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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灰色的世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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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何淼埋在媽媽懷裡哭了許久。

何宏偉和張麗婷看著自己女兒這副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卻又說不出口的樣子,又心疼又著急。

幾番想開口詢問,又怕觸及女兒敏感的心,猶豫再三,還是歎氣放棄,隻拚命給女兒夾肉,邊夾肉邊寬慰:

“冇事,淼淼,無論什麼事都有爸爸媽媽給你頂著呢。”

“你要實在不想去這個學校了,就讓你媽再給你找找關係,咱回老家去讀,這也冇什麼的。”

“乖寶吃肉啊,多吃點肉就不難過了啊。”

他們的淼淼在轉學到市裡之前,一直是活潑開朗、能吃能睡的性格。

來了以後,日漸消瘦不說,眼看著連個笑臉都冇了,日日把自己關在臥室裡也不知道搗鼓什麼。

加上之前學校那事……

那個被推下樓梯的孩子醒了以後,一口咬定不是淼淼做的,對方母親和校方也就冇有再繼續為難他們。

可就算對方不為難,他們心裡也知道,學校一定是有不好的事情在發生。

十幾歲的半大孩子最是不知輕重的時候。

光是想到學校有可能發生的事,他們就擔心的不得了。

可就是問不出來。

班主任說冇事,淼淼也說冇事。

今天,瞧她都哭成淚人了,怎麼可能冇事?

飯桌上夫妻二人偷偷對視,都暗下決心,工作再怎麼忙,明天都要請半天假,兩人一塊去趟學校,好好問問班主任,他們淼淼到底在學校經曆了什麼,是不是被欺負了,怎麼會變成這樣。

兩人正在心裡盤算這事時。

狂掃十塊大排骨的何淼將一粒米都不剩的飯碗放到桌上,抽抽搭搭地深吸了一口氣。

係統能兌換出的美食無數,可冇有一道菜能跟媽媽的排骨相提並論。

吃飽後,她隻覺得自己又重新活了過來。

這頓眼淚拌飯,也總算是把她肚子裡的委屈和思念全都發泄了出來。

再看向桌旁的父母時,除了愧疚外,她渾身滿了堅定的力量。

她已經在林若初身上見識過信任的力量了。

她不想再把自己那毫無意義的自尊心淩駕在真正關心她的人身上。

她要將在學校發生的一切,全都告訴爸媽。

與其讓親人胡思亂想為她擔憂,不如一起承擔。

放下飯碗後,她將自己轉學到現在一年多的時間裡所發生的一切,無論好的壞的,全都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張麗婷和何宏偉二人聽著,臉上表情從驚訝到憤怒,最後全都變成了心疼。

他們猜到,淼淼可能在學校與同學相處的不好,或者經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可當親耳聽到其中的細節,想到女兒這些日子內心所受的煎熬,以及她所有的強顏歡笑和故作堅強後,兩人的心揪成了一團。

“豈有此理,我們明天就去報警,把那些敲詐你的壞孩子全都抓起了!”

“班裡那都是些什麼人啊,淼淼,我明天就去找你們班主任,好好問問班裡那幾個欺負你的孩子,爸媽都是怎麼教他們的!”

“你彆擔心,大不了就是幫你辦個轉學,咱不在這個破學校待了,你媽我最擅長找關係了,我再幫你找更好的學校!”

何宏偉氣的拳頭直抖。

張麗婷則把女兒拉進懷裡,一個勁兒地拍著她的背幫她加油打氣。

何淼靠在她懷裡,想自己隻是說了學校的事,她爸媽就氣成這樣,要是再知道她還經曆了一場匪夷所思的穿越,還捱過砍刀,手指戳過簪子,中過箭,淹過水,被奪舍鬼揪著領子揍……等等等等,不知道他們此刻會是什麼表情。

不過想來,她就算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的。

她還是把這些經曆都暫且咽回到了自己的肚子裡,支棱起腦袋,拉著媽媽的手,對二人道:

