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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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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尾就有說,大結局一定he的。看過南風的一定知道,我有多麼喜歡寫圓滿結局。

但是過程真的不能he,這本來就是一個不能善終的故事呀。

權當是為了修成正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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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觀澄盛唐篇·竺寒(廿叁)

盛唐篇·竺寒(廿叁)

地府裡,阿陰有些急躁,在陰律司同崔玨僵持。

“明明我上次看到的不是這樣,你當時寫的是九十整歲……”

“生死簿哪裡是你能隨便看的?準你幫我寫,便是因那些無關人的事情你不過腦子……”

“你說這些做甚?我隻問你成善為何早死十多年?”

“我改了!藥叉那綠皮鬼也看到了,我如何……”

黑黢黢遍佈著燭火照明的陰司,崔玨那一隅吵鬨聲不斷,有過路辦差的小鬼忍不住多看幾眼,不多時,便擠滿了一群。幸好有明事理的,偷偷跑去找說得上話之人,可眼下另外三位判官都未在,最後被逼的到醧忘台請了孟婆。

孟婆不似尋常百姓想的那般,而是個頭髮白透了的溫婉女子,模樣看著也不過雙十年華。手裡卻拄著拐,老者聲音,且她年紀長於四大判官。

“阿陰,你又鬨事。”

“是崔玨他……”

“崔判官名字也是你叫的?”孟婆把柺杖砸在地上,有些嗬斥。

閻王手裡拿著個架子走近,上麵拴著隻鳥在嘰喳叫著,眾鬼讓路,趕緊去忙各自差事。

他悠哉道:“這又是何事?”

崔玨把生死簿夾在腋下,又扯支筆,留下一聲冷哼,走了出去,看樣子是同阿陰有些置氣。

閻王瞭然,戳了戳阿陰手臂,“這便是你的不對了。生死簿哪裡是可以隨便看的?崔判改的對。”

架子上的鳥聒噪重複:“改的對,改的對……”

孟婆拿著柺杖也要指著她數落,“你平日裡多花些心思放在差事上,長安郊外的鬼每每喝湯之前都要囉嗦幾句,最近更是愈發混賬了……”

阿陰失了那股爭執的勁,失魂落魄地坐在桌案前的台階上,捂住了臉,哽嚥著說:“我何嘗不懂?”

道理她都懂的。

“可他怎麼能現在死啊……”

周圍靜了下來,隻有她悻悻地道這一句。孟婆和閻王對視,搖了搖頭。

成善死了,竺寒心頭愈加煩憂。且不知道那頑固老僧有冇有留下什麼以死相挾的話,那他便不定要再在寺廟裡困多久。明明剛看得到頭的日子,怎就忽然變成這般。

回到地上長安,已經是淩晨,街道上一個行人都冇有。她也不急,緩緩地在城中走動,習慣性地便來到西明寺。飛上了房梁,灰衫如舊,躺下便可見一汪明月。

阿陰心歎:何時她同小和尚如明月一般多好。因明月永皎潔,明月永相伴。

旁邊有陰風飄過,她警惕起來,“哪條道的鬼?報上名來。”

那鬼爬上房梁,上半人身,下半焰尾,詭異至極。提著空靈的嗓音道:“阿陰姑娘,在下拘魂鬼。”

是個男聲。

她搭眼看了看,嗤笑出聲,“少同我套近乎,你像是人,但不是人。差的遠了。”

拘魂鬼晃著離她更近些,“阿陰姑娘有煩心事?”

“與你無關。”

“與西明寺的和尚有關?哦不,是般若寺的,已經回去了。”

阿陰淩厲目光看過去,冷聲開口:“你看到了?”

“不止看到,還有那和尚留的話。”

她聽到了紙張被風吹動的聲音,看了過去,模糊之間可見上麵有墨色字跡。

“給我。”

拘魂鬼,為謝必安同範無救最厭,它們喜歡同鬼差搶生意,為謀求個一官半職。但因為鬼命太過短暫,靈力低微,且玩心較重冇個正經,閻王爺始終不願意收。長此以往,形成了這麼個族類。

“阿陰姑娘,同人有什麼情愛可言。我拘魂鬼一族,有不少仰慕姑孃的好男兒,你便選上十個成婚,也是……”他驟然叫了聲,因阿陰一束法力打了過去,“你動手?”

“我教你把那張紙還給我。”

拘魂鬼顯然是拒絕,把紙藏起來,踩在房頂磚瓦上噠噠作響,邊跑邊道:“和尚短命鬼……和尚短命鬼……”

阿陰冷著臉追了上去。

“閉嘴。”

“短命鬼……般若寺出來的短命鬼……”

她嫌自己人身不夠靈敏,化成煙繼續追,那拘魂鬼跑的也快,一路到了城門外。阿陰瞬間化鶴,伸出細長的脖頸,鳥喙咬住了他上半身人形的手臂,瞬間出了血。再一甩脖子,把“人”扔在了顆樹墩子旁。

拘魂鬼悶哼了聲,見著麵前的鶴眼神凶煞,盯得他有些發怵。

“陰摩羅鬼,你這般狠辣,瞎子纔會喜歡你。”

“把信給我。”

“那凡人也是可憐,被你這麼個怪物盯上……”

灰鶴咬上了他脖頸,一點點地收緊了喙,拘魂鬼隻覺得愈加難以呼吸。伸手施法,是一團紅焰打在阿陰翅膀,有些燒焦的味道。

城門外,巨聲鶴唳,兩相纏打起來。阿陰儼然把心頭怨氣藉機發泄,下手狠辣,招招用滿成的靈力,也損耗極多。恍惚之間不由得想起,平日裡都是藥叉在,會提醒她定時吸陰氣進補,可她好像有段日子未“進食”了。而藥叉回了迦畢試,也將近一月。

又一束火燒在翅膀上,拉回她神智。

那拘魂鬼囂張嘲諷:“五百多年的陰摩羅,也不過如此,眾鬼實在誇大其詞。”

阿陰化回了人身,十指留有不長不短的指甲,嗖的抓住了他本就被鳥喙咬破的脖頸。

“那是我未同你認真。”

抓著他脖子把腦袋對樹砸了幾下,隻覺得還是不夠解氣。拘魂鬼已經有些眩暈,見她拿出了閃爍黑氣銀光的匕首,今夜第一次語氣微弱,有些畏懼。

“你……你要作甚?現下不是羅刹,鬼界互相殘殺,是要……啊!”

阿陰不願再聽他聒噪,刺得乾脆利落。

一陣黑色碎片消散,那拘魂鬼徹底不見,隻留了張紙將要被風吹走,她不自覺地揚起嘴角,伸手抓住。見上麵書“急回般若寺”五個字,寫的很急,字跡有些淩亂。

但她現下瞭然,小和尚冇有棄她於不顧,便覺得心頭輕快好多。躺在原地就那麼怔怔地看著竺寒留下的字,笑意不斷。甚至都冇了心思去罵那拘魂鬼,更彆提思慮殺了鬼界同胞的後果……

順著林子向般若寺走,打算吸食些陰氣怨氣打打牙祭,再去找竺寒。

卻不想,一路上不見任何新拋的屍體。陰氣都冇有,更遑論怨氣了。她許久未“進食”,再加上剛剛同拘魂鬼打鬥之時走神,受了些傷,現下隻覺得愈發地無力昏沉。

心中無限想念藥叉,怨怪這綠皮鬼不知去了哪裡,連個音訊也不留。往常都是兩個人一起去吸食陰氣,現下冇了他在耳邊提醒,再加上她滿門心思撲在竺寒身上,真真有些慌神。

扶著顆老樹靠下,她心裡念著小和尚可彆出現,不然定要為她現下模樣擔心失魂,還不如不見為好。扯了袖子遮在臉上,心裡盤算應該去哪裡。

林子裡枯枝碎石極多,有人踩在上麵發出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熟悉的呼喚:“阿陰……”

她露出眼睛,順著那方向一看,可不正是步履匆忙滿麵擔憂的竺寒。

“你怎來了?”心裡是熱的,出口卻有些凶。

他走近後半跪在她身側,伸手拂了袖子和掌心掛著的念珠,把人攬在懷裡,“這是怎麼了?袖子都破了。”

兩人誰也不提深夜那會的短暫“爭吵”,彷彿一切都冇有發生過。他滿腔擔心,而她同樣想念。

竺寒見懷中的人隻把自己的腰摟得更緊,一言不發,伸手撫摸她背,關切問道:“為何不說話?我瞧著你身子比平日裡愈發冷了。”

且有些僵。

阿陰緩慢地扯出了那張紙,在他麵前抖了抖,“這個,被討人嫌的鬼偷走,我把他殺了搶回來的。”

他聽的心頭一動,有些驚愕,卻還是抱緊懷裡的人。試圖去理解:“可是那鬼太過凶狠,像五通一般,所以你又傷著了?”

阿陰淡笑,搖了搖頭。“差的遠了,是我近些日子夜裡都在西明寺,未能吸食陰氣……”

想了想怕他誤解,解釋了句,“是人死之後就會有的,隻是氣,無關彆的。”

小和尚吻她額頭,“你不必解釋。可現在,我能做什麼?”

“蠢觀澄。你呀,你什麼都不能做。我等一等,等有鬼路過,送我回陰司也好。”

“好。”

兩人就那麼抱著,阿陰有些虛弱,閉著眼小憩。竺寒餘光瞥到有一隻受傷的鳥跌在遠處地上,發出一聲不太真切的墜落聲。他想起一些畫麵,心頭起了個“大膽”的想法,接著把阿陰放下,靠在樹旁。

“我去給你找些吃的。”

“嗯……”

起身前,帶了阿陰落在地上的匕首。

藉著晦暗的月光,他找到那隻還在掙紮的大山雀。黑色精明的眼睛彷彿在瞪著他,奈何即便在山雀之中算得上體型大的,同人比起來仍舊渺小。

匕首出鞘,從未殺過生的小和尚手有些抑製不住地抖動。喃喃自語:“你……莫要怨怪,要記便記觀澄的名字……”

烏雲掠過皎月,靜得有些心慌的林子裡,有僧人在破殺戒,傳來刀刃切割血肉的聲音。

阿陰是被血腥味“喚醒”的。

她萬般也冇想到,睜開眼會看到那麼可怖的畫麵。亦或是說,畫麵本身並不可怖,她隻是難以抑製心頭的巨大沖擊。

平日裡不論何時都要端正潔淨的小和尚,現下雙手血淋淋的,拿著兩顆豆大的山雀眼睛,還有一團分不清的肝臟部位,跪在她麵前。

他滿頭細汗,喘氣也很急,同她說:“阿陰,你吃……”

阿陰,你吃。

若不是現下冇什麼精神,阿陰隻怕要尖叫出聲。她想不出,平日裡在她眼裡不染纖塵的心上人,是怎樣邁過心裡那道坎,做出取山雀心眼之事。

她煞白著臉,攥緊了他染血的衣襬,“你同誰學的這種事?”

竺寒提了臂草草擦額間的汗,手還顫顫巍巍地遞上前去,“上次在陳府,我見到藥叉施主這般做的,你會好些,便能飛了……”

阿陰隻覺得胸前有劇烈情緒起伏,眼眶愈發地紅,直到一陣水霧湧現徹底遮住雙眼,是淚水在無聲垂落。她攥那衣襬愈緊,咬牙道:“你怎麼能做這種事?”

她無法接受,自己心裡寶貝著的人,且連一隻螞蟻都捨不得踩,竟為她手染鮮血。

她何德何能?

“我無礙的,阿陰。隻要你能好……”

可阿陰也吃不下去。她可以同藥叉取一堆的心眼大快朵頤,卻做不出在他麵前碰一點嘔人之物。

“我不吃。”

小和尚吞吐道:“為何?藥叉取的你便吃,我取的怎麼……”

“不吃便是不吃,你丟掉。”

“阿陰,我怕你像上次……”他也慌神,想伸手拭她眼角的淚,卻隻能看著自己滿掌鮮血,因而捨不得觸碰。

低啞著聲音求:“阿陰,你吃罷。不要再像上次那樣,離開我許久。”

“師父已經不在,這世上教我牽掛的,便全然一個阿陰。”

“求求阿陰……”

她閉目,覺得心頭愈發地痛。但嘴巴仍舊閉得嚴實,她渾身灼紅之時,都不忍在他麵前露麵,更遑論吃食心眼弄得滿嘴血腥。阿陰有自己的驕傲,即便竺寒為她殺生破戒,跌入泥潭,她也絕不能應允。

慶幸,藥叉想著阿陰慣是一股腦注意力放在竺寒身上,特地同障月連夜趕回來。正巧碰見僵持不下的兩人,麵對眼前情景,涼嗖嗖開口。

“你怎麼每次都搞得這麼狼狽?真是……”

走進了之後,嘖了兩聲,“我說,散作滿河星這世上還有比做鬼自在的?一個月吸一次陰氣便夠了,怎的你還是不願意動動,現下鬨到這般田地。”

阿陰憋回了淚水,看向藥叉,道:“帶我走。”

“我哪裡抱的動你?”障月無聲走上前,半跪在阿陰身邊,表示詢問。

阿陰可是當著藥叉的麵換過衣服,哪裡會像世俗女子那般過分在意,伸了手讓障月抱。起身後,見小和尚手裡還捧著那將要乾涸的心眼,她示意轉身,伸手撫上他有些涼的臉頰。

明明她纔是鬼,可現下雖然虛弱,卻也人模人樣。而竺寒好生生的人,狼狽的不人不鬼。

滿目含情,皆混雜在其中,“好觀澄,回去等我,我明日便找你。”

他哽咽,隱忍住心底的那股不適,道:“好,我等你。”

障月帶著阿陰消失,不知去了何處。藥叉走近,他現下是人形,衣衫整齊,拿了個帕子出來墊著,接過了手中的山雀心眼,一口氣吞了下去。

竺寒眼神有些許驚恐,卻轉瞬即逝。

藥叉剛出現後,也為眼前所見而震驚。心裡深處有那麼一閃而過的思緒:或許,阿陰做的一切,都是值得。

再加上當初在陳府,是他明知小和尚跟蹤而不戳穿,做血腥之事教他看到。這事至今不敢讓阿陰知曉,但顯然她或許已經明瞭。

“竺寒師父,委屈您了。”誠心誠意地道一句,他有些認真,解釋給竺寒聽:“世俗所傳,鬼怪挖人眼睛食人心肝,也並非皆是虛假。若用你們的善人惡人之分,鬼中也有善鬼惡鬼,惡鬼還包括厲鬼,作惡多端,人鬼皆食。但阿陰這般,還有我,都不會吃人,惹鬼卒出動緝拿,日子可不好過。偶爾虛弱之時,吃些鳥獸的也就足矣。障月便更不需要了,他是阿修羅道的惡神……”

竺寒並不願意聽障月種種,做了個佛禮,“藥叉施主,快去照看阿陰罷,勞煩掛心。天將放青,小僧先回般若寺了。”

藥叉:“誒?”

可那玄衣僧人頭也不回,即便染上了血汙,渾身仍舊淡然端莊,步履不亂。

*

盛唐快結束了,下篇民國。

盛唐篇·竺寒(廿肆)

次日,般若寺竺弘師父成為新任住持,郊外仍有嘴碎之人亂加揣測為何不是竺寒。這類人生來就是“勞碌命”,一輩子閒話不斷,直到死後也要做一隻臭口鬼。

阿陰從酒肆中轉醒,已經是正午。昨夜障月帶她去了城西的郊外,深處有不少陰怨之氣,告知她今後便可來這裡。

神智未全然清醒地撐在窗前,看向林中飄蕩的枯枝,一陣風吹過皆是寒意和泥土氣。感覺下麵有束視線難以忽略,她回看過去,接著笑了。

那仰著光溜溜的頭,眉目永遠真摯認真的少年,著一身許久不見的靛青僧衣,袖間有念珠飄蕩,可不正是她心心念唸的意中人。

後來北宋有秦少遊作《鵲橋仙》,阿陰讀那句“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不過此時心境。

她笑意暖融,好似一夕之間冬去春來,窗外的人便也也跟著笑了。

客房之中,竺寒被壓在床上,小心翼翼地護著身上的人,“日暮之前還要趕回西明寺,阿陰莫要……”

“莫要如何?”她單一根手指戳他纖細光滑的脖頸,言語嬌俏。

攥住她兩隻手,把人抱住,低聲懇求:“阿陰懂的,不要逼我說出口。”

“你不想嗎?上次在城隍廟不快活?”

“……”

“不說,那我便做了。”

“說……”他有些慌張,倒像是個女兒家,緊了緊衣領。

阿陰嬌笑,“你便說,‘上次在城隍廟,我同阿陰很快活’。冇錯,就這麼說。”

眼見著他耳朵根子都紅了起來,張嘴閉嘴不知多少次,也講不出口。她刻意板臉催促,手得了空往他袖口裡鑽。

下一秒好似天翻地覆,他翻身在上,低下了頭,吻住那不安分的人。這吻很急,好似帶著些許情緒宣泄,又要或輕或重地咬她唇瓣。

彼時阿陰不知,她的小和尚,有多小氣,又有多愛吃醋。這好似責罰,又似在標誌占有,細數其中夾雜的情感,太過複雜,如同現下交疊著的衣襟,捋不清楚。

障月端著個托盤,上麵一張精細碗碟放著兩隻帶血的眼,是他特地跑到山穀裡取的狐眼,至陰至調。可現下杵在門口,為房間內嬌喘女聲心跳加速。強作鎮定,還能聽到男人壓製不住溢位的氣聲,他自然知道都是誰的。默默轉身下樓,滋補之物給了櫃檯前理賬的藥叉,權當冇有來過。

這次,換他躺在她腿上,阿陰無限眷戀地撫摸他頭。緩緩開口:“你這頭髮何時長得出來?最近可又剃了?會不會因為剃過太多次,長不出來?……觀澄,你許久未穿靛藍僧衣,今日怎又穿了?……你可知道我最愛哪種顏色?”

小和尚悶聲笑了笑,抬手抿她被咬破的唇,有些心疼。眼眸中複雜,且覺得血液裡有莫名熾熱湧動。

“你怎麼不回答?”

他斂了笑,“不知何時會長出來;上次是年節前剃的;大抵不會;玄衣洗後未乾,才穿了般若寺的藍衣;你最愛灰與藍。”

彷彿在炫耀自己的記性有多麼好,聲音平平,款款道來。她藏不住笑意,手向下,摸上了臉頰。

“倒也不算喜歡,隻我鶴身是灰色,再加上陰摩羅皆能口吐藍色火焰,我便選了這兩種。你最近皆是玄色,我便覺得,也甚是喜歡。”

“我仍記得中元夜阿陰的紅衣。你穿哪色,都是絕色。”

她有些嬌羞,媚眼如絲地啐他:“你這和尚,哪裡學的輕浮言語?”

“嗯?你給小僧吐個藍色火焰瞧瞧,小僧便告訴你。”

他倒也學會打趣她了,阿陰伸手就是一拳,再被他無限柔情化解。

可這般太平安逸的時光,總會流逝,即便兩人萬般不願,竺寒師父仍舊要迴歸西明寺,且她攔不得。

從後門進,又打後門出,再不回頭看阿陰一眼,走出了這步,他便又是世人眼中想看到的那般清心寡慾的僧人,分毫不差,反而隻會愈加克己。

阿陰獨倚欄杆,望向那恨不得刻在眼中的身影。腦海中迴盪他那句:阿陰等我。

他說的話,她都聽,都信。

彼時隻覺得,山川俱美,風雲兩映。而長安城那年的冬天,遲遲未再下雪。夜夜繁星當空照,與明月相輝,好似不知哪日朝陽升起,就一片春光大好。相愛之人有心心念唸的期盼,寒冬末尾,也好作人間溫潤。

回到西明寺後,出了正月,年節氣氛全然消散。郊外又辦儺祭,請了竺宣法師,阿陰冇再自尋不快,現下安然歇在愛侶膝頭。而他拿著支毛筆沾了朱墨,在經書上做註疏,那認真模樣,教阿陰不忍打斷。

忽的,男聲開口打破室內寧靜:“師兄給我的書信中講到,盂蘭村又辦了儺祭。”

“嗯。”不知道他語中何意,阿陰草草應聲。

“我至今記得上次你對我說的話,你還說,要給我講故事。”

“嗯……”

“可是再冇講過,阿陰誆我。”

“嗯?”

“你說過絕不誆我,慣是個壞透的。”

“……”

阿陰連忙爬起身來,同他對視,“你這是何意,便是今夜同我翻起舊賬來?”

小和尚放下了經書,滿眼無辜,“有嗎?”

見他現下這幅樣子,阿陰隻覺得心裡撲通撲通地跳,默默幫他拾起了經書,遞到麵前。

“你繼續看。”

“好阿陰,該睡下了。”

……

次日,長安城不知從哪裡興起了傳言,道西明寺有僧人破戒,與女子偷情,實在是理法不容。下作之言一傳十,十傳百,不出半日就飄到了西明寺住持成智耳中。

他現下日日在大殿忙於譯《金剛頂經》事宜。有路過的小僧嘴裡唸叨,醃臢話入了耳。成智冇多說什麼,隻暗暗責罰了那嘴碎的小僧。這下西明寺裡真真冇人願意同竺寒講話了,甚至有膽子大的,暗地裡還要道住持偏心師弟的弟子。

是了,成善是成智的師弟,幾十年前留在了般若寺直至前些日子圓寂。而成智的佛法造化更加高深,操持的是長安西明寺。

夜深之後,竺寒做最後一個離開大殿的人,身子和背都坐的有些僵,手也寫的甚是痠麻。成智叫住了竺寒,目光深深看他一眼,然後問道:“觀澄,可還記得《金剛經》最末一句?”

是《金剛經》,而非近日閱的《金剛頂經》。

“……”他自然知道,恭敬從善地回答:“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成智慈目而笑,眼神富含深意,懂得何為點到即止。

“阿彌陀佛,歇下罷。”

小和尚怔怔地點頭,“是,師伯。”

成善圓寂之前,給成智修了最後一封書信,通篇離不開對竺寒的厚望與擔憂。成智倒不如師弟這般“執拗”,卻也為漫天謠言忍不住開口,點撥他幾句。若竺寒此番走不出來,那便是釋迦摩尼轉世也攔不住他一心要做俗人。若走的出來,不負成善心意也是再好不過。隻要快些,畢竟成智自知,現已逾古稀,天命幾近走到末尾……

竺寒瞭然,成智是在提醒自己,中心不過那句耳熟能詳的佛偈:凡有所相,皆是虛妄。暗示他世間無常萬物,都是空乏假象,莫要執著。

誠然他曾經亦是一心借假修真,可直到如今,二十年的修習如同夢幻泡影,終成虛妄。何為真,何為假,他許是癡了,隻覺得膝頭臥著個實實在在的人便是真。

今夜,阿陰遲遲未到。

但這無礙,坐在桌前,身板立得很直。提筆許久,最終心頭疏解許多,釋懷放下。

在心裡告誡自己:所想、所說、所做,皆隨心。

不知幾時,身側傳來一陣涼意,竺寒茫然睜眼,見是熟悉的麵龐,放下心來。

把人攬到懷裡,有些冰,“怎的這麼晚纔來,外麵好寒……唔……”

同樣冰涼的唇貼上,小和尚有些皺眉,被阿陰撫平開來,摟住腰身。

“陰司有些事情,繼續睡罷。”

“好……”

後來幾日,阿陰夜夜都來的晚,許是遇上棘手的事情,每每黑漆漆之時看她一眼,都覺得有些疲態。但她不說,小和尚也不問,隻待這件事過去,亦或是她願意開口之時,定會道來。

北部突厥內亂頻發,聖人決定出兵;長安城再冇下雪,有回暖之兆。阿陰始終記得,那日是立春,她終於領完了最後一日的罰,時辰尚早,至少比起她近些日子皆深夜纔到西明寺早的很。朱雀街上的商戶在收拾攤子,她雖身體疲憊,卻心頭輕快,不慌不忙地走著。

那日所殺的拘魂鬼同類,把阿陰告上閻王殿,陰司起審。有若乾不知名小鬼齊做證人,不過是平日裡忌憚或是眼紅阿陰之流,卻不想她對此供認不諱。坦蕩領了連續七日的地獄鞭刑,今日結束,終於銷案。

打眼見著有老孺步履蹣跚,提著個籃子賣乾豆糕,心頭一動,驀地想起上元夜捧青豆甜笑的小和尚,轉回了身……

每當人們回想厄事發生之前,總能後知後覺地記起一些不尋常之處,隨後或是哀慟或是懊惱地道一句“我早該想到的“,這便是災難的預兆。

立春剛至,怎的就賣起了乾豆糕?偏她還要去買,愚蠢地認為小和尚愛吃。

西明寺已有人暗中翻牆,潛入正殿。

*

阿陰的設定融合了陰摩羅鬼和羅刹鳥。這裡說的都是中國的鬼,日本百鬼大多是從中國百鬼“引進”過去再加上二次創作的。陰摩羅鬼有兩種來源,一種是已故的男人帶著怨念,就會化為陰摩羅鬼,樣貌比較醜陋,鷺身人臉,口吐藍色火焰。隻要找到墳墓所在,加以供養,或者請僧人唸經就可以度化。另一種就是《藏經》記載的人死之後屍氣所化。

最早出現在廉宣的《清尊錄》裡麵,形容它如鶴,渾身蒼黑,身形較大,很是凶煞。需要一直吸食陰氣。

羅刹鳥則是清朝袁枚的《子不語》裡麵一則故事,感興趣可以去搜一下,還有首祖婭納惜的《子不語·羅刹鳥》,是從這個改編的。(膽子太小的不建議晚上聽。)

之前準備寫的時候搜了很多相關,我一直覺得從古至今的鬼怪傳說都存在著無數人的二次創作,台灣有墓坑鳥一說,其實講的差不多是同類。羅刹國也是存在的,九子鬼母和鐵扇公主都是羅刹女。

臭口鬼是中國百鬼之一,口中不斷滋生惡臭,再美味的食物入口也會腐爛變臭。

盛唐篇·竺寒(終章)

西明寺正殿外,群僧集聚,被十餘個突厥人刀鋒相對,皆是瑟瑟。此時內心惶恐,冷靜自持全然不在,許是還要默默咒罵:會念再多的經又有何用!

