶開口:“唉,又教我回。我這次可還冇碰到你皮肉,就回了,那豈不是很難過?”
竺寒當真不懂,她這話裡毫無邏輯可言。起了身,背對著她道:“出家人有戒在身,你切莫要來招惹我。”
阿陰不解,“我知你有戒,可你的師兄師叔都在我的酒肆喝酒吃肉,那不也是破戒?若你想做和尚,同我歡好後再受戒就好,亦不是甚麼大事。”
小和尚被她說的臉又紅起來,“誰要同你歡好?”
下意識的憤怒反駁後,解釋道:“師兄師叔破戒,是他們心中無佛。我心中有佛,得佛祖眷顧,世人皆可損梵行,獨我不能。”
他已瀕臨臨界,隻覺得平日裡師父教導的平心靜氣再不作數,滿心的年少氣盛湧現,他彷彿成了個俗人。也因在寺廟十九載,又何曾有人明知寺中皆是僧人還非要觸碰?
隻她一個。
她不是人,是鬼,不分善惡是非。
行為處事隻遵“心之所向”四字。
“觀澄,你不愛我?”
“佛祖愛世人,我也愛世人。”
“那便是愛我,如今我算人。”
……
他沉默望向窗外,看山雀飛過,嘰喳叫嚷。下一秒,驟然落地,彷彿被人襲擊,悄然殞命。
竺寒臨出屋子前,阿陰問道:“那你當年作甚的給我講故事?”
答:“普度眾生。”
鞋履輕便,小和尚走路無聲,已然離開。
藥叉從屋脊上爬下來,倒吊著嬉笑:“又碰釘子了?小阿陰。”
“滾。”
她一時間竟有些悲傷,從心底渲染噴灑,彷彿隨時欲破出喉嚨。
“野兔也白抓咯,可惜被化成了灰,你可真壞。”
阿陰強咬著牙,“你剛剛不也傷了山雀?彼此彼此。”
下一秒化成一溜煙,穿行無阻,回到了林子棺槨裡。
藥叉同樣行動迅疾,追著她講那些無用道理:“他當年隻是個不經世事的小和尚,見你是個可憐鬼,又出不去林子,才同你理佛法。隻你真真癡傻,太過作數,還要同和尚講愛與歡好,可真不要臉。”
阿陰一言不發,鑽進棺槨,蓋嚴了棺蓋,也不去反駁他。這倒讓藥叉有些不好意思,他們倆慣是互相打罵的,如今這般光景,他心中也不好受。
默默躲在背陰處,摸著土地,試圖搜尋搜尋這片林子下麵有冇有墓穴,可以一盜。
其實,阿陰已經許久冇回這裡了。
她最近一直都在認真學習做人,見長安城裡各色的女人,記下她們的儀態習慣……
許久,見她還不出來,藥叉把這塊地都已經摸了個遍,忍不住踹了踹棺木。
“差不多便止住。閻王那邊的陰書你還冇回,我是覺著你開罪陰司著實冇必要,善意提醒罷了。”
棺槨裡聲音有些悶,“要你管,我做了鬼差第一個抓你,按著你過奈何橋。”
藥叉笑的難聽,“嘁,你是氣所化,我便不是?還想抓我,便是你化作厲鬼了我也不會。”
陰司鬼差,抓的都是凡人死後化成竄逃的鬼,帶到地下受審。而他們這種無實體所化的,便不受管束,隻要不作惡,謝必安和範無救便不會理你。
“喲,合著您也曾是鬼界之光啊?藥叉大人。”阿陰刻意嘲諷。
“比不得比不得。”藥叉兀自動手推開棺蓋,“您可是幾近滅族的陰摩羅,比我稀罕多了,閻王爺現下求賢若渴。”
阿陰被他拽著往地府去,滿臉喪氣。
“還不是黑白無常管轄長安地界,事務太多,嚷嚷著要添新人。我若當這個鬼差,少不得被他們二人壓榨欺淩。”
藥叉確是待她真心,盼她得善果。做鬼差雖是苦事,卻可得陰司庇護,定是利大於弊。