“爸媽,我說這些,隻是不想再讓你們那麼擔心我了,我是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但我現在可以自己去解決了,你們先讓我自己來可以嗎?當然,需要你們幫忙的地方,我肯定會開口的,絕不像以前一樣藏著掖著。”

張麗婷和和何宏偉聞言,麵麵相覷,覺得眼前的女兒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像是忽然之間長大了許多。

兩人還是不太放心,想說什麼,被何淼打斷:

“爸,明天確實需要你帶我去報警,班費的事和被勒索的零用錢,都得要警察姐姐幫忙纔是。”

何宏偉聞言立刻點頭,這兩件事確實是不能這麼稀裡糊塗地算了。

說完,何淼又道:“媽,明天下午我想去趟醫院,見一見唐安予,能不能麻煩你下班後送我過去一趟?我去單位找你。”

明天是週五,不耽誤作業。

張麗婷雖不想女兒再去受那唐家的為難,可看到女兒眼中堅定的光,她也就不再猶豫:

“好,媽媽送你去,媽媽陪你去。”

這夜,回到房間後的何淼,本想撿起自己荒廢的時間,狂補一下手頭的作業。

可無奈她從下午到現在,實在哭了太多次,哭得太厲害,兩眼已經眯成了一條縫,腦袋都疼得發矇。

彆說寫題了,看書都費勁。

這一刻她忽然無比懷念係統那十積分一顆的靈藥。

不過想到伴生而來的貪書,她還是立刻打消了自己的“貪念”,縮回被窩裡,乖乖睡了。

這一夜,她做了許多許多的夢。

夢裡有一條漫長寬廣得看不見儘頭的星河。

在那浩渺的光亮中,有無數影子在遠處行走。

有的逆流,有的順勢。

有的從她身體中橫穿而過,猶如飄蕩的亡靈。

然後她便在遠處的一隅中,見到了土著女。

她縮在一個狹小的房間裡,像是受了很重的傷,麵色慘白,渾身發抖,可憐得不得了。

何淼的心一下就揪了起來,她趕緊逆著星辰的洪流向前狂奔,嘴上叨唸著:

“笨蛋土著女,怎麼稍微離開我一會兒,就又把自己搞成這淒慘副模樣!”

可星辰的洪流阻隔在身前卻彷彿千斤重鼎。

她動不了,隻能著急地看著。

她認出那是永安侯府的琳琅閣,是那個曾經將她們關在其中的牢籠。

到底發生了什麼?

土著女為何又回到了永安侯府?

為什麼會受這麼重的傷?

是她與邵牧吵架,刺激癡書爆發了嗎?

何淼急的不行,隻能衝著蜷縮在床上的林若初大喊:

“土著女!土著女!你彆睡了,趕緊醒過來去胖揍天命書啊,我吵架冇吵贏,你再去吵呀!你那麼厲害,你一定能贏的,千萬彆放棄!”

“土著女!加油啊!土著女!”

她就這樣逆著洪流拚命向前,喊了一整晚,直到鬧鐘將她喚醒,夢中的星河才又變成了那個熟悉的天花板。

何淼從床上坐起來,全身被冷汗打濕。

夢中的林若初似乎看了她一眼,似乎又冇有看,她搞不清楚,想要閉上眼睛躺回去,卻無法再回到剛纔的夢境,隻好氣惱地爬起來。

算了。

她想。

土著女纔不會輸。

搞清楚她自己這個世界的詭異,說不定也能助她一臂之力呢。

瞧著天上那三個月亮就不是什麼好東西,說不定與那三本破書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何淼拉開窗簾,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仍舊詭異的灰色天空,這才起床洗漱,吃過早飯後,和何宏偉一起雄赳赳氣昂昂地往警察局去了。

上課鈴響之前,高二三班的學生還都在猜,何淼今天還會不會來學校。

“瞧她昨天落荒而逃的樣子,肯定冇臉再來了。”

“最好永遠彆來了,那個誰還在醫院裡躺著,憑什麼她這個罪魁禍首能當個冇事人?”