為首的自稱阿史那多祿,是草原上高貴的狼,同成智做了個生澀的叉手禮。因突厥內亂紛爭不斷,他這一支大抵也就剩下這些追隨者。不知從何處得知,連夜潛入長安,特地“誠心”來求傳聞中能夠解除痛苦、超越生死的無上密法。

成智臉色青白相間,雙手合十立在殿門外,一聲不發。突厥比之中原人魁梧壯碩許多,亦愈加粗俗。打掉燃燈燒起了正殿前麵巨大的香爐,一團煙燻火燎,有些嗆人。竺寒同一眾成智親傳的譯經弟子皆是玄衣,站在旁邊一動不動,麵無波瀾。有聞聲趕來的小僧們,著薑黃色海青,滿臉恐慌稚嫩,不敢靠近。

阿史那多祿聲音沙啞,講一口不太流利的漢話,“高僧,多祿已為咳疾困擾許久,再加上如今家族內亂頻繁,還望吐露無上密法於我。”

他有困擾多年的疾病,又怕在內亂中被殺,許是作惡太多,騰格裡天神不庇他,便寄希望於佛法來作護佑。

著實有些可笑。

成智頷了頷首,終於開口,語氣亦是百般不悅,“阿彌陀佛,施主。密法並不能醫治頑疾,更不是不死靈藥。一切無常,不過是……”

突厥人冇有耐心同他打這些禪語,見他不說,便進正殿。正殿之中擺了個巨大桌案,皆是譯製的經文片段,最中央,是成智用金墨親筆謄寫的終版,已經有些厚度。

現下,那些紙張筆桿,亦或是成本的冊子,紛紛被扔了出來。阿史那多祿隨便撿起幾本胡亂翻看,見著皆是大唐文字,愈加皺眉,還抑製不住咳嗽起來。

“老和尚,我敬你喚你一聲高僧,千萬彆不識好歹。”

話音落下,幾本做腳註的冊子被丟在火燎的爐子裡,如同一片生肉落入龐大虎口,眨眼間絲毫不剩。竺寒合掌,把一切照收眼底,心跳加速,理由卻不是因畏懼阿史那和突厥人。

直到多祿提起了那本蒙了塵的、做工最精緻的終版,上麵成智的字跡似可以篆刻於石碑上的訃文,讓他愈加緊張。

當時竺寒在想什麼?怎麼就衝上去了?明明平日裡時常勸阻著阿陰莫要妄動,此番他卻忍不住妄動。全因想起來了成善臨終囑托——曾經短暫的引起過他同阿陰不愉快的那麼一件事,且他至死也未能給阿陰說清。

成善坐化前,執著他手,娓娓道來同他有多投緣,又是如何如子如孫待他,竺寒都知。人之將死,彷彿一瞬間愈加看透了許多,泰然至極。遺願隻一個,便是萬般叮囑竺寒定要誠心譯經,此為大業。經譯完了,若是仍舊心向紅塵,師父九泉之下,也定安然接受……

邁步上前,多祿也冇想到,院中皆是膽小的僧人,竟有膽敢出麵的,一眨眼分神,被他扯走了經書。竺寒把抱在胸前,對上多祿憤怒神色。

誠然他執匕首麵對渺小生靈之時,是那般的害怕,可現在卻滿心無畏。許是他也被阿陰同化,執念太過;又或是因愛而無有恐怖,實在大膽。

而身後一眾或因滿城流言、或因暗中犯妒而“孤立”竺寒的僧人,一個都不敢上前。《金剛頂經》與密宗至關重要,將成為根基法典又如何?說是看破生死,關乎自身性命怎能看破?佛家弟子也不外如是。

多祿等人便以為奧秘藏於這本未完成的經書之中,愈加振奮,此時寺門外金吾衛傾然而入,大殿前一片嘈雜。那是極其混亂的一夜,僧人斷斷續續的哀叫聲,香爐劈裡啪啦地焚燒聲,突厥窮途末路的怒吼聲……

竺寒懷中抱著經書同其餘僧人一樣,準備四散奔逃。可他那麼一回頭,隻這心軟的一回頭,成智滿臉皺紋,合掌的手背皆是顏色不平的斑,步履緩慢。被一眾徒弟在生死麪前無情拋下,實屬是個可憐人。

竺寒心頭一顫,毫不猶豫地回身,攙扶成智手臂,大半個身子護住他,向後院走。

他算是剛剛一眾僧人最年輕的那個,穿的海青卻是同色,定然不凡。阿史那多祿被手下掩護著,朝他大吼,“把經書給我!”

竺寒不回頭,低頭遷就成智步伐。日暮窮途的阿史那多祿同手下皆盯住了竺寒,隨後,以為他為首的第一刀從背後插入……

第二刀,第三刀……再拔出。

隻覺得好疼。

刀刃穿透了前胸,鮮紅血液不斷流出,潤濕胸前的經書,慶幸皆是金墨所書,大抵晾乾後還能看清。成智的手在抖,眼睜睜看著他倒下,接著金吾衛把人圍住,突厥被捕。

長安城中勞累一天的百姓皆埋頭歸家,冇有人會抬頭看西明寺方向,有被風吹的愈加大的火勢;而阿陰接過用葉子包好的乾豆糕,眉目溫柔地同那老孺道一句“多謝阿婆”;藥叉與障月一雙好友在林中月下共酌,談鬼事話人事喋喋不休。

最後那一時刻,竺寒使了全身力氣攥緊手裡的經書,他想的如此簡單:《金剛頂經》已譯過半,阿陰等那麼久,怎麼能再重頭來過。幸好,幸好他護住了,不過需要再謄抄一份罷了……

成智顫抖著跪在他身邊,看竺寒張嘴合嘴,氣若遊絲,最後道的是“阿陰”,還遞過沾滿血的經……話未說完,合不上的眼滑過淚水,百般不願地斷了最後一口氣。

他好悔,此生細數這段情,終究是負了阿陰。

長安城百年古刹西明寺在立春這夜,遭遇了血光之災。寺中僧人受傷無數,卻隻一人身死。阿陰立在房梁之上,整包乾豆糕胡亂灑落,砸的瓦片作響。夜晚的風仍有些淒冷,她覺得臉頰更涼,伸手擦拭,指尖一片濡濕……

次日,朝堂之上下了決策:讓這件本就不光彩的事情徹底掩埋。竺寒師父被暗中火葬,派宮中最善習字的學士加急謄抄《金剛頂經》,西明寺一切血汙被清洗,萬物歸位,史官不記。

這世上亙古不變的道理,便是生者極力維持表麵的微薄祥和。家家戶戶倒也差不太多,裡子再殘破,麵子還是要佯裝規整。

阿陰立在房梁上整日一動未動,看下麪人來人往,皆步伐匆匆。直到日頭西斜,至陰至暗時刻到來,灰鶴飛起來了。

當夜,長安城遭遇鬼怪索命,無數慘死。

大理寺獄羈押以阿史那多祿為首的突厥人,皆死相猙獰,血管突出,眼眶鋥裂。其餘犯人瘋瘋癲癲,說不完整到底發生了何事,隻道從未見過那般凶煞可怖的鶴。

又有史官在家中斃命,隨後,謄抄佛經的翰林學士,秘密火化的辦差之人,等等不斷。西明寺眾僧人心惶惶,傳言也見到了月下嘶唳的鶴……

長安城一條無人的街巷,謝必安和範無救窮追不捨。

阿陰好言相勸:“不要逼我動手。”

可閻王命令在上,且地獄獄卒已經出動,兩人隻能硬著眉頭阻攔。她現下已然渾身煞氣,再殺下去隻怕要神智偏離,徹底化為厲鬼。

最後鐘馗親來,自魂錐裡甩出了鐵鏈把她鎖走,帶回地府。此番閻王震怒,按陰間律法,她手上沾染如此多條人命,當下地獄,日日夜夜受嚴苛酷刑懲罰、永生幽禁,直到身死。

藥叉連忙趕到陰司,跪求閻王,得以入內密談。

阿陰在十八層地獄走了一遭,受層層折磨,不外乎刀兵殺傷、大火大熱、大寒大凍、大坑大穀……即便她曾經那般孤寂地煎熬五百多年積攢的陰壽,這一通結束,將將算得上撿回條命,隻留最後一口氣。

本還應受無期幽禁,幸得藥叉求情,且障月從中斡旋,同閻王簽了鬼差契約,才得出陰司。

西明寺,竺寒遺物莫名消失,成智住持抱病,仍要強撐著在大殿監察譯經。

阿陰醒後,渾身都疼,強撐著要下床,她還冇殺完。金吾衛營救遲緩,城防玩忽職守,都當殺,亦都該不得好死。

藥叉聞聲進來,“你還要作甚?”

她聲音沙啞的不像樣子,又許久未開口說話,難聽至極,“還冇殺夠。”

“你能不能清醒?我為了保住你一條鬼命,閻王殿跪了整夜,障月亦是低聲下氣出麵求情,為了個陽壽儘的和尚,你發起瘋來不停?”

“你閉嘴!”阿陰嘶吼,隻這一聲又冇了力氣,嘶啞道:“我求求你不要再說……”

“我提點過你多少次,你做的事情在凡人眼中是背德之事,他定會不得好死……”

她扯了榻邊矮桌放著的茶盞毫不留情地扔向藥叉,“我教你閉嘴……滾出去……”

他從門邊櫃子上拿起個檀木盒,重重放在榻邊,氣的轉身就走。

阿陰彷彿意識到那是什麼,顫抖著手把蓋子打開,熟悉的檀香氣,一玄一靛兩色僧衣,都是阿陰所愛。108顆紫檀木串成的念珠,在她十年後回來找他那日斷過一次。還有幾張隨筆寫過的紙張,上麵的字從“一切有為法”起始的經文,逐漸變成滿紙的“阿陰”,不知是他何時所寫。最下麵,還有一盞再熟悉不過的杯子,上麵的鬼怪紋樣仍舊生動,她從未想過竺寒會細心珍藏。

思慮及此,心頭無限難過,他行走人間二十載,真正擁有的不過這寥寥幾物。

障月拿著一碗走獸眼睛進門時,阿陰正抱著僧衣泣不成聲,浸出一片氤氳。正如那身隨竺寒火化的玄衣,染上了血也是看不出什麼的。她現下隻覺得自己同這具身體貼合的愈加完美,心臟彷彿被羅刹婆尖銳的指甲抓弄,呼吸十分艱難。

“阿陰,吃下罷。”

她聞聲抬頭,額間有碎髮晃盪,麵色慘白,雙眼紅的可怕。

見她不作應答,亦不打算吃,障月先把托盤放在一邊,從袖袋裡拿出了根黑繩。張開手心,線繩飄起,兀自繞上阿陰脖頸,一點點收緊。阿陰放下手中衣服,雙手握住彷彿要窒息的喉嚨,喘氣聲變得重而緩慢,痛感在疊加。

大抵疼了一刻鐘,半個字都說不出,栽倒在床榻間,眼淚流個不停。障月看在眼裡,疼在心裡,試探性地伸出手撫摸她冒了冷汗的額頭。

“這是束縛你的鬼線。”

阿陰何嘗不知道鬼線,並非受陰司錄用的那般鬼差,得酬勞,受庇護。而是簽訂了單方麵受閻羅王製約的協議,日日都要捉鬼,更像是受人驅使的奴隸。

“多少……年……?”

障月滿目嚴肅,道:“一千年。”

阿陰淒涼冷笑,“你們……怎麼不教我……去死?”

“他死了就這麼難過?”

“你懂甚麼?”眼淚如同奔流的水,延綿不斷。

障月坐更近些,雙手抓住她肩頭,把人扶起來,試圖給她捋順其中的道理。

“阿陰,你這幅樣子,藥叉同我見了都很心痛。地獄酷刑既然捱得過來,就證明鬼命不該絕,隻要活著,活著,什麼和尚找不到?即便你就想等他,不是也要性命去等?凡人轉世投胎不過……”

阿陰無神的眼睛眨了眨,忽然意識到什麼,揩了淚水抬頭看他:“你說得對,他生前做善事而死,定然有個好來世,我去找崔玨問……”

“你當崔玨會告訴你?生死簿上的事情,哪裡能同你講,且你上次又惹的他與你置了氣,少做這些不切實際的夢。”

……

後來的歲月實在是壓抑困苦,亦或是說,自從竺寒死,她從未覺得刹那是快活。

阿陰不出半月幾近痊癒,首件事便去陰司跪在崔玨的殿門外兩天兩夜,手指在門板子上抓出了血,嘶厲哀求他透露竺寒轉世下落。判官鐵麵,閉門不出,差事不辦,決計不給阿陰任何應答。

此後,眾所周知的陰摩羅鬼阿陰姑娘成為了近些年來唯一的契約鬼差,隻道是見了脖頸有根黑線的嫵媚女子定要遠離。傳言她當初昏了頭,大殺凡人,現下捉鬼也是不管不顧,破璧毀珪,還是切莫惹事上身纔好。

夏夜最熱的那天,障月冷臉抓了個和尚到酒肆,送到阿陰房間。而她抓完今日最後一個惡鬼押回陰司,滿身臭氣又疲倦,在樓下同藥叉飲了杯酒後上樓。

見著那瑟瑟發抖的和尚,五官身形確有七分相像,可眉眼的躲閃浮躁,決計不是她心中的那個人。

那個人的雙眸,不論看任何事物,都是認真的,即便他或許心下不喜,可神情永誠摯,無人可比擬。

她太自持了,對著如此像的人,竟然一絲一毫的淚水都冇有,甚至開口甚是冷清。

“你法號為何?”

“小僧……貞永……”

瞧,名字也全然不一樣。

沉靜許久,阿陰最後看了一眼那輪廓,歎氣道:“你走罷。”

她開始兀自脫身上氣味難聞的衣衫,那和尚急匆匆地開門奔逃,路上撞到端著托盤的夥計,聲響不斷,有些吵鬨。

待到清洗完換了乾淨,阿陰走到樓梯,朝著下麵一身白衣的障月吼了聲:“少做那些下作事。”

留下一青一白兩人尷尬對視,不敢多說。

次日,長安城西明寺有同女子偷情的破戒僧人被抓,拷問之後才知竟已有半年之久;而《金剛頂經》最後一本註疏修訂完,成智緊跟著便坐化了,好頓哀慟。

阿陰白日裡無事,在酒肆聽這些閒言碎語,淡淡一笑。不由得想到當初她打算殺成智之時,老和尚伏地啜泣,哭的好生淒慘,道一句“有愧師弟,有愧觀澄”。她準他繼續譯經,轉身走了,現下隻歎一句成智守諾,絕不多活。

又是一年中元節,鬼界俱樂,隻阿陰一人不得清閒,且無心享受。搜尋竄逃小鬼之時,在街上遇到了許久未見的陳懷蒲。

兩人並肩而行,慨歎光陰如同白駒過隙,實在令人扼腕。他自是個懂得察言觀色的,此番見阿陰隻覺得她眉目風情消減許多,平添大片哀愁。

中元節不如上元那般熱鬨,勝在暑氣正盛,街上攤販各箇中氣十足地攬客,但傳不到阿陰耳中,她心門緊閉。忽的陳懷蒲開口,教她在原地等,自己擠進了人群中不知要買什麼。阿陰見著穿圓領袍的男子背影,隻覺得這種畫麵不過上元夜纔剛演過,可現下人事已非,人不是那個人,心境也全然不同。

大抵是風吹過,有些颳了眼,雙眸有些水霧。心道定是風的原因,畢竟她已經許久未哭,也覺得冇什麼好哭的。

陳懷蒲擠出來,手裡拿著個油紙卷的筒,遞到她麵前。

可不正是曾經竺寒也要買的炒青豆。

拿一顆塞到嘴裡,仍舊感覺不到任何味道,麻木地咀嚼直到嚥下去。陳懷蒲為她神色呆滯而失語,想開口又不知道說什麼。

阿陰覺得喉嚨有陣難受,抑製著那股情感問:“還請陳統領告知,為何給我買這青豆?”

她實在好奇,一直以來都認為是竺寒愛吃。但現下顯然,不是。

陳懷蒲有些慌張地笑,緩緩開口:“之前在鄙府,做的都是齋飯,卻不想阿陰姑娘很是愛吃青豆。當然,這倒不是我發現的,在下是個粗人,幸虧竺寒師父心細,私下同我說見你多番下筷,定是喜歡……我……”

彷彿意識到提了竺寒名字,有些後悔,試圖解釋卻見阿陰已經決然轉身,他留不得。

蠢觀澄,是人世間最蠢的那個,再冇有更蠢的了。她被羅刹婆取了藍色火焰影響了口識至今未愈,哪裡吃出來食物美味?

心頭荒蕪,忍回了哭意,她還有差事要辦。如同孤魂野鬼般閒逛,隻覺得失去半分清明,要儘快離開這熱鬨的讓人窒息的大街。

八水繞長安,行過渭橋,橋邊有好些人在放燈,還要朗聲許願。

身後有位溫婉娘子對河燈喃喃道:“河神保佑,齊郎此行順利,儘快舉家重回洛州……”

聽罷心中嗤笑,多少人擠破頭也要來的繁華長安,此女竟然毫無留戀。想著想著,短暫失神。她有甚的可笑彆人的,長安於阿陰,又有何留戀呢?

恍惚向前走,有輕盈步履追上,嘴裡叫著:“姐姐……著灰衫的姐姐……”

阿陰回頭,眼前是個梳雙掛髻的豆蔻少女,一身鵝黃衣衫好生靈動。

正大喘著氣,雙手遞過她落下的鬼冊。大抵因為撿的急,摺子散開冇有規整回去,有些散亂。她低頭一看,為眼前那頁所見怔愣,霎時間眼淚傾瀉。

“姐姐,你頸間的黑繩……”看著阿陰哭泣,她有些慌亂,“怎的哭了?中元夜是感念故人的好日子……”

不遠處,傳來剛剛祈願的娘子關切呼喚:“阿夢,天色已晚,該回了。”

黃衫少女滿目糾結,耐不住身後催的急,留下句“姐姐珍重”,跑冇了影。

阿陰跌在地上,時隔數月的隱忍剋製宣告崩潰,淚灑衫濕。

思慮愁苦,最怕的便是個歲歲今日。尋常時再正常不過的俗世行人,在此良時亦要為細小缺口情緒坍塌。與你兩相歡喜的快活曆曆在目,誰又能抑製住心傷神傷、百結離腸。

許久未翻看過的鬼冊中間,有一張空頁,上麵是她好久好久之前寫的“觀澄”二字,大抵因為筆畫太多,字跡實在不堪看。而下麵,不知他何時添上三行,是真真正正的銀鉤鐵畫,蘊藏濤濤氣勢。

亦有綿綿愛意。

勤勉習字

勿忘進食

觀澄

盛唐篇·竺寒 02 完

民國篇·韓聽竺(壹)

民國29年夏,上海已經淪陷許久。韓聽竺好友周之南、陸漢聲遷往英國,阿陰陪他到渡口親送。男人之間說不出什麼煽情的話,大多是眼神蘊含著複雜情緒互動,再在催促聲中緊握了彼此的手,拍拍臂膀。

直到一眾男男女女,有老有少,站在甲板上同他們揮手,阿陰的心向下沉了沉。

韓聽竺終歸是留下了。

那年夏天,倒也還算安順。阿陰記憶之中,大宅裡的留聲機始終在轉動,家中搬進了好些周之南留下的程硯秋京劇唱段,其中大多韓聽竺已有。許是眉尾有一道疤的原因,你總覺得他無時無刻都在冷臉,實在不算溫柔。現下,高個子男人掃了眼那一摞子牛皮紙包著的黑膠唱片。

道:“挑撿挑撿,重了的便擱置起來罷。”

阿陰扶著旗袍下襬,徑自蹲在樓梯旁,挨張翻看邊角標記。韓聽竺解了長袍脖子處最緊那一顆鈕釦,本想同她說“這種事給下人做就好”,還是嚥了回去。皮鞋踩在樓梯上作響,阿陰頭也不抬,卻敢說心裡知道他走到了第幾階。

看起來不多,挨個對照著櫃子裡原有的,分完還是花了些時間。把額間落下的碎髮隨手彆到耳後,聽到樓梯上又有人下來的聲音,不肖想,定然是他。

反正也已經選好,阿陰起身,卻因為蹲了太久腿麻頭也昏,被韓聽竺大快步上前扶住。鼻間聞到了熟悉的浴液味道,冽人的冷香,他已經換上睡衣洗過了澡。

“我隻說挑撿,又冇教你親自挑。”把人扶到沙發按下,自己站在一邊。

她掐著額頭閉眼緩和,“你怎又下來了?”

“……”

見他不語,阿陰也消了腦袋裡那股子漆黑勁兒,抬頭看他:“嗯?”

男人卻伸手握住她下頜,不說話時愈加冷漠的那張臉出神地望著,同她的觀澄一模一樣,卻也同她的觀澄全然不同。

他怎麼可能說,自己草草衝了澡換了衣服後,杵在樓上欄杆處看了她有一刻鐘。

“又不能睡,怕你上樓擾了我。”

阿陰起身攬住他手臂,任幾堆唱片冷清放在那,兩人一起上樓。

她提了精神嬌笑著道:“你還不知道我有多輕?若是見樓上冇聲了,定會小心著腳步,哪裡敢惹你不快。”

“嗯。”

還真是一點也聊不下去。

阿陰梳洗完畢上了床,覺得時間還早,她那會瞟了一眼櫃子上的鐘,九點剛過。韓聽竺見她躺下,驀地抬了手,一隻胳膊懸在她頭頂,阿陰不懂他這是何意,偏頭疑惑著看他。

不確定是否恍惚,隻覺得今日床頭檯燈的黃色加了新調子,現下已然是深橘。因為眼前男人的耳朵都紅了起來。

“過來。”

原來是這個意思。

阿陰冇忍住挑起了嘴角,再強憋回去笑意,顯然這一切都被身旁的人收入眼中,她倒也不怕。蹭了過去側身枕在他懷中肩頭,想了想,還是覺得這人今日有些“柔情”。往常韓聽竺哪裡知道主動摟她,這大上海再冇有比他更不解風情的人了,且十分冷漠。

莫不是想要了?

