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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乖孫,這次跟爸媽回去,要好好聽話,彆給你爸媽添麻煩啊,他們在城裡工作可忙了!”
“學校是市裡重點高中,你媽托了好幾層關係纔給你把轉學辦好,你去了一定要聽老師的話,多交朋友,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讓姥姥跟著你沾光!”
“最重要的是,一定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放假有空的時候,就回來看看姥姥,姥姥再帶你去鎮上吃薯條和大漢堡!”
……
……
混沌的思緒裡,有一個和藹又陌生的聲音。
聽著很親切,可又很陌生,她有些回憶不起來說話的人是誰,又是在哪裡對她說過這些話。
從夢境中醒來時,這些絮語便消散在耳邊了。
出現在視線中的,是熟悉的教室,熟悉的同學,熟悉的老師。
“叮——”
下課鈴聲響起,三個書包同時被扔到桌上。
“小土,我們要去球場看學哥打球,去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能不能拜托你幫我們把書包拿過去呀?”
“還有今天輪到我值日了,拜托你幫我搞一下好嘛,我真的來不及了。”
“拜托你了小土,我們是好朋友吧,你肯定會幫我們的吧?”
三張帶笑的臉從她桌前閃過。
雖然是請求的語氣,但行動上卻冇有給她任何回絕的餘地。
三人甩下這幾句話,就互相推搡著往教室外麵跑去了。
她們是她的朋友。
小土則是她們給她起的外號。
她們說,好朋友都有獨屬於自己的外號。
比如她們之中,個子高的那個,因為性格外向,朋友一堆,大家都叫她喬爺。
短髮的,家裡很有錢,是班裡的小公主。
跟在最後帶著眼鏡的是會長。
高三那個帥氣學長的後援會會長。
她則是小土。
她們說她從穿著到長相都又土又憨,人還帶著幾分傻氣,像是五行缺土,就在名字裡幫她補上,叫她小土。
她不怎麼喜歡這個名字。
可又不想傷朋友們的心,隻好欣然接受。
小土,也挺可愛的。
地裡的種子能發芽,小苗能開花結果,不都是托了土的福嗎?
她覺得她還挺有用的!
那她就叫小土好了。
把書包收好,再給每人抄一份作業題目,收拾好今天老師發的試卷,最後把應該是兩人做的值日做完,朋友們拜托她的事,就完成了。
她背上四個書包,在灑滿夕陽的走廊上,一路往操場跑去。
不能讓朋友們等她太久。
操場周邊圍滿了人。
帥學哥叫陸晏清,是學校風雲人物,有張堪比明星的臉,成績也好到離譜。
就算上課睡大覺也能穩坐年級第一。
加上性格冷淡,不愛搭理人,是全校的焦點。
此刻她還冇跑到籃球場,就能聽到一聲又一聲不絕於耳的尖叫。
她冇能擠到前排,隻能扛著四個書包在外圍站著,等比賽結束,人群散場。
讓她冇想到的是,那天的球賽結束的格外快。
因為球場上出了朵白蓮花綠茶,不知為何擠在人群外麵跑,剛好被學長的球砸中。
正中鼻子,血流得停不下來。
陸晏清不得已,隻能中斷比賽,親自送她去醫務室。
“早不路過晚不路過,偏偏陸學長投球的時候路過,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就是,你們看到她摔倒在地的那個樣子了冇,還故意歪著倒,擺出一副柔弱的樣子,以為自己多漂亮似的!根本就是個綠茶!”
“球砸一下就能出血?什麼鼻子這麼脆,彆是天生就有毛病吧?”
喬爺和會長非常憤怒,小公主則若有所思:
“聽說是新來的轉校生,跟小土一樣,也是鄉下來的。”
三人目光齊刷刷落在替她們扛著書包的瘦小身影身上。
她趕緊笑笑:“我們那可冇有這種人。”
“穿著打扮跟你一樣,透著股土勁兒。”喬爺有些遷怒。
她趕緊補充:“我可不像她那麼……那麼綠茶!”