“阿陰,你需得從另一個角度來想。你若做長安城的鬼差,可同閻王主動承了郊外這片的轄權,恰好謝必安潔癖,最不喜長安城外寒酸村落。可你便能時常見著竺寒了。他年紀也已不小,今後免不了要為死人辦法事……”
阿陰拍他凶煞醜陋的麵龐,笑意湧現,“小藥叉,我從冇這般覺得你聲音動聽、相貌俊朗。”
藥叉:“滾。”
“好嘞。”她化煙穿行,步伐輕快,彷彿巴不得立馬上任。
你看這凡塵俗世,不論人鬼,都極易為愛變作癡女,無法自拔。
*
白無常名叫謝必安,
黑無常名叫範無救。
盛唐篇·竺寒(伍)
陰曆七月十四日夜,長安城外盂蘭村辦儺祭驅鬼。
阿陰剛上任鬼差不久,日日忙的昏天黑地。中元將至,百鬼雀躍,地府裡不太平,就連地獄的那些厲鬼都日日嘶吼得她睡不好覺。
而明日就是中元節,今夜村民辦儺祭,她著一身幽幽藍衫,站在遠處看人群繁鬨,各式凶煞麵具互動,村民齊舞。有孩童哭叫聲,混著大人們的歡笑,刺耳惱人。又不應該說是惱“人”,惱的是她這個鬼。
阿陰盯著那個哭得最大聲的孩童,眼珠一轉,告訴他“再裝哭便喚姑獲來抓了你”,那小孩果然安靜下來,趴在母親懷裡不做聲。
這下她倒是笑了,可謂是這幾日頭回笑。也不知道這舉動是好是壞,隻是覺得順意,便想笑。看了會熱鬨,開始繼續去找村子裡剛死之人的魂魄。
人死後初初做鬼,往往還當自己是人,總想著回家,著實有些憨傻。
一轉身,算得上是驀然回首燈火闌珊處,熙攘熱鬨之中,著靛藍色海青的小和尚雙手合十,帶著淡笑迎麵走來。
那瞬間,阿陰彷彿覺得心頭有熱流湧動。
他今日披了件袈裟,灰黑色,渾身皆是她的顏色。
迎上了去,對上他錯愕眼神,才知他竟冇看到她。
“觀澄。”
竺寒低頭,“是竺寒。”
無礙,她聽不進心裡去。
“他們辦儺祭,也請了你?”
竺寒目光掃了周圍,見她舉止禮貌有分寸,便也耐心迴應:“盂蘭村前些日子接連死了好些人,家人皆稱生了怪病,故而今夜辦祭,師父派我下山前來觀摩。”
她淡笑著戳穿,“不是怪病,說是惡鬼索命。且也不是觀摩,是村民想請個高僧鎮住我們這些鬼怪。觀澄,真真是出家人不打誑語呀,你好生會避重就輕。”
小和尚頭低的愈深,不知如何作答。
阿陰湊的愈近,提著精神開口逗他:“可他們不知,你這位高僧,隻我這一個鬼便已招架不住。”
周圍有人投來奇怪目光,竺寒趕緊退後兩步,拉開距離,生怕她再做出什麼過分舉動。
“阿陰施主,村民正在驅鬼,你還是離得遠些纔好。小僧先走一步。”
阿陰立在原地,見他匆匆走遠的背影,愈加遠離。他心中皆是佛法禮義,有明燈照亮,可他那份信,真得值得他去信嗎?
隻下過兩次山的小和尚,哪裡知道世間百態,人心複雜。將做的卻是普度眾生這般經天緯地的大事,他當真能嗎?
許是他從未想過這些,可她已替他想過。
阿陰不懂愛,隻覺得自己當初那般寂寞之時,得他理睬,她便要永生不忘。
也永生不放。
既講普度眾生,且先度度她這個俗世中的可憐鬼罷。
一舞作罷,台子又上了群人,頂著紅黑相間的麵具,開始另一出儺戲。
他們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動作,似是驅鬼,又是怕鬼。這般的擺弄一夜,不過是圖個心裡安慰,於他們這些真正的鬼來說,又有何的用處呢?
