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行人全都目視前方,神色匆匆,冇人看她,也冇人注意到這奇怪的天象。
反倒顯得獨自抬頭望月的何淼非常奇怪。
當她終於擦乾眼淚,將回憶理清後,才終於抓到回憶的縫隙中,一直存在的那種詭異的不協調感。
她們的世界出問題了。
記憶裡的天空是正常的。
可當她回到這裡,用自己的雙眼去看時,才發現,整個世界都是昏暗的灰。
哪怕是正值黃昏的此刻,也看不到夕陽橘色的光。
這裡冇有太陽。
冇有晝夜交替。
隻有三個詭異的月亮,構成了灰色的光。
連色彩都被剝奪。
她們彷彿行走在虛無之中。
為什麼其他人冇有注意到呢?
是她出了問題,還是這個世界出了問題?
何淼收回眼神,踉蹌著靠在電線杆上,冰冷的觸感讓她找回了些許理智。
不要懷疑自己。
她好不容易纔回來。
不能懷疑自己。
土著女被江寧心替換了身份的那一次,不也是這樣嗎?
明明有那麼多顯而易見的漏洞,可就是冇有人察覺。
他們都被矇蔽了。
土著女的世界是這樣。
她的世界也是這樣。
原來這其中的詭異一直都在,隻是她們從不曾抬頭看過。
那他們到底在這周而複始、日複一日地行屍走肉多久了呢?
是從她的名字被抽走開始的嗎?
還是說這個世界與邵牧的棋盤一樣,也始終在重複一場冇有終點的棋局?
何淼並不敢想的太深,她怕自己的思緒陷進這些胡思亂想中,會再次丟掉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名字。
那股陰冷壓抑的灰暗仍舊籠罩在身側,並冇有完全散去。
最重要的是,土著女不在身邊了。
杜欣欣,孟姐,桃鳶,李玄和二哥……所有能幫忙的人都不在了。
她隻能靠她自己。
她得去找到她自己的路才行。
抬起雙手,何淼用力地拍在臉上,“啪啪啪”的聲響和臉頰上的痛覺都讓她的思緒更加清晰了一些。
哪怕是這樣奇怪的動作,也並冇有引起路人的側目。
冇人關心她,冇人給她眼神,這反倒讓何淼樂得自在。
她試著用之前的方式啟動係統麵板,啟動空間,想看看在這個奇怪的世界裡,她身上是否還殘留著天命書的影響。
係統麵板並冇有隨著她的動作出現。
空間也無法啟動。
反覆嘗試了多次後,何淼確定,她被貪賦予的係統消失了。
這也就意味著,她不再是貪書中的亡靈了。
冇有係統了。
她自由了。
沉重的心底終於滲入一絲絲喜悅,當她情不自禁地張開雙手,大口呼氣時,那種帶著汽車尾氣與街巷小吃的複雜氣味,一點點堵上了她被掏空的心。
她回來了!
她回家了!
縱然亂七八糟,破敗不堪。
可她終於憑藉自己的意誌回來了!
她終於又做回了這個奇怪世界中最普通的那個人。
再次抬眸望向彎月時,何淼泛紅的眼底終於露出幾絲晶亮。
她背起書包,開始於人流中奔跑。
高樓。
大廈。
琳琅的商鋪。
喇叭中的叫賣聲。
川流不息的車流。
熟悉的街景在她眼前閃過,自由的空氣湧入肺腑。
她在用自己的身體奔跑。
久違的感覺,哪怕肺被點燃,雙腿痠脹,乏力叫囂,湧入心底的仍然隻有暢快和痛快。
她回來了!
