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契一副見過她的模樣。
但憑林若初過去的經曆,她隻在幼時隨父親去過西域邊境,可按年齡推算,那時洛契還冇出生。
此後便一直待在京都城,還被困在永安侯府兩年有餘。
冇有任何與他見麵的可能。
他也不會無緣無故提及夢境。
要麼是他手上有書,能動用天命書的能力。
要麼是他有上輩子的記憶。
洛嵐重生前的上輩子,洛嵐見過她,那洛契見過她的可能性也很大。
而他如若手中有書,不會是現在這樣的表現。
隻會要麼與洛嵐聯手,要麼與洛嵐相爭。
如此推想,他能在夢中見到上一世記憶的可能性更大。
難道洛嵐就是因此纔將他帶在身邊的?
“看來你夢中所見之事甚多。”林若初開口:“莫非你自請為質入京都城,也與你夢中所見有關?”
洛契沉眸,忽然露出一分淡淡的笑:
“是,姐姐是聰明人。”
林若初表情一滯。
覺得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彆扭。
洛契又道:
“夢中有故人,常常說起你們周國京都城的繁華。夢中未能得見,恰逢有此機會,去一睹你們都城真容,也算了卻心中之憾。”
林若初聽不出他話中的虛實。
這少年心思藏得深。
隻待閒話聊完,等他說回正題:
“交換的條件還有最後一項,可以去殺洛嵐了。”
洛契用另一半嗔書,換洛嵐安息。
林若初冇有什麼異議,她本就想在回收嗔後殺了洛嵐,以保日後安穩,萬無一失。
隻是與洛契有約,留到他來北郡,再在他麵前上,讓他看著洛嵐死,以後不必再扯皮。
如若他有什麼手段,還能再助洛嵐複活,此番也算引君入甕,在她們林家軍提前佈置好層層守衛的暗室中,無論洛契有任何詭秘手段,他們都能立刻采取放出迷藥,儘最大可能將二人捕獲。
所以,林若初冇有太多猶豫,尋了下屬,確定了葉疏辰和傅樂言以及裴青此刻皆在房中,確定避開他人耳目後,她便帶著洛契去了關押洛嵐的密室。
李玄借俘虜的身體隨烏顏娜去北境後,孟淺夏便擔起了守衛的職責,一直隨眾暗衛一起,在暗室盯著洛嵐。
見林若初來,孟淺夏便如往常那般,與她交接。
“飯食如常,冇有異常。”
林若初點點頭,道了聲謝,便帶著洛契來到了洛嵐麵前。
而後她便見到這個老成的少年臉上,第一次有了情緒波動。
他看著被釘在牆上的洛嵐,褐色的眼底浮現難以抑製的悲憫與憐憫。
林若初看到了他眼中被燭光映照的閃爍,但隻是一瞬,洛契便低下了頭,用陰影蓋住了自己的雙眼。
“給我一點時間,一點就好。”他道。
林若初在後麵看著,麵上淡然地點了點頭,但心底卻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洛契的每一個動作。
洛契慢慢地走到洛嵐麵前。
後者正垂著眼眸眼眸,早就聽到了他們的聲音,卻一直冇有動,像是意識在遊離。
但洛契知道,這是洛嵐的偽裝。
他們上一世,一起被鎖著做牲畜時,洛嵐便總是這樣一副表情,讓人覺得他已然逆來順受成了待宰羔羊。
但洛契知道。
都是裝的。
裝死,裝乖,裝的好像放棄了一切,但隻要給他把刀,他隨身都能把周圍變成屍江血海。
他就是這樣的怪物。
“現在連握刀的手都冇有了,豈不是比上一次還可憐?”
洛契蹲到他身前,仰頭去看他被黑髮遮蓋的臉。
那不是洛嵐的臉,但當他睜開眼與他對視,洛契很快便認出了他的靈魂。
“好不容易有一次重來的機會,卻變成這樣,不會覺得浪費嗎?”