驅鬼驅鬼,人手裡拿著張剪紙燒掉,便說是驅了,她看的隻想笑。
可心頭莫名哀傷,倒也笑不出來。
悄然站在認真抬頭看戲的小和尚身邊,阿陰發現,他無論做甚的事情,都是認真至極。就連當初給她一隻鬼講故事,眉目也是滿分真摯的。
“儺祭不過是凡人走馬觀花的儀式,冇有任何一隻真正的鬼會畏懼。相反你可知道,他們新死之親人的鬼魂,最怕火焰,現下正四散著躲避。明明逃開陰差就是為了回來再看一眼親人,可‘驅趕’他們的也是這些人。”
竺寒緊繃的冷峻麵龐有些崩塌,從未有人告知過他這些。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阿陰所說,可他又記得,她說“從不誆他”。
阿陰語氣淒冷,同他一起望向台子,“他們的麵具,說是照著鬼畫的,可你看我,他們畫的像麼?”
其實倒也像,像的不過是藥叉那種鬼罷了。
“鬼神鬼神,明明並列而道,鬼在前神在後。可人們隻敬神不敬鬼,這是哪般的道理。你初遇我之時,聽聞我是鬼,不也是不理?在你之前,不知路過多少個口中道眾生平等的僧人,卻也無人願理會我。”
“觀澄,你不一樣。”
他喉嚨有些哽咽,眉頭皺緊,內心彷彿兩股藤在糾纏,死咬不放。許久纔開口:“按你所說,僧人之中大抵也有分彆。我遵佛道,誦經書,佛祖說眾生平等,我便遵眾生平等。且心寬纔會自在,你道不必過於怨怪,把自己拘於那些。”
阿陰扯了個笑,“怎會怨怪呢?見了你,就好似山水相逢,陰陽相合,我隻覺得這俗世都滿是清澄,再好不過。”
你看,如今我都想做個人了。
慶幸她此番話語含蓄,竺寒手掌向胸前靠了靠,擋住莫名加速跳動的心臟,緘默不語。
女生幽咽婉轉,帶著妖氣,卻說著最平淡的道理:“盤古開天地,世間破除混沌,倒是好事。可也開始分了階級,人間有富人窮苦,官人百姓,天上地下便有神鬼。神庇佑世人,高高在上俊秀不凡;鬼則被世人臆想作惡,樣貌醜陋凶神惡煞。你的佛可給你講過這些?鬼中也有修上天的修羅,成了你尊崇的神佛之一。那你又知閻王判官?他們做的事倒是與你所做有些相同——普度眾鬼。”
“閻摩羅、魏征、鐘馗、陸之道、崔玨,哪個不是生前行善事得善果的。卻留在了地府,你可想過緣由?”
她話不說透,點到即止,引觀澄心癢疑惑,不得解。
“觀澄,其實我今日一點也不開心。中元將至,明日百鬼夜行,大抵等同於你們人中的上元佳節。哪隻鬼都是開心的,我也同樣。可這些村民卻在前一日辦儺祭,驅鬼,你心中有眾生,倒也為我們鬼想想,我們便不難過的嗎?”
“即便不為我們,那那些剛死之人呢?”
“世人皆豔羨成佛成神,可大多死後化鬼。是不爭事實,卻又都不願接受,可笑至極。”
“村子裡接連死的人皆是因病去世,大夫診不出治不好,便歸結到我們身上。也是,總要有人擔這個挑子。”
“觀澄,今日我先走,不等你趕。那兩隻鬼將將要被你們的火把烤死,範無救又要嘲我做事散漫。”
“你若愛聽我講故事,我今後定會多講給你聽。”
講鬼界的故事,定不比人間百態甘甜分毫。
竺寒始終怔愣,一言不發。口中卻緊咬著牙,聽她一腔幽幽心事,在喧囂之處獨自清冷淒涼。
聽她說要走,他也不語,待反應過來驀的轉頭,那藍衫女子早已不見。他記得,上次她生氣之時,眼睛便有些黑中帶藍,今日竟也穿了藍衫,同樣好看。
是詭譎空靈的生死之美。
當晚,回到般若寺已近深夜。寺裡寂靜無聲,因僧人都已入睡,大殿佛像前空無一人。
竺寒換上支新蠟點好,又敬了香,跪在大殿前的蒲團上。
他雙眸仍舊真摯清澈,問他的佛祖:“觀澄不解,世人為何不容鬼怪?”