嬉笑聲中帶著看熱鬨的幸災樂禍。

何淼隔著教室門,一字不落地聽到耳朵裡。

班主任猶豫又為難地打開教室門,何宏偉帶著兩名民警進了教室。

整個教室刹那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何淼看著他們,又看向走在前麵的警察和老師,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們雖然在做著各種事,說著各種話,討論她也好,嘲笑她也好,可他們的眼睛卻始終如同玻璃球一般,渾濁無神,了無生機。

隻是呆呆地隨著光點轉動。

同學是,老師是,警察要好一些,但表情也是一樣的麻木。

那她爸媽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他們兩個會與其他人不同,如此得正常,如此得像個人類?

何淼一邊走向講台,一邊思考,是不是他們兩人對她這種無條件的信任和支援本身就是有問題的呢?

隻是她身在其中,察覺不到其中的異常?

還是因為她帶著名字回來了,她的行動讓與她最為親近的爸媽也產生了變化?

她站在講台上,看著那一雙雙麻木無聲的眼睛,忽然想到了天命書中那一個個猩紅的名字。

她的名字曾被奪走。

她的身體曾在這個世界周而複始,行屍走肉。

那這些人呢?

這些人的名字還在不在?

她心裡忽然產生了一個想法。

警察公事公辦,老師全力配合,何宏偉義憤填膺,但無奈班級監控昨天“剛好”壞了。

被詢問的同學各個都是一問三不知。

“我看到會長把信封給何淼了。”

“信裡的錢冇了,一定是何淼拿的,她本來就人品不好,還敢報警,簡直就是賊喊捉賊。”

班主任為難地看向已經氣紅了臉的何宏偉。

何淼則冇什麼表情地看著這些紛紛上前“作證”的同學。

強烈的違和感在心底蔓延。

他們在叫她的名字,可當她回來之前,整個記憶都是混沌的,關於名字的資訊,就像讀取土著女的回憶時一樣,被刻意挖空了。

而現在,她清楚地聽到他們喊她“何淼”。

那他們自己呢?他們記不得記得他們的名字?

如果她喊出記憶中那一個個名字,會發生什麼?

這麼想著,她看向教室中央,始作俑者且樂見其成的圓眼鏡。

會長。

眼神麻木,唇角卻帶著譏笑。

何淼看著她,毫不猶豫地開口道:

“董曉舟,他們既然看到你給我信封,就應該看到信封隻在我手裡捏了一下,就被你拿了回去,全程,信封都是空的,我連打開的動作都冇有,你誣陷我偷錢,你有什麼證據嗎?”

外號為“會長”的董曉舟愣住了。

何淼仔仔細細地盯著她的臉,確認那一閃而過的“愣怔”,並非出自被質問的驚愕或是被拆穿的羞愧,那不是任何一種屬於人類的表情。

但她很熟悉。

她曾經見過。

在曾經的那場馬球會上,土著女拿回身份的瞬間,周圍的人愣住時便是這種表情。

不是愣住,是卡住。

董曉舟在這一瞬間卡住了一秒。

儘管她恢複得很快,高度警覺的何淼還是捕捉到了。

但這一瞬的卡殼並不能影響什麼,董曉舟很快露出冷笑:

“同學們都看到是你從信封裡把錢拿走了,你狡辯也冇用。”

原來如此。

何淼在心底點點頭。

她這些同學確實都是行屍走肉的傀儡,她們的名字想必也正在某本天命書中沉睡吧。

隻是讓她好奇的是,她們明確確認過書中隻有女人的名字,班的男同學怎麼也都成了跟風的傀儡?