這話說到了三人的心坎了,她們點點頭,收回審視的目光。
這種把她接納做自己人的態度,讓她不禁鬆了口氣。
三人一路群情激昂,口誅筆伐,她則跟在後麵,兢兢業業,適當跟罵,絕不掃興。
這便是她的日常。
她想她做的很好。
交到了朋友,也跟同學相處得很好,學習……學習可能還需要加把勁,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
喬爺就經常說,學習冇什麼了不起的,成績越差,混得越好,她肯定還有彆的天賦。
爸媽工作很忙,不能按時回來給她做飯,所以給她留了不少零花錢。
這些錢以前足夠她吃得肚子飽飽還能存點私房。
可現在,不夠用了。
在路口與三人分彆後,卸下三個書包重擔的她腳步反倒更加沉重了。
回家有兩條路。
近的是條小巷子。
她圖快,除了想繞道去大路上買炸雞吃時,基本都走這條小路。
直到這學期剛開學的那一天,她在巷子裡撞到了三個抽菸的學哥。
每週上交零花錢,就成了她安穩度日的唯一仰仗。
必須得把全部零花錢都交上去,才能保證自己不捱揍。
這件事她冇有告訴任何人。
她覺得很丟臉。
傳出去一定會被同學嘲笑,還會給爸爸媽媽添麻煩。
她不想鬨大。
忍到他們畢業,就能結束了。
午飯可以吃麪包,晚飯能用家裡的點心充饑。
媽媽早回來還會給她做飯。
就是餓肚子而已,也冇什麼。
她便一直忍著。
走過那小巷子,將錢交上去,在嘲笑聲中落荒而逃。
一切如常。
回到家裡,她緊張的身體才終於放鬆。
桌上擺著媽媽給她準備的水果點心,櫃子裡還有她愛吃的薯片。
扔下書包,把零食全都抱到房間課桌上,再從枕頭下麵摸出不能帶去學校的手機,她一分鐘也不浪費地點開自己正在追更的小說,邊吃零食邊看。
小說的名字叫《霸道王爺的甜寵日常》。
她會把陸晏清的臉帶入男主,再將自己帶入女主,去看那些小說情節時,就有一種格外刺激格外滿足的感覺。
倒不是因為她喜歡陸晏清。
而是好像能通過這種方式,她就能成為像陸晏清那樣,被學校眾人仰視的中心。
她就喜歡這種霸道的男角色,強取豪奪,愛而不知,讓小太陽女主遍體鱗傷後,才幡然醒悟,將她寵成天上的星星。
甜得她嚼著薯片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這纔是真愛呀。
《霸道王爺》看完了,她就再找一本《霸道將軍》,或者《霸道皇帝》。
每天在爸媽回來前,都會沉浸其中,不亦樂乎。
等爸媽回來,再起筆寫作業,挑燈夜讀,引得爸媽心疼不已,要麼再多買些好吃的回來,要麼再多加些零花錢,怎麼都是不吃虧的。
隻是有時瞧著爸爸的白髮和媽媽熬紅的眼睛,看著他們每次等考試成績時的期待變成失望,又強打精神安慰她,這次考不好沒關係,隻要肯努力,下次一定會進步的。
“我們……,一直是個很有毅力的好孩子,不用太有壓力,跟自己比,每天有進步一點就好啦!”
她也會內疚。
可改變太難。
她乾脆不去多想。
冇有意義。
平淡的日子持續到畢業,就算考不上大學,也總有出路。
隨便找個工作就好了。
她又冇什麼想做的事。
一切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直到陸晏清與綠茶走得越來越近,小公主忽然冷笑著,說出了一個提議:
“我們去跟這個綠茶交個朋友吧?”
看著周圍三人一起露出的笑容,她本能覺得害怕。
還有那麼一絲茫然,好像有哪裡怪怪的,好像她以前從冇在她們臉上見到過這樣的表情。
可冇有多加思考的餘地,她隻能按她們的計劃,以“老鄉”的身份,去與隔壁班的綠茶套近乎,把綠茶拉進她們的四人小團體。
有些事情開始改變了。
以前她們“拜托”她去做的事,全都落在了綠茶的身上。
她們要給綠茶起了個新外號,叫“香腸嘴”。
“瞧你嘴巴長得肉嘟嘟的,就像兩根大香腸一樣。”
“這名字多可愛,可太適合你了。”
“以後我們就叫你‘香腸嘴’了,哈哈哈。”
她也跟著叫“香腸嘴”,綠茶露出跟她以前一樣,略有些為難但卻不好意思拒絕的討好笑容:
“感覺有點不好聽……”
“哪裡不好聽了,很合適你呀!”
“你瞧你那嘴巴,就是香腸嘴嘛!”
“你不會開不起玩笑吧?”
綠茶於是隻能接受。
“開不起玩笑”這可是朋友之間的重罪。
有些事慢慢變的不對勁。
翻書包,扔課本,造謠,刻薄地取笑。
她知道她們正在做的事是不對的,連圍觀都無法抑製罪惡感。
可恐懼卻無法讓她做出任何反應。
她們是朋友啊。
朋友想做的事,她就該支援,就該跟隨,就該講義氣。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得不拆穿自己的這些藉口的呢?
綠茶受傷了。
小公主把她從樓梯上推了下去。
刺目的鮮血留在樓梯口。
陸晏清終於意識到他的女孩在被欺負,便如同英雄般降臨,憤怒地將綠茶抱走了。
而後這件事就鬨大了。
老師,校長,乃至所有以前對她們的行為視而不見的同學都站了出來。
必須要有一個“凶手”出來承認錯誤。
小公主哭的雙眼通紅,與滿臉憤怒的喬爺與不敢相信的會長一起,毫不猶豫地抬手指向她。
“……,你怎麼能做這種事?”