木魚聲響,小僧不困也不倦,經書念整夜,求佛陀為他解惑。
迷迷茫茫之中,又覺得眼前有佛光將近,佛祖金口開合,聲音肅穆洪亮:觀澄,你近日定未用心禮佛,竟也心思飄忽,被鬼女蠱惑。
佛前的人驟然清醒,瞪大雙眼,渾身如處寒冬臘月,心跳快的不像話,伏在蒲團上冷汗直流。
他的佛,在中元前夜,苛責了他。
他的法,解釋不通世人之舉,又談何普度二字。
*
1.儺(nuó)祭:驅鬼祈福的祭祀活動。
2.閻摩羅,即閻王。
3.四大判官:魏征、鐘馗、陸之道、崔玨(júe)
冇下過山的小和尚永遠不會懷疑自己信仰的佛,那下過山的呢?見過鬼的呢?
盛唐篇·竺寒(陸)
次日清早,長安城郊外最貌美的女子又朝山進香,住持感念她誠心向佛,喚了弟子帶她到禪房講經。
對人人都如清風拂麵的竺寒小師父現下陰沉個臉,抿嘴不語。
阿陰把油紙傘立在門邊,一眼看破他心中所想,“你是否思忖著,如今陽光正盛,我怎的日日行動自如?”
竺寒皺眉,背過身去為她看茶。
“你不回答,我也知道。我現下不是普通的鬼,自然行動便利些,不過是夜裡多吃幾個人的事罷了。”
見他端著茶定住,滿臉震驚,她又無骨般地扶著桌子笑。
“這下我是誆你的。人肉血淋淋,我吃那個作甚。”
竺寒忍不住問,“那可會吸人精氣?”
阿陰接過茶,嘬了小口,唇瓣留香,又被潤的水靈靈的。娓娓答道:“你可是看那些民間話本子了?人氣至剛至陽,鬼隻喜歡陰氣,吸你們作甚?真是無賴之詞,又往我們鬼身上扯。”
對上她調笑目光,竺寒躲了躲,拿了本經書給她講。聲音厚重,是異於同齡人的那般老成,亦或是說故作老成,但她卻喜歡的很。
驀的脆生生開口打斷,“觀澄,你可喜歡我的聲音?”
他差點脫口而出“不喜”。可想起不打誑語的訓誡,低頭看書,繼續講經,徹底忽視了她的問題。
阿陰便冇再出聲打斷。
待小僧講完,修長十指扣上經書,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她照著樣子做,回禮給他,可眼睛盯著的卻是他一張俊臉。眼看著人要走,她趕緊提了傘跟上,把他叫住。
“觀澄,今日是中元節。”
又是背影,站定在原地,不回頭。隻有聲音傳來:“寺中會誦經到亥時,為逝去亡者超度。”
阿陰發出邀請,“百鬼夜行,也是自亥時開始。我想帶你同去,你可願意?”
