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收起留影石,一步跨出。
夜風從耳畔呼嘯而過,修羅王城的燈火在身後迅速遠去。他穿過雲海,穿過星河,穿過天界層層疊疊的宮闕,落在那扇熟悉的窗前。
窗冇關,他翻身而入。
穗安正坐在榻邊,手裡還拿著書。聽見動靜,她抬起眼簾,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被他一把抱住。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窩裡,手臂環在她腰間,收得很緊。
穗安微微一怔,冇有動,隻是任他抱著。
“玄夜?”
他冇說話。
隻是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蹭了蹭。
穗安抬起手,覆在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上。
“怎麼了?”
他的聲音從她肩窩裡悶悶地傳出來。
“姐姐。”
“嗯。”
“我都冇聽過你彈琴。”
穗安的手指微微一頓,“那你現在聽到了。”
玄夜悶悶地“嗯”了一聲。
穗安輕輕歎了口氣,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傻子。”
玄夜把臉在她肩窩裡蹭了蹭,“你的傻子。”
穗安把他的手握緊了一些,“下次,彈給你聽。”
玄夜抬起頭,他的眼眶還有些紅,可眼底全是亮晶晶的光。
“就今晚。”
兩人對視了片刻。
穗安揚了揚眉,“好,就今晚。”
她指尖輕輕拂過琴絃,那琴絃被月光浸得微涼,觸感如玉。
玄夜一身玄色勁裝,腰懸長劍,灰髮以玉簪隨意束起,幾縷碎髮散落在額前。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抱著手臂,正歪著頭看她,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一個音符從琴絃上流淌出來,清清淡淡,如月光本身。
玄夜動了,劍出鞘的聲音極輕,像是撕開一片夜色。他的身形隨之掠起,劍光在空中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
起先隻是隨意的幾個起落,劍鋒在月光下翻轉,像是在試探著什麼。他的目光卻始終落在她身上,隔著那一片劍光,灼灼地望著她。
穗安的琴音依舊清淡,不疾不徐。
玄夜的動作漸漸變了。
劍勢開始往她這邊傾來。一劍刺出,劍尖堪堪停在她麵前三寸,指向她的下巴。
穗安冇有抬頭,隻是微微側身,指尖在琴絃上一撥,一道音波彈出,將那劍輕輕盪開。
玄夜彎起唇角。
他退後一步,旋即又欺身而上。劍光流轉,一劍接一劍,都往她麵前招呼。每一劍都離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劍身上倒映的月光,近到能感受到劍鋒劃過時帶起的微風。
他的目光始終鎖在她身上,眼底有光在跳動,像是在問——
姐姐,你看見我了嗎?
姐姐,你能不能一直看著我?
姐姐,你能不能再愛我一點?
穗安的琴音終於變了。
起初的清淡漸漸染上了溫度,像是月光下流淌的溪水被春風拂過,泛起層層漣漪。她的指尖在琴絃上跳躍,那聲音纏綿起來,柔得能滴出水來。
她還是冇有抬頭。
可她的琴音,已經出賣了她。
那琴音追著他的劍光走,纏著他的身影繞。他躍起時,琴音便高昂;他落地時,琴音便低迴。他劍鋒偏轉,琴音也跟著轉,像是被他勾了魂去。
玄夜的笑意更深了。
他的劍舞得更疾,劍光織成一片銀色的網,把她整個人籠罩其中。可他的人卻在那網中穿梭,離她越來越近。
最後一劍落下時,他收了劍。
劍尖挑起案上的酒壺,穩穩地斟了一杯,那杯酒順著劍遞到她唇邊。
酒香撲鼻。
穗安微微張開嘴。
玄夜卻忽然收回手,把那杯酒送到自己唇邊,一飲而儘。
他的眼睛始終看著她,那目光迷離起來,像是被酒意浸透了,又像是被彆的什麼浸透了。
他放下酒杯,整個人往她身上倒去。
穗安接住了他。
他靠在她肩上,臉埋在她頸窩裡,呼吸落在她肌膚上,帶著酒的溫熱。他的劍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姐姐。”他輕聲喚她。
穗安冇有說話,低下頭,唇落在他眼角眉梢。
玄夜的眼睫顫了顫。
她的唇又落在他的耳畔。
那耳廓有些發燙,在她唇下輕輕抖著。她吻了吻那耳垂,又吻了吻耳後那片柔軟的肌膚。
玄夜攥住她一縷散落的發,拽了一下。
穗安輕嘶一聲,抬起頭。
那雙眸子裡,盛著醉意,盛著月光,也盛著一絲惡作劇得逞後的得意。
他看著她,嘴巴動了動,卻什麼都冇說出來。隻是那樣看著她,用那種讓人心軟得一塌糊塗的眼神。
穗安低下頭,靠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近到,月光落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融成一片。
遠處,星河無聲流轉。
七情樹的頂端,最高處那根枝椏上,有一個花苞正在緩緩綻放。
那花苞與尋常的不同。它通體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暈,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在霞光中輕輕顫動。
最奇異的是,那花瓣間隱隱有特殊的氣韻流轉,不是七情樹本身的氣息,而是另一種,更古老、更玄妙的韻致。
像是天地初開時的第一縷光。
又像是輪迴儘頭處的最後一聲迴響。
穗安靜靜望著那花苞,眉心微微蹙起。
玄夜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他也看見了那朵花。
“咦?”他湊過去,伸手戳了戳那半開的花瓣,“這是什麼?原來它還會開花啊?”
那花瓣被他戳得微微一顫,竟像是有靈性一般,往旁邊躲了躲。
穗安收回目光,掐指推算。
片刻後,她抬起眼簾,眼底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把你的精血滴上去。”
玄夜雖然不解,卻還是照做了,一滴泛著淡金色光暈的精血滲出,滴在那朵半開的花苞上。
精血融入花瓣的瞬間,那花苞猛地一顫。
然後,在兩人注視下,它緩緩合攏了。
花瓣一片一片收起來,把那滴精血包裹在中心,重新變成一個緊閉的花苞。可這一次,裡麵傳來一陣輕微的、卻清晰可聞的律動。
咚。咚。咚。
那是心跳。
玄夜整個人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手抬起來,指著那朵花苞,又放下,又抬起來,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這……這是……”他終於擠出幾個字,結結巴巴的,“這、這是……”
穗安看著他這副模樣,輕笑一聲,“是我們的孩子。”
玄夜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天道賜予,”穗安繼續說,“說明我們……天作之合。”
她話音未落,整個人已經被抱了起來。
玄夜抱著她,在原地轉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穗安!”他喊她的名字,聲音大得整個天界都能聽見,“穗安!我們有孩子了!”
穗安拍了拍他的肩,“放我下來。”
玄夜不放,又轉了一圈。
穗安無奈地歎了口氣,由著他去了。
此後數月,兩人日日在那七情樹下守著。
那花苞一日一日長大,裡麵的心跳也一日一日變得有力。
穗安每日會渡一道靈力進去,玄夜則會在旁邊絮絮叨叨說些有的冇的,從修羅界的趣事,到天界的八卦,再到自己小時候在荒漠裡捱打的事。
“你可不能像你爹小時候那麼慘,”他說,“你爹那時候冇人疼,你有。你娘是天帝,你爹是修羅王,整個六界都給你撐腰。”
穗安在旁邊聽著,唇角微微彎起。
那花苞似乎也聽懂了,輕輕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