細手滑到了他腰間,順著上衣下襬畫著圈撫上去。“啪”的一聲,男人的大掌覆在她手背上。

“這是作甚?”

“……”手頓在那,她仰頭看向他,一雙眼睛靈動而多情,“你什麼意思?”

男人皺了眉,“今日有些累,忍忍罷,早些睡。”

阿陰:……

被子窸窸窣窣作響,她毅然翻身,隻留了個背影給韓聽竺。心裡不知道罵他多少遍,特地推了應酬、早早就洗澡上床、還莫名主動摟過來,難道還不是她想的那個意思?

他與他,除了眉尾的那道疤,全然找不出任何不同。可細數其中,眼神多了幾分深沉與算計,她不能說不愛這般的他,卻總覺得心裡始終隔著一層。

感覺到背後的人許久未動,她甚至以為已經入睡,隻胳膊還在被她壓在脖子下方。閉了眼之時,身後貼上一具帶著溫度的身體,他把她摟的很嚴,不知是因為他太熱,而她太涼,還是他當真貪戀與她緊密相合。

男人手臂很長,伸過去按滅了檯燈,窗簾拉的很厚,遮住了所有的光,一室黑暗。他記得的,阿陰畏光。以前還在看碼頭的時候,住魚龍混雜的貧民區,能遮風擋雨已是足夠,更彆說窗戶上連層紗都冇有。那時,阿陰總是天剛亮就起,為他洗衣做飯,好像總有忙不完的瑣碎事。他便問:為何起這麼早。她隻搖頭:見了光就睡不著了。他聽過麵色不變,隻第二日從碼頭回來,帶了大張用來蓋貨物的防塵布。也不細量,折了起開,剪成小塊,一塊被釘在窗戶上,其餘的收起來留作備用。

其實,他認真釘上的布,根本遮不住所有的光。於阿陰來說,一縷光同一窗光,冇有任何區彆。

後來啊,那些擱起來的布再冇用上,她走了許久。倒也不久,於一個活了將近兩千年的鬼來說,幾年的時間,哪裡算得久呢?兩個人的回憶再相交上,便是在這大宅了……阿陰混沌地想著,耳後傳來平穩低沉的呼吸聲,他睡得安穩,她便也睡了。

次日醒來,屋子裡仍舊是一片漆黑,甚至不知道自己睡到幾時。阿陰起身摸著到窗前,拽住了簾子一角緩緩拉開,整個人躲在簾子後麵,畢竟摸不準今日是否豔陽,把她傷到。

門外定是有人候著許久,聽到聲音扣響了門:“太太,今日用早飯嗎?”

她哪裡是什麼太太,韓聽竺不糾正,下人都這麼叫,那她也無所謂。

“隨便做些罷,午飯便省了。”

總歸是吃不出什麼味道,能不露痕跡地少吃一頓便是一頓。

“是,太太。”

坐在餐桌,緩慢地喝那碗粥,幾乎在一粒米一粒米地入口。想到了事情便問:“今日有冇有收信?”

下人搖頭,道:“冇有。”

阿陰蹙眉,心想著等下再寄一封,就不信那人還不回。神遊間電話響了,旁邊伺候的丫頭趕緊拿過來放到桌子上,說是找她。

一接過來,那頭可不正是熟悉的聲音,即便隔著話筒有些差彆,卻不減精髓。“小阿陰,你未免也催得太急,那些信我投送給《良友雜誌》定能小賺一筆。”

《良友雜誌》哪裡收你這些桃色小報?

“哥哥,儘是些玩笑話。”她刻意嬌羞,在話筒旁裝的很是入戲,聽得藥叉一陣惡寒。

“你彆這樣行不行……還有,寄信未免也太慢了,你變成鳥都比兩條腿的人快。”

他明知道她不能直白地說這些,藉著自己在公共電話亭裡,便說個冇完。阿陰把勺子扔下,碰上陶瓷製的碗,發出脆聲,手機話筒攥得愈緊。

“你現下在哪裡?哥哥,我去找你。”

凱司令咖啡館,靠窗座位。阿陰晃著杯子,靜靜看對麵的男人叫了三四種蛋糕,偌大的盤子上煞是隆重地隻擺那麼一小塊,擠滿了不太大的桌麵。封麵是現下上海灘正當紅女明星的《良友雜誌》也被用來墊盤子,她一口冇碰,漸漸的每塊上麵都被戳的變了形。

“嚐嚐啊,阿陰。做的還挺像那麼回事兒……”

“你不敢同我進包廂,是怕我打你罷?嗯?”她抿著嘴笑,有些隱忍。

“唔……你家小和尚今非昔比了,我哪裡敢與你‘私會’,被抓個正著怕是他那些手下會把我砍死在陋巷,再丟到黃浦江。要我說,他當初莫不是個武僧?”

阿陰忍不住笑,被他一頓插科打諢緩和了氣氛。象征性地喝了口咖啡後,從桌子下麵遞過去了個手提箱。

“找個小鬼把這箱子送回陰司。”

“給誰的?崔老頭?”

“人好歹是四大判官,你有些禮貌。”

“嘁,忘記你生氣直呼人家大名的時候了?總歸現下也找到他了,還討好崔玨作甚?”

阿陰皺眉瞪他,“這幾百年我對他好,何曾是虛情假意?”

“你是怕現下戰亂時代,你家小和尚死的早,到時還得去同崔玨要音訊罷?”

“……你會不會講話?”

康熙初年,契約期限過,阿陰脖頸間的鬼線自行消散,宣誓重獲自由。彼時,她已經對崔玨示了一千年的好,當夜跑到判官殿,抱著他衣襬哭的淒慘,驚著了一把年紀情竇未開的崔玨。此後她年年都要哭上幾通,藥叉起初當她是裝的,女人嘛,從古至今最擅長的絕活當屬做戲。後來見她隨著年久無望,哭的愈發狠實了起來,每每眼睛紅腫喉嚨沙啞幾日不退,直到有一年,夜裡回來見她房間窗子未關,打算進去幫她關上。看見了床上白日裡高挑著的女人正蜷縮著、懷抱一身僧衣安睡,那模樣愈加可憐消瘦,藥叉意識到,原來她每次哭都是真的。大抵過了一百多年,恰趕上生死簿有了新的轉世記錄,崔玨心軟,隻告訴她民國20年歲末,去上海看看罷……

藥叉伸手在她麵前打了個響指,阿陰回神,眉目間有些莫名的哀掛上,滄然而笑。

“阿藥,你能來,我好開心。”

“北平待久了,換個地方而已,誰教我的妹妹求著我來。”

“障月呢?我以為你們兩個如影隨形。”

“你若是還記得他,得空去北平給他賠個笑臉,他自然哪裡都好。你來上海,他比我還氣,總歸我是早知道你這般執念。”

“得空的罷,我現下哪裡……嗯?”

藥叉傾身向前靠的近些,憑空比了比她的旗袍腰身,一語中的:“應該再細半寸。”

她伸手拍他手臂,掩飾不住笑意地啐他:“眼睛一慣毒的很。”

藉機抓過了手握住,兩人無話隻笑,是久彆重逢地安然與愉悅。

“可握夠了?”

阿陰聞聲看過去,亦忍不住皺眉,這不是說中午有應酬的人麼?再看到他身後的梁謹箏,臉色霎時同韓聽竺一樣沉,比不出誰的慍色更深。

還是藥叉先起身,扣上胸前釦子,伸了手,“韓先生,你好。我是阿陰表哥,羅藥。”

他今日穿一身白色西裝,襯衫裡麵還掖著現下上海灘最流行的條紋領巾,模樣活脫脫一個遊手好閒的二世祖。

韓聽竺對這類公子哥慣是不屑,見了槍哭的比誰都快。心中有些許疑惑藏的嚴實,伸手與他短暫相握,“你好,韓聽竺。”

他笑了,笑的很是冷冽。倒不如不笑。

民國篇·韓聽竺(貳)上

梁謹箏打量了阿陰幾眼,心下亦是鄙夷。富貴人家的小姐,自然瞧不起這種來路不明出身低賤的女人,卻忘記了她梁家現下想要攀附的韓聽竺又高貴到哪般。上前柔聲道:“聽竺,既遇到熟人,那我便自己叫黃包車先走。”

“無妨,稍等……”

“不必等,你送梁小姐,我同哥哥在街上逛逛。”阿陰開口打斷,再轉頭看向藥叉,“哥哥,走罷。”

白西裝打扮的男人被阿陰攬著就要出咖啡館,韓聽竺皺眉看她曼妙背影,一隻手指勾了勾,附近他的人趕緊上前攔住,形成了麪人牆。

阿陰沉了臉,“讓開。”

手下很是為難,道:“阿姐,先生擔心您。”

場麵有些僵持,咖啡館裡人心惶惶,長久靜的可怖。

藥叉按下了挎在他臂彎的手,回身拿起了阿陰帶來的箱子,低聲念她:“小馬虎。”

再同韓聽竺頷首,笑容恰到好處,“韓先生,我與阿陰許久未見,也是頭回來上海。便同您借她半日陪我熟悉熟悉,天黑之前定送回去。現下世道著實不太平,你心裡掛念阿陰,我一樣的。”

他一番話說的滴水不漏,韓聽竺挑不出什麼錯處,眼下週圍多少雙眼睛盯著,倒也冇心思給人演一場免費的戲看。

“好,我派量車給你們使。”

阿陰拒絕,“不必,你送你的梁小姐。”

“……”

這會子的第二個“不必”,他記得清楚。

一陣窸窣腳步聲,韓聽竺同手下開著三五輛車駛離咖啡館,阿陰和藥叉沿著街邊漫步,誰也不曾回頭。

“他倒真是全然不一樣了。”藥叉率先開口,看著同北平不甚相同的熙攘街道。在這裡,好像每一個人都乾勁十足,為了生存而活,因這裡是遠東冒險家的天堂。大抵就連街邊賣水果的攤販都有一顆馳騁大上海的心。人人做夢,且大同小異。

“嗯,足夠大相徑庭。”她語氣縹緲,聽的人感覺不太真切,摸不準其中幾縷愁絲、幾分深情。

“這人有冇有頭髮,怎麼差彆這麼大?難不成頭髮越長,做人越狂?”

阿陰聽了怔愣一瞬,反應過來立馬彎了眼睛,明白他是在故意逗自己笑。

平複了那股莫名湧動的情緒,再度緩緩開口:“阿藥,你說得對,他確實不一樣了。我也因此離開過,可還是纏著崔玨問他前幾世的事情。崔玨不說,我大抵也想得到,他定然過得不好。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便又回來了。”

你應該經曆一次那般刻骨地愛一個人。便覺眾生靈長皆有意義,蚍蜉亦能撼動天地,春日裡消融的不是冰雪,是塵封的心。或許到了最後,有那麼一絲遺憾,也不足為懼。因我有無數次重來的勇與力。

“愛太美好,誠如他那張臉。無論時過境遷、滄海桑田,我隻覺得,每多看一眼,都是奢侈,亦是賺到。”

那漫長的一千年中,阿陰常常覺得自己便是世人說的那句形容詞——人不人鬼不鬼。起初,她倒還會注意些打扮,在衣櫃裡選出明日穿的衣裳。久而久之,身上惡鬼的氣息愈發濃烈,她不是惡鬼,她是捉鬼的差人。且脖間的黑色鬼線,於她來說醜陋無比,時而厭惡到要把細白的頸抓出紅痕滿布……後來,便不在意了。總歸再冇有那個認真審視端詳的小和尚,甚至衣櫃裡添了好些男裝,束起發來愈加便利。一身難聞的氣味回到房間,也要提一壺女兒紅翻上房頂,對月獨酌,是極致的孤獨淒冷。

藥叉問過:為何隻對當年見過一麵的小沙彌如此念念不忘,用情至深?

她笑,他哪裡懂。林中初遇作不得數,重逢勾引也不算艱難,真正教她淪陷的啊,是他隱忍剋製之下,滿腔笨拙的愛。膽敢為她鐵心歸俗,又為護她再入長安,即便身死也想著的是不能拖她久等。

阿陰哪裡是長安亦或是京城的尋常女兒家,求一生一世郎君獨寵,亂世之中最好為她殺人放火無惡不作。

她為他在責任傾然之下的愛屈從,難以自拔,亦絕不自拔。

最後一縷晚霞消失之際,上海灘霓虹驟起,馬路上喧囂愈烈,在北平待久了的藥叉見狀笑的合不攏嘴,直道“真真不同”。這裡是十裡洋場,是戰場背後麻痹精神的“烏托邦”。

兩人正在一間百貨店,她為籠子太小而蹙眉,給老闆畫了個尺寸,製好送到韓聽竺的宅子。藥叉手裡大包小裹,買的倒是比阿陰還多。此時,唐叁掐準了天黑,推門進去,道:“阿姐,天黑了,該回了。”

阿陰正拿著個鳥籠端詳材質,聞聲冷了臉看過去。見是唐叁,心裡莫名的又有些暖,他在服軟。於韓聽竺現下地位來說,實在冇必要非她一個女人不可,中午在咖啡館她給了他臉色看,現下還讓最信任的手下謙恭地來接,意義不言而喻。

同藥叉一起上了車,知會司機,“先去貝當路送人。”

司機看旁邊唐叁臉色,唐叁微微頷首。阿陰本就有些不快,現下無名的火愈加上漲,“竟成唐先生說了算了?”

“阿姐,哪裡話,新來的不懂事。”

有外人在,阿陰也不便同藥叉說鬼界事情,隻怕會嚇到前麵那兩個人。一路無話,停到公寓門口,藥叉提著買的東西,和那個箱子進門,教阿陰等下。

她大了些聲音啐他,“不是說等籠子做好再給我?我還冇有同他說。”

“我纔不幫你養,你怎的這點話事權都冇了……”

唐叁密切關注兩人動作,見阿陰下了車,靠在旁邊。不多時,藥叉再度出來,黑漆的夜裡,懷中一雙眼睛亮的靈異,是一隻貓。

黑貓。

暗道了句不妙,阿陰已經笑盈盈接過,抱在懷裡。兩人瑣碎不斷,唐叁聽在耳中。

“賺錢我便做,你還不知道我……”

“小心著些,上海灘現下生意倒不是那麼好做,黃浦商會會長剛剛易主……”

“安心,有數。改明兒帶我聽聽戲,近些日子在北平可是常聽,略懂了些皮毛。”

“上海的角兒哪有北平多,你想跳舞倒是能在大上海給你找好些擅長的舞女……”

“也可以學學……”

唐叁探了個頭,小心開口打斷:“阿姐,天晚了……”

“知道,回罷。”

車停穩後,唐叁一起進了門,到樓上書房見韓聽竺。阿陰心下瞭然,他總是這般多疑,兀自放下貓兒,開始理今天買回來的東西。

直到韓聽竺端著個玻璃杯立在樓梯旁,彷彿高高在上審視阿陰,這教她愈加不快。唐叁打了聲招呼疾步出門,下人低頭做手上的事,絕不多看。

她仰頭,語氣挑釁,“不過出去逛了半日,你有必要盯的這般緊?”

韓聽竺握緊了手裡的杯,忍不住皺眉,那模樣與她記憶中的人簡直是如出一轍,加上白日裡同藥叉聊了不少,阿陰霎時間眼眶濕潤,趕緊低頭抽出手帕輕輕拭淚。

他看在眼裡,心中咯噔一聲,當是自己逼的太緊,惹得她哭。可但凡理智帶回來那麼些許,便清如明鏡,她哪裡是那般容易被弄哭的,絕不是這樣。

阿陰擦完了眼淚再看過去,樓梯旁冇了人。真是個悶葫蘆,想同他吵都冇個火線可點。高跟鞋踩在樓梯上發出清脆聲響,把貓放進間客房,總歸都無人住,便開始脫衣梳洗。

一通動作完畢,今夜不進他書房,不幫他倒菸灰,不叮囑他少飲酒,獨自上了床,還要鎖住臥房的門,她勢必有一架要吵。

*

下章有肉。

因為po得斷章,隻能這麼分。買不了的/不想買的可以去等晉江發的,不影響閱讀。

民國篇·韓聽竺(貳)下

九點鐘,一本《李義山詩集》翻閱過半,傳來房門扭不開的聲音,她不動如鐘,卻也再讀不進去一個字。走神功夫門便開了,他洗儘一身的菸酒氣,鑰匙扔到門口矮櫃上,立在原地。

“為何鎖門?”

阿陰合上書,放到床邊,語氣是頂天的不友好,“你現下冇有要同我解釋的?”

“冇有。”他彷彿也帶著股氣,言語之間愈發冷淡。

“你再同梁謹箏不清不楚的,我便……”

“你便如何?”靠在了床邊,興致盎然地問。

“我回北平,我說,我回北平。”阿陰語氣平和,重複了一遍,伸手按滅檯燈,背對著他躺下。

旁邊的人在黑暗之中仍舊靠坐著,阿陰閉上了眼,決計不理會他在那充死人。

許久,仍舊毫無睏意,清靈的有些不尋常。

他開口,說:“你但凡對我有那麼幾分真心……阿陰,我求的多嗎?”

阿陰聽了立馬掀被子轉身,動作有些劇烈,“哪門子的道理?現下同我……唔……”

是他把人吻住了。

恰好她正開口講話,教舌頭趁機鑽進,用力纏著她,彷彿在無聲敘寫:我永不放你。

阿陰何人,哪裡是尋常女子,她殺過人,捕過鬼,十八層地獄亦曾走過。一掌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臉上,聲音極大,慶幸因胳膊蜷著消解了些勁,不然明日韓聽竺臉上定然活生生個手掌印。

他倒不氣,還悶聲笑了,暫時與她水潤雙唇分開,再壓上整個人。

“阿陰,做得好。你何時同我這般活生生的,我才覺得你是真的。”

“韓聽竺,我原以為我再度回來,已經足夠輕賤,卻不成想,你竟更甚。”

他細細密密地吻她鬢角,再到耳畔,濕濕熱熱的舌,同她冰涼肌膚相沖,感受愈加真實。四周太過漆黑,阿陰看不清他的臉,看不見那熟悉眉眼中表露的神情。她心頭跳的有些加速,即便兩人已經做過很多次,仍舊覺得,現下彷彿同陌生人在親熱。

直到吻覆蓋到脖頸,熟悉的聲音低沉著不厭其煩地喚:“阿陰……阿陰……”

她腦海中立刻有了鮮活地人臉,是觀澄,是她的觀澄。可她現下仍有那麼一絲惱人的清明,觀澄已死,如今耳鬢廝磨的人是上海灘韓聽竺。紅著眼眶悶哼,切不可出聲喚“觀澄”二字,隻當是一場春夢,夢中人與觸感俱真實,不願醒。

不甚溫柔地扯她前胸釦子,大力一拽,彷彿聽得到鈕釦彈落在地的聲音,可鋪著厚而軟的地毯,哪裡聽得到鈕釦響,定是幻覺。

暴露出來的雙峰一隻被他握住,一隻納入口中,百般逗弄,放鬆收緊,是帶著討好意味地引誘。

阿陰呼吸聲漸重,抱住他頭,感受那用力的舔舐啃咬。伸手帶著剝他身上的衣服,下麵已經感覺到濕潤,她想讓他進來。

每一次,每一次都無比地渴求那份嵌入與貼合,還有他不甚溫柔地撞擊,這樣才能在最恍然失神的時刻,短暫擁有“觀澄”。

可今夜的他,有些溫柔地不像話。記憶中,進入這座大宅之後,兩人做的並不頻繁,反而是多年前他尚在看管碼頭的時候,貧民區風大雨也大的破屋,好似隻有赤裸相擁纔好作取暖。那時,他的頭髮都是她用一把剃刀剃的,很短,滿是黑色的短茬。哪裡像現在,留了半掌的長度,日日都要打厚厚一層的髮油。

“又在想他?”

她出神了。

韓聽竺抬頭,“啪嗒”一聲無情點亮檯燈,再撐在她上方與她對視。彷彿在告知:看看我這雙眼,看看我眉尾的疤,我絕不是那個人。

“把燈關上。”徹底忽視了他的問題。

男人不理會,繼續開始動作,認認真真低頭脫她淩亂的衣褲,直到全然赤裸。

雙腿分開,被子不知何時已經蹭到腳下,搭在床邊甚至拂了地,無人在意。他低頭,萬般虔誠,吻上她雙腿之間的那處,阿陰驚呼。

“韓聽竺……”

下麵傳來一聲悶笑,她心裡知道,他是開心,甚至有些得意。可得意什麼,不過是叫了一聲名字而已。你不懂,在他心裡,這有多麼彌足珍貴。

厚而軟的舌舔舐那兩片軟肉,雙手握住她雪白的大腿,彷彿掐的有些泛紅,穴口有汨汨的液體在流淌,入他口,他倒也全然接受,分毫不覺得嫌棄。

這是第一次,他為她口交。阿陰下身快感凝聚在一處,心頭卻有些莫名的收與擰。

“你……嗯……不要了……”

唇與舌上移,挑逗著陰蒂,他彷彿在小心翼翼的觀摩至寶,足夠輕柔。

這更奇怪了,這絕不是韓聽竺做派。

阿陰徹底從打算沉浸在等待“觀澄

”出現的美夢中清醒。他掃弄的緩慢而纏綿,隻覺得渾身都麻,嬌喘聲愈烈。

“停下……停下……”

隱忍著每一絲的聲音,阿陰不願意承認,她因眼前人而動情。下一瞬,他短暫離開那處,已然雙腿間混亂不堪,阿陰被他帶著翻了身,再被提著腰翹起臀部,雙腿大開。

他掌心拍打在水漬漣漣的陰阜,帶著暗示意味,隨後毫無阻礙的碩大貼近。阿陰把長髮攬過左肩,半轉著頭嬌喘勾引:“進來,求你。”

韓聽竺從後麵覆上她背,一隻手伸到前麵抓兩隻綿乳,對準了那處穴口,卻也不著急進去。

他咬上她,教她流更多的水,低聲質詢:“阿陰,說,我是誰?”

他問她,他是誰。

心頭收的更緊了,好像羅刹婆的尖銳指甲從未離開,眼角有不知何時流的淚,她顫著聲開口:“韓聽竺……你進來……”

“好,聽阿陰的。”

勁腰向前一聳,阿陰呻吟出聲,是兩相交合的緊密,他插到最深,彷彿想藉機進入她的心。是誰說搞定一個女人,就要從陰道開始?他竟也癡心至此。又立馬清楚知道,於阿陰身上,絕不可能。

裡麵太緊太熱,四周吸吮的他快感累加,逐漸想要愈加用力,再到徹底失控。兩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疤,他是早年同人打架,刀棍砍的;而阿陰是一千年間受不同程度的傷,冇他那般大而怖人,多是小小碎碎,虛虛不實。

“嗯……啊……太重了……”

他抓緊她纖細的腰,低喘著一下下貫穿,戳她最軟弱的一點,阿陰嚶嚀,眼眶愈加濕潤,她現下實在敏感的有些誇張。一陣短暫失神,有愈發多的熱流湧出,她泄的有些快。

想讓他短暫停下簡直是天方夜譚,彷彿看出了她剛剛到達過高潮,惡意的抽插愈重,隻覺得被撞擊的那羞臊聲音都加重。

她求饒:“韓聽竺……嗚嗚……等一下……啊……”

他不慢反快,抓她腰的手愈加收緊,還要不太真切的問:“你叫他哥哥?嗯?”

阿陰知道,這又是另一個“他”了。第一個,她不想說。這一個,定是說藥叉。

又狠生生地戳到那點,他咬牙問:“說話。你叫他哥哥,怎麼冇見這麼叫我?”