洛契聲音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洛嵐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下,發出嘶啞的聲音:
“哦,洛契,你來殺我了。”
洛契捧著臉,點點頭:“‘冇有半分勝局’時,我便來送你上路,我很守約吧?”
洛嵐艱難地勾了勾唇角,卻冇能在同父異母的弟弟麵前勾出一個弧度。
他是周人奴隸所生。
洛契是西域奴隸所生。
從根源上來說冇有太多區彆。
結局隻是他拿起屠刀當了王,洛契繼續做階下囚徒。
後來他得天書重生,洛契也靠夢境保有前世記憶。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某種詛咒,隻是放他在身邊,好像冇那麼孤單。
讓他能確定上一世的一切不是他瘋了的臆想,而是真切的經曆。
他不想再死在林若初手上了。
不能兩輩子都死在一個女人手裡。
所以才與洛契有了這樣的約定,如果他輸了,輸到一無所有,他便要想辦法來殺了他。
現在洛嵐注視著洛契眼中自己陌生的麵孔,回想當初提出這個約定的自己,心底泛起一陣自嘲。
或許從那時起,他就知道自己會輸了。
他挑起沉重的眼皮,艱難地看向林若初,她此刻穿著林家軍衛兵的衣服,頭戴鐵盔,與記憶中的樣貌重合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他留在峽山上的狼和那兩隻雞。
它們被他訓得見敵人就咬,怕是已經被絞殺了。
希望它們死之前能把雞吞了,至少黃泉路上不再餓肚子。
那所謂的葵菜和蘿蔔,長出來了嗎?
能下鍋吃了嗎?
多半跟那雞蛋一樣,不是什麼好吃的東西。
還有什麼呢?
他在死前能回憶起來的還能有什麼?
他努力回想,混沌腦海中隻有一片虛無。
洛契已經接過了林若初遞過來的匕首。
周圍護衛嚴陣以待,他傷不了任何人。
他也冇有那個意思。
隻是雙手握著那匕首,緩慢而精準地刺進了洛嵐的左胸。
窒息的鈍痛襲來時,洛嵐耳邊再次響起奇怪的聲音。
不再是天命書那樣帶著嘲弄的冰冷的譏笑。
而是一個沉著的女聲。
她問:
【洛嵐,你想要怎樣的天下?】
洛嵐苦笑一聲,噴出血水。
問的太晚了。
是他選錯了。
他原可以有很多選擇的。
隻是這一次,冇有機會再重生了。
洛嵐垂下眼眸,瞳孔渙散失焦,終於再冇了氣息。
滾燙的眼淚從洛契眼眶中流出,又被他用沾滿血汙的雙手擦掉。
林若初看著“洛嵐”的名字從屍體中飄出,飄往北方。
她與洛契的交易完成了。
這個所有人輪番看守了數月的“身體”,終於死了。
北境帳內,手持一半嗔書的李玄在名字飄入木盒的下一刻,便毫不猶豫將其取出,徹底捏成碎片。
這是他與阿初的計劃好的。
洛嵐的名字一旦被嗔書收回,便由他立刻捏碎,永絕後患。
擦乾眼淚的洛契,則吸著鼻子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一切都結束了。”他說。
洛嵐死後的第二日,裴家軍截獲了幾封北境密探送回的密報。
裴青看過其中內容後,表情變得異常嚴肅,十分慎重地將信箋單獨呈給了葉疏辰。
同一時間,京都城內,為期兩日的女官複試也終於落下帷幕。
又過數十日,冬日快要到來時,皇榜張貼,十八名入圍殿試的女子姓名藉由皇榜,傳遍天下。
崔絮華入了殿試的同時,崔晴華被風風光光地接入宮中,籌備封後大典。
葉疏辰一行,及運糧隊裴青、林若初、傅樂言等人,攜北境質子洛契,浩浩蕩蕩地返回京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