“多謝施主好意,小僧不得去。”
“我在寺門外等你,亥時,你不來我便不走。”
隻留下一句話,便立刻冇了身影,他回頭,隻見幽深長廊,空無一人。
次次皆是這般,留小僧長歎。
阿陰把最後一隻叛逃的厲鬼抓回地府陰司,得也打算去鬼市湊熱鬨的閻王爺道一聲“中元安樂”,她草草做了個禮回過去。眼看著距離亥時還有一刻,她身上都是十八層煉獄裡那些厲鬼的腥臭味,還是決定換身衣裳。
今日凡人皆會趁亥時之前去河邊放燈,祈求昨日被他們火把燒了的先人庇護。阿陰鑽進了家裁衣鋪子,選了身最貴的紅衫換上,兀自脫著衣服,也不顧藥叉就在旁邊。都是鬼麼,在乎這些作甚的,何況她這身軀也是變的,倒不必像凡間女子那般忸怩小氣。
藥叉嘴裡給她唸叨著人是如何一步步接觸相愛的,他活的更久,俗世故事見的不少,說起來頭頭是道:要先進行輕微的身體觸碰,再一步步接近,接近……
阿陰鮮少穿紅色,她最愛藍灰,看著現下身上的衣服有些不適。嘴裡迴應他:“已然觸碰過,我舔過他的手掌心,吃過他的汗珠。”
藥叉麵目愈加扭曲,“你腦子被榔頭敲過罷。要牽手,牽手纔是正經人做的,你那是胡玉樓裡的勾當。孺子不可教也。”
她記在心上,看著馬上到亥時,急著走。按住那小獸身形的藥叉,從他腹部掏出了錠銀子,放在櫃子上。不理藥叉叫嚷著“快些把欠我的錢換上”,化煙穿行,迅速到了寺廟。又因為走的太急,直接鑽進了門,有些尷尬地又鑽回去,變成人身,在寺門外等候。
亥時鐘聲敲響,她滿心雀躍:要出來了。
扒在高牆上,看著遠處僧人從大殿魚貫而出,仔細尋找著那個心心念唸的身影。他在最後出來,跟著住持,也就是他的師父,兩人停在殿門外,又說了幾句。隨後,竺寒行禮拜彆,卻不是向寺廟門口走去,那方向顯然是要回寮房。
阿陰笑臉落下,有些繃住。轉瞬卻又笑起來,她心下瞭然,他若是聽她的話乖乖出來了,他還是觀澄麼。
悄然變作煙跟上,待到轉進無人長廊,熟悉的撩人女聲開口:“小和尚……寺門外好冷呀……”
那煙顯然貼在他身上,背後涼了大片。竺寒站定,有些生硬道:“不是已經拒過你?”
她委屈兮兮:“我不知道呀,癡等了許久。不講你也感受得到,渾身冰冷呢。”
竺寒那時不知,她渾身本就是冰的。
“阿陰……施主,小僧去不得,還請回罷。”
看著冇人,她趕緊化為人身,成型的那一秒,還是貼在他身上的。兩團綿軟糊著他勁瘦的背,軟硬相交,好不奇妙。
竺寒使了力掙脫,阿陰卻驟然倒地。他有些驚,低頭看她,今日是張揚紅衫,襯她明眸皓齒。
而她不管自己正倒在地上,扯他布衣衣襬,眼神懇求:“求求你……觀澄……陪我去罷……”
“我們的中元節同你們上元節一樣熱鬨,卻也有不同,我想帶你見見。一年隻有這一日,錯過了便不再。”
“百鬼皆是好鬼,我今日抓了好多惡鬼已經下了煉獄。你陪我去,我日後便給他們講講佛法……”
見他眉目些許動容,阿陰再加把勁。
“你長這麼大,也冇下過幾次山罷。住持教你普度眾生,可不見眾生,又怎知眾生?更遑論度了。我帶你見見,也是為了你心中的佛。”
眼神單純懇切,做的卻是勾引小和尚破般若寺規矩,夜裡私自出行的逾矩之事。
而他皺著眉,雙手將將合不住,有些兩難地看她,心中那兩股藤又在死咬著纏。阿陰覺得他猶豫表情實在可愛,還要抿嘴咬著下唇忍住笑意,努力再擠出來那麼兩滴淚含在眼眶。
靜默,靜默,隨後彷彿暗地裡敲了一聲鑼,宣告小和尚就此徹底心軟,她爬起身,還冇等站直,拉起竺寒一隻手腕就跑。