她真的回來了。
不再是無名無姓的女鬼。
也不再被係統的攻略任務束縛。
不需要奪取任何人的身體。
而是真切地作為何淼,作為她自己,在奔跑。
恐懼和不安也無法壓抑興奮和思念。
跑過最後一個街角,巨大的黃色“M”映入眼簾時,何淼幾乎要喜極而泣。
她想都冇想就衝了進去,掏出兜裡還冇“上交”的零花錢,“豪”氣萬丈地給自己點了一份炸雞,和一個大杯可樂。
她想再點個漢堡的,但也不能把零花錢全都花光,隻好先給自己來點小小的“犒勞”。
裹滿酸甜醬的嬌嫩脆皮在唇齒間炸開時,何淼抖了一下,刹那間如入天堂,幸福得滿頭冒泡泡。
她邊喝可樂,眼淚邊往下流,心裡萬般可惜。
可惜這麼好吃的東西,土著女冇機會嘗。
她將炸雞一掃而空,吃了個肚子飽飽後,去衛生間,拿清水將臉上的淚痕沖洗乾淨。
看著鏡中的臉冇有那麼狼狽以後,她才背好書包,按照記憶,踏著大路,回到了自己那個小家。
鑰匙就在書包夾層。
上麵掛著有些陳舊的兔子掛墜。
鑰匙插入鎖孔時,略有些老舊的防盜門傳來“吱呀”聲。
何淼的手心緊跟著冒出了汗。
鞋櫃上堆滿了雜物,有爸爸的帽子和媽媽的包。
櫃子下麵,則是他們一家三口的拖鞋。
橫七豎八地擺著,宣告著清晨的淩亂。
她還能想起清早跟著媽媽一起離開家門時的情景,媽媽嘮叨讓她好好吃飯,不要隻買零食,然後在樓道的拐角處跟她揮手:
“淼淼,晚上媽媽會早點回來,買排骨回家給你吃,你留好肚子。”
這是最後一句話。
距離她在拐角處與媽媽分彆到現在,已經過去多久了?
真是好漫長的一天。
眼淚又要往下流,她趕緊仰起頭,雙手做扇子狀,不斷衝眼睛扇風。
不能哭紅眼,又讓爸爸媽媽擔心。
她把書包放回房間,懷念地看著自己那張擺著玩偶的小床,按照慣性,順手一摸,從枕頭下麵摸出了那塊闊彆已久的手機。
手機!
手機!
她終於再次跨越工業革命回到現代社會了。
何淼迫不及待地點開螢幕。
映入眼簾的是她昨晚藏在被窩裡偷看的小說:
【男人冷笑一聲,將她逼到牆角,冷硬的大手翹起她的下巴,欣賞著她臉上的倔強與脆弱,笑意中又多了幾分戲謔:
“小傻瓜,你真以為憑你能跑出我的手掌心麼?”……】
“啪”。
何淼手一抖,直接把手機摔飛到床頭。
她猶如看見什麼臟東西一般,大口呼吸喘了好一會,才把身上瘮起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壓了下去。
邵牧的臉從腦海裡冒出來,又被她猛得甩頭,大力甩掉,而後嫌棄地用兩指捏起手機,閉著眼關了小說頁麵,一鍵清理後台,整個手機都清淨了以後,她這才鬆了一口氣,一邊擦汗,一邊坐到床邊,打開微信。
想給爸爸媽媽打個視頻。
哪怕知道他們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
可還是想快些聽聽他們的聲音。
不過,當手指按在對話框上,想到爸媽都是擠公交、騎自行車回家,要接視頻多有不便,她還是放棄了,安心等他們回家。
與爸媽在一起的【幸福一家人】的聊天群並冇有置頂,落到了下麵。
置頂在最上麵的,是她和學校那幾個“朋友”的聊天群。
事到如今,何淼當然知道,她們根本就不是朋友。
就像她在土著女奪回自己身體那個時刻,她曾嫉妒又酸澀又不安地嘟噥土著女和錦玉在“裝”肉麻的“姐妹情”。
她清楚地知道,那隻是因為土著女讓她不得不麵對曾經的她是多麼的自欺欺人。
隻是為了讓自己合群,在班裡不那麼格格不入,有能夠一起走路吃飯的“朋友”,便假裝看不到其中的惡意,假裝那就是友誼,假裝她融入的很好。
現在再去想。
她們明明是在欺負她!
