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玄夜把手覆在那花苞上,輸入靈力,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那團生命裡,有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交織。一股清冽如月,帶著神族特有的純淨與威嚴。另一股暗沉如淵,翻湧著修羅族與生俱來的桀驁與鋒芒。
兩股力量在他小小的軀體裡糾纏、碰撞、又融合。
神魔一體。
玄夜收回手,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有欣喜,有驕傲,也有一點點……愁。
“神魔本源,是有衝突的。”
穗安眉頭微動,“我們修羅王,還不能推演出一部適合他的功法麼?”
玄夜看著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裡,盛著的一點促狹的笑意,那點愁緒忽然就散了。
“那是自然。”他揚起下巴,“這世上,還冇有我推演不出的功法。”
穗安輕輕笑了一聲。
兩人在七情樹下盤膝而坐。
穗安從袖中取出一卷玉簡,那是她在琉璃世界耗儘心血推演出的功法《混沌無相經》。
“此功法以混沌為本源,可容納萬法。”她說,“神魔之爭,源於本源之衝。若能歸於混沌,衝則化,爭則融。”
玄夜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片刻後,他閉上眼,轉息輪自他掌心浮現。
每一次轉動,都有一道玄妙的波動從輪心盪開,落入那團花苞之中。那是時間的力量,在無數次輪迴中,尋找那條最適合的路。
穗安靜靜看著他額角沁出的細密汗珠,冇有打擾,抬起手,把自己的一道靈力渡入轉息輪中,那金色的輪子猛地一亮。
推演的速度更快了。
不知過了多久,九天之上,忽然傳來一聲悶雷。
一道紫金色的雷霆從天而降,直直劈向那團花苞。
玄夜猛地睜開眼,望著那道雷霆,目光灼灼。
轉息輪在他掌心瘋狂旋轉。
那道雷霆劈在花苞上,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擋住。屏障上浮現出無數玄妙的紋路,那是他方纔推演出的功法軌跡。雷霆一道接一道落下,那屏障便一層接一層亮起。
第九道雷霆落下時,那屏障終於碎了,功法的最後一層推演失敗。
玄夜還要繼續,穗安按住他的手臂。
“事不可儘全。”
玄夜轉頭看她。
穗安的目光落在那團花苞上。
“我們不能替他走完所有的路。”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功法已成,最後一層,該他自己走了。”
玄夜沉默片刻。
裡麵那團小小的生命,正在按照方纔推演出的軌跡,自行運轉著功法。那些複雜的經脈、那些玄妙的流轉,都在它體內一點一點成形。
玄夜的目光漸漸柔和下來,他收起轉息輪,退後一步。
下一刻,那團花苞猛地一亮。
一道金光從花苞中沖天而起,穿透七情樹的枝葉,穿透九重天的雲海。
金光散去,花苞緩緩打開。
一個約莫三四歲的男孩從花苞中落出,穩穩站在地上。
那張臉與玄夜一模一樣,彷彿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可他的頭髮是黑的,烏黑如墨,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白皙。
他的氣息,像極了穗安。
安靜,平和,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他站在那裡,身上裹著花瓣化成的衣裳。那衣裳竟是粉色的,層層疊疊,像一條小裙子,襯得他整個人軟糯糯的,可愛極了。
他眨了眨眼睛。
看看穗安,又看看玄夜。
“孃親,爹爹。”
那聲音軟軟的,糯糯的,還帶著一點點剛睡醒的鼻音。
玄夜整個人都愣住了。
穗安走到那孩子麵前,蹲下身。
“你叫應淵。”
孩子歪了歪頭。
“應淵?”
穗安輕輕念道:“道衝,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
她像是在念一首古老的歌謠。
孩子聽著,眼睛眨了眨。
穗安站起身,看向玄夜。
“可以嗎?”她問。
玄夜終於回過神來,“應道之淵,返本歸源。”
他走上前,彎下腰,一把將孩子抱了起來。
應淵被他抱在懷裡,軟軟的小身子靠在父親胸口,那隻小手抓著他的衣襟,抓得緊緊的。
“姐姐對他好高的期望。”
穗安望著他懷裡的應淵,“他擔得起。”
玄夜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應淵。
父子倆對視了片刻。
應淵忽然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玄夜的臉。
玄夜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紅。
“臭小子,你娘對你期望那麼高,你爹我壓力很大。”
應淵聽不懂,他用小手拍了拍父親的後背。
應淵三歲那年,崑崙學院正式落成。
那座學院建在九重天第七層,占地千頃,樓閣林立,靈峰環繞。
正殿名曰“問道”,兩側分設演武場、藏經閣、煉丹房、陣法堂,一應俱全。
山門前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上麵刻著穗安親筆題寫的八個大字——
有教無類,共證大道。
這是天地間第一座麵向所有種族的學府。不拘出身,不論血脈,隻要資質足夠、心性過關,皆可入院修習。
第一批入院弟子共三百七十二人,來自神、仙、妖、人、冥、魔、修羅七界,最小的不過七八歲,最大的已修行千年。
訊息傳出後,七界再次嘩然。
那些頑固的老臣私下抱怨,說天帝這是要動搖根基。可抱怨歸抱怨,冇有人敢公開反對。
畢竟,那兩位坐在最高處的人,一個鎮壓了反叛,一個平定了暗流,聯手之威,足以讓任何人心存忌憚。
於是改革就在這沉默中推進。
迎仙台運轉如常,欲察司雷厲風行,有情司的輪迴鏡前排起了長隊。
朝堂上從最初的吵吵嚷嚷,漸漸變得井井有條。各族的年輕一代開始頻繁往來,通商、聯姻、交流道法,那些曾經刻進血脈的仇恨,在時間的沖刷下,一點一點淡去。
而應淵,就在這片欣欣向榮中,一點一點長大。
他三歲啟蒙,五歲通讀藏經閣萬卷典籍,七歲劍法小成,九歲便能與天界神將對練不敗。
他的天賦驚豔了所有人,可真正讓人在意的,不是他的天賦,是他的性子。
太乖了。
他從不與人爭辯,從不發怒,從不任性。每日卯時起身,誦讀一個時辰,練劍兩個時辰,午後再去藏經閣翻閱典籍,直到日落方歸。
偶爾有同窗惹到他,他也隻是淡淡一笑,說“無妨”。
所有人都誇他,說帝子有乃母之風,沉穩持重,不愧是未來的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