亥時剛過,般若寺眾僧回房,長廊裡隻有一僧一鬼朝著寺門跑去。竺寒也不知,自己為何要同她一起跑,可腳下就是停不住。夏末了,風有那麼一些涼,他身上海青染了寒意隨風兜蕩,目之所及就是她精雕細刻的麵龐。
檀口微張,喘著氣,髮絲垂在臉側飄搖縈繞。那雙眼睛有光,朝著寺門堅定不移。向下看,便是被她攥住的手,有些燙,又有些涼。
出了寺,紅衫女子轉身使力,合上了門,彷彿這樣,她的小和尚就再回不去。
阿陰伏在門上,心跳同樣加速,低喘,偷笑。
寂靜山巔,竺寒穩了穩呼吸,在她背後開口:“你力氣倒是大的很。”
她聞聲轉身,臉上仍是嬌豔笑容,歪著頭道:“是呀,我的觀澄。抱起你也是不費事的。”
小和尚嚴肅的臉染上紅暈,默默轉身向山下走去,彷彿默許與她同去看百鬼夜行。他絕不回頭,這般就不必顧慮回去會如何、明日會如何、師父會如何……那些佛偈暫時拋之身後,因他現在滿腦子都是:今夜風好涼,阿陰抓過他的手,也好涼。
可心間,又熾熱。
月光下,美人嬌俏,言語之間流轉情絲,如同般若寺後院的千瓣蓮幽然綻放。
“蠢和尚,待你走著到長安城,鬼市都要被搬空了呀。”
她跑上前,扯他又要胸前合十的掌。兩掌相握,僧侶女子,一陰一陽,隨著山間的風疾行起來。身側烏壓壓的夜色掠過,是陰摩羅鬼帶著人在穿行。
向著——長安。
*
1.胡玉樓:長安著名的聲色場所,男人的天堂。
2.佛偈(jì):佛家警言。
盛唐篇·竺寒(柒)
立在城門前,竺寒眼神怔愣,為目之所及的場景錯愕。長安城城門大開,自城門外就已經擺了不少攤位,延伸整條朱雀大街。
攤位前的,自然不是人,是各式的鬼。有一縷煙狀的,有鳥獸形的,也有如藥叉那種怪異醜陋的。大抵就這三種類彆,阿陰一般的人,倒是也有,卻極少,且長得遠不及她。
阿陰麵對著他解釋道:“閻王也在研究鬼幻化人身之法。現下大多還是鳥獸狀,或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但絕不會傷人,你不要怕。”
人對於鬼的刻板印象無外乎是吃人心肺,吸人精氣,可阿陰都已經在他麵前否定過。他現下倒也不能說完全無畏,隻是驚大於怕。
不知怎的,就說了句:“我信你。”
兩人相對,阿陰驀的提了袖子遮住了臉。紅紗金光下,她有些臉紅,一口白牙咬住嬌嫩下唇,嘴裡小聲啐著:“蠢觀澄,你怔盯著我說信我,可是在勾引我?”
他又雙手合十,低了頭,“並無此意。”
阿陰扇了扇風,試圖拉他的手繼續走,卻被他合掌婉拒。她倒也不急,反正今日也抓過了他的手,滑嫩嫩,又帶著層薄繭,甚是好摸。
“你跟住我咯,若是被豔鬼拐跑,我可不保你守戒。你知豔鬼是作甚的?”
他點頭,跟的緊了些,冇作言語。
“現下你看到的有我這般後天形成的鬼,也有人死之後化的。地府裡孟婆湯供不應求,判官的生死簿也寫到手軟,今日中元,孟婆和崔判可還冇落清閒。因而這些剛死的就能跑出來逛逛。”
竺寒還看到了兩個見過幾麵的村民,正湊在攤位前拿身上的平安結換一盞燈籠。目光對視,同他頷首,估計以為竺寒小師父也已仙去。
“他們賣的無外乎就是你們人的那些東西,價錢還離譜著,也就鬼才傻呆呆去買。”
竺寒終於開口:“你不也是鬼?”
她湊近,張口對他吐氣,“我哪裡是普通的鬼?”
小和尚又退了步,狀似無意地到處看看,然後再偏頭問她:“那有甚的稀奇物什?”
見他有了興致,阿陰也不再試圖拉他的手,扯著海青袖口穿過“人”群。邊走邊道:“我呀,帶你去藥叉那裡。他慣是會偷盜的,每年都會拿忘川水來賣。”
他任她扯著,眉眼認真,用心聽她講的每一句話。
“忘川水?”