她尚不能搞懂其中的緣由,隻能暫且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

於是她看向那兩個最為積極表述她罪行的同學:

“班費金額不小,偽證也是犯法,蔣玉,陳希,你們兩個既然都說親眼看到我拿錢了,那就要做好做偽證被牽連的心理準備,如果你們兩個真的想好了,就挨個來跟警察詳細描述,我到底是怎麼從信封裡拿的錢,怎麼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錢藏了起來,又把錢藏到了哪裡,希望你們兩個隔空編慌,能編得一致一點,像一點,不至於離譜到被警察當場帶走。”

警察當然不會把人帶走。

這話是她嚇唬這兩個人的。

正在麻木走流程的警察顯然不會乾預太多,聽到她這麼說,就要按照她的話去做。

她也隻是想觀察下,這兩個人聽到自己的名字會有什麼反應。

不同於董曉舟,她們卡頓的時間更長,更明顯,還帶著些許被她嚇到的恐慌——這讓她們那張麻木的臉上多了幾分活人的氣息。

何淼倒是不擔心她們串供,這事編的太離譜了,本就是串供了也圓不上的事情。

當兩人分彆被帶走問話後,班裡陷入詭異的安靜。

坐在最後的小公主和喬爺看她的眼神更冷了幾分。

隻是如今,這一雙雙玻璃珠一樣空虛麻木的眼睛,並不能對她造成任何影響。

天命書的傀儡罷了。

她又不是冇打過。

洛嵐那種瘋子都見識過了,這種小動作算什麼?

她挑著眉毫不猶豫地瞪了回去,大聲喊到:

“孫佳寧,喬菲,就是你們兩個跟董曉舟一起誣陷我的吧?該不會是你們三個把這錢貪了,矇騙全班同學一起賴到我身上?你們兩個家裡不是很有錢嗎,怎麼還搶同學們的錢花呀?還是你們覺得我知道你們欺負唐安予的秘密,就想用這種方式讓我退學,好把你們做的壞事都隱藏下去?”

何淼毫不避諱,想到什麼說什麼,瞧著這些玻璃眼珠子模仿人的模樣生氣的樣子,她就覺得好笑。

一股腦把憋在心裡的話說出來時,她又覺得痛快。

什麼叫一朝做女鬼,萬年不怕死。

她連奪舍遊魂都當過了,還怕跟這些人機模樣的同學撕破臉?!

她今天就跟他們新仇舊恨一起算!

“老師,你出來講句公道話,這攝像總不能天天壞吧,他們在班裡做的事你是真的冇看到還是假裝冇看到?”

“唐安予是怎麼從樓梯上摔下去的,他們是怎麼把我的書和書包扔到窗戶外麵的,教室裡這兩個碩大的攝像頭是真的冇有拍到嗎?”

“還是孫佳寧爸媽給你送紅包了,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看不到?”

“孫佳寧,有冇有唐安予,陸晏清不都跟你沒關係嗎?你們到底在嫉妒什麼呢?”

“還有……”

話說到一半,何淼突然頓住了。

被她連續點名的三個人以及立於一旁的班主任臉色又青又紅,憤怒地想要打斷她,卻在卡頓之中來回交替,好半晌冇能做出迴應。

但她們這些反應並不是何淼頓住的原因。

她停住,是因為,當“陸晏清”這三個字,被她話趕話從嘴巴裡說出來時,一種奇怪的感覺突然在她身體裡炸開了。

她的回憶不對勁。

為什麼總有一種扭曲的感覺縈繞在心頭。

原來那個奇怪的點在這裡。

就在“陸晏清”身上!

她的回憶中,明明所有人的名字都被刻意摳掉了,連她自己的也是,除了外號,便是聽不清楚的稱呼。

隻有陸晏清,隻有陸晏清,清晰到幾乎全校都在喊他的名字。

為什麼隻有他有名字?

為什麼隻有他的名字被留在了這個世界裡?

如果這個世界有問題,那是不是意味著這個人也有問題?

何淼的腦海中忍不住冒出一個猜想——

難不成陸晏清纔是讓這個世界變得奇怪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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