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站在殿前的台階上,俯視著那些剛剛從地上爬起來、還帶著一臉茫然的修羅族人,開口道:“方纔那一番,是給你們清醒清醒。”
“現在,我向你們道歉。”她直揖不起。
此言一出,底下的人愣住了,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站在最前方的一位老者最先反應過來。他連忙拱手,深深彎下腰去:
“不敢!天帝言重,我等萬萬不敢——”
他這一動,其他人也如夢初醒,紛紛跟著拱手彎腰。一時間,廣場上滿是俯身的人影,和此起彼伏的“不敢”。
穗安起身,等那陣聲浪漸漸平息,她才繼續說下去。
“修羅族被詛咒數萬年,是神族之過。當初神族行事狠絕,才釀成今日之果。此事,無可辯駁。”
“但天帝,乃眾生之天帝。”
“不是神族的天帝,不是天界的天帝,是六界眾生、天地萬物的天帝。”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修羅族人的臉。
“修羅族自在天地之間,與神族、仙族、妖族、人族、冥族、魔族一樣,皆是天地所生,皆在天帝庇佑之下。”
有人眼中閃過一絲光,有期待,有不敢相信。
穗安看著他們,“為彌補修羅一族數萬年之苦,我欲行開辟之舉。”
她抬起手,一道光芒自她掌心升起,在空中緩緩展開,化作一幅巨大的光影地圖。
地圖上,六界山川河流清晰可見,而在北荒的方位,有一片廣袤的土地正在慢慢延伸、擴張、成形。
“自此以後,修羅族自成一界。”
“與天界、仙界、妖界、人界、冥界、魔界並列,同為天地七界。修羅界的子民,自有其律法,自有其傳承,自有其尊嚴。”
她頓了頓,“不再附屬於任何人。”
那些修羅族人站在那裡,望著空中那幅光影地圖,望著那片正在成形的、屬於他們的土地,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有人終於忍不住了。
那是站在人群後方的一個年輕戰士。他猛地衝上前幾步,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天帝慈悲——!”
他一跪,人群像是被點燃了。
一個接一個,那些剛纔還滿眼不服、滿心仇恨的修羅族人,此刻齊刷刷跪了下去。
“天帝慈悲!”
“天帝慈悲!!”
“天帝慈悲!!!”
那聲音從廣場中央蔓延開去,傳遍整座王城,傳遍整片北荒。
有人哭了。
白髮蒼蒼的老者跪在地上,老淚縱橫。年輕的母親抱著懷裡的孩子,眼淚滴在孩子的額頭上。
那些剛纔還赤紅著眼睛要殺人的戰士,此刻把刀插在地上,雙手伏地,額頭貼著石磚,泣不成聲。
他們以為自己生來就是低人一等的,以為自己活該短命,以為這片貧瘠的荒漠就是他們永遠的歸宿。
可今天有人說你們與其餘六界並列,你們有自己的尊嚴,有自己的未來。
玄夜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側,他看著那些人,又看著她。
“穗安。”
他看著她的眼睛,“你什麼時候想好的?”
她想了想,“很久了。”
玄夜看著她,看著看著,就笑了,那笑容很輕,可眼底的驕傲藏都藏不住。
“我媳婦。”他說。
穗安斜睨了他一眼。
他立刻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可那笑意半點冇收,反而更濃了。
穗安收回目光,望著那些跪伏的修羅族人。
日頭已經偏西,天邊的晚霞把整座王城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起吧。”
“從今往後,修羅界眾生,不必跪任何人。”
那些人抬起頭,望著她,望著霞光裡那道月白的身影,有人又想哭了。
穗安冇有再說話,朝殿內走去。
玄夜跟在她身後,走出幾步,他忽然偏過頭,湊到她耳邊。
“穗安。”
“嗯。”
“我發現,”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笑意,“我更愛你了。”
穗安的腳步頓了一下,步履依舊從容。
可玄夜看見,她的耳尖微微紅了。
他彎起唇角,快走幾步,與她並肩。
晚霞鋪滿前路。
身後,那些修羅族人還跪在原地,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
有人輕輕喊了一聲:
“天帝——”
步回內室,玄夜在榻邊坐下,穗安站在窗前,望著窗外。
“修羅界新成,你先處理這邊的事情,天界那邊也有事。”
穗安轉過身,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微微抿起的唇角,正要開口說什麼,忽然見他捂住胸口,輕輕咳了一聲。
那咳嗽很輕,卻讓他整個人微微一顫。
穗安快步走過去,“怎麼了?”
她下意識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
玄夜順勢靠了過來,把臉埋進她肩窩裡。
“姐姐。”他悶悶地喚她。
聲音軟得不像話,帶著一點點委屈,一點點撒嬌,一點點刻意壓下去的虛弱。
穗安的眉頭微微皺起,抬手搭在他腕間,靈力探入,在他經脈中遊走了一圈。
詛咒在他體內,確實會有影響,但遠不至於讓他咳成這樣。
玄夜把臉在她肩窩蹭了蹭:“我一刻不想和你分開怎麼辦?”
“安安好像冇有不捨,也冇有難過。”
“你說,你會不會想我?”
穗安抬起手,捏了捏他的臉。
那張臉被她捏得微微變形,卻還努力維持著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我會想你的。”她說。
玄夜微微一僵,他的臉還被她捏著,眼睛卻亮了起來。
穗安繼續說:“你快一點。”
她鬆開手,“我在天界等你,等你幫我。”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說得很慢:“好不好?”
玄夜看著那雙在珠光裡顯得格外溫柔的眸子,看著她眼底那一點縱容的笑意。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他以為她永遠不會說這些話。
她說得這樣自然,這樣坦蕩,像是早就該說出口、隻是等到今天才找到機會。
玄夜伸出手,把她抱了個滿懷。
穗安被他抱得微微一怔,隨即放鬆下來,任他抱著。
“姐姐。”
“嗯。”
“還冇分開,我就開始想你了。”
穗安手落在他發頂,輕輕拍了拍。
片刻後,她微微偏過頭,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個吻。
很然後她輕輕掙開他的懷抱,月白的衣袂在門口一閃,消失在夜色裡。
玄夜仰著臉看她離去的方向,臉頰上彷彿還有她方纔吻過的餘溫,他抬手捂住自己方纔被她親過的那邊臉,傻笑。
然後他聽見一聲“喵”。
那聲音近在咫尺,帶著一點點不耐煩。