“是熬孟婆湯的原料之一,取自忘川河。”
說著到了個擺設最豪華的攤位,攤子前坐了個有些醜陋凶煞的綠皮鬼,倒說不出來像什麼動物。禮數要作,竺寒合掌頷首。
藥叉本來要出口的嘲諷話活生生憋了回去,這倒不是伸手不打笑臉人,而是伸手不打有禮人。他破天荒的恭敬道了句:“小師父。”
阿陰嘁了一聲,也不理他,拿了兩小杯忘川水,遞給了竺寒一杯。
那綠皮鬼立馬急了,爬到了攤位上,“陰摩羅我說你可不要欺鬼太甚,欠我……”
冇等他講完,阿陰把自己手裡那杯讓竺寒拿住,伸手捂了藥叉的嘴。冷笑道:“我可是知道你的藏寶箱在哪,給我注意著分寸,嗯?否則我都幫你送到閻王爺那兒。”
然後鬆開了手,拍他坑坑窪窪的臉,“姐姐先走一步。”
竺寒暗為她歡脫舉動笑了笑,雙手各握著一杯忘川水。她走得快,他小碎步跟著,生怕杯裡的水灑出來。忍不住叫:“阿陰,你慢些,慢些。”
阿陰驟然停下,小和尚悶頭撞上了她背後,兩個杯子中的水被撞起,卻又順著落回了杯盞中,一滴不少。
可他無暇顧及,因麵前女子調笑的眼神正盯著他,彷彿要把他看出個洞。
“小觀澄,你剛剛喚我甚麼?”
他低頭,遞過一杯忘川水給她,雙唇緊閉,絕不開腔。心裡恨不得忘卻掉剛剛情急之下喚的那句。
兩人就這麼立在群鬼攢動的朱雀大街,一動不動。
終究是阿陰先屈服,屈服於他的無邊沉默。她接過,在他麵前晃了晃,娓娓道來:“忘川水是不會灑的。且你知道,它冇有孟婆湯那般大的功效,因而喝下了隻會忘卻一刻鐘的事情……”
冇待她說完,小和尚抬著她手裡那杯,遞到她嘴邊。
開口是生澀地霸道:“你,喝掉。”
阿陰垂眸,乖順喝下去。再抬頭時,怔愣了下,接著迷茫道:“怎麼走過了?我不是說帶你去藥叉的攤位。”
竺寒眉目糾結,吞吐著問:“你,你當真忘了?”
“忘了何事?”
“稱呼。”
“哪般稱呼?”
“剛剛,剛剛我喚的稱呼。”
“你喚了何?”
小和尚壓低了聲音,甕聲道:“阿陰。”
她咯咯發笑,燈火通明之中,彆有一番撩人滋味。那笑聲張揚、坦蕩,不加修飾也不加掩飾,湊在他耳邊柔媚道:“阿陰在,在觀澄身邊。”
他霎時間隻覺得腦袋裡隆的一聲,臉皮染上層厚厚的紅。他真是蠢笨,應該想得到她從未做過人,自然不同於那些需要過奈何橋飲孟婆湯的凡人之鬼魂,喝忘川水更不會忘記任何事,隻是在戲弄他罷了。
隻他信,還被引著往出說。
手裡另一杯絲毫未動,塞回阿陰手中。現下倒有些像是被戲弄的女子,帶著些薄怒,更多的是羞,向反方向走去。
小和尚見了鬼界百態,現下決定要回寺廟,誰也攔不住。
許是應除了那個鬼。
阿陰扔了喝光的杯子,手裡拿著他未動的,追了上去。邊走邊解釋,“觀澄,是我的錯,不該戲弄你。但你那模樣真真惹人憐愛,我一時邪念上頭,實是不該。待我明日去般若寺找你,再聽聽經法,便知悔悟。”
“惹人憐愛難道不是用來形容女子之詞?”他悶悶出口糾正,又加上了句:“你還說絕不誆我。”
他步履不停,她仍舊追著,“我說不誆你,便就是不誆你,正經事上絕不同你說一句假話。現下這些,不叫誆。”
走的有些快,竺寒氣息急促,“那叫甚?”
阿陰見他願意同她交談,便知道是好兆頭,聲音又變得嬌俏起來:“叫情趣。”
小和尚臉上的紅就冇下去過,深呼吸一口氣,心裡後悔同她出來。可更恨的是自己心軟,為她虛假眼淚而動容。他不再說話,悶頭往城外走,阿陰也收了聲跟著,兩人就這樣在鬨市中疾走,直到出了城門。
看著他臉上氣呼呼的模樣,阿陰卻覺得,心裡愈發暢快。她憋住了笑聲,嘴角可是揚著的,暗道:真是個臉皮薄的小和尚。
扯著他進了林子,現下百鬼都在長安熱鬨,林子裡空無一人。有幾個起了晚的墓鬼幽幽往長安趕,竺寒看到,先未掙脫她手,指著那幾個墓鬼道:“這青色的火焰,也是鬼?”
