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北郡城牆為界,向北五十裡地,為不侵犯的中介地帶,北境不可帶兵來犯,大周亦然不會出兵進犯。
北境不可與西域開通商路。
兩軍換俘虜,南郡一戰的全部俘虜共計二十三人,換北境俘獲的周人暗探六十七人。
大周贈麵糧菜種助北境過冬,北境則需以兩倍牛羊皮毛做交換,一年兩次,如數進行。
北境皇子洛契需到京都城為質,以此確保北境遵守永不侵犯條約。
合約簽訂。
又忙了半月,到十月底,冬日的寒風開始冒頭之際。
烏顏娜帶著數十俘虜,與被拘禁在北境數年的九十密探,於草原上擦肩,各自重歸故土。
潛伏在烏顏娜身側的李玄在這匆匆一瞥中,見到了許多熟悉的麵容。
他心中微動,輕呼了一口氣,才壓下翻湧的情緒。
他們有的被折磨得四肢殘缺,有的臉上新舊疤痕交疊,近七十人,能看出原本模樣的冇有幾個。
冇想到還有回家之日的他們,在見到大周軍旗和林家軍軍旗時,渾濁的眼底終於再次泛起了光芒。
林若初早已暗自備好了藥,隻等他們榮歸故裡。
而最後,帶著兩個隨從走入林家軍陣營的是與她有過一麵之緣的洛契。
他視線越過人群,看了林若初一眼,又很快收回,眼神中仍舊是不符合他這個年紀的成熟。
烏顏尋則難以置信地看著率領俘虜歸來的女人。
竟是他連夢中都不敢相見的小妹。
想說什麼。
卻對上她冰冷而輕蔑的眼神。
烏顏娜瞥了他一眼,輕吐出一“廢物”,抬腿與他擦肩而過。
烏顏尋被震懾得久久不能回神,隨即視線變得模糊。
屈辱的淚湧入又被他仰頭憋了回去。
他冇想到,直到最後,再見到小妹竟然是這種光景。
見到了卻又冇見到,是小妹卻又不是小妹。被掠奪了自由、榮譽,現在連身體都失去了。
戰敗的恐懼忽然消散變成了深深的遺憾。
他想洛嵐為什麼還要回來呢?
為什麼不乾脆死在周國呢?
為什麼要用他小妹的身體回來,是覺得對他們烏顏家的折辱還不夠嗎?
烏顏尋甚至在轉身的瞬間,湧上了殺意,他想殺了洛嵐,換小妹自由,但隻是一瞬,那殺意又變成了深深的無力和絕望。
他是個廢物。
他怎麼殺得了。
烏顏娜察覺到釘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卻冇有任何反應,她眼中隻有風沙飛揚下發出鞭打般淩厲響聲的軍旗和北境旗。
某種在心中壓抑數十年的情緒噴湧而出。
她要為北境王。
哪怕是藉著洛嵐的殼。
她也要坐上那個萬人之上的位置。
從此刻開始,這便是她的戰場,她不會讓任何人看出端倪,不會讓任何人阻止她的登階之路。
哪怕是她血脈相連的哥哥也不行。
李玄以俘虜的身體,站在她身側,知道眼前還有最後一場硬仗——助她穩住北境的勢,助她徹底變成洛嵐。
眾人返回北郡城後,林若初總有種不真實感。
冇想到與北境這場對峙數年戰役,居然真的隻用一個月的談判就全都結束了。
縱然這場談判是她一手主導的,她仍舊覺得不可思議。
北郡城的百姓列隊迎接,家家戶戶都編草環投向入城的軍隊,慶祝這場不戰而勝,慶祝她們不用被捲入戰火流離失所。
慶祝他們能與家人共度的餘生又多了數十載。
被關押了數年的暗探掀開簾子看向窗外,歡呼慶賀的陌生麵容上有著無比熟悉的神情,是多年未見的同胞的麵容。
飽受審訊之苦的他們不曾落淚。
這一刻鼻腔卻湧上酸澀。
是真的回家了。
將軍府早已做好了準備,宴席賞賜都是後話,梁為將他們安置好後,親自帶醫官為他們換藥,提出膿瘡,擦拭身體,喂下林若初提前研磨好的靈藥。
身上的疤痕可以用藥物取出,隻是失去的肢體,卻無法再生。
失去雙腿的有,失去雙臂的也有,甚至四肢皆失的……
入房中照顧他們的士兵們,都偷偷的紅了眼睛。
儘管交換戰俘,可活著回來的密探連一半都不到。
他們在入北境時便做好了會遭逢此難的準備。
堅持過一場又一場的刑訊,挺著最後一口氣,也隻是為了等待機會,把最後的情報送回來。
送回來,便不愧對同僚受的苦流的血。
便可以瞑目。
隻是冇想到,他們能踏著和平歸來。
梁為沉著聲音,對每一個人道:
“我們一起,往後都是好日子了。”
數年熱血終於凝成了一滴歸鄉淚。
安置好接回來的密探後,葉疏辰親自接見了作為質子進入北郡城的洛契。
林若初總覺得,葉相像是知曉洛契與她的交易。
商定和平條約的幾次會議上,林昭還冇提出換質一事,葉疏辰便先說了。
加之洛嵐之前與葉相的種種關係,她不得不懷疑,難道這一步也是提前計劃好的?
洛嵐贏,則洛嵐掌控全域性。
洛嵐輸,則換洛契入京都城,是要再謀其他禍事?
林若初不能確定。
她當時同意洛契提出的條件,一是為想快些收回嗔書,不想節外生枝鬨出任何意外,二是想把他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著,若有什麼詭異,也能及時處理,不至於像懷欣城那樣,淪為煉獄一年之久卻無人察覺。
若葉相也有其他打算……
還是要儘早探明。
隻是見到葉疏辰後,還不等林若初去尋洛契,他便先來尋她了。
身為質子,要被看押,不可私自外出,但看押之人皆是林家軍的人。
洛契尋人傳了個話,林若初便以衛兵身份,去了他的房間。
洛契見到她,盯著她的臉端詳了一會,才道:“確實是這張臉。”
林若初微愣:“你見過我?”
洛契道:“夢裡見過,算見過嗎?”
“什麼意思?”
“字麵上的意思,我在夢裡見過你,但現實中與你的本體相見,這應當是第一次。”
林若初看著他少年老成的神情,沉下了眼眸,思索著往日的種種,心中忽然有了一個奇妙的猜想。
難道這個洛契可以通過夢境看到洛嵐重生之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