“你以前就總說她壞話,還丟她書,欺負她,冇想到今天居然敢把她推下樓梯!”
“你真的太過分了,必須要向……道歉!”
當所有眼神落到她身上時,她百口莫辯。
爸爸媽媽被喊來學校,脊梁彎了又彎,道歉與懇求的話說了又說。
她看到綠茶媽媽衝到爸爸身邊,揪著衣領扇他,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
要捱罵了,她想。
可回到家,媽媽卻抱住了她,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
“……,這件事真的是你做的嗎?”
“如果是你,我們全家就一起承擔所有的責任,如果不是你,你一定要告訴爸爸媽媽,你在學校到底發生了什麼?”
爸爸揚起被抓破的臉,擔心地看著她:“……,你是不是在學校被人欺負了?”
眼淚想往下流,可卻怎麼都流不下來。
像是心乾涸了。
感動,難過,內疚,所有的情緒都在釋放前被奪走了。
那種奇怪的感覺從身體中一閃而過,她還冇搞清楚,就已經忘在腦後了。
她掙脫開媽媽的手,不耐煩地跑回房間,鎖上門:
“我的事不用你們管!”
所有的唉聲歎氣都被擋在門外。
她麻木地縮回被窩,打開手機,放任自己沉入網絡的海洋。
隻是,此後學校生活便成了噩夢。
她冇有朋友了。
盯在她身上的眼神,針紮般冷厲。
綠茶遭遇過的事,十倍百倍地反彈回了她的身上。
會長笑著將寫著班級活動經費的信封交給她:
“小土,這可是大家這個學期全部的班費,你可要好好地替大家保管好這筆錢。”
她接過信封,隻用手捏,就知道裡麵是空的。
“這、這裡麵好像冇有錢……”
她打開信封。
會長驚叫起來:“天呐,小土,你怎麼把大家的班費弄丟了?”
圍聚過來的同學,不少都看到了會長將信封交給她的完整過程。
可他們仍然報告了老師。
把她圍在講台上,所有人都在罵她,怪她,質問她。
“知道你們家窮,也不至於窮到這份上吧?連班費都偷?”
“霸淩彆人的人能有什麼人品,老師,要不報警吧?”
“肯定是她偷的,讓她交出來,交不出來就讓警察把她抓起來。”
一句又一句。
好像有刀在割她的肉。
眼淚終於還是流了下來。
她抬頭,在人群中找到滿臉戲謔的小公主、喬爺和會長,哭喊出自己的疑問:
“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為什麼誣陷我?為什麼要冤枉我?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小公主冷哼了一聲,慢慢張嘴:
“你這樣的人還真以為我想跟你做朋友冇嗎?”
“鄉下來的土包子,彆做夢了,我不過是逗著你好玩罷了。”
“成績又差,穿的又土,每天就知道傻笑。”
“這個班裡根本就冇人喜歡你,所有人都討厭你。”
“你這樣的垃圾,活著也是浪費空氣,……,你乾脆去死吧?”
她不記得她是怎麼從教室裡衝出來的,跟著放學的人群,她哭著衝向馬路,心裡隻有一個目標。
她要回家。
她必須要回家。
家裡有炸雞,手機和愛她的爸爸媽媽。
她們是胡說的,全都是胡說的。
世界上有人喜歡她,有人愛她!
她必須要快點回家!
衝向馬路的刹那,刺耳的喇叭聲響徹天際。
“滴————!!”
……
何淼猛得退了一步,於電光石火間避開了那輛飛馳而過的汽車。
邵牧因暴怒而猙獰的臉也從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雙麻木混沌的眼睛。
看到她冇事後,他們便收回眼神,繼續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隻有她,背靠著電線杆,全身冰涼,渾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回來了?
她居然回來了。
可比起回家的喜悅,完整回憶起一切的痛苦卻率先襲來。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她虛脫地跪坐在地上,捂住雙眼,淚眼滂沱。
她真的是個做了壞事的反派啊。
她冇能像孟姐說的那樣做出正確的選擇。
她不僅是反派,還是反派裡麵最蠢最窩囊的那個炮灰!
她好丟人啊!
她怎麼能這麼膽小?這麼壞?這麼懦弱?這麼不識好歹?
以至於做錯了所有的選擇。
她居然還罵彆人是綠茶?!
她真的好給土著女丟人啊!!
何淼趴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連喘氣都困難。
可路過的人隻是冷漠地瞥她一眼,或者拿出手機錄一段,拍一張,便目不斜視地掠過她身邊,冇人搭理她。
她一直哭到眼淚流乾,所有的不甘內疚與憤怒全都發泄出來,這才扶著電線杆重新站起來。
她抬起那雙哭到紅腫的雙眼,看向昏暗的天際。
三輪彎月掛在四方的天空中,詭異妖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