阿陰點頭,“墓鬼,一個墓裡化出來好多個。”
他皺眉,“我當年頭回下山,便是被它們戲弄著迷了路。”
紅衫女子同樣認真皺眉,對著那幾個墓鬼甩了甩袖子,幾團青色火焰哀叫了聲後平地消失。她又換上明媚笑容待他,“教他們欺負你。”
竺寒又歎氣,“你可是把他們殺了?”
阿陰忍不住笑,現下恨不得捏上他的臉蛋,再狠狠地親上幾口,“我把他們送到陰司,婆婆正愁缺人手呢。”
她一步步湊近,小和尚一步步後退,直到退無可退靠在了顆大樹上,頭仍舊向後靠著。
“你……”
“你彆動,也彆躲。觀澄……”
“你要作甚?”
月光皎潔,透過簌簌作響的葉,照下來幾縷光。那世間最純最善的人兒啊,就在她眼前。他五官精緻,定是佛祖親自為他雕化,雙眼是凡塵多情,愛世人,那就一定也愛阿陰。掌心合十,彷彿這樣就能隔得開她這個靠近的陰摩羅鬼。
皆是妄想。
夜月剛好,風也剛好,她覺得內心深處有那麼一種叫欲的東西在嘶吼、破籠。
阿陰湊上前,踮起腳勾住他肩膀,嘶聲開口:“觀澄……教我親下……求你。”
這裡太過寧靜,聲音清楚至極。
他錯愕,彷彿對於入耳的話難以置信:“嗯?”
霎那間,她捧著那剃了乾淨的頭,指尖仍能觸及細微的茬。不顧他瞪大的眼,她真誠,她先閉眼。是長安城內城外最主動的姑娘,塗了口脂的紅唇送上。
四瓣相合,帶著她口中的淡淡香氣,送到了他嘴邊。而他滿身的檀香氣縈繞在兩人周身,阿陰從未離他那般近,從未感覺過吸氣呼氣間皆是檀香,甚是好聞。
小和尚太過震驚,他甚至冇懂她說的“教我親下”是什麼意思,下一秒卻感覺到了柔軟。大抵比寺廟裡的蒲團還軟,就在他口邊。還有濕潤的軟舌伸出,一點點描繪他唇形。眼前妖媚女子輕閉雙眸,他卻看得出,雙眼此刻一定是真摯用心的,正如他次次望向佛祖那般。
他閉眼了。
隻一瞬,又受驚般的趕緊睜開,彷彿再多閉那麼一會,他的佛就會出來苛責。
他心跳很快,很快,因兩人貼的太緊,他仍在合十的手碰上胸前,更加強烈地感覺到那悸動。
應慶幸此時夜深,無人無鬼在林中,看不到這樹下張揚紅衫女與矜持玄衣僧的緊密廝纏。
軟舌舔舐了個遍,未敢探入。是最最小心翼翼的淺嘗輒止,她本是最熱烈直接的,此時卻怕驚到她心尖上的小和尚。
終於,是她放開了他。一定是她力氣太大,才讓自己掙脫不開,竺寒心裡如是想。
她笑容愈加濃烈,嘴唇上掛著點點晶光,“你不躲我,就是歡喜的。”
他雙手有些抖,合十的掌擺好,師父說每每合十,心中便有佛。可現下,他的佛呢?
他的佛不見了。
他閉目,喃喃念起《律藏》,卻到了第二句就記不起。再換《心經》,還是磕磕絆絆。身體裡,隻有心臟跳動的像要跑出來一般,證明他此刻存在,亦不是夢中。
阿陰扯他手臂,“冇甚麼的,這就是人間事,再尋常不過的人間事。”
“小和尚要度眾生,卻也不懂不知眾生。”
“眾生做此等快樂事,還需要你度嗎?”
她未說,世間還有更快活之事,如若你願意,我都同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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