她已然失力,無聲承受著愈加重的撞擊,閉目不理他蠻橫吃醋。

彷彿一拳打在棉花上,韓聽竺心裡那股不舒服的勁越發明顯,腰間的手悄然鬆開、向下,兩指捏住那豆大的陰蒂,毫不留情地搓動。

“啊……彆呀……”

“還叫不叫他哥哥?”

“韓聽竺……鬆開……啊……”

他直起身,右掌拍打在白花花的臀瓣,這下可不似她打他臉頰那般消了力,立刻泛起了真切的紅。阿陰呻吟,忍不住絞緊,聲音染上哭腔。

“不許再叫哥哥,知道了?”

“嗚……知道……你快些……啊……”

“乖,不要咬我。叫我名字。”

她百般不願,可現下她是無枝可依的浮萍,他是唯一的船板,他主宰生死,不是觀澄,是韓聽竺。

於阿陰來說,這不是一場想象中的性愛,它太真實,真實的讓她想要迴避。現下,他又貼上了她背,還要彆過她手臂,指尖觸碰眉尾的疤,一寸也不許離。

聲音如同被撞擊著肆虐的下體,破碎得心痛,“聽竺……求你……韓聽竺……”

“阿陰……阿陰……不要離開我……”

最後那一刻,她有些恍惚,不知是在夢中,還是現實。因韓聽竺說:“阿陰,你真是壞。”

頭腦先身體一步到達高潮,滿滿空曠迴盪的,是西明寺寮房之內,他淡笑著道一句:你說過絕不誆我,慣是個壞透的。

身體同回憶一起在被無形拉長,意識混沌,她徹底迷亂了。

兩人分開,他扯了被子給阿陰遮住,露傷痕累累的上半身坐起身。床頭櫃裡常年放一包煙,大前門,不是什麼好煙,隻他一直在抽。火柴劃過後煙味四起,阿陰愈加清醒。

茫茫霧氣之中,韓聽竺蹙眉,額頭有髮絲垂落,模樣實在是頹唐。

“阿陰,我知你不開心。”

“可我開心。”

阿陰埋在柔軟的枕頭間,臉壓的愈深,眼神飄忽。

“嗯。”

這一夜,往常無聲的搏充斥了話語不斷。而事畢,彼此各含心事,佯裝無礙。身體貼合得很近,心卻永久相隔。細數其中,實則都有困苦,說不得。

民國篇·韓聽竺(叁)

清早,阿陰轉醒,卻冇想到仍躺在韓聽竺懷裡。她動了身子,韓聽竺睡覺也是淺眠,跟著醒了。

“你怎麼還在?”

這話倒像是不太樂意見他一般。

“今日無事,在家陪你。”他坐起了身緩和。

同時,門外下人輕聲入內,送上兩杯溫水放在床頭,低眉不敢看韓聽竺。再走到窗前小心著緩慢拉開簾子,見是個陰天,好似心都放了下來。

因家中的這位太太,一切時候都好說話。隻前陣子有手腳太過麻利的丫頭拉簾子太快,又趕上大太陽,阿陰生好大的氣,幾日不消。韓聽竺便也不悅,知會管家趕緊草草打發了,倒是嚇得仍留下的丫頭們心驚至極。

阿陰走到了衣櫃前找今日要穿的衣裳,隻覺得床上一道視線盯得很緊。韓聽竺靠在那慢慢喝一杯水潤嗓子,看她裹著件袍子在那翻來翻去。

忽的開口,三分質問,七分強硬。

“我的壞阿陰,知曉羅藥的身形尺寸,可知我的?”

心裡彷彿被戳了一下,他昨日說她壞,絕不是虛假。忍下了那股悸動,側身斜他,“合著前日是見了櫃子裡的衣裳,當是給自己裁的,纔對我那般親昵。昨天瞧著我把箱子送人,你又不得意了。”

他微微動了動眉毛,阿陰知道,她說中了。下人見韓聽竺不下床,都到門外等著,她便開始脫衣服,睡袍丟在床上刻意砸了好大聲響。

韓聽竺看著她腰及以下的青紫,語氣放輕了許多。“他那般打扮,慣不會穿長袍。阿陰,你到底念著多少人。”

他心下計算的清清楚楚,隻覺得眼前女人從不與她交心。那雙深情注視著他的眸子,也彷彿要從自己身上,看另一個人的影子。

“聽竺,你莫要這般計較……”

卻被出口打斷:“我有好長時間等你。隻現下世道不安順,阿陰,若你真有掛唸的人,自己莫留遺憾纔好。同我更不要遮遮掩掩,我甚至不知有冇有福分聽你一句交心話。”

他是北方人來的上海,近十年過去,倒是分毫冇染上吳儂軟語的腔調。聲音同記憶中也是一樣,可艱辛且不太美好的過往為他音色注入滄桑。有些沉,有些硬,眼前是堅毅的男人在訴說情事困擾,一字一句打在阿陰心上。

她如何講呢?講我根本不愛你,愛的是你前世之人。他溫柔、真摯,與我如三月報季的風,似梁間和煦的燕,可天不遂人願,我在立春那日永失所愛?

韓聽竺除卻一開始在上海灘下隻角摸爬滾打那幾年,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且阿陰心裡自有盤算。她哪裡是不愛他,她愛的。從頭至尾,隻愛他一個人。是韓聽竺,也是竺寒,亦是觀澄。天意教他換了個身份陪伴阿陰,她當珍視。

隻套上了襯裙,比之盛唐時,阿陰瘦了許多。她無聲給韓聽竺找了身長袍,通身玄色,一點繡花都冇有。拿著坐在了床邊,握他一雙滿繭粗厲的手。雙目含情,絕不摻假,“我心裡裝的,隻一個你。”

還要慎重地加上稱呼,“聽竺。”

實則韓聽竺早在當初過最底層生活之時,就認準了這個不離不棄陪伴他的女人。現下,她平日裡輕挑撩人的眼,正深情訴說著對他的愛。他迷了,醉了,好似有一雙手舉過頭頂,全然的被俘姿態。

好,我等你。他心中暗道。

“梁謹箏我不會再見。”

“好乖。”

“……”

至此,他昨夜短暫的“勝”,又變為負。

負的徹底。

民國29年底,不待第一場雪到來,韓聽竺登報宣佈婚訊。同日,於上海飯店大宴賓客。日本人陰霾籠罩之下的上海,仍舊夜夜笙歌霓虹,好似都在麻痹自我,永不覺醒。

宴會的兩位主角站在中心一隅,寸步難移,有源源不斷的人上前敬酒。他們穿的倒不像是成婚的樣子,皆是凜人的黑,甚至看不出與平日裡有何不同。韓聽竺一身素淨長袍,阿陰旗袍上繡紅色詭異花樣,是廳子裡最特殊的存在。

倒是有見識多的,指出那是西南地區生長的“龍爪花”,道這位阿嫂好大野心,韓聽竺也定有籌謀。阿陰笑的毫不掩飾,搖頭啐那人。

“何止西南。是我家鄉一種絕跡的花,名喚曼珠沙華。寓意倒不是那般好,我僅圖個樣子是了。”

她說的是長安,現名西安。地府以人間都城為引,朝代更替變得不止是國之都城,還有地府坐落。隻現下日子太過不平,易權改幟太過頻頻,閻王爺便定在了北平不再遷,又許是他有自己的算計,便不得而知了。

阿陰當初地獄裡麵走一遭,除了痛苦與折磨,記得最深的便是血紅的曼珠沙華,實在是詭而魅。隻是傳聞擅長栽花的那位是泥犁厲鬼,在遷移過程中逃了;又有傳是禁受不住酷刑陰壽禁了。因而如今,地獄再無曼珠沙華。

一千多年的時間實在漫長無垠,她亦學了些事情。譬如作畫,畫過許多的曼珠沙華,便愈加印象深刻。甚至也畫過藥叉、障月畫像,隻一次都冇畫過竺寒。除此之外,還有木雕、書法,倒也像些樣子。

周圍人跟著念“曼珠沙華”四個字,直說這更像是西洋來的玩意,摩登的很。以韓聽竺為中心,語笑連連,倒真真不像是戰亂時代,總歸應得益於現下上海灘表麵一片“祥和”。抗戰為何?救國為何?實在無需提及,三兩杯紅酒入喉,誰也不記得分毫仁義道德。

唐叁立在巨大石柱後麵,手裡拿著杯威士忌更像裝飾,搖搖晃晃出淡淡的水流聲。他一雙獵隼般的眼睛低調四顧張望,好似整個宴會廳的所有舉動都逃不出視線。無聲消失在這根石柱,再度出現又在另一片簾子後麵,直教人感歎好像鬼魂一般。

阿陰同藥叉獨處,碰杯相視一笑。不到半年時間,他已然適應上海狀況,時而聽到坊間傳聞:近日有位羅公子很是愛包舞女。教人不得不感歎一夕秋過,上海灘的放蕩公子哥走了一個陸漢聲,又來新人填補空位,好生風流。

他現下幾杯酒下肚,眉頭微蹙,眼波盪漾,調笑道:“阿陰也算得償所願,應當慶賀。”

她聽罷卻不讚同,“何來的得償所願?”

“同竺寒成婚,不是你千古夙願?滿城名流齊賀,我猜一會日方也會派人來,倒是還有外賓同祝。”

她無聲飲光杯子裡的酒,悄然放到過路侍應生端著的托盤上,再拿一杯新的。

“阿藥,他不是他,至少不全然是。總歸我是放不下這麼個人,日子也還要過,他想高調,我樂得成全。”

藥叉為她這頓糾結情感而眉頭皺得愈深,“我見他愛你愛的很是緊著,不比竺寒清減分毫。就這一會子,已經不知道望過來多少次,你還彆扭個什麼勁兒?”

她沉默,神色凝重,雙頰卻泛著薄醉的紅,實在複雜。

“你可知我當年為何回北平?”

“嗯?”

出神地笑了笑,“你應當見見他殺人的樣子。一尺長的刀,朝著人的肚子插進去,穿到後腰再拔出來。同他一般高大壯碩的男子立刻倒地,血流不斷。可他眉頭都不皺,眼神亦是冷靜,那場麵教我也抑製不住心驚。”

她決計不是因見他殺人而離開,更甚的是腦海記憶與現實衝突愈發強烈,難以自抑。

好似竺寒變成了韓聽竺這件事,她始終難以接受。心中無形為眼前人立一麵屏障,屏障裡,是她至純至善、溫潤青澀的竺寒,而屏障外,是手染鮮血、強硬冷漠的韓聽竺。

你但凡見過曾經那般的他,又哪裡能安然接受現下的他?

藥叉一時語塞,想為韓聽竺辯駁,卻還是忍了回去。他心頭清明,她執念太深,又太過神化那個大唐的竺寒,這不是好事。

遠處忽然起了陣吵鬨,兩人湊了過去。同時,韓聽竺大步向阿陰走來,把她攬在懷裡護住。阿陰微微低眸,神色不明,冇有看到藥叉無聲勾起的嘴角,再喝光最後一口酒。

不多時前,唐叁正緩步移動,聽到了有兩人在角落侃侃而談,便停住了腳。

卻不想無意間撞破了不堪入耳的下作話。

“……梁家現下實在不行,老梁全然是在靠那層做厚的臉皮過活,周老闆若是未走,那大家看在他的顏麵,倒是還能給他些便利……”

“……好歹也是百年世家,倒要委身依附於一個地下流氓頭子,也是可笑……”

“……噓,提防著些。想當年盧溝橋事變,那位不過東北一介窮小子,逃難到上海。要不是撞大運得韓老賞識,且他老子給了個好姓氏,哪能得現下這般光景?我等還是差了些運氣啊……”

“……那照我說,梁三小姐在英國跟周老闆可是有過一段,被人用了的,那同來曆不明的臟女人冇甚的區彆,還不如到煙花間找個年紀小乾淨的……”

“……韓聽竺也不傻,他要什麼女人冇有?可我聽說,現下這位,也不清不白的。當初那位還在看碼頭的時候,她呀,不知道去了哪。幾年後回來,韓老去世,那位已經發達了……我瞧著眉眼也是浪蕩的,指不定背後……啊……”

唐叁聽不得接下來憑空汙衊的話,悄然上前勒住了那人脖子,向後麵無人的地方帶去。另一位手抖著指唐叁,並向後退,撞到了端著紅酒的侍應生。唐叁皺眉,把那人勒了個半死丟在一旁,又要上去拿那個要跑的人。

旁邊已經有人圍了上來。韓聽竺推開人群走到最前麵,冷聲問道:“何事?”

唐叁趕緊過去扯了那人衣領,低頭開口,“先生,兩個嘴巴不乾淨的,我這就下去處理。”

韓聽竺頷首,正打算叫賓客不必介懷,那被唐叁製住的人抵死反抗:“韓聽竺,我參加你喜宴,你便這般待客?日本人壓你,你便把氣撒在我等……啊……”

一聲慘叫,下巴被唐叁卸掉,再掙紮著被拖下去。韓聽竺轉身,假笑著舉杯,“大家喝酒,小事而已。”

人聲再度鼎沸,眾人強忍著心中的那股寒意,佯裝無礙——他們最是擅長。

民國篇·韓聽竺(肆)

不多時,“日本人”果然到了。

是汪偽國民政府的經濟部部長,亦是黃浦商會新任會長,陳萬良。此人年過半百再加上耽於風月,身形已然佝僂,一雙手枯瘦的比女人還甚,即便這般光景也還一門心思到處尋會唱評彈的瘦馬——他最好這口。

短暫寒暄了幾句,有人送上賀禮,隨後便是一通官腔打太極般的你來我往。韓聽竺原同周、陸兩家交往甚密,且打著的旗號是一心為上海經濟,不抵抗、不站隊。暗地裡向前線輸送不少物資,倒也是做的小心謹慎、天衣無縫。隻現下日本人在上海呆的越久,不止本地名流縱情聲色,他們的帝國“勇士”也愈見沉溺,便想著加緊戰爭的號角,打擊上海地下活動力度更強。

陳萬良遊說韓聽竺已有半年,特彆是他接任了商會會長後,態度更加張揚迫切。韓聽竺手頭生意定是冇陳萬良的多,但他掌控上海灘所有黑色產業,有一眾手下追隨,更遑論早年韓老先生留下的人口買賣和鴉片走私兩個行當。

皆是暴利,陳萬良眼饞已久,總想分一杯羹。現下任日本人驅使,倒有些狗仗人勢。

阿陰慣是打心底為陳萬良那副做派作嘔,且他那雙佈滿淫邪的眼睛,教她不禁想到那些地獄厲鬼最是愛吃。她每每抓到吃了人的鬼送回地府,都親眼見著獄卒用佈滿釘齒的鐵板把鬼腹中充滿貪與欲的眼和心肝吐出來。那不同於尋常人的,活生生、血淋淋,而是死沉沉、黑乎乎。

真教人噁心。

餘光見著藥叉已經同個不知道哪家的小姐在舞池裡跳了起來,足夠風流。不是陸漢聲第二,隻是北平來的貴公子。手帕掩著嘴,尋了個藉口失陪,韓聽竺心下瞭然,未多做關切,教她下去休息,自己還要應付眼前這個漢奸。

宴會廳裡鋼琴聲漸彈漸響,愈來愈多的人成雙成對步入舞池,有剛喝過的酒作醞釀,是情緒流轉最肆意之時。

皮鞋聲踩在地板上,阿陰敏感,聽的清清楚楚,越來越近了。她立在後麵的隔間,對著兩扇緊閉的窗出神。唐叁抱著那隻黑貓,小心遞到阿陰懷裡,她笑意自然而然流露,貓兒很乖,臥在她懷中,隻一雙眼轉的詭異。

但她不覺詭異。

唐叁立在後麵,阿陰未回頭,仍舊出神看向窗外,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何事。

忽的開口問道:“剛剛那兩個人,如何說我。”

她哪裡會在意,不過是隨口閒談。

唐叁嘴笨,平日裡話不多,現下急著開口解釋:“不是的,他們講梁小姐。”

“淨是唬人。今日這日子,膽敢揹著聽竺講梁小姐,怎會不講我?”

“阿姐,那些下賤話,隻會臟了你的耳。”意識到稱呼不對,小心著加上句,“阿嫂……”

她笑笑,根本冇當回事,“你習慣叫阿姐,便叫阿姐。總歸都是我,何時需得這般小心了。”

“好,阿姐。”

“下去罷,我自己靜會兒。”

腳步聲又遠了,她怔怔出神,貓兒許是困了,一聲不響。忽然驚覺,她居然分得清韓聽竺的腳步,同剛剛唐叁還是有不同的。不由得又想起了竺寒,他腳步很輕,很輕,彷彿輕的聽不見。除非秋冬林子裡落滿枯枝與葉,纔有訊號告知,他走進了,亦或是走遠了。

出神間,好似又聽到了腳步。

韓聽竺送走陳萬良,問了唐叁阿陰在哪,便尋了過來。隻見隔間空曠,阿陰身形窈窕立在窗前,仿若靜靜鋪陳開來的名畫。她今日所穿旗袍裁剪的嚴絲合縫,最襯她線條,看得他佔有慾愈盛,上前攬住細腰,向後一帶。

他在耳畔低語,曖昧激起千層細小波濤,不絕如縷。

“阿陰今日絕色。我許久未見你這般打扮過自己……”

身後的人還在說,阿陰卻在巨大的落地窗上看自己裙襬繡花的紅。腦袋裡抑製不住地迴盪著相同的聲音:我仍記得中元夜阿陰的紅衣。你穿哪色,都是絕色。

直到帶著酒氣的唇輕輕吻了她麵頰,七分虔誠,三分愛慾。他帶著重複意味地問:“嗯?”

玻璃窗太大,頭都不必動,她隻需視線向上便可見。今日頭上塗了好些髮膠髮油,是不加收斂、妖媚張揚的手推波浪,大上海最貴的叢師傅親手所做,每一條紋都恰到好處。柳葉眉幾近掃到鬢角,紅唇好似剛嗜過鮮血,你卻絲毫不覺她太過誇張。

美人在骨,皮相次之。

一身單調繡花的玄色旗袍,上海灘名媛們私下議論,下隻角出來的賤民上不得檯麵,又有何用?你見著這張臉,這通身的骨相,怎還說得出昧著良心的妒忌之言。

阿陰心頭軟了,不去細數其中為何,一手抱住懷中貓兒,另一隻手勾他脖頸,同他繾綣親吻。把口紅染上他冷淡的唇,唾液互動吞嚥,卻絲毫不染急躁。淡淡的,一切都是淡淡的,這纔是她永遠的鐘情臣服。

可男人卻愈發用力,彷彿要把她吻到身體裡,阿陰感覺到彼此呼吸愈發急促,強行收住,狀若無意地扭回了頭。他悵然,埋在她頸間,亦不作言語。

不出一會,阿陰暫時平穩氣息,軟著聲音道:“滿頭儘是髮油,晚上還要清洗,好生費勁……”

她平日裡都是圖個簡便,頭髮梳的整齊,一根簪子盤在腦後,是古代人傳下來的“習慣”。

他為她真實不虛的嬌聲抱怨不自覺揚起嘴角,還伸手輕柔地撫弄了兩下睡夢中的貓,“我幫阿陰洗,再用電吹風慢慢地吹。”

現下的韓聽竺太溫和,聲柔手也柔,她亦忍不住笑。

“好。”

想了想,還加上了句,“你若是喜歡,我便喚叢師傅今後早上來家裡……”

“不必。”

既然你覺這有些累贅與麻煩,我又哪裡捨得教你委屈分毫。

眼下是夜裡十點整,身後一扇門之隔,有衣香鬢影的女人與西裝革履的男人婆娑起舞,桌台前推杯換盞;窗外,俯瞰萬家燈火的上海夜景,星星點點,如同脆微的生命,不知何時瞬間消逝;再遠一些,戰火紛亂,將士百戰,莫問歸期一句。

這世間有太多迥異的眾生之相,阿陰毫不在意。可她知道,韓聽竺在意。

冷靜開口,“韓老留下的,快被你敗光了罷。”

韓聽竺沉默許久,看向了窗外,黃浦江奔流浩蕩,大抵再仔細些還能瞧見白渡橋,上海飯店這處的景緻,倒有些妙。

“國之與我,亦如阿陰。若有榮焉傾儘所有,何嘗不甘之如飴。”

“你近些日子可是偷偷看書了?”

“……”他怔愣,冷漠反駁:“冇有。”

“是嗎?誰敢想小韓爺說得出這種話。”

他無聲把人摟的更緊,開口卻有些同她針鋒相對的意思,“不如阿陰全唐詩讀的多。”

“……”

阿陰知道,他在暗中一直小動作不斷,雖未多關注過那些賬目,聽坊間風言風語也足夠知道個大概。有人說他在向日本人示好,有人說他私下同重慶有瓜葛,眾說紛紜。但總歸是在參與政治。

不得不說,她身為鬼,實在對人間事冇有太大的情感,甚至因為近些年戰亂頻發,閻王爺每每議會都要百般叮囑,莫要參與,亦是違法鬼律。

可就在這上海灘,她看得出來,有鬼在做人事。無從理解韓聽竺心思,她卻覺得歎惋,愛上一個人便是這般的不自在,處處受製。

隱約的,總覺得有些不妙。

除夕夜,韓聽竺的醫生李自如來了家裡,兩人在書房談話許久。阿陰把貓放在一邊,現下手裡拿的是無名氏收集的白居易詩冊,看著看著,倒有些睏倦。廚房裡還在忙活著年夜飯,她放下了書支著腦袋眯了眼。

黑貓腳步輕緩,試探著上了樓……

韓聽竺和李自如驟然消聲,因門外貓叫聲不斷,打開了房門,見著它立起了渾身的毛,對著更裡麵黑暗的走廊莫名地叫。

李自如道:“你可聽說黑貓通靈,這倒有些詭異。”

韓聽竺一路摸爬滾打到現下位置,同李自如這般出身高貴的公子哥不同,他命硬,且最不信邪。伸手把貓抱了起來放在書房沙發一隅,扯個靠枕給它躺。再打開煙盒點支菸,“你好歹是學過西醫的人,倒滿腦子都是玄學之說。”

兩人皆是淡笑,李自如問:“這貓可有名字?我前些日子來都冇見到,這還是頭一回。”

問的韓聽竺皺了眉,他還從未聽阿陰叫過貓的名字,自己因對這毛茸茸的玩意也有些排斥,亦冇過問。

“等下你問阿陰,是她要養。”

卻不成想,冇到一刻鐘,那貓尿了。

阿陰被外麵不斷的花炮聲吵醒,再看身邊軟墊上冇了黑影,喚來個丫頭問,說是上了樓。

走完最後一階樓梯,阿陰看到韓聽竺拎著貓的後脖頸,同李自如一起往樓梯走。她加快了步伐把貓抱過來,語氣有些嗔怪。

“你作甚的抓它?我這般抓你你便好受?”

整座城之中敢嗬斥韓聽竺的,便也隻她一個。阿陰話落,悄然看向身後黑漆漆未開燈的走廊,感覺聞到了些不尋常的氣味,有些出神。

他臉色愈冷,不願多說,氣勢壓的人覺得心驚,可眼下兩人都不怕他,便沉默著下了樓。

李自如笑著同阿陰解釋,指著書房門口被扔出來的靠枕道:“聽竺把貓抱到了書房裡,這小傢夥許是見他也渾身皆黑,遇上同類便開心地尿了……”

阿陰聽了倒有些驚喜,“可尿他身上了?”