是她懦弱膽小要麵子,連這個也不肯承認,隻拿為了“朋友”可以兩肋插刀這種話來麻痹自己去接受一切。
想起來就叫人生氣。
何淼毫不猶豫直接退群,然後一口氣把那三人的好友全都刪了。
刪完又將【幸福一家人】置頂在最上麵,這才痛快了一些。
再往下滑。
“綠茶”兩個字映入她的眼簾。
兩人的對話停在一週前。
【我知道不是你。】
【我不怪你。】
是對方發給她的。
她羞愧難當,便一直冇回。
何淼手指懸在半空,點進資料,將備註中“綠茶”兩個字刪掉,重新打字。
回憶名字時,思緒頓了下,她盯著資料框上的頭像看了好一會,才終於從記憶中找回了那三個字——
“唐安予”。
她鄭重地打下這三個字。
重新退回對話框,她斷斷續續地打了幾行字,想要發送時,又覺得不妥當,最後還是全都刪掉了。
她想有些事,有些話,或許應該當麵說,她得把自己的事情解決好。
就在這時,大門響動。
伴隨著鑰匙聲和鎖聲,何淼一下從床上彈了起來,跑到門口,隻見一對中年夫婦,提著大包小包,推門走了進來,還在相互小聲嘮叨:
“淼淼學校遇到了那些事,肯定心情不好,你不要總嘮叨她,孩子成績好自然是好,成績不好也有彆的出路嘛,咱們淼淼健康開心就好嘛……”
“行了行了,小聲點,彆讓孩子聽到了……”
何淼頓住。
迎上兩人抬眸看過來的視線。
見到她,兩人眼中的擔憂和疲憊立刻褪去,變成了溫柔的關切。
“淼淼,你這孩子怎麼不穿拖鞋就跑出來了,地上多涼呀!她爸快給孩子拿拖鞋。”
“你媽今天買了你最愛吃的肋排,一會給你紅燒一個再澆點糖醋醬,保準你愛吃。”
“今天學校怎麼樣啊,作業多不多?跟老師同學相處的好不好呀?”
“成績的事不要緊,把作業寫好,慢慢就能提上去了,提多少是多少。”
“你看你,剛說了彆說這個彆說這個,你又說,淼淼,你彆理你爸,你去沙發上歇著,媽給你洗水果……”
兩人放下袋子,拿拖鞋的拿拖鞋,拿水果的拿水果,玄關到廚房這狹窄的過道裡,忙得一前一後,圍著她團團轉。
安靜的房子一下子熱鬨了起來。
灰色的世界也冇能阻斷父母的愛。
決堤的眼淚似乎又重新染上了色彩。
何淼忘了自己是怎麼衝過去的,回神時她已經撲倒在了媽媽的懷裡。
久違的氣息將她包裹,其中的溫暖幾乎融化她的整顆心。
媽媽很瘦,個子也冇有她高,可當她撲到媽媽懷裡時,卻忽然變成了三歲小孩,哭的氣都要喘不上來。
她怎麼會說冇人愛過她?
愛她的人不就在這裡嗎?
媽媽爸爸就在這裡呀。
“淼淼?淼淼,你怎麼啦?遇到什麼事了?”
“你彆哭,跟爸爸媽媽說,是不是學校有人欺負你了?”
“彆哭彆哭,我們這就回學校找你班主任問個清楚!”
媽媽溫柔地拍著她的背,爸爸則著急地湊了過來。
何淼無法向他們訴說,從清晨的道彆,到此刻的再見,她到底經過了多麼漫長的一段時間,又陷入了一段怎樣不可思議的經曆中。
她隻是無比慶幸,慶幸自己還能回到這個時刻,還能重新與他們相擁。
眼淚鼻涕下,她拉著著急的父母,綻放出了一個幸福的笑容:
“媽,爸,我隻是很想你們,很想你們。”
“我終於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