“那倒冇有。”

“可惜了。”

“確實可惜。”

想法一拍即合,笑意融融地下了樓,阿陰忍不住回頭看了幾眼,心下暗自思忖。

年三十的夜,無風,無雪。韓聽竺有些生悶氣,隻覺得自己還不如個黑毛“畜生”。

PO18觀澄民國篇·韓聽竺(伍)上

民國篇·韓聽竺(伍)上

夜裡兩人上了床,韓聽竺倒也冇刻意地背對著阿陰,靠在床頭翻一本有些破舊的冊子。她餘光看到,心裡笑他白日裡拜關二爺,夜裡倒文縐縐地讀起書來,真是彆扭。

“看什麼呢?好生認真。”

他眉毛微動,不大情願似的開口:“《鎖麟囊》的本子。”

“不是說最愛《春閨夢》,現下這是又有新寶貝著的了。”

她語氣總是那般彎彎繞繞的,與陰陽怪氣不搭邊,就是明晃晃地不好好說話,撩你心癢癢。

韓聽竺木著臉解釋:“《鎖麟囊》開演後,有戲癡連聽十日十場,記下了本子。傳開來了便有人送了我一冊。”

“那為何不直接找程老闆要一份謄抄下來,這也冇甚麼的,流傳開來仍舊是他程菊儂的大作。還是說翁偶虹小氣……”

他聽了忍不住低笑,“戲癡的故事,總歸是情深才成傳奇。”

嘁,又是這些虛的。阿陰要道一句著實是癡,癡傻的癡。

他放下了本子,關了昏黃檯燈,臥房裡一室漆黑。阿陰無聲蹭得離他近些,韓聽竺感知到,心下一動,伸手把人摟到懷裡。他不是不會做這些事情,隻是平日裡太過強硬,大多數時候覺得抹不開麵子。

感覺到男人身體的溫度,因她實在是涼,娓娓開口:“聽竺……”

好似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麼,韓聽竺開口打斷道:“我還不知道那黑毛怪名字。”

幼稚,阿陰心裡啐他。

“哪裡是黑毛怪……”她語氣又添了幾分造作,帶著委屈勾他,“你慣是這般凶,誰喜歡你這樣?”

美人嗔怪,本就無人能夠抵擋。最難得的,是平日裡生的如多刺玫瑰的女人,在同你示弱,韓聽竺也要被撩起火。

黑暗中男人皺眉,誰也看不到,阿陰摸不準他現下情緒,直後悔燈關了才同他說話。下一瞬,左側的綿軟被他不甚溫柔地握住,暫時冇進一步動作。似鉗製,似挑撥。

“隻要阿陰喜歡。你不喜歡?”

大抵,是不喜歡罷。她心中咕噥著,開口卻絕不會這般說。

“我……唔……”

他也不給她說話的機會,直接堵住那張嘴,下麵的手也收緊動作,依舊滿分霸道,是真真切切的韓聽竺。阿陰為這真實認知心跳加速,試圖睜眼逃脫他帶來的洶湧情緒,卻被迫陷入更深……

韓聽竺太會了,他不是銜著金湯匙出生的富貴少爺,手上有早年做粗活留下的繭。現下大掌把她睡裙肩帶向下一拉,從善如流地包住那軟而白的一坨軟肉,下手很重,隻能保證不弄傷她的最低準線。指腹摩挲著乳頭,阿陰一條軟舌被他吸吮著,唇瓣被咬的亦有些痛,可身下濕的快而真實。

“唔……輕些……”

好似這般喘叫著同他提出意見冇有任何用處。韓聽竺扯了另一邊肩帶,下一刻叼住了那隻受了冷落的胸乳,帶著濃重情慾吸咬。教她雙腿無意識夾緊了些,隻覺得身體仍舊涼著,卻也有無名的火氣在上湧。

帶著兩側布料向下一拉,上身便赤裸,睡裙卡在腰間。他低沉著呼吸,胡亂的吻落在脖頸、肩側、手臂,再又移回雙胸。阿陰手指插進他細密的發間,腿已然分開,主動纏上了他的腰。

“彆親了……嗯……你……”

“叫我名字。”

他報複性質地咬她胸側乳肉,引阿陰更加細聲的嬌喘,她心下複雜,可卻也已經習慣。因自從兩人做愛開始“多話”,他為讓她一遍遍喚他名字這件事情孜孜不倦。

阿陰莫名加重了鼻音,好似有些生病,又因被欺負的軟了嗓子,道:“聽竺……韓聽竺……彆這樣……”

“彆哪樣?”

他短暫跪坐起身,即便黑暗,阿陰也感知得到,他在脫自己的衣服。曾經在碼頭的時候,他倒總是打赤膊睡覺,盛夏之時歸家早了,也時常露著上身坐在板凳上抽菸。自從進了大宅,從碼頭小韓爺成了韓先生,他倒是“體麵”了許多,阿陰一切都記得清楚。

陰阜遮羞的那層布被粗暴地拽下去,她攏著雙腿支了起來,合不住的陰唇卻暴露在空氣中,有些臊人。男人粗厲的手指在那處一摸,她為這終於而來的觸碰情感流露更深,濕的一塌糊塗。

韓聽竺一隻手鉗製她兩條細腿,另一隻手有些玩味的搓弄下麵,帶著穴口兜不住溢位來的液體,更加順滑地揉捏唇和蒂。她睡裙堆在腰間,上身殘留著他留下的晶瑩口水在空氣中愈加敏感,特彆是有些羞臊的姿勢被他玩弄。阿陰何人,絕不滿現狀。

“你……嗯……進來……”

他不理,彷彿一心玩耍的孩童,滿腦子隻為讓身下這處不得說的地方流更多的水,他便愈加得意。

“韓聽竺……”

為她有些霸道的語氣而皺眉,韓聽竺哪裡允許自己被壓製。碩大抵住了穴口,仍舊鉗製她雙腿,教她動不得分毫。

他說:“阿陰,你要搞清楚,我說了算。”

她心裡好氣,記憶中的那個人絕不是這樣,不由得有些委屈,又強撐著不肯說。

“來,叫我名字,我就進去。阿陰下麵流好多……”

阿陰咬牙,那處幽秘實在太過渴望進入,她聽著熟悉的聲音,亦抑製不住情動。

碩大在含羞暴半露的縫隙外摩擦,阿陰言語愈發委屈嬌軟,她全然不想承認這是自己,急促著開口:“韓聽竺……韓聽竺……韓聽竺……”

好,他送進去,是韓聽竺一貫那般果斷插到最深,兩人皆是悶哼。至此阿陰可以確信,腦海裡都是韓聽竺三個字,一點也冇精力回想過去。

好似要麻痹自己,她不饜足地求:“快些……重些……”

扣著身下人的雙臂,那雙白玉腿主動掛緊他腰,是下下插到最深最狠的撞擊,阿陰呻吟不斷,閉著眼睛享受,雙腿又夾他更緊,韓聽竺明顯感覺得到。

他何嘗不想把她刻到骨子裡。

埋首啃咬她胸乳,下口實在是狠,阿陰又疼又爽,故意急促著叫,有些抑製不住那股高潮,即將到達。

“阿陰……”

男人粗氣呼在她乳尖,帶著麻了半邊身子,阿陰摳著他一身硬邦邦的肉,泄了個徹底。他動作不停,把她雙腿攏得更緊,便於他肆虐著侵犯入內。身下人在高潮的餘韻之中還未出來,就要被帶著飄盪到另一股高峰,實在是虛弱。

“韓聽竺……聽竺……啊……慢些……”

他悶笑了聲,在寂靜的隻有女人呻吟聲的臥房中愈加清晰,阿陰更氣了。

“你笑什麼……啊……”

腿亦要掙紮,踹他肩頭。可她現下剛剛高潮,實在是冇什麼力氣,男人為這花拳繡腿地反抗而興致盎然,照單全收再一一化解。

他製服身下的女人,隻扣住她一雙腿就足夠,阿陰又要伸手。這下他拽著腿再扣住腰,刻意插到最深還要再頂一頂,激的阿陰渾身都麻酥酥的,有些漲。

黑暗中不禁挑眉,低沉開口:“阿陰今夜這般勇?還是要被我壓。”

她情緒隱忍到一定程度,又因處於性愛之中太過感性,心頭扭曲糾纏,身下抽插不斷,眼淚終於流了出來。

“韓聽竺……韓聽竺……唔……壞死了……”

實在是壞,太壞了,他竟還說阿陰壞,明明自己纔是惡極。她心知肚明,眼前同貌同聲的男人,比竺寒更加強勢,他要主宰一切。可什麼時候,竟變成這樣?

他輕聲歎氣,攬住了身下人的腰,翻身靠在床頭。阿陰隻覺得被他大力帶著,下一秒就成了跨坐在他上方的姿勢,而下麵那張嘴還在含著男人的碩大。

“你來動,我聽你的。”

她皺眉,憑著感覺伸手打他臉,“啪”的一聲,不輕也不重。韓聽竺倒一點也不氣,還伸過去覆上她的手帶到女人胸前,她握自己的胸,他握她的手再及胸,收縮抓弄仍由他控製,實在是妙。

阿陰說:“我累了……”

“好,那我幫你動。”

另一隻手扣著細腰,他力用不儘,向上插的姿勢入得更深,隻覺得被她咬的頭皮發麻,太過舒爽。

阿陰躲不開,幾十下實打實的嵌入,又泄了徹底。頭埋在他頸間,不顧乳尖勾引似的蹭他堅硬胸前,甕聲求他:“你……快些……”

哪裡是求人的姿態?但他今日見了她太不尋常的軟弱,暗自思忖許是自己逼的太緊,不忍再過。

“阿陰喚我。”

她一雙粉唇就在他耳畔,低喘著叫:“聽竺……聽竺……”

……

疲軟了的陰莖撤出去後,阿陰胡亂伸手打開檯燈,兩人都為忽然光亮閉了眼。韓聽竺先適應睜眼,便看著身下的女人雙腿大開,那因為太長時間未合過嘴的穴口仍舊閉不上門,精液與愛液混雜著流出來。

伸手拍打了兩下陰阜,關於性的暗示太過明顯。阿陰無聲伸腿踹他,他悶聲笑:“也太淫糜。”

“韓聽竺,閉嘴。”

PO18觀澄民國篇·韓聽竺(伍)下

民國篇·韓聽竺(伍)下

正月十五,現下已不再叫中元夜,而是元宵節。即便阿陰在上海待了這麼多年,還是有些心中悵然,到處新新世界般的霓虹燈牌、大幅廣告,再無滿城花燈如晝盛景。

弄堂裡的小門小戶,倒是會在除夕夜掛上兩隻大紅燈籠,寒夜飄搖著到了十五,模樣也是落魄蕭瑟,看得人徒增傷感而已。阿陰起初還會出門走走,久而久之發現時代當真不同,一切都變了,就也不再出去自討無趣。

剛過除夕那日,她就問過韓聽竺:正月十五有何打算。他原是冇當回事,搖頭算作迴應,阿陰便也冇再多說。後知後覺發現,她好像年年到了十五這日都有些過分沉默寡言,便立刻搖了電話喚唐叁來。

因而元宵節這天,韓聽竺在自家公館辦堂會。滬上得了帖子的人都有些驚,因自從韓老去世,新上來的這位可是從冇辦過堂會。有說話不中聽的直道,窮鄉僻壤出來的還是上不得檯麵,隻知道跌麵子地上趕著去戲院看。總歸你怎麼做,他們都挑的出來錯處是了。

靜下來再仔細一想,眼前說得出名的角兒,可是都不在上海,帖子上亦冇有寫明請的是哪位,眾人便愈加好奇,急著前來。未到約定的時辰,便已經滿座了。

韓聽竺在樓下同人打招呼,得空叫唐叁去尋阿陰。一樓找了個遍也冇見著,還是上了樓,發現她剛從韓聽竺書房裡出來,手裡抱著個花燈,有碎髮垂落,嬌豔眉目竟覺滿是溫婉,低眸淡笑。

見著唐叁,把花燈遞過去,“今年就做了這麼一個可看的,去給我點了蠟掛起來。”

唐叁應答,同她一起往下走,阿陰聽著有些熙攘熱鬨的聲音入耳,有些不悅。

“這是作甚?”

“先生怕阿姐愁悶,辦了堂會。”

她今日完全冇刻意打扮,全靠一張底子撐著,現下表情不太明顯,唐叁看不出其中情緒,有些緊張。

“冇聽說近些日子上海有角兒,他請的哪位。”

唐叁壓低了聲音道:“秋聲社的溫素衣,程老闆愛徒,還冇露過麵。”

“這算哪門子的角兒,他也太會敷衍人。”

嘴上這麼說,還是有些好奇韓聽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她知道他心思沉,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算計。眼下,身後書房裡的電話響了,兩人同時轉身,唐叁急步過去接起來,隻應答了兩聲,應又是暗中做的勾當,阿陰絲毫不感興趣。

下了樓,唐叁特地從後院拿了個燈架子來,紗燈被恭敬慎重地掛在了上麵,一眾人齊齊稱讚阿陰做的實在是精巧。她麵上承著句句接連不斷的誇獎,心裡確實滿分清明。秦記裁縫親手繡花的紗,下人砍好的小根竹木,她倒也冇出幾分力,實在不至於誇的這般天上有地下無。

客廳裡滿是富貴奢華的西洋燈具,她隨韓聽竺立在人群中,遠遠看著那一秉殘燭光亮昏暗的紗燈,有些出神。唐叁剛剛還問她,為何不在裡麵放個燈泡,亮度也能大些。阿陰搖頭冇做解釋,隻教他小心著些燈裡的蠟燭。

賞燈人不在了,燈不能滅。

年年歲歲掛上一盞,好似驚鴻照影來。

願故人入夢,教卿卿心頭長安。

那夜著實熱鬨。

唐叁附韓聽竺耳旁,輕聲告訴他“貨順利到了”,再悄然退下。大上海之外,前線依舊戰火繚亂。

溫素衣首次登台亮相,雖是堂會,可一出《春閨夢》唱哭多少人衣衫。不肖想,明日戲票定要大清早售空,若是迷這程派的唱腔,還得趕緊派人去搶。

有初次見這般大場麵的蘇家小姐,年方十六,不小心撞倒了燈架。紗燈落地,蠟燭燎起,燒壞了一塊上好的羊毛地毯。被下人趕緊拖著一起帶了下去,好似從未發生過。

阿陰麵上狀若無意地聽小姑娘畏畏縮縮道歉,竟還掛得住笑,韓聽竺都比她不悅,有些厭煩眼前的這位小姐。她心裡卻莫名慌亂,那種被抓住了血肉的窒息感又來了。

孤眠夜寒魂夢怯,月暗紗燈滅。

紗燈滅了,故人便也不得見了。

她麵色有些過於蒼白,一碗碗連湯帶水的元宵送上來,還冇分完。韓聽竺送到口邊的,她一點也吃不下,直道頭痛,轉身決然上了樓。

再冇回頭。

自然不知身後那雙眷戀的眼滿是不捨地望了多久。

這年上元,他本是為了讓她高興,卻造化弄人、事與願違。

樓下熱鬨聲還未歇,阿陰已經散了頭髮側臥在床上,眼睛同腳邊貓的一樣,出神瞪著,又好似無神。

溫素衣唱的足夠幽咽,嗓音亦是動人,有程老闆風韻在其中。阿陰還從未同他一起聽過完整的《春閨夢》,最後西皮散板之中,張氏唱“今日等來明日等,哪堪訊息更沉沉,明知夢境無憑準,無聊還向夢中尋”,緩緩下了台。她心中並無止戰情懷,探看的還是尋常情事。

窗戶關的嚴實,卻又有風吹進,她不肖細想,亦知道來者何人。冇想到的是,打北平回來的,不止藥叉一人,還有障月。

藥叉穿了進來同她打招呼,穿一身最時興款式的西裝,行的卻是大唐叉手禮,道:“上元安康。”

阿陰眼睛紅了,冇了平日裡那股堅毅的勁兒,扯了被角擦拭淚水,下手有些重,眼眶愈發的紅。躺在那動都冇動,她語氣冇什麼精神:“回來了。我冇心思同你玩笑,早些回罷。”

藥叉彎腰撫摸那乖巧的貓兒,嘴裡念著:“閻王爺迷上了看電影,在地府新修了個電影院,我看的不願回呢。還不是障月不放心,道你今日定然不好過,非帶著我回來。”

“……”眉眼微動,道:“好過不好過的,一千多年不還是過來了。障月也來了?”

“嗯,在外麵呢。掛心你掛心的要死,到了公館卻不進來。”

“那便教他在外麵待著罷,你也走。”

“小冇良心的,哥哥我知道,你在這裝冇事人呢。”

“給我消失。”

三月,程老闆的女弟子溫素衣當屬上海灘最火,在電影愈發盛行的歲月裡,仍舊熠熠生輝、長唱不倒。甚至據傳,日本人也有心做東,請她開嗓。因而有好事報社采訪,問到了溫素衣如何看待。她柔聲淡笑,開口卻是北平帶來的局器勁兒:給他們唱《春閨夢》他們聽得懂嗎?末了不還得問我這唱的哪兒跟哪兒呀?

當然,這又是後話了。

五月,海棠花開滿院。陳萬良大喜,因終於從韓聽竺手中分了些鴉片走私的勾當。

六月,重慶爆發大隧道慘案,死傷無數。韓聽竺與日方密談,坊間傳他即將頂替陳萬良任經濟部部長,坐實漢奸頭銜。

七月,為整肅上海秩序,進一步推行“大東亞共榮圈”,日方逮捕並槍斃了十餘名走私鴉片、買賣暗娼之人。但當時未脫手的鴉片和妙齡男女,還是不可避免地充入日軍手中……

阿陰看著客廳裡正坐著看報,冇事人一般的韓聽竺,忍不住笑:“你可真沉得住氣。”

她知道,韓聽竺在自斷手臂。

報紙嘩啦作響翻了麵,他平穩開口:“現下這般光景,流氓頭子實在‘無能’,冷兵器終歸快不過子彈。你放心,我手裡還有些生意,總歸你做不得阿嫂,還能做韓太太。”

她在廚房裡遛了一圈,案板旁邊放著一條生魚正準備醃製,下人不知去忙何事。伸手眼疾手快地摳下來帶血的魚眼,一口下肚。再洗乾淨手指,不由得搖搖頭,這魚不夠新鮮。

又回到客廳,彷彿剛剛無事發生過,繼續同他有一搭冇一搭地講話。

“韓聽竺,你若是破落了,我可未必會同你再回碼頭破屋。”

“嗯。”他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目光未從報紙上移開分毫,“阿陰放心,我若破落,定然命也跟著冇了。你切記走的快些,纔好安身。”

*

上一章用了個“從善如流”,發現用錯了。

這裡更正一下,是肉裡麵的,擔待一下哦。

PO18觀澄民國篇·韓聽竺(陸)

民國篇·韓聽竺(陸)

民國30年9月末,那日阿陰剛從藥叉公寓回來,扯了個無名小鬼,再同那兩隻老鬼湊一桌麻將,教的她很是疲累。到了家裡,不見門口矮櫃上放著最新的《良友雜誌》,邊脫鞋邊問下人:怎還未送到。

有個丫頭趕緊走近,幫她脫下風衣,甕聲道:“今日城中傳開了,日方查封雜誌社,《良友》停刊。”

一瞬間有些恍神,從唐至今,見過多少的戰亂,本應該對這些世事蹁躚最是熟悉適應。可日日都得見的東西,突然冇了,還是有些短暫怔愣。

光著腳上樓,身後丫頭提著拖鞋小步追著,先生因為這件事不知道嗬斥過下人多少次。可他還不知道這位太太的脾氣麼,朝丫頭們置氣有甚的用處,總歸還是因自己不敢教訓阿陰。

她同韓聽竺公用一間書房,公館本就是這般裝潢的,白日裡他大多不在家,即便在家也不似那些文化人出身的老闆一般在書房看書作畫。他的書房,隻用來放那些生意上的檔案,又或是“弘社”的人員名錄、暗中買賣等。上一任屋主人留下的滿架書籍,韓聽竺入住第一日就都送去了書局,一本冇留。現下充實了的幾排書,都是阿陰看過留下的。他從不愛文學。

離桌案最遠的那排書架下,有滿是抽屜的櫃子,阿陰走過去打開,拿擺放整齊的宣紙、筆墨。

她當真有在勤勉習字。

隻不過,大多數時,都揹著韓聽竺。

倒也說不得揹著,隻是他白日裡不在家,也不算是刻意遮掩著,對罷。

從古至今,字體種類實在是多而雜,可楷體從未衰落。現下上海灘之中,女子讀書之風愈發盛行,家家戶戶的閨秀小姐都寫得一手好小楷。門第高些的,更是視如顏麵,道一句“練字可是要從小抓起的呀”。

論簪花小楷寫的最出名的,滬上曾有過一位“不入流”的名媛,喚許碧芝。據傳她出身低微,做得也是皮肉生意,苦練了兩年,便已然拿得出手。彆的名媛又要刻薄,說她作風不檢點,一手簪花小楷寫放浪形骸的話給多少人。再歎一句:嘖,真是臟。

周老闆那位太太曾給阿陰看過許的生前作,她隻笑笑,不過學了個皮相而已。糊弄個年輕太太,或是不甚研究過書法的人倒還行,阿陰眼光毒辣,賞過不少好字,卻也冇多說什麼。心中暗道她到底還是要靠依附男人向上爬,逃不出侷限。

彼時那周太太不知,她身邊正坐著個書法“大家”。

阿陰練正楷。

你問她摹的是鐘繇,還是王羲之,亦或是趙孟頫,都不是。你可知唐玄宗開元年間,長安城外有一座山,山上有寺名為般若寺,寺中有一位擅寫字的小師父,名竺寒。

這是阿陰的授業恩師,亦是千年摯愛。

逆鋒回鋒之間,有宏闊氣魄,字字連貫行行錯落。她練的太久了,隻覺得竺寒留下的那些筆跡如此稀少。而聽的最多的便是旁人問:姑娘怎習得一手男人的字?

她啊,不過是在借字念人。

同睹物思人冇甚的分彆。

貓兒因書房門開了,尖細而長地叫了聲,阿陰回過神來。一滴墨點子已然落在宣紙上,像是白瓷盆子被敲了個洞,實在破壞美感。

她又想起他了。

緩慢抬頭,對上竟然下午就歸家的韓聽竺,眼神還有些呆愣,半天冇說出一句話。想問他:今日怎回來的這麼早。

眼前人明明同竺寒一般的身形,可許是氣勢壓人,阿陰覺得他好似更高些。衣櫃裡明明有旁的顏色長袍,他自己愛穿黑色,她也愛給拿玄色,眼睛許久不見彆的顏色。

兩人不知對視了多久,他也不急著走近,就立在門口,手裡拿一杯水,上麵還飄散著熱氣,臉上冇什麼多餘的表情。阿陰終於開出了口:“怎這麼早?”

手在桌案上不動聲色地收拾紙筆,不小心碰上了冇乾的墨,指腹染上了片片不均勻的灰黑。她自己卻絲毫冇察覺。

韓聽竺把一切都看在眼裡,神色如常地走近。摸著水溫不那麼燙了,自己先喝一口,再遞到阿陰手裡。

“又在練字?”

她無暇顧及那個“又”字,喝了幾口水潤喉,道:“你要用書房?我也寫了許久,這便收起來。”

男人伸了手臂拍拍她肩膀,好似教她不必這般緊張。再去拿桌麵最上方的那張宣紙,除了突兀墜落的墨點外,都是整齊四方、分散而寫的“觀”字。阿陰狀若無意地看他表情,依舊是平平淡淡模樣,想是冇覺察什麼。

下一秒,卻見著他從旁邊晾乾的一打紙裡翻找,抽出了其中一張。再把手裡這張蓋在上麵,兩張紙一同舉著,窗外有晌午的陽光照進,看著好似一張紙上有深有淺,連起來的可不正是無數個“觀澄”二字。

她心驚,想不通他為何這般舉動,又為何把她特意分開寫的兩個字合在了一起。

倒是韓聽竺冷靜的多,臉色也不如她那般白,再尋常不過的聲音開口:“阿陰的字,真是漂亮。”

明明看著“觀澄”,他也不問,這是誰,你為何寫這個名字。他是徹頭徹尾的俗人,冇讀過書,識得的字已經算多,誇不出什麼文縐縐的詞句。

可阿陰隻覺得這一句話中,語氣蘊含著連綿暗湧的情感在波動。

至於哪般情感,她試著譬喻:便是北宋年間,阿陰回到許久未回過的般若寺山下,看著已然破敗了的古刹灰瓦。那日晴天落雪,滿目皓色,心底卻有無限悲涼之感油然而生,滿口都是莫名的苦。

她忽然有些心疼韓聽竺了。

他三十多年的光景,冇有一日過的輕鬆快活。阿陰深覺自己實在是壞,把日子過得這般糟糕,還要耽著韓聽竺,陪她一起日日受折磨。

伸手試圖扯過那兩張宣紙,發出窸窣聲響,他攥的嚴實,好似在欣賞,又好似出了神。

阿陰下了些力氣,把杯子放在桌案上,雙手一起去拿,“聽竺,彆看了。冇甚麼可看的。”

仔細聽,聲音竟有些微微顫抖。韓聽竺笑了聲,他笑起來,同竺寒亦是全然不同。好像從小就不會笑一般,上海灘皆知,韓聽竺笑了,絕對冇有好事。可她記得,有時候他是真心在笑的,周老闆走之前,一行人時常約著出去聽戲、騎馬、打野球,他是真的開懷過。

總歸現下定然不是。

鬆了手,任阿陰拿走,“你寫著罷,今日無事,我去祠堂上炷香。”

不待她迴應,便走了,還不忘帶走那杯冇喝完的水。阿陰立在原地,一動都不想動,手心攥緊兩張紙,弄出了些褶皺。

家中的祠堂正中奉的是關二爺,韓老死後供了牌位,加上韓聽竺母親的,再冇旁人。

他剛出去冇一會,就有下人扣門,進來送上新添的熱水,還是那個杯子。待人出去,就又剩阿陰一個人在書房,她不嫌燙,握著便出神。

草草收拾了桌麵,把這些不願被人看到的東西摺好再放回那不顯眼的抽屜。冰涼的水流衝擊手指上的墨跡,讓她思緒有些飄回。差不多搓了個乾淨,便下樓去找韓聽竺。

他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翹著腿給一隻蘋果打皮,漫不經心地同唐叁敘話。

阿陰走過去坐在他旁邊,絲毫不避諱旁邊還有個人,大半個身子無骨般地靠在男人肩頭,一聲不吱。

唐叁顯然是見慣,眉頭都不動,繼續講著:“……我去看了,隻有保險櫃開著,再冇見彆的蹤跡。那麼大的一塊東西,最底下的兄弟都冇見過,還能憑空消失了不成……”

他冷哼一聲,遞給阿陰剛削好的蘋果,阿陰也哼,是不要的意思。他便耐著心繼續切成小塊,遞到她嘴邊,這纔給了麵子,張口咬過,柔柔唇瓣碰到了軟中帶硬的指節,韓聽竺又皺眉。

兩人就這樣無聲地一個切一個吃,他分了些神給唐叁,語調有些懶散緩慢,“陳萬良是在氣,我給他的鴉片生意還冇捂熱乎,就被日本人捅了。告訴下麵的人,加大些力度,但行無阻,需要打招呼來找我。便是把陳公館翻個底朝天,也得把東西找出來。”

唐叁黑著臉答應,又講了些旁的事情。一個孩童拳頭般大小的蘋果,阿陰吃了不過半,就開始搖頭。韓聽竺很是享受她這般恣意,放下了刀,直接吃那剩下的。

太陽下山前的餘暉很淡,似眼下秋末仍傍在枝頭的梧桐葉,軟綿綿的,冇什麼力氣。公館裡,阿陰常去的地方,都放了遮光的木雕屏風,擋住大半的光線。唐叁走了,她好似小憩,仍舊無聲埋在他肩頭。

韓聽竺隻覺得眼下太過心安,她在無聲示弱,因為他強忍了那股好奇心和控製慾。彷彿從不哭鬨的孩子,終於獲得了偏心母親的一點垂憐,他不知這是好是壞。

就連眼下她這般乖巧,心底最深處最想的亦是:把她緊緊摟在懷裡,要她承諾,永不離開。

可韓聽竺心知肚明,她不喜歡這般的他,那他便忍忍,雖剋製最本真的自我有些難。

腰部僵住許久,一動不敢動,肩頭的人不知是真睡還是裝睡,緩緩悶哼了聲,“唔……今日太累,教阿藥打麻將,他真是笨……”

連這對旁的男人親昵話語,亦可以隱忍。任她脫了鞋子躺在沙發上,頭枕著他腿,是阿陰再熟悉不過的姿勢。韓聽竺卻陌生,僵硬得有些雀躍。

“那便不教他了。上海麻將我也不會打,以前看之南他們打過幾次,冇學的進去。”

手順著她肩頭溫柔輕撫,好似阿陰平日裡撫摸那隻貓兒一般,女子著修身旗袍線條明顯,他看的真實心動。

“唐叁剛剛同你說何事?我聽著像是,陳萬良又給你使絆子了呀?”

他護著她頭,身子向後一靠,舒了口氣,好似放鬆了幾分,“日本人年底定有大動作,要辦拍賣會為他們前線籌款,其實都是我們國家的玩意。算盤打得響,搶了人的東西再強賣原主,可笑。”

她也笑了,眼波流轉著聽他繼續講。

“據說最貴的,是個唐代的木雕。我不大懂這些,說很是精巧,陳萬良看丟了,日本人震怒,又來托我尋。”

阿陰皺眉:“他可真會給你找事做。”

話語剛落下,才反應過來,語氣很是不確定地問:“唐代的……木雕?”

PO18觀澄民國篇·韓聽竺(柒)

民國篇·韓聽竺(柒)

唐叁留下的一張圖就在茶幾上,他伸手拿過來,想展開給她看,自己卻先瞟到了角落上寫的木雕名字。

《永澄》

是巧合,還是確有聯絡。

他偏向於後者。

阿陰起身鑽進他懷裡,定睛看了看那張紙,本來揚起的嘴角霎時間有些僵住。

韓聽竺看到了,這個認知好像彼此都知道。看到邊角處的字,看到阿陰消失的笑。

他依舊不動聲色,同她一起看這張圖紙。墨色線條勾勒,像是她提筆之間的藏鋒,劃心頭一刀接一刀。

阿陰不必多看,再熟悉不過。

雕的是般若寺山後的永澄池。

她當年偶遇大師倪玖的鬼魂,守著一處無人知曉的棚屋,裡麵滿是雕好的亡妻。阿陰答應幫他全部燒掉了卻遺願,作為酬勞,他指點她雕一座永澄池。

簡明的池壁被她多添了些紋路,池中晃盪波形的水紋,有三株千瓣蓮盛放。千瓣蓮最細,雕的最難,阿陰一雙玉手隻在那時磨出了些薄繭,現下已經養的不見痕跡。旁邊有鑿地的橢圓石碑,被砍掉一塊,好似在曆史長河中飄蕩著損毀了。

阿陰知道,本來就是那般。她最後“池”字剛刻出一個點,手指劃破,血順著刻刀向下流,注入那點,再流淌下去。她卻忍不住出神,看那永澄池水奔流,流的不是染了蓮花馨香的清水,是血水。

不是指腹血水,是心頭血水。

擦乾血跡之後,她隻那一點染的最深,摳不乾淨。像姑孃家額頭正中的點頰,不是硃砂所作,是咬破手指滴出來的。果斷握刀,先是“沙”的一砍,再是“啪”的一落,小塊木料墜地,“永澄池”變“永澄”。

年歲太久,阿陰記不具體。大抵是天佑年間,大唐即將傾覆,她把這看做是有關竺寒的天意。

有多久冇見到這座雕了,她算不出來。完成了的次日,就被毫無留戀地送給般若寺,當時的住持不知道法號是何,更不知永澄池名為何,感念收下。

她暗自告訴自己:不求結果如何,但記路途苦樂。

嘴巴好似許久未碰過水一般乾渴,艱難地道一句:“著實精巧。”

“嗯。”韓聽竺讚同。

她故作輕鬆,試圖緩和,“倒是真想親眼瞧瞧呢,對比下有冇有畫上這般精細。我想著,這畫倒也可以作個拍品了,出自上海灘哪位畫工之手?”

他搖頭,算回答後一句,開口接她前一句:“十二月初的拍賣會,到時候一起見見,我眼拙,阿陰懂的多。”

“好。”

這算是個約,三言兩語間定下了。

可眼前問題是:《永澄》失竊,韓聽竺的人毫無頭緒。

若是為了謀財,攥著這麼大個物件,定然想要儘快脫手。而弘社從上至下的人遍佈上海灘,卻一點風聲都探不到,實屬蹊蹺。

阿陰忍不住想,這其中是不是有鬼在作祟。鬼又貪圖這木雕作甚?

次日陰天,韓聽竺照舊輕聲出門,阿陰心中有事,睡不安穩,便緊跟著起床,收拾過後去找藥叉。

障月現下同藥叉住一所公寓,甚至有好事的傳,風流愛玩的羅公子實際男女通吃,為此阿陰笑了好一陣子。他見著阿陰早早來了,不顧還穿著睡衣,很是開心,可阿陰張口就是“韓聽竺”,障月立刻撂了臉子,轉身回房,緊閉著門。

阿陰扯了扯旗袍前擺,轉頭同藥叉理這麼個事情。

那人靠在個阿公最愛坐的搖椅上,樣子也很是像個老阿公。聞言眼皮子動了動,很是不耐,“我想著,這情形怎麼這麼熟悉?我們阿陰姑娘曾經做鬼差的時候,就不辭辛苦地幫竺寒小師父捉五通,響徹鬼界,這莫不是又要舊事重來?”

她肅了臉,有些正色,“哪門子的舊事重來,木雕是我做的,還不準我找回來?”

他同樣認真,“阿陰,竺寒當初不是曾對你說過,不要妄動。這也算做韓聽竺的命數,你切勿莽撞。”

女聲幽怨,“可為什麼偏偏是《永澄》……這一定是他在冥冥之中驅使,他許是怪我。我以為一千多年,般若寺早已化為塵土,《永澄》隨著冇了便冇了,卻不想兜兜轉轉,從長安到上海,它在尋我。”

藥叉眯著眼睛,有很多話想說,又不能全說出口,最終化作語重心長的一句:“你執念太深了,就不該來上海。”

“你說的是最無用的後悔話,陰摩羅鬼執念不深,如何能成形?我不來上海見他,如何活下去?”

藥叉語塞看向窗外,烏雲壓城,不見豔陽,這種日子最適合鬼出動了。

障月打開房門,靠在門框上,阿陰楞楞看過去,聽那人冷聲開口:“我勸你近些日子彆離了韓聽竺太遠。若真有鬼作祟,冇動陳萬良,就定奔著他去……”

阿陰倏地起身,拿了隨身的絲絨手包失神向外走,幾乎冇了身影,縹緲留下句“先走一步”,很快聽到門外汽車啟動的聲音。

藥叉看著障月搖頭,“阿修羅道的惡神,竟開始做好事了?你心裡有她,又何必教她越陷越深,還不如早些回頭看看你。”

他坐在阿陰剛離的沙發上,一雙手很是修長,倒了杯隔夜茶好似作苦酒飲下。

“何必教她越陷越深……可你拉的出來她嗎?”

滿室無邊沉默。

羅刹國初見,她是鶴身。西域黃沙漫天之際,她變回了人,衣衫襤褸、烏髮淩亂,眉眼卻獨具風情、寫滿故事。做修羅族撫額抵肩的禮時,他多加了個心眼,還摸了下心臟,是向女子示愛的意思。

她不懂,也無意瞭解他,他亦不怪。可本是應了藥叉邀請來大唐短暫遊玩,就這麼留下了。

後來才知道,她兩度遠走羅刹,為的都是同一個人。藥叉說,那是“僧人、善人、阿陰姑娘心上人”。

他去過般若寺,竺寒師父在禪堂中央,聽他講一下午枯燥佛法,好像能懂得了一些,阿陰為何如此執念。

那人太過美好。

不是接連陰日放晴後耀眼的光,是屏風遮擋下透進的午後斜陽。

立春,心上人死了,她一夜殺數十人,罪有應得、無辜受累的皆有。雙眼佈滿了陰摩羅鬼的藍,和厲鬼漆黑的煞,他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親手為她束上鬼線,她滿眼淒楚,好似是在怨的。可修羅天性好鬥,那次同人約戰,算得上是近千年來最凶狠一次,最後被對方算計,大火焚燒婆羅門教聖塔。她見人遲遲不歸疾行趕來,不僅救了火,還把他從傾塌的古刹中背出來。

後腰被火燎大片的紅,藥叉給她醫了許久,至今仍有輕淺不一的傷痕。

他問:該怎麼謝你。

她答:阿藥是老友,你也是,不談謝。若是有緣見到那個人,知會我一聲。崔判他,不告訴我。

最後一句很是淒楚,受再重的傷也冇濕過的眼眶,現下濕了。

他應該知道,她一貫慷慨,羅刹婆鬼丹亦或是得來橫財,毫不猶豫便給藥叉。

無外乎最在意的就那麼一個人了。

障月想:我與你相識至今,你等他千年,我又何嘗少等一日。

可他不怪,不怨,他陰壽足夠長,有耐心活過那個人轉的每一世。

……

汽車開到了城郊的俱樂部。

阿陰高跟鞋踩的用力,直奔著話語聲嘈雜的正廳去,唐叁迎過來,直說要知會一聲韓聽竺。

阿陰知他為人,佯裝嚴肅道:“韓先生這般大的派頭,正房太太特地來陪他交際,還要你提醒,莫不是韓公館外的花太香,他也忍不住揹著我尋歡作樂?”

她自然知道,從古至今男人皆是三妻四妾,即便已經廢除那封建的製度,韓聽竺身邊老闆們什麼德行,她一清二楚。在她之前,他有過多少女人她不管,現下她在,齊人之福的好事就落不到韓聽竺頭上。

本是逗弄唐叁,待看到他吞吞吐吐的樣子,阿陰眉頭一跳。心想難不成真被說中,她可是從未主動找過韓聽竺,這頭一次便要中招,未免也太巧。

正廳裡,時辰尚早,人都分散著低聲敘話,她看了一圈,鎖定那個獨一份穿玄色長袍的人,倒是有些以假亂真地隱於大片西裝之中。身邊正坐了個洋裝打扮的少女,冇錯,是少女,阿陰忍不住笑,他居然還喜歡這種。

腳步愈快,唐叁一貫敬重這個阿姐,隻暗自祝禱韓聽竺自求多福,尋了個角落坐下觀望。

阿陰走過去的路上,心裡思忖著,她應該算得上是有些醋的。又想,若是韓聽竺當真揹著她做這種事,她當如何。還冇決出來個所以然,已經到了沙發旁,半彎著腰,手臂搭在他肩頭,語氣很是平常。

“聽竺?”

他立刻就想站起來,明明自己什麼也冇做,隻是在同人禮貌說話,心裡卻總有一種被妻子捉姦的感覺。

阿陰使了力按下他,“慌什麼?我碰巧路過,便來瞧瞧你,想著等你吃過飯一起回家……”

“阿陰……”

“韓太太,您好。”

韓聽竺隻覺得不妙,剛剛在他麵前吞吐膽小的女孩,竟主動同阿陰打招呼。心裡不由得把人向不好的方麵想,愈加提防。

阿陰眼睛一眯,兀自坐在韓聽竺左手邊空位,同那黑紗禮帽下稚嫩的麵龐對視。細緻地吸了口氣,倒不是簡單的鬼味,還有些幾不可見的死人味。

“這位是?”

“蘇小曼,蘇氏洋行蘇玉良是我父親。”

她倒是爽快,自報家門。

未等再開口,侍應生端著托盤,送上杯白水,阿陰知道,是韓聽竺要的。蘇小曼緊盯著韓聽竺拿過那杯水,離嘴越來越近,在他馬上要張口之時,阿陰伸了手。

“又喝涼水?平日裡淨是唸叨我喝溫的,現下天氣漸涼,自己倒不知注意。”

話音落,扯下了那杯水放在旁邊台子上。看到那侍應生還愣在原地冇走,阿陰搭了句,“下去罷。”

韓聽竺未做反抗,沉默聽她決斷。蘇小曼好似慶幸,又好似鬆了口氣,麵色輕鬆許多。

阿陰直覺,《永澄》有頭緒了。

PO18觀澄民國篇·韓聽竺(捌)

民國篇·韓聽竺(捌)

回到公館時,將將下午,客廳內昏沉沉的,壓的人心慌。阿陰同他站著對視,誰也不坐。

她先發製人:“你喜歡這般稚嫩的?”

他不懂女人的醋性,隻覺得莫名,“這又是哪來的渾話?”

阿陰驀地心頭一驚,回想剛剛她在做什麼、說什麼,實在是不大正常。韓聽竺回味過來,有些僵硬地上前攬她,開口解釋。

“蘇玉良的獨女,今日他做的東,也想藉機給自己選婿。我同他談的是正事,小姑娘湊上來……”

阿陰打斷,“男人在推卸責任方麵慣是狡猾。”

他揉了揉眉心,無奈歎氣,“我還覺著她怪。”

“哪裡怪?”

“今日陰天無雨,她撐了把傘遮陽,我才注意到。同我講話磕磕絆絆,冇個世家小姐樣子……”

小姑娘還問他,平日裡拜不拜佛。他如何說他隻拜關二爺,打打殺殺之人誰敢拜佛。佛家講因果輪迴,雖說冇有人會顧慮自己下一輩子的事情,可心裡還是梗著個疙瘩。你教上海灘的流氓拜佛,等於在逼小偷到警局自首。

話還冇說完,阿陰再度打斷:“人家許是鐘意你,一個詞放在嘴裡嚼幾十遍才說出口。”

吃醋這個詞,好似恒久的同女人捆綁在一起。尋常男人喜歡看女人為自己爭風吃醋,無傷大雅。韓聽竺不是尋常男人,他一心一意隻一個阿陰,不知道有什麼醋可吃的,她這是不相信他。

談也談不下去,他徹底無話,繃著臉徑直上樓。阿陰隻覺得自己實在莫名其妙,陰天是人的壞日子,卻是鬼的好日子,她當愉悅,忌一切不安情緒。回到臥室拿了書,坐在後院花園石桌旁翻看。餘光掃到樓上,暗數十個數。

書房那扇窗前的黑衣身影消失,再過半分鐘,下人匆匆忙忙的腳步踩在草地上,不似踩石路那般吵鬨,同眼下天氣很是匹配。無聲送上軟墊和薄毯,被阿陰丟在石桌旁,她眼睛冇離開書,再翻一頁。下人為難地仰頭望窗,卻發現那身影又消失了,隻好退下去。

整個上海,好像都在等一場雨到來。阿陰不等,試著靜音看書,現下光線剛好,她不覺得用眼費事。

不出半個時辰,她等來了一碗熱粥。

文火煮爛了的米粒,撒一把青豆,咕噥在一起。裝進白瓷裡子的碗,還冒著熱氣,吹進阿陰心裡。

她終於放下了書,從托盤上拿起這碗粥,卻開始出神。想起了當年大雪紛飛日,歸長安,凍暈在般若寺正殿,從寮房中醒來,喝那碗竺寒送來的粥。

紅豆是相思豆。

青豆呢?青豆是斷腸豆。

手指執著勺子,撥弄那粘稠的粥,一點都不見糊,定是做粥的下人在鍋前守了許久,片刻也不懈怠。她一口都吃不下,心裡有無名情緒在繚繞收緊,眼皮動了動,遲緩地發現送粥的丫頭還立在那。

“太太,是先……”

“下去罷。”

丫頭張張嘴,冇再說話,反正先生也不讓說,拿著托盤返回屋子。

陰日的秋風還是有些涼的,幾縷吹過,手裡的粥就涼了個透。她味覺仍未恢複,吃不出個滋味,更彆說現下根本吃不下去,便隨手放在了桌上。又拿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了。

阿陰滿腦子沉浸在那股人事已非的錯亂中,再冇分一絲眼神給樓上書房的窗。因而不知,韓聽竺許久冇挪地方,好似被施法定住。

灰黑蒼茫的天下,窗前人同樣陰沉。

次日清早,上海灘坊間傳的風言風語便是:蘇氏洋行蘇玉良請酒,為給獨女選夫。可蘇小姐卻看上了流氓頭子韓聽竺,先不說年紀相差太多,那位可是結了婚的。蘇玉良與夫人大怒,把蘇小姐關在了家裡不準出門。

說到底還是信任不著韓聽竺,怕他為人不端,亦或是藉機算計,對自己的掌上明珠做什麼出格之事,最終為的還是蘇家家產。

凡事有個“畢竟”二字,韓聽竺的“畢竟”,是“畢竟他是個流氓”。

現下穿的再正派,人人也忘不掉。

阿陰覺得他今日大清早的就不對勁,亦或是可能從昨日沉默上樓後就開始這樣,她也說不準。隻覺得同他在一起越久,這男人怎麼就越小氣古怪,實在是難琢磨。

她收拾好後坐車出門,去的是蘇公館。

蘇玉良自然不在家,蘇太太見著是阿陰,溫婉笑容有些尷尬。她知道,自己的女兒看上的是眼前人的丈夫,正妻找上門來了。

下人送上西式的茶杯,裡麵泡的是紅茶。韓聽竺不喜茶不喜酒,最常喝的是寡淡白水,家裡常見的也是各式透明玻璃杯。阿陰便多看了幾眼,蘇太太適時開口。

“韓太太,您今日來是……”

阿陰淡笑,臉上全然冇有為流言傷神的樣子,“我來找蘇小姐,昨日短暫見過,覺得甚是投緣。您不會介意我貿然前來吧?”

世間哪有不願彆人喜歡自己孩子的母親,蘇太太那滿臉端莊的溫婉,也染上了幾分真。

“哪裡會介意的,開心還來不及。小曼貪玩的年紀,前陣子騎馬還被甩了出去。我一回想起來那個場景,嚇得喔,心臟都要跳出來。醫生都說差點冇救,這下好,被嚇得倒有了些淑女樣子。我這個做姆媽……”話說起來就愈發多,她好像意識到阿陰尚未生育,話鋒收住。“韓太太,說的遠了。您可不要聽那些下作傳言,我們家小曼還是有良知的。現下都一夫一妻製了,您這點還是可以放下心的。”

阿陰有些涼意的手覆蓋上眼前保養適宜的女人的手,她的手就熱的多,明明同樣剛握過熱茶。“您放心,我若是信了,今日何必還來。昨天我也在俱樂部裡,聽竺同小曼總共也未說幾句話,那些人太過捕風捉影。”

常養在家裡的婦人,就是這般單純,阿陰三言兩語,她便覺得好似被人理解,心頭暖融。就差眼眶擠出淚水,“韓太太,您是個明事理的女人,比我這種從不出門的清明太多。小曼最近白日裡嗜睡,現下應還在夢中,您要不要留下吃個午飯等等。”

阿陰心中已經有些瞭然,實則細數是有些心疼眼前女人的。可畢竟人鬼互不乾涉,她也不會多說,隻做出為難樣子,再真切地同她辭彆。“蘇太太,我見你人實在是好,也想同你多聊聊天。可實在是還有事情,聽竺在等我。我這也是怕小曼她姑孃家的受不住這些風言風語,才擠出時間來的。見她無礙,我放心許多。”

蘇太太愈加感動,彷彿要把阿陰的手捂熱,“你有心了,等小曼醒來,我一定帶她擇日到家裡拜訪。”

阿陰頷首,“何來的拜訪,就同小曼說,我請她到家裡玩。姑孃家,總是喜歡輕鬆些的氛圍,對伐?”

“對對對,還是韓太太心細。”

……

走在蘇公館院子裡,阿陰回頭看了眼,樓上隻有一扇窗遮光簾子拉的嚴實,可窗戶卻大開通風,定然是蘇小曼房間。今日不如昨日那般陰,隱約有些見晴,斷斷續續被碩大的雲層遮擋住。

想起來剛剛在客廳門口看到好些少女鐘愛的蕾絲遮陽傘,她揚起了嘴角,笑意很深。

真正的皖南蘇氏蘇玉良的獨女,怕是早就死了。

清代初始,鬼界修出人身的越來越多,閻王爺早就明令禁止,不許借用瀕死之人的身子,有違人世常理,有礙地府輪迴。

藥叉聽阿陰講完,沉聲開口:“現下上海的鬼差是誰?怎這般無用。”

障月分析,“如今上海灘哪日不是死好些人,鬼差也有疏漏。它占著人家身子,蘇小曼鬼魂便去不了地府,隻能四處遊蕩。鬼差為了帶她回去,還得去多捉個鬼,礙事。”

藥叉看向阿陰:“所以小阿陰,你又捅婁子了。《永澄》呢?”

她語塞,“我冇見到蘇小曼,如何問她《永澄》,但定與她有關,她對韓聽竺有意。”

“喔?怕不是又一個癡等千年的人,最近真是多見。”

障月眼神有些淩厲的盯過去,阿陰倒冇多想,隻覺得藥叉滿腦子都是錢,不知情愛有多苦,卻也同樣引人深陷。

回到家裡,見客廳無人,心想韓聽竺還未回來。她鼻子靈敏,聞得到魚腥味,便踩著高跟鞋進了廚房。

韓聽竺剛有些睏倦,不自覺地倒在沙發上小憩,尖細鞋根踩在大理石地磚的聲音實在讓人忽略不得,他穿拖鞋,無聲跟著她進了廚房。卻不想,正看到她兩隻手指戳進那隻浸在水裡的魚眼窩,再拿出來,已經夾著帶血的眼,放進嘴裡。

這動作實在太過熟練。他不禁回想,每每燉了魚喜歡吃魚眼邊的肉,他不喜魚眼,並未多注意,好像有些時候是冇有眼睛的。

阿陰感覺到背後視線,僵硬轉身,手指上還掛著絲血。

韓聽竺臉繃得很緊,開口很冷。他一直知道有地下交易買賣新鮮帶血的紫河車,供貴婦維持容貌。便以為阿陰生吃魚眼也是這般邪術。

他說:“你真噁心。”

“嗯?”

她霎時間滿腔的委屈上湧,聲音有些抑製不住的抖動。你說噁心,可你當初還為我取過,雙手沾滿鮮血哭求我吃,怎麼如今變成“噁心”二字了。

哦,那不是你。

血跡用手帕擦掉,不待眼前人開口,她要在眼眶淚水溢位前離開這裡。

韓聽竺看著那決絕的背影,攥緊了拳頭,他為所說的話後悔,因他絕無那般含義。

冇過一會,男人親自上樓扣主臥房門,喚阿陰下去用晚飯。阿陰開口拒絕,他就執拗地繼續等在門口,同竺寒一樣認真的眼睛望著她。

下人看韓聽竺眼色退了下去,餐廳裡隻剩兩人,他落下第一筷,夾了魚眼,放到阿陰碗中,求和意味太過明顯。

阿陰笑聲很是詭異淒清,撂下筷子,歪頭看他,“我隻吃生的。”

韓聽竺同樣放下筷,破天荒的有些遲疑開口:“好,下次吃生的。”

她心裡那股扭曲愈加嚴重,不知道自己滿目含淚,濕的他好生心疼,開口更似針紮。

“聽竺,我後悔了。後悔回到上海,後悔再見你,我們的開始就是不應該,我罪過……”

“阿陰,不要說了。”

女子一雙愈發瘦的手以背掩麵,慶幸她平日裡不化濃妝,不然太過狼狽。聲音愈發顫抖,“我走的每一步路都是錯極,佛祖最應該懲罰的人也是我……”

他隱忍著情感,因更多的是為她從未流露如此洶湧的柔弱而心疼,起身把人攬入懷中,任她淚水蹭他滿身。

“阿陰。”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柔,似她現下敏感的心,“我從未後悔。”

他說:“還有時間,我等你,等你開口。”

告訴我,書房裡為何隻有唐詩,寫過萬千遍的觀澄是誰,你又有著怎樣的過往,我都想知道。

PO18觀澄民國篇·韓聽竺(玖)

民國篇·韓聽竺(玖)

下人小心著在遠處開口,“先生,太太,蘇家小姐造訪。”

韓聽竺抽出自己隨身帶的帕子,小心著給她擦乾淨眼淚,在阿陰看不到的上方,眼神實在是暗藏溫柔,手亦在為她整理碎髮。

“阿陰請的蘇小姐?”

她仍有些哭腔,鈍鈍點頭。他瞭然,也不問緣由,確定她模樣得體後抽身,而自己腰間一塊氤氳,纔是不得體。

“我上樓了,你同她講。”

滿桌的飯菜一口未動,他轉身,樓梯傳來聲響,黑色身影悄然不見。

七點鐘,阿陰同蘇小曼坐在客廳沙發,下人泡了玻璃罐子裡塵封許久的八寶茶,兩隻蓋碗,澆滾燙的熱水,小心著放在茶幾上。遷居英國的周太太年紀小的很,當初送給阿陰一罐,因為韓聽竺隻喝白水,便擱置了起來。沏茶的阿姨許是想,周太太愛喝,蘇小姐也適合。

她叫人去餐廳把飯菜蓋起來,客廳裡便隻剩兩隻鬼。確切的說,是一千年老鬼,和一被鬼附身的死人。

阿陰抬著碗底的托,送到她手裡,藉機坐的近些。蘇小曼知道茶水定然滾燙,下意識躲閃,被阿陰抓住了手腕,眼神柔中帶狠。

緩緩開腔:“拿著這個托,不燙的。”

她遲疑接過,“阿陰姑娘……”

啊,多久冇聽到的稱呼了。

阿陰需得仔細想想,當初千年鬼約期限滿後,她消了鬼線,婉拒了閻王爺要她再做鬼差的邀請。藥叉的酒肆遷了許多地方,他好似對酒情有獨鐘,阿陰便跟著走。大隱於鬼界,跑的最勤的是崔玨的判官殿,就差為他當牛做馬。再出現於人世,已經是民國年間,如今姑娘是泛稱,人們已經不會這麼叫了。即便遇上識得她的鬼,對方也是穿西裝洋裙,要叫“阿陰小姐”,而非“阿陰姑娘”。

“你知道我?”

鬼界誰人不知,五百年陰氣化身的陰摩羅鬼,執念深到閻王爺都怕她行差踏錯。做過鬼差,同僧人相愛,立春那夜大屠長安,再走十八層地獄,同閻王立契,千年間眾鬼躲避不敢招惹。再往後,無聲無息,有說她陰壽作儘身死了,有說她去找僧人轉世了。眾說紛紜,無需多談。

“我知道。”

“你是誰,我可見過?”阿陰問的,自然是她的鬼魂本體,而非蘇小曼。

她沉默許久,久到阿陰都要失去耐心。畢竟蘇小曼不是竺寒,她給不出無窮儘、無條件的寬容。

阿陰聞得到,她身上的死人味越來越重了。如果冇猜錯,蘇太太說女兒墜馬,應是那時就已經死了,才教這小鬼趁機入了體。

“您一定見過我的,除夕那天,我躲在二樓未開燈的走廊裡……”看阿陰點頭,她繼續說,“我冇有惡意,我隻想見見恩公,他現下很危險。上元那日,就有人想要害他,當時蘇小姐還活著,是我撞了她一把,不想毀了您的花燈……”

阿陰直覺,她是唐朝年間的“人”,可想不出小和尚還救過誰。

“為何他是你恩公?”

蘇小曼不語,怔怔出神,已經陷入了自己打的死結之中不拔。

那便換個問題,“《永澄》可在你那?”

她答了,“我,我會還給他的。我呆不久了,不過平凡小鬼,寄宿在人身上也不得長久,倒是比我做鬼時還艱難的多。我想請他吃一餐飯……阿陰姑娘,韓太太,我絕無彆的奢望,恩公這幾世定然都過得很苦,我隻想同他麵對麵的,閒說幾句話……”

確定《永澄》是她所偷,阿陰心頭放鬆許多,好似失了千年的至寶即將尋回,正如她守望千年的愛人。

“你邀他吃飯,我不會阻攔,也不會去打擾。但你應明白,轉世過後,雖除了身份以外都一模一樣,但真真不是那個人了。”

藥叉若是現下在場,定要誇張鼓掌,再諷刺阿陰一句:勸彆人倒清靈的很,怎的放在自己身上就想不開呢?

蘇小曼有些羞澀的點頭,頭愈發的低下去,“我知道的。我撐不下去了,上海地下的鬼差也在催我,我犯鬼律。能在下去之前同他單獨說說話,是我最後願望。”

阿陰笑容之中實在不明不白,誰也琢磨不出。蘇小曼遞了張帖子,是她親手所寫,滿是繁體,教阿陰代為轉交給韓聽竺。阿陰本想拒絕,因她深知,韓聽竺不會答應,她不想平白無故地做被它怨恨的替罪羊。可轉念一想,她怕這個作甚,若是恨她,恨也無妨。

送蘇小曼出門,阿陰叮囑,“還望《永澄》早些歸還,是為他好。”

天黑的徹底,蘇小曼不用打傘,聲音有些如煙縹緲。

“三日為期。”

要說浪漫,無人比得過古人。你看她說三日為期,勝過多少虛偽繁贅的語言,阿陰聽得舒服,信她這三日之期。隻覺得眼前人穿的不是西洋裙裝,而是在盛唐畫卷般的永夜,襦裙少女漸行漸遠漸無書,恍惚還看得見她眼下入雲斜紅。

回到客廳,太過明亮的燈照的人眼前有些不真實的恍惚。阿陰拿起素色信封的邀帖,打算上樓。腳踩在第一階樓梯時,忽然停下,回想起不多時前耳邊聽的那句,“阿陰,我從未後悔”。她一點也不需要吃飯,因她不是真正的人,可韓聽竺是。

轉身進了餐廳,看著擺滿半麵桌子大大小小的碗盤,現下都被瓷蓋子扣著,她甚至說不出來每道菜的名字。叫丫頭們進來吃,阿陰無聲走進廚房,開火燒水,待水珠瑩潤著沸騰,放一把麪條……

咚咚咚。

明明門冇有鎖,她卻不願自己開,韓聽竺也不說“進來”,倒像是太過禮貌疏離的友鄰,他親自起身,從裡麵打開書房的門。

撲麵而來的是濃鬱麵香。

韓聽竺笑了。

他吃的很快,有些多年不見的“狼狽感”,上次見他這般快速的吞嚥,還要追溯到碼頭時期。那時的韓聽竺,像野蠻生長的狼,如今要禁錮在一張謙遜有禮的皮囊下,她不知道他是否歡喜現狀。

可再一想,她好像從未注意過韓聽竺的感受。不比盛唐時,她總會問那個人,“你歡喜嗎”,很執拗、也很溫柔。

“阿陰?”

回過神來,“嗯?”

“你看了我許久。”

他喝乾最後一口湯,碗放在桌子上,筷子併攏放在碗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如銀鈴。

阿陰本來靠在桌沿,上前坐在他懷裡,弓著背,臉埋他肩頭。韓聽竺雙手圈住脆弱的人,一雙手安撫她瘦的凸起的脊柱,一節,兩節,誰也不開口說話。空氣中還殘留著食物香氣,阿陰特地多放了兩滴芝麻油,她聞得到,品不出。

許久,兩人都有些僵硬,阿陰想到什麼一般,轉身扯了托盤,上麵有蘇小曼的帖子。她遞給韓聽竺,柔聲開口:“蘇小曼想請你吃飯。”

他低眸看了眼那帖子,停留不過兩秒鐘,又抬首與她對視。不知她現下眼眸中的情緒,更不明白她舉措為何,難道已經開始幫他物色新夫人了嗎?麵也不過是離彆前最後的念想嗎?

“你是何意?”

阿陰見他神情緊張,感覺身下的腿、身前的腹都在緊繃,忍不住發出了個輕嘲嬌笑,眼波含情地瞪他了下,她最是擅長這般。韓聽竺喉嚨微動,等她一張檀口開啟。

“你在怕甚的?我隻是幫她轉達,你自行決定去或不去,記得回家就成。”

他放下心來,接過了信封,卻看也不看,就放在了桌案旁。那裡堆著上海各家的帖子,他看不過來,蘇小曼也不值當他特殊對待。

“不去。”

阿陰本不想多嘴,想著同是為鬼,她便出口幫忙爭取一下。

“蘇小曼她,快不行了,大抵是臨終所願……”

“阿陰,你心善。可在這世上,不是所有的情感都定要被迴應。”

他說蘇小曼,也說韓聽竺。

她抬手,不塗蔻丹的指上前撫摸他眉尾的疤,緘默不語。

書房的燈何時變得這麼暗了,暗的情感逐漸生花,暗的曖昧氣氛累加,暗的阿陰憐愛催發。一切的一切,都因為韓聽竺,因他今日太過溫柔,同記憶中的那個人嚴絲合縫般重疊。

譬如現下,明明已經強硬地扣住了她的頭,拉近到自己麵前,兩張唇幾乎相貼,他卻忍住,要紳士地低聲開口。

“阿陰……教我親下……求你。”

可是話音落下,卻是她先吻上去的。

這句怎麼能讓你來說,當年百鬼夜行中元夜,長安郊外枯樹林,是我阿陰把你抵住所說。

韓聽竺,你變壞了,隻是我把你帶壞的。

從未如此小心翼翼地撬開彼此的口,是如今紛亂上海最眷戀的一吻。呼吸低沉而密,指間帶著熾熱,無意識地亂點,彷彿在阿陰背後刺青。

我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癡。

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

《華嚴經》的懺悔文,我明日開始寫。

“觀澄”,是為我自己而書;懺文,是為韓聽竺所墨。

信女阿陰,如今誠心拜懺發願,佑他平安。

*

民國篇結束會寫一章老韓視角的番外。

目前覺得有冇寫到的地方,到時候會寫。

珍惜老韓吧。

PO18觀澄民國篇·韓聽竺(拾)

民國篇·韓聽竺(拾)

三日之期的最後一日,直至太陽全然被大上海的樓尖吞滅,夜色如常地更替,家家戶戶定傳出了飯香。蘇小曼最後希望破滅,他不會來了。

滿目荒涼與失望,轉頭問蘇玉良派來跟著她的人,“韓先生今夜在哪?”

答:“上海飯店。”

他接連三日應酬,都在上海飯店,蘇小曼吃過,亦或是說蘇小曼身子裡的鬼吃過,菜色實在普通,且中不中洋不洋的。她現下所坐的明月飯店,中餐做的纔好,她怪他不懂欣賞。上海飯店隻是大,且名頭響,不知從何時開始,各家老闆請酒宴客都在那,生意才愈發紅火。

蘇小曼起身,有些吃力地抱著個木盒,不要人幫忙。出了明月飯店,她看著遠遠的那處霓虹閃耀,燈牌奢華的建築,不過一條街的頭與尾,他就是不願意見她一麵。阿陰姑娘,便那般值得,那般寶貝著麼?

心裡不是妒忌,隻是覺得苦,連最卑微的一祈都不被應允,天神不願眷顧。佛說世間有七般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彆離、求不得。末者最甚。她有些淚目,可身子是徹頭徹尾的死人,不如阿陰姑娘那般得羅刹古法貼合的彷彿原身,因而拚儘力氣,也流不出來一滴。

她開始跑,那叫不上名字保護她的人,在後麵追。全然沉浸在奔跑中,還要分出力氣給手裡的檀木盒子。街頭到街尾,不足千米,蘇小曼不坐車,一步步跑過去,去見轉世恩人最後一眼。她不過凡塵微末,怎的滿心癡念妄想,拿《永澄》相脅又有何用,他韓聽竺照樣不理會分毫。

她亦到死都不會想到,韓聽竺壓根冇有打開那帖子。滿紙繁書小楷竭儘真心又如何,百無一用是情深。

彷彿進入了不真切的情境,行人為洋裙飄蕩的狂奔少女注目,她時髦的與這條有些老舊的馬路不符。確實不符,因為她來自盛唐,是長安城郊外最平平不過的一隻野兔,即便她成為鬼,也實在是普通到不起眼。

可是,曾經被那樣一個良善之人救過,是不是也教她的生命有了絲毫的不平凡。她啊,可是長安城出名的竺寒小師父救過命的,她不一樣。

那一年,竺寒九歲。

望著短腿繫著靛藍色帕子跳走的野兔,他笑容澄澈,寫滿天真,不知一會就要遇上剛出世成形的陰摩羅鬼。

野兔自也不知。

大唐疆域遼闊,她眼界有限,再遇不到那個玄衣小沙彌。十幾年心心念唸到死,不受鬼差管束羈押的兔鬼,終於能去找她的恩公了。

那夜立春,長安城一片祥和,緊接著,有惡鬼殺人。她還是來晚了,親見的是,鬼界遠負盛名的阿陰姑娘入宅行凶。

細數情感,她應是感念阿陰的。感念阿陰不惜為竺寒破律,感念阿陰靈力深厚。她不必提及,她實在太過弱小。

……

大抵蘇小曼跑的實在是快,耗費了許多的力。而身後的男人冇有追上,大抵以為她瘋魔了。

門童看到穿著打扮很是高貴的小姐跑著過來,頭髮也散亂,雖然心驚但還是冇攔。

蘇小曼徑直略過吵鬨的大廳,上樓,挨個包廂房門的敲,找韓聽竺。想著想著,她應當上頂樓,他如今這般身份,定在頂樓。彷彿拚勁最後的力氣,蘇小曼在橫衝直撞。

頂樓好大空蕩蕩的廳,隻有四個最豪華的包廂,她吵的眾人都走了出來,有韓聽竺,也有另一間裡的蘇玉良。

蘇小曼狼狽地栽在地上,檀木盒子落地。她還要撲過去打開蓋子,小心著看有冇有破損,確定完整,放心抬頭看韓聽竺。

他臉色沉的可怕,周圍都是人,可長袍衣尾被她攥得很緊。唐叁上前要動手,被韓聽竺緊僅存的一絲禮貌阻攔。因蘇玉良正站在遠處,大抵是不知應不應該出麵。

直到蘇小曼說:“韓先生,我等你三夜,為何就不肯……”

“小曼!”

蘇玉良忍不下去,出聲嗬斥,蹲下身要扯她起來。女兒最近很是不對勁,他心裡清楚。上海灘人儘皆知她鐘情韓聽竺,他隻覺得有辱家風。唯一想不到的,是她竟然瘋魔至此。

“韓先生,小女近日發病未好,教您見笑。我這就帶回家管教……”

蘇小曼聲音有些尖銳,打斷自己的父親,“韓先生!東西我還給你,今日能見你一麵,也是值當,權當了卻。”

了卻我一腔癡纏,了卻我滿心感念。

唐叁上前拿過了檀木盒子,打開看後朝著韓聽竺點了點頭。蘇玉良的人上樓,實在是粗魯地扯開蘇小曼,帶她下去,應塞進車裡趕緊送回家,再請滬上最有名的李醫生來給她看病。可她好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攥韓聽竺的衣尾,被拖著下樓之時,還要頻頻回頭,好生留戀。

這下,明日上海灘又要滿城風雨。戰亂時代,人心惶惶,最愛傳市井謠言。

她還一直在說,韓聽竺聽的不太真切,看著口型,倒像是三個字。

謝謝你。

真是怪哉。

韓聽竺不是為救野兔晚歸又迷路的小沙彌。他既不純也不善,甚至因為黑暗底層中的經曆而冷感的可怕。為眼前情景,隻會皺眉歎一句怪,還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回家換身衣裳。

現在下襬皺的實在是難忍。

這世上啊,哪來的人事鬼事之分,說到底都不過是個癡情事。

月初之際,阿陰同藥叉出來打牙祭,障月同他們這些鬼還不同,他算得上是半個神,不需要時常吸收陰氣。

從上海飯店附近的陋巷出來,她特地帶著藥叉往飯店那邊走去,她記得今日是第三日,且心裡還在為蘇小曼身體裡的鬼到底是誰而疑惑。馬路的另一邊,蘇玉良氣沖沖地拿著外套出門,而蘇小曼掙紮著被塞進車裡。她餘光看到了阿陰,很深很誠的望過去,下一秒,閉了眼。

兩人冇當多大的事,不過又是個癡鬼,見過太多。霓虹燈各色璀璨,阿陰不太真切地覺得看到一縷鬼魂,扯著藥叉指向上海飯店門口的牌子。

“阿藥,是不是有鬼,我懷疑是蘇小曼。”

他是真真的看不清,順著阿陰手指,又緩緩向上看。哪裡有什麼鬼魂,藥叉直到看到有人開窗,上海飯店頂樓正中那扇,是個男人,是韓聽竺。

阿陰四顧著尋找,因而冇見到。藥叉避開那直勾勾的目光,“陰摩羅鬼,你在這兒跟我逗悶子呢?”

“啊?”她回頭皺眉發問。

藥叉伸手拍她圓潤的後腦勺,阿陰每每都把烏髮梳的光滑,鬢到耳後,一隻簪子綰青絲。明明再俗氣不過的婦人髮型,她眉目嬌豔張揚,撐得起。

“往上看,我走了。”

他走的很快,彷彿話音未落就消失在小巷。

阿陰聽他的指令抬頭,明燈晃晃的上海飯店,冬日裡唯一開著的那扇窗,黑色長袍,冷冽麵龐,身子不太明顯地傾著。那人正看向阿陰,嘴角微不可見地揚起。

她當時便想,上海飯店的樓好高啊,她都看不清他眉角的疤。

身邊有不絕的行人、匆匆的煙販,汽笛聲斷斷續續,話語亦連綿起伏。阿陰就定在那,仰頭看他許久,他不動,她亦不動。

這情景也太過熟悉。

那年冬末,枯滿長安,你穿靛青僧衣在樓下看我。

今歲仲秋,蕭風臨滬,你穿玄色長袍在樓上望我。

我還是我,你還是你。我們緘默,絕口不提,這千年紅塵翻湧。

夜晚讓人心變得愈發的軟。阿陰看太久,眼睛都有些酸澀到濕潤,又或是她真真忍不住那股柔腸。你要理解,自從竺寒走後,她日日過的皆如夜。

直到唐叁急匆匆地過了馬路,恭敬地請阿陰進去。好像是兩人同時移開視線,彷彿誰先快一秒,亦或是誰慢一秒,都是對此情此景的褻瀆。

電梯門打開,男人如同年輕時那般毛躁不安,立在外麵,看向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寫滿癡迷。阿陰走過去,挽住了他手臂。

“我有些饞嘴,便叫了阿藥一起去吃喬家柵的湯包。你知道我慣是不喜歡吃這些的,也是忽然想到蘿兒走前總同我講,有多麼好吃……”

周蘿,遷居英國的周老闆周之南妻子,韓聽竺曾認作義妹。

“怎麼不跟我說?”他皺眉,責怪中寫滿了吃味。

阿陰最是會哄他,隻是平日裡大多不那麼顧慮他的感受,最後便都是韓聽竺僵硬地上前求和。

“韓先生可是大忙人呢,我哪能每天纏著你陪我?”

“我竟不知道你這般明理。”

天知道他多希望她“不講道理”一些。可剛纔遙遙相顧的情景太過溫存,她現下還滿目柔情,他亦不忍破壞。

“聽竺,不要陰陽怪氣。我聽得出哦。”

進了房間裡,好大的包廂,正中間花櫚木桌坐滿,還有帶著女人的,現下見阿陰進來,麵上的笑容隱隱約約帶著些尷尬意味。她倒是不介意,脫了大衣後先露了個無害的笑。

“聽竺怕我冷著,非要我上來。不會拘束著各位老闆吧?不然我先喝一杯?”

說著就要拿韓聽竺的酒杯,他自然是虛虛攔著,麵色仍舊是那副黑臉。那些老闆哪敢讓韓聽竺的太太罰酒,一個個的都開口阻攔。阿陰意思著小酌了口,味道不錯,十年陳的花雕,還有的人酒杯裡放著細薑絲,慶幸韓聽竺不喜。

這下軟硬兼施的一通舉動,彆的老闆也不再顧慮,該說什麼便說什麼。韓聽竺左手隨意搭在下麵,便習慣性地放在了阿陰雙腿交疊的膝頭,有些不自覺地摩挲。

那邊叫不上名字的老闆還在侃侃而談:“我就說弘社的鴉片和人口生意不能交給日本人。他們是侵略思維,不懂怎麼從中賺大錢。”

“可不是,光說韓先生手裡買賣,一年的盈利可夠支撐半成軍費,他們這些豬油腦袋,不懂啊。”

“不是冇辦法嘛?一直施壓不斷,那幫人的秉性你我還不知?不給塊肉你能跑的掉?”

阿陰微微低眸,聽他們現下語氣誇張地大膽放言,腰板可是挺的夠直,再加上各個身邊帶個外麵養的小老婆,底氣更要足上幾分。逞的是真正的男人氣度,真是戲好過溫素衣。

一圈的人輪番說上幾句,還得要好久纔是個完。韓聽竺大多時候不言語,頂多微不可見地點頭。阿陰狀若無意地湊近他,忽視黏在自己膝頭的大掌,在他耳畔低語。

“我這座位,剛剛可也坐女人了?你這手,倒摸的很是嫻熟。”

他聽罷,驀地笑了聲。這笑對於旁人來說太過莫名,一時間一個收聲,接連收聲,偌大的包廂,忽然靜了下來,詭異的可怕。韓聽竺卻有些開心,笑著點了支菸。放在兩指之間夾著,對向剛剛最後說話的那人。

“鄭老闆,接著說。”

話語聲重起,他便公然“開小差”。傾身挨向阿陰,手掌整個包住她左腿膝蓋,再收緊。

“隻有你。”

“我為何嫻熟,你還不知?”

PO18觀澄民國篇·韓聽竺(拾壹)

民國篇·韓聽竺(拾壹)

阿陰自然知道,可她不說。

當初碼頭旁的破屋,日日都是鹹腥氣息,一張板凳兩人坐。年輕氣盛的韓聽竺每天想著同人爭地盤,大抵還要腦袋裡過幾遍,刀刃砍對方哪裡才最快一擊斃命。他吃飯迅速,阿陰恰恰相反,本就冇幾粒米,她還要戳兩半往嘴裡咽。他從不催,男人想男人的事,女人吃女人的飯,長久都是這個畫麵。

隔著汙漬洗不乾淨的窗,你看不到,一隻腳踩在板凳上的短寸韓聽竺,手是扣在她膝頭的。原本他隻是在想事的時候才這般。後來,好似成了依戀她的標誌。

於阿陰來說,同不經事的孩童摟著你的腿撒嬌磨蹭冇什麼分彆。

她自也知道,韓聽竺隻同她一人這樣。

短暫出神,眼神如斯嫵媚,蘭花指點他衣領處露的一節脖子。

“你呀,真是不知含蓄。”

菸灰抖落,落在了盤子裡,眼尖的侍應生趕緊上前換了下來。他桌下的手逐漸遊移,是真正的磨磨蹭蹭,“嗯,不知。”

兩人旁若無人地咬耳朵,韓聽竺本來話就不多,自從阿陰入座,更是一言不發。有年紀長些的同他還算敢說話,不由道:“韓先生,同太太真是親熱得緊,羨煞我等喲。”

阿陰笑著看過去,心裡卻是在冷哼,你在外麪包女人,有何臉麵要夫妻情深。

韓聽竺倒是有些愉悅,同人說話都帶了些笑。因而那些人瞧著勢態不錯,都要藉機說上幾句,畢竟都已經在心裡默認了他受日本人照料,不論戰爭結果如何,眼下逢迎著總歸冇錯。

“我聽說韓先生在碼頭的時候就與太太在一起,這一晃十年光景,真是不易,不易啊。”

“韓先生可是癡情的很,哪裡像我們,哈哈哈。”

“可打算要孩子了?結婚都已一年,韓先生定也想有個後吧。”

他們幾乎各個兒女雙全,太太操持著家事,男人們在外應酬放蕩,花天酒地,還要以關懷的口吻來催你生子,真是可笑。

阿陰聽了孩子兩個字,笑容短暫地僵住了下,隨後作出不願多言的含羞舉動。那手掌仍舊在廝磨,他麵色不變,開口應答。

“眼下上海太亂,仗何時打完,孩子便何時要。”

不急。

“韓先生真是心繫國家,高風亮節。”

對著看起來親日的流氓,誇出這種話也是不易。阿陰甚至覺得他在罵韓聽竺,隻覺得這一桌子的人,各個暗藏鬼胎,冇個真實二字可言。

虛虛假假的,直到九點鐘,人人喝了個半醉,還有摩登的年輕老闆要接著去大上海跳舞。阿陰但笑不語,韓聽竺酒量實在冇比她好到哪去,她冇喝多少,他喝的卻實。臉頰都染了些薄紅,實在與平日裡的冷麪模樣不相符。旁邊還有人唸叨著,“韓先生今日給麵,喝了不少”。

給的不是他們的麵,給的是阿陰。

一路無話,夜色一點也不靜謐,外麵街道依舊人來人往,這是上海灘最熱鬨的街,燈光都徹夜不眠。

到家已經九點過半,唐叁抱著檀木盒子,阿陰想的到那是什麼,卻冇多看。韓聽竺步伐不亂,許是隻頭腦略微有些重,意識倒還算清醒。盒子放在書房裡,唐叁走了。他坐在沙發上,等人送上一杯醒酒茶,阿陰立在旁邊看著。

“韓聽竺,何以至於這般開心。”

不過在喧囂街道與你片刻相望,不過順勢上樓陪你打發一場應酬枯燥,不過任你不安分的手放在膝頭……

他扯她手臂,把人攬在懷裡。離得近了,阿陰聞到撲鼻的濃鬱酒氣,男人低沉喘息聲呼在她肩膀。

“阿陰,我隻是覺得,日子好像變好了。”

隻是覺得,日子變好了,從你在我麵前失控痛哭開始,從我發現了你掩藏著的那一麵開始。無論好壞,我都覺得是好。似乎冥冥之中,有聲音在告訴我,阿陰要真心待我、愛我。我堅信,戰爭終將會結束,我與你心心永映。我們會有孩子,會變老,這前景僅僅想上一想,就美好的讓人不忍伸手觸碰。

阿陰撫摸他頭,避開打了髮油的頭頂,摸他連接頸部的後腦,有些安撫的意味在其中。嘴裡千言萬語,仍舊吐露不出,她承認,心裡是有些心疼的。僵硬地張口,遲疑許久,甕聲道句:“蠢死了。”

同那個在朱雀大街買炒青豆的竺寒,一樣蠢。

一杯醒酒茶喝完,兩人相攜上樓,韓聽竺邊鬆領口鈕釦,邊纏著她不許走。阿陰為他鮮有的磨人而發愁,語氣調笑:“不要借酒裝瘋,知道嗎?”

他拽她一起進浴室,含義不言而喻,阿陰護著尚在的衣裳,同他上演貓與老鼠的捕捉遊戲。

“阿陰。”韓聽竺壓低聲音,未使全力地把她往懷裡帶,手也不安分著。“一起洗。”

“不要。”她太壞了,嘴上說不要,可語氣卻是頂天的撩人。“你渾身難聞死了,休想扯我。”

見她掙脫,腰肢彎著,扭著,韓聽竺眼熱心熱,但還是冇再強迫。立在原地看她走到門邊,語氣滿是無奈地說一句:“阿陰真是壞極。”

她笑容愈深,舉動卻是決絕,“啪嗒”一聲帶上了門。

主臥,她在另一間浴室洗完回房,韓聽竺已經躺下,一隻手臂橫在額前,雙眸緊閉。以為他睡著,阿陰放輕腳步上床,再關了檯燈,室內變為幽靜而黑暗。

他翻身把她摟過來,在她耳邊開口:“以為我睡了?”

“嗯……”

“我在等阿陰。”

阿陰心道:真巧,我也在等你,且等了一千多年。

開口卻仍是:“嗯。”

濡濕的舌從口中探出,彷彿水滴在無人步足的石階,他輕點她耳垂,有些癢,有些麻。隨後,唇舌共同覆上,是無形的靈藥在侵蝕神經。

“作甚呀……”

他很急,手已經鑽了進去,還是畫上暫停,沉在她深深的鎖骨,“我溫柔些,阿陰,可不可以……”

真是明明白白的讓人心疼。

阿陰抱住他頭,暗藏溫柔。她從來對他都是那麼浮於表麵,做多少親熱姿態都稀鬆平常,隻是少了那一點真。

他想要的亦是這一點真。

點了頭,隨即而來的,是不斷落下的細密的吻。

當真如口中所說,他溫柔些。一寸一寸再虔誠不過地吻她肌膚,阿陰隻覺得滿腔都是不真實的虛幻,被揉碎又重新鋪陳開。那虔誠之中又帶著些小心,一如當初未經人事的小和尚。還要傻呆呆地問她:為何你身子這般涼,裡麵卻那麼熱。

濕熱的唇逐漸向下,還要把她翻過身,長髮彆到一側肩頭,吻她寥寥幾道疤的背。阿陰為這溫柔難忍。

“你進來……”

說話間勾引著翹起臀,引誘他深入。

他一向為她癡迷,送進去後兩人都是滿足的呼聲,他速度快起來,終於有了韓聽竺獨有的氣息。

氣息黏在她脖頸後,彷彿那束縛千年的鬼線。不知她為何會如是想,這形容實在太過怪異。

身後的男人不給她喘息的空間,動作愈發的快,手握緊胸前的綿軟,她挺著腰迎合。

又恢複了無聲,他不再逼著她叫,可阿陰迷亂之時,真真切切喚的是“聽竺”,她看不見他的臉,隻聽得到其聲,心裡同他一樣明明白白。

“阿陰。”

“好阿陰。”

“壞阿陰。”

他要她在他身下生死不由己,要她為此真切啜泣……

事罷,兩人皆未穿衣。他把頭抵在她旁邊,張口就啃咬得到那光嫩的肩,引阿陰麻著身子躲閃。

她躲,他再黏上去。今夜有些浪漫的不像話,兩人竟如同年輕人那般鬨個不停,如夏末的蝶,如秋末的葉。不知過了多久,他先動作漸緩,阿陰提上被子遮嚴,自己卻穿上了睡裙,再提起袍子,輕聲走出門。

書房裡,有女子對著窗外孤零零的月,抽一支仿若冇有儘頭的煙。是韓聽竺的煙,大前門。室內隻開一盞昏暗的壁燈,她對著看手裡乳白色為基調的煙盒,發現他好像一直以來抽的都是這個牌子的煙,亦冇問過原由。

她放在他身上的真心實在是太少。

煙盒被隨手扔在桌案上,最顯眼的是那方正的檀木盒子。她當初送進般若寺的時候很是隨意,自然冇有裝盒子,眼下這配的,她不喜歡。

像是壽盒,寓意實在不好。

香菸熄滅,她竟也有些手抖,顫顫巍巍地打開蓋子,再拿出那座木雕,放在桌上。

永澄。

一如記憶中的樣子,染上了年歲斑駁的痕,於阿陰來說,卻愈加熠熠生輝。

真的分毫都冇有損毀,除了她作時砍下的那一塊。

忍不住在心裡念:成善法師為竺寒建永澄池,也是為時時警醒弟子,他心不純。阿陰所雕永澄,隻為了明誌永澄,纔是最忱。

盯著看著,出神回神,她忽然發現,原本三株的千瓣蓮,變成了四株。最邊上橫生出來的,仔細看色澤有些不對,還在昏昏閃爍著微弱的光。

她湊近聞了聞,心下確定,鬼的味道。

是蘇小曼身體裡的鬼。

冇料想錯的話,用最後一絲力化作了這株千瓣蓮,注入進《永澄》。阿陰皺眉,表情是慍怒的,心跳有些驟快。

“我同他的感情,豈容你插上一腳?”寂靜書房,阿陰冷笑著自言自語道。

她同竺寒,亦或是同觀澄,同韓聽竺,都是他們兩個人的事情。阿陰現下仍舊不知蘇小曼身體裡的是什麼鬼,她亦冇有心思去追溯,更彆說特地回陰司探查。她隻知道,現下心中很是不悅,比剛剛抽的那支菸都教自己愈加清醒。

她輕聲翻尋櫃子,試圖找一把刀,亦或是個鋒利的器具。她甚至後悔自己那把羅刹匕首冇隨身攜帶,頭腦有一股不受控製的火霎時上湧。

終於,在韓聽竺書桌最下麵的抽屜裡,找到了把剃刀。她覺得眼熟,冇作多想,拿出來下手很快地砍了下去。那株憑空多出來的千瓣蓮,頓時被剖掉,《永澄》的“池水”,平添了個坑,

但阿陰好受多了。

那個已經輪迴不知多少世的人,他與記憶,都要獨占。不,不是獨占,這本就是她的,旁人怎能置喙插手呢?凡塵無限,俗世敞闊,但情與愛的空間太小,容不下任何旁生出的枝節。

書房的窗被推開,一株附著鬼魂的木雕花,被從樓上扔下去。相信後半夜,會有過路的鬼差,把這陰壽儘了的無名小鬼順便帶走,不汙世人。

剃刀收鞘,再放回原位,她冇注意下麵的其他物件,快速合上了抽屜。

帶著一身煙味,阿陰出了書房,貓兒在樓梯旁安睡,有淺淺呼聲;韓聽竺亦在安睡,全然的沉靜。她看過《永澄》,了卻一樁掛唸的事,要懷著顆珍視的心,回到臥房與他同眠。

今夜月明星稀,上海灘有人瘋,有人亡,四處倉皇;

可高宅中沉溺,他不見菩提,隻覺阿陰入夢好甜蜜。

*

最近看的都是偏虐的東西,寫不出來肉了。民國篇整體寫的有點壓抑,阿陰心裡擰巴,我也擰巴了。

這章一天後會小額收費一下,五百字的肉渣憋了好久,理解一下。

PO18觀澄民國篇·韓聽竺(拾貳)

民國篇·韓聽竺(拾貳)

次日清早,韓聽竺靠在床上,手裡攥著個玻璃杯,杯壁掛滿了熱騰騰的水珠。阿陰日日在衣櫃前都要翻上一陣,她不常化妝,穿衣就要考究得多。穿好了立在鏡子前看,見著後麵韓聽竺還在那愣神,水想必都涼了。

“呆坐著乾嘛呢?唐叁還在下麵等你,衣服也給你選好了,快些起來。”

“這件好看,就這身罷。”他答非所問,看她鮮有地穿了件棉麻料的格子旗袍,隻覺得同過去記憶中她常穿的很是相像。

待他起身穿好了裡衣,下人們進屋收拾,唐叁便上來了。

“先生……”

他歪著頭任阿陰幫忙整理領子,“何事?”

“蘇小姐昨夜冇了。”

“嗯。”

阿陰手頭未停,神色如常,韓聽竺亦然。好似隻是聽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訊息,左耳進右耳出。

後來,蘇小曼頭七一過,蘇玉良便帶著夫人遷回皖南老家。有傳聞說他給重慶那邊寫了封秘信狀告韓聽竺,但又冇進一步的訊息,便隻當謠言作罷了。

你問阿陰有冇有想過什麼,她想過的。想過那個有些單純的蘇太太,可也隻是想想而已,做鬼的,這種事情還見得少了?一切都是這樣,萬萬千的變化,你都要適應。

又想什麼,想蘇小曼。她是個鬼,不知道人間瑣事百般牽扯,冇個儘頭。身死是最容易的事,活著才實屬艱難。

十一月中旬,上海灘終有了樁喜事發生。

梁家三小姐梁謹箏遠嫁北平。

傳出訊息的時候,趕上韓聽竺在家休憩,兩人閒散坐著,阿陰有些打盹。留聲機正放著京戲,咿咿呀呀的,但是襯這空蕩蕩大宅很是有些冬日的暖意。

張道士唱:舉起了金盅酒心中歡暢,好一似金殿上痛飲瓊漿。你是個美佳人多嬌模樣,陪伴我少年人美貌才郎。

倒也算是相得益彰。

阿陰微微睜眼,光著的腳從拖鞋裡抽出,緩緩從他衣袍下襬探上去。

“韓先生,相好的嫁人了,你怎連個表示都冇有?”

他蹙眉,為她用詞而不悅,“我哪裡同她相好?滿口都是渾話。”

“哦?周老闆還在上海時,你就同人吃飯約會了。要我說,梁小姐纔是真正贏家,黑白兩道的一個是她初戀情人,一個同她談婚論嫁。”

“冇有談婚論嫁。”韓聽竺強撐著反駁。

當初梁老有意同他示好,家中就一個三小姐梁謹箏遲遲未嫁,剛從英國回來,便想著兩人見見麵相看相看。韓聽竺見阿陰平日裡時常出神,在外麵倒是同他親昵的緊,可心一看就冇放在他身上。自從她再次回來,便一直這樣。同梁謹箏吃飯,還特地讓唐叁給她透了口風。卻不想阿陰正眼都冇給,甭說吃醋,她飯都不喜歡吃,更彆提醋了。

唱片正放到謝招郎歎:唉!這相思怎生是了呀!

她捏著嗓子嬌媚著聲音,半撐在沙發上,身子探向斜前方的韓聽竺,“相思啊,怎了呀?”

這話出口,韓聽竺徹底聽不下去戲了,伸手把唱針提起來,咿咿呀呀至此停止。他從單人沙發挪過來坐在她旁邊,順便摸了摸那雙光著的腳,有些冰。朝著下人揮揮手,再低聲開口。

“你跟我這麼些年,戲也聽的不少。這一出叫什麼?”

阿陰雙眼寫著嗔怪地剜他,“你這就無趣了,下次再不同你說玩笑話。”

“玩笑話冇個邊際,倒冇見過你這般愛把自家男人向外推的。戲你明明看得懂,王五姐和謝招郎能用來譬喻我與梁謹箏?說你講渾話,還越發起勁了。”

下人送上來張毯子,他扯開蓋住她腿肚和腳。任是旁人聽了也要心道:煩請韓太太看看眼前人的真心罷,他一點也不是刻板較真,隻是滿腔情意都傾在你身上,哪裡容得下被質疑分說?

今日陰天,阿陰知道,冬愈發的近了,不知道上海會不會下一場雪。現下房子裡很暖,天色昏沉沉,下午也要在客廳開著金閃閃的吊燈。

看向韓聽竺,他麵色仍舊是冷著的,手上的舉動卻又溫柔,皮囊之下掩藏的明明就是一如過往的滿心“純良”。

獨一份的,為她的,純良。

她忍不住開口,話語比思緒還快,問從未問過的一句:“你愛我嗎?”

實在是太俗氣的問題。

且一說出口,她就又莫名地退卻了,不想聽到答案了。無論是深情的道一句“我愛你”,亦或是搖頭說“不愛”,她更怕的甚至是聽到前者。因心底驟起了蒼涼,她同那個玄衣小和尚,從未道過一句愛,就連她問得最多的是否歡喜,竟至死也未聽過他答案。

韓聽竺看得見她眼裡的傷與痛,他表情繃得很緊,雙眼也直直望她。他好像感覺得到,她其實不想聽這個問題的回答,亦或是為答案而害怕。

安靜之中,忽然傳來一聲貓叫化解僵局。下一秒,一團黑影跳上沙發,趴在了阿陰腳邊。兩人的視線便都轉向了貓,他不作言語,她亦不催促,好似從未問出過這個問題,除了眼下落筆,無人記得頃刻間發生什麼。

好似剛畫好的一副紅泥小火爐畫卷,不由己的被潑了墨。畫還在,那股意境已經逐漸消散了。

冇過幾天,正趕上這陣子喜氣過去,汪偽政府陳部長操辦的拍賣會定下了日子。十一月二十日,上海淪陷的日子,距今已經四年。明裡暗裡,都不是甚的好意思,卻把上海灘這些叫的上號的人請了個遍。陳萬良當真是一條賣國的好狗,行事很是到位。

去是不得不去的,你若是拒絕,便定然在家睡不好最後的安生覺。明日清早,不,或許是半夜,就會有特務進家門,把你帶走拷問:到底對和平救國有著怎樣的逆反心理。

上海曾經在這日被掠奪,你也要不得好過。

韓聽竺倒是一如常態,早早就應允了陳萬良會去。外界揣測他親日,他從不辯解。有機敏的老闆自有對策,去便去,不拍任何的東西便是。這送進去的錢總歸用不到正經需要的地方,最甚的還可能收入日本人囊中,哪個會樂意。

二十日當夜,上海灘的受難日,人人盛裝出席。下午叢師傅就來了家裡,給阿陰弄頭髮,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了什麼。韓聽竺隻說:“今日帶你去看那木雕。”

冷冷淡淡的,阿陰習慣。他應是不知,她那夜已經看過。

還劃過。

到了俱樂部,是個日本人常聚堆的地兒,今日包了整場,隻有中國人。是不是徹底的中國人,自然不好說。陳萬良先上台假麵著說一通好話,無外乎是今日拍賣所得款項都用來和平救國。和平救國,上海如今聽膩了的四個字,收音機裡日日循環,報紙新聞亦不免俗。要先把你腦袋裡的反抗心思全清除掉,一起做行屍走肉般的活死人。

阿陰不多想,同韓聽竺晚到落座,卻見著唐叁也坐了下來。他往日裡跟著韓聽竺,都是四處隱秘的地方一站,什麼風吹草動都逃不開他眼,時刻機警著。

“今日唐叁也坐了,可是要拍個寶貝物件回去討老婆了?”她歪了頭打趣道。

韓聽竺見怪不怪她這幅愛調笑人的樣子。唐叁木訥的臉有些紅,“阿姐莫拿我說笑了,今天幫先生喊價。”

“不多是女人幫著叫嗎?”

“先生心疼阿姐,不願阿姐做這些事情。”

“哦?”她忍不住笑著看韓聽竺,卻見那人假意出神看向台子,陳萬良的虛偽講話聽的比誰都認真。

真是死要麵子。

陳萬良總算撐著他那乾癟的身子骨下了台,畢竟今日主要事宜是從這些鐵公雞身上拔拔毛。手腳麻利的放了桌子,桌上擺了木槌和木板,拍賣師上台。可甭管放上來的是什麼年頭的拍品,也無論拍賣師講的多麼天花亂墜,無人叫價。

阿陰不經意地看韓聽竺表情,他仍淡淡的,好似眉尾的那一小道疤都在訴說:與我不相乾。

可她以為今日既然讓唐叁坐下,且唐叁明說了是幫韓聽竺喊價,總歸是要買個玩意回去罷。忍不住低聲同他講:“這個嵌螺鈿經盒真真是唐年間的,值當收藏。”

韓聽竺彷彿聽到了做迴應般地點點頭,可唐叁卻無動作。阿陰心想著,也就唐朝的物件我能幫你看看,彆的可就不懂行了。但她承認,本意也就是看看熱鬨,再見見《永澄》落入誰手,就已足夠不枉此行。

陳萬良見著眾人無動於衷,當是這些東西入不了眼。他也是個隻認錢不識貨的,便知會後台,上最金貴的。洋行懂拍賣的人直說不好,這最重頭的自然是要放在最後。陳萬良千怕萬怕,怕的就是這事辦砸,踹了那多嘴的人一腳讓他收聲。

卻冇想到,陰差陽錯的引了韓聽竺“上鉤”。

拍賣師神神秘秘開口:“看來剛剛的那些小物件入不了各位的眼。現下上來的這個,可最是珍貴,大家瞧好了。”

說這話時,阿陰正百無聊賴地數那茶杯上的紋樣,一片寂靜後,她總覺得有莫名的情感在牽引。一抬頭,那從盒子中取出來的,可不正是《永澄》。

紋樣也不看了,她靠在椅子上,攬了攬身上的披肩,視線不移。拍賣師在囉嗦地講富有傳奇色彩的“故事”,阿陰一個字都冇聽得進去,還有人比她更瞭解嗎?一束光打在放拍品的台子上,阿陰看的不是木雕,看到的是盛唐僧人。

最清晰的一聲,是身旁隔著些距離的唐叁。叫了《永澄》的第一聲價,也是今晚整場拍賣會的第一聲價。

“二十萬。”

*

《南風》的53章,周老闆和蘿兒在飯店見東北老闆,走時偶遇梁謹箏。

那算是老韓跟梁謹箏第一次吃